Board logo

標題: [轉貼] 【短篇】醉 天 涯 [打印本頁]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9-17 02:56 PM     標題: 【短篇】醉 天 涯

斜陽似睡,晚風如醉。 4 m% ^% e; B& d6 b* u; j
  驛道幽曲而漫長,石徑的狹隙裡,荒草齊膝,隨著風兒輕輕起舞。 , B9 }  ~! U4 d8 u% B1 B
  前面是一片澄澈如鏡的水面,夜瀾風靜,一層薄霧籠在水面上。黑駿馬看見了湖邊碧油油的青草,不由得歡快地嘶叫起來,蹄下如躦,向江邊急奔而去。 ) B' F% l# [1 r6 \; q
  馬背上的人依然沉睡不醒。馬兒低頭吃草,不時回過頭來,用腦袋輕碰觸它的主人,一邊甩著尾巴,似乎是想說:“看哪,我們已經到江南了。”
' D2 v0 }5 K; w" E9 n2 Z  馬背上的人卻正做著一個夢,夢境中有一隻柔軟的手正輕撫他的臉,一個溫馨的聲說在說:“你知道夕陽照在雷鋒塔上,是什麼顏色?你知道孤山上的梅,幾月裡會開……” ) P, Q* u' P6 W: j1 K! t; `
  那隻手很調皮,從他的臉上漸漸滑到頸脖,輕輕的,柔柔的……   B% y( Y- c: z; j
  他只覺得一種麻酥酥的感覺直鑽心頭,再也忍不住,脖子扭動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睛。
+ _$ {4 F/ p! W2 t5 H% z7 W- p  x  血紅色的光芒! 7 M1 A2 \+ R8 s/ C3 v' p2 |
  時間是南宋開慶元年,此時距離南宋王朝的覆滅僅剩二十年。 ( j- j' \7 [, p* S7 y9 z. _
  撫摸他頸脖的只是堤上垂下的柳條枝兒,他將它們抓在手中,望著天邊殘陽,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1 Z6 }9 Q& f& b  江南,江南……
* ^1 O. h& D2 b" M  他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 J$ i' m$ n( s  他翻身下馬,只覺得自己的身軀輕飄飄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馬背上睡了多少天。
) G6 U4 m  E" W/ g6 N% y5 h6 E  胸前的傷口依然在流血,淌下的血早已結成斑斑硬塊,緊緊地裹在那匹馬的身上。胸口隱隱作痛,他伸手探去,摸到的是兩個冰冷的磁瓶,他只覺得心裡一陣恍惚。 $ n# n4 z9 Q/ q* K2 R7 W! z
  生命是什麼?難道這兩個磁瓶裡凝縮的,真的就是那兩個曾經鮮活的靈魂?一個與自己肝膽相照的人,一個與自己誓同偕老的人? 3 s# `1 `" k: u8 E  b8 g
  斜陽已經沒落,可是仍然很刺眼,殷紅如血一般的顏色。他取過酒壺,拔開塞子,喝盡最後一滴酒。 % R. D+ m! w  P3 |
  陣陣廝殺聲由遠及近,漸漸傳來,他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陣血霧漫空灑下,一大塊灰濛濛的東西壓斷樹枝,重重地落在他的前面。
; h7 n9 w2 y/ D  “世人何苦?”他暗自感嘆。 . C0 U3 m3 X! Z3 g/ @
  前面的東西翻滾了幾下,沒入草叢,寂然不動,過了良久,方才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
% `$ x  Y0 B+ X6 ?' `  他翻開草叢,見一個灰袍老僧伏在裡面,捂著一隻斷臂,奄奄一息。他扶起老僧,老僧睜開眼睛望著他,忽然露出驚喜的神色,“張……張都統,遇見你可太……太好了。”鬆開斷臂,去懷中摸索什麼東西,那斷臂上的血就似涌泉般冒了出來。
7 i6 V  r" R' m" m$ B3 W( y) m3 s+ i+ V  他只覺得心中一片空白,張都統,張都統? . {0 \6 f3 ^& |9 M, x. z% x2 Y
  他強定心神,一根柳條將老僧斷臂扎緊,血止住了。老僧將一塊沉甸甸的東西塞在他的手中,口中說著什麼,只是聲音已經很輕,他俯下身子,聽到老僧說:“你快走,那些東西就要來了,那些東西很厲害,快走……務必要兩日之內送到臨安賈丞相府中,事關我大宋……命脈……命脈……” / T% H5 y, M' a& w! j
  “賈丞相?”他努力地回想這個名字,漸漸腦海中浮現一個肥胖臃腫的身影,在那個身影後面,有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9 q; m8 U. u* z: I
  “你是假大帥?”那個可愛的人兒問道。 : ?: F, I/ O# T- i- j6 m" |+ W
  大帥威風八面地點點頭。
- n6 r3 C; C" |9 K* M  “哦,”柳兒蹙起眉頭,像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不住地朝他身後張望,“那麼真大帥——在哪裡呢?” : b( `5 }, n0 E$ L- \. U
  大帥哈哈大笑,挺起肚子,說:“本帥是姓賈,本帥非但是真正的大帥,還是本朝的丞相哦。”
$ C! k- Q8 W% l) N3 I5 W6 k  R# U0 U+ e  “哦。”柳兒肅然起敬,“民女拜見丞相!”作勢就要跪下來。 3 l  r- n, \- J; E7 ]
  大帥想著受她一禮,也是應該,可是一轉眼,卻發現柳兒不見了。 8 u8 E' L' f- s1 j  j
  柳兒站在城�棈W上,指著遠處的蒙古軍帳說:“那些蒙古韃子,凶得很,經常來欺負我們,你能將他們都趕走麼?”   w0 ^6 Y2 e" U; W
  大帥遠遠地躲在後面,叫道:“回來回來,別站那兒,小心蒙古人的箭。”
$ o* C- w. c3 J0 g/ X2 K  柳兒認真地問:“你能趕走蒙古人麼?”
; [9 Q( P2 z+ |  賈大帥將胸脯拍得咚咚響。“本帥在此,鄂州之圍,不出三月,必當解除。” / e8 l* y, F) i, ~
  只有他的心裡依然苦悶。 ' X) b2 H. z/ Z6 s' [' d' m
  賈似道是什麼人,他很清楚。只因有個姐姐在宮裡當寵妃,便青雲直上,一介無賴之徒竟當起了右丞相和三軍統帥。
5 o4 v* H7 V; N5 A1 @1 f& M  本來兵困鄂州,已非一日,蒙古人在潭州重慶擺下多處戰場,忽必烈一路兵馬更是在黃州沙武口渡過長江,直取鄂州。倘若鄂州城陷,蒙古軍沿江東下,則東南一片岌岌可危!他一邊死守一邊指望著增援,日盼夜盼卻盼來這麼個一聽到打仗就要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的大帥。
5 t3 ^; P* ^4 V/ C& }  但好歹人家是丞相是大帥,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呢。
) Y  p9 T. \6 [( J( O  F. Q  柳兒不服氣,在他的帥椅上做點手腳,結果賈大帥在三軍之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三軍為之嘩然,賈大帥卻站起來拍拍屁股說:“看見了嗎,本帥出師,只要用些殿後兵,就可以叫它勢如破竹。” & z; @/ w( Q5 _9 F: U' U9 g
  好在這位賈大帥還有自知之明,在用兵謀略上是言聽計從,雖屢次被柳兒捉弄,也從來不會生氣,只是偶爾色咪咪地望著柳兒說:“柳兒真可愛,給本帥當個妹子吧。”   d; j% M/ C& r! W4 Q: ~
  鄂州之圍已經解了嗎?既是鎮守鄂州,卻又如何到了這裡? * W! a& b3 M$ ~# b
  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感到頭腦裡開始一點點脹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鐵錘在裡面不住地敲打,整個人都要裂開。
: }& Y' M' H: q+ D; j  灰袍老僧抓住他的手已經緩緩鬆開,他低頭一看,老僧已然斷氣。
) K8 @% o5 [, }1 P  他拿起手中的事物,那是一個帶著血的金片,刻著一些生辰字樣和麒麟形狀吉祥物。他想不出這樣一個東西會有什麼重要,但老僧的話卻依然在他的耳邊響著:“事關我大宋的命脈……”他看著老僧的臉,清矍而消瘦,他無法從殘存的記憶時尋找出這樣一副面孔。
: `0 O* I( E3 z. |/ x+ i  “嗖!”“嗖!”
1 O% N: H4 z/ g7 ^5 g  P/ q" ]  他看到前方有幾道白影飛馳而來,不及多想,騰身躍起。他不明白自己的身軀為何變得如此輕捷,竟飄飄然不發出一點聲息。他悄然落在樹巔一束橫枝上。 ) v, ?) e  T2 j
  白影及近,像是幾團白色的霧氣,他也看不清究竟是幾個。他揉了揉眼睛,可是看到的依然是幾團飄飄忽忽的影子,在老僧的周圍四散開來,其中一個用一柄如彎勾般的長劍去拔弄那老僧,說道:“死了。”其餘的便一齊笑了起來,那笑聲尖厲而凄號,他只覺得一陣陣的毛骨悚然。 : }& {( O) j/ B9 F, M4 x7 [2 j
  “今日咱們獻了這件東西,不知道王爺可有什麼獎賞,”一個東西叫道,“咱也不要別的,只要多一些血祀供奉,就足夠了。”將老僧一條臂膀撕開,放入嘴中血淋淋地啃了起來。 % Q. N4 y# J# H# G% }
  其餘那些在老僧的身上搜索什麼,一邊道:“王爺忙著要平息和林那邊的事情,恐怕無暇顧及於此了。”另一個道:“忽必烈王爺乃是真命天子,遲早要揮師南下,這東西嘛,總是用得上,咦……”
* `% ]5 P0 r  h* D3 k7 Y: I  那些人忽然變得焦急起來,將老僧衣物都撕了下來,不住揮抖,看看還沒有,便發起狂來,片刻之間將那老僧撕扯得肢離破碎,血糊糊的灑了滿地。
  a& |+ F8 U5 U0 L( D  在他的心中,此刻恐懼的感覺已被憤怒所取代。 8 f! E0 U# w* k* _6 [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顫抖,幾乎要忍不住跳下來,與那些鬼物大戰一場。可是轉念一想,這是做什麼?身邊至愛的人都已經離開,此番南下,不過是要將他們的骸骨帶回故鄉,葬在孤山上,然後再買上幾壇烈酒,醉死在他們的墳前罷了。
1 a+ d" Z( x: g1 L) w0 i  兵困,饑荒,叛亂,四面受敵,國家淪亡就在眼前,他管得了麼?他覺得一陣風吹過,自己都搖搖欲墜。 ; ]" y+ a& E5 `
  傷口不住地流血,他只在馬背上昏昏睡睡,走走停停,他時常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夠走得到臨安?
5 G: s; @$ x4 I- ?% A6 z# H  那些鬼物已經發現他的戰馬,一隻只魔爪向馬背上伸去。馬兒的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一步步向後退卻,抬頭仰望它的主人,發出最後的哀鳴。 7 x( l6 u4 ]' ^3 ?
  他再也忍不住,一躍而下,狂刀如雪! , Q0 j8 a5 R5 N/ n6 R  m
  雪光掃過白影,沒有慘叫,沒有血,眼前的鬼影似塵霧般消散。 , M0 z2 m# X& K5 x/ w! D7 W$ H
  晚風拂過柳林,咧咧作響,江水長流,水波微泛。 & k* @; J! z7 [. x# l* h( k
  灰濛濛的天空下又只剩下他孤孑的身影。人在何方?鬼在何方?
! \' \! j( }- f& ?  他只覺得一陣暈眩,低頭一看,老僧的殘肢斷臂腿依然灑在草叢裡,雜草零亂,血跡斑斑。
# `# @. b! R, D" b  他跨上戰馬,踏上驛道,向著都城臨安的方向急馳而去。
) I& l2 C0 n8 w! I& I3 R  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達臨安,但老僧說過,兩天,兩天之內,一定要送到丞相府裡。 0 I1 h6 q8 O7 _& F
  他的胸口依然疼得厲害,兩隻磁瓶在他的懷中跳躍著,像是兩顆鮮活的心臟,不時輕輕撞擊他的傷口,他感到很疼,又有些溫馨。
  R. Z. {. w- f% ^  他忽而看到一個溫馨的人兒坐在他的懷裡,隨著馬背的上下顛簸,不時用嘴脣輕輕碰觸他的臉龐。
, K% y( a3 \, {1 `% P9 @1 K! ~  “等到打退了蒙古人,我要帶你去江南,看看那裡的花,那裡的草,那裡的繁華街市。” 6 v$ X6 a' X. q2 t$ R( P  T
  “孤山是西湖裡的一座小島。當年林和靖先生就在這裡隱居,種梅養鶴,飲酒賦詩,終身不仕……”
( n9 [$ C, V8 z+ A, e  ~3 U0 t: ^" B  懷中的人兒在他的耳邊溫綿絮語,吹氣如蘭,他只覺得一陣陣的心神盪漾,不禁將她摟緊了,輕聲地說:“等到鄂州解圍,我也辭了官,到孤山來隱居,與和靖先生一樣。” 3 k/ W, |7 [' |- l9 f
  柳兒卻不自在地扭動起來,“你……”,她的臉兒微微發紅。
6 R: d( x+ r0 D  他明白她為什麼會變得不自在,卻故意裝做不知,繼續說:“我要與和靖先生一樣,一輩子住在孤山,賞梅,養鶴……” 6 u9 n& D; Q* x
  柳兒急了起來:“你敢有負當日盟誓,我……”
7 m6 j* A. |2 ?+ ?  他故作不解,問道:“效仿和靖先生雅事,又有負什麼盟誓了?”
1 u  R# {0 c6 Z! D  “和靖先生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終身未娶……”柳兒把頭埋入他的懷裡,連原本白皙脖根兒都紅透了。
" A+ N# d& @+ L  q) i+ ^  天色漸漸昏暗,柳兒伏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他叫她,她並不應答。 9 Z' g" H" K* x5 {  p( {) S" N4 k
  他看見柳兒的脖子上出現了一條血絲,像是剛被刀割過了一般,鮮血慢慢地滲出。 9 k( J8 L" F& n; X7 T3 B5 T/ M
  他猛然抬頭,發現那幾團白霧一般的人又出現在他的旁邊。他揚鞭策馬,馬兒瘋狂地向前奔跑,可是那幾團霧氣始終不離身邊。 6 X5 n/ \& K7 ~7 T% u+ ]- C% x
  他不由得大怒,翻身下馬,柳兒也在他的懷中醒來,他看看她的頸脖,哪裡有血? 3 ~4 k9 h8 B7 J4 l0 `0 H1 n
  那些鬼物看他下來,紛紛向後散開,他回過身去看柳兒,柳兒卻與鬼物打了起來,劍如飄雪,裙袂飛揚。左邊一個鬼物正悄無聲息地向柳兒的身後逼近,他大喝一聲,刀光閃處,鬼物煙銷雲散。
' Z$ F1 ~! B7 }3 {+ c- _9 b4 ]8 [  其它的鬼物卻並不因此而散去,天完全黑了下來,眼前的東西漸漸模糊。黑暗之中,鬼物們越聚越多,力量越來越強,在耳邊不停怪叫著,他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是奮力揮舞手裡的刀。
3 Y) Y+ X- o4 P9 _( N0 \; x, }  那邊傳來柳兒的呼喝聲,似是有所不支,他想過去,雙腳卻被什麼東西抱住了,接著有無數個東西撲了上來,糾纏,撕咬…… 7 E8 Q* k+ m# H6 ]1 d% z
  恍恍惚惚中,一只有力的手將自己高高舉起,放在馬背上,接著又一個人被丟了上來,零亂的柔絲上沾著血,靠在他的臉上,他將她摟緊,“柳兒……” * }; g  E) S6 `+ |9 j2 N
  “走!”一個堅毅的聲音在後面催道,馬兒受到重重一擊,發狂似朝前奔去。 2 @+ ?/ ~( s1 @. M: c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趴伏在馬背上,一群小孩圍在身邊,投來興奮而又好奇的目光。
( R" z; z% C/ L) e0 N) C  陽光似利劍,穿透晨霧,穿透空氣,也穿透了他傷痕累累的身軀。 ; f7 M, d* [) Q
  沒有痛楚,沒有寒冷,沒有饑餓,麻木而蕭然,他低頭看自己,苦苦思索:這個身軀是我的麼?我是否是已經死去? % [' J! P+ o! l9 U
  街市繁華,行人擁擠,這裡就是大宋的國都臨安?
# V2 M7 S# j- K  酒肆裡飄出陣陣濃香,喚醒了他對生命僅殘存的一絲知覺,他看見自己下馬,系鞍,向著酒肆裡面走去。 1 F5 G1 P- Z. b4 p2 I: f
  食客們看見他,紛紛向後閃避,就連小二拎著酒壺的手也在顫抖:“客客客客官,您來來點什麼……” 4 H/ [$ T$ P. Y( U: D3 i! |) o- H$ x
  “酒,最好的酒!” 8 L1 c% ]) [" w+ D8 e
  酒上來了,是三十年的紹興花雕,確是好酒。
  B; A- Y! r* E1 j; z# E* U  他命小二擺開三副碗筷,將懷中兩個磁瓶摸出來,分座擺好,說:“天問,柳兒,你兄妹說好回臨安要請我喝酒,今日卻為何讓我來請?” $ S* A8 z: P/ v9 [2 S
  菜也端上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天沒有吃過東西,可是那菜入口,全然沒有滋味。他只好喝酒。 ; m! R' }" V$ i# U
  胸前的傷口依然沒有愈合,血已流乾。酒一入腹,就從那傷口裡流出來,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 w! Y* S  ^- H' h
  他也不知喝了多少壇,卻始終不能醉。
( Z% n# r1 l2 t$ g  隱隱約約中,聽到鄰座的人在談論:“我大宋朝又要改元啦。”
, ]3 Y5 K1 K# ?" z2 e  “開慶才過了一年,怎地又要改元?” % |: \& D; @( g  r
  “從此以後,內有賢臣,外無兵患,國泰民安,自然是該改元了。” 3 a' \; a/ m4 l0 ]
  “是啊,本來倘若鄂州失守,我大宋半壁江山,勢必難保。天幸出了咱賈丞相,天縱奇才,文武兼備,教那蒙古人嘗盡咱天朝神威,怕是往後再也不敢來犯了。” 8 j0 z' U' y( I8 H1 w0 P) H
  鄂州真的解圍了麼?他不自禁地心中一喜,手上顫抖,連酒壺也翻倒在桌子上。
/ d+ n2 }- y$ }# J% n  鄰桌的人回過頭來看看他,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繼續道:“不過聽說這賈丞相當初乃是以外戚而入寵。”
" s9 T: N  v( l: j9 n  “外戚怎了,想當初我前朝狄青狄元帥,不也是外戚麼?等咱國勢復甦了,有賈丞相在朝,指不定哪一天揮師北上,盡收失地。”
" d* D& |, R8 g, S  “可笑那鄂州都統張勝有勇無謀,不聽帥令,只知一味貪功冒進,竟將我一萬精銳之師盡數葬送敵手……” / H( y6 [  H4 t6 ^' ?- Z6 F
  鄂州都統張勝?
$ z9 ]. U5 C# H! t, b  他忽然想起來,當時自己和賈大帥爭論得很厲害。 & j* K  Q% P1 o  q" {  T3 L% m/ d
  他仿佛聽見自己說道:“蒙古皇帝蒙哥死於重慶,阿里不哥在和林稱帝,忽必烈急於爭奪帝位,已經無心打仗了,現在的敵人軍心渙散,此時出擊,必可大獲全勝。” ; y7 Z7 W( ?+ B: e6 F) \+ c
  賈大帥卻說:“萬事以和為貴嘛,既然他們不想打了,就趕緊議和,他們必定應允。” - s& h* J& [- E6 p1 c( ~- x. Y
  他說:“大帥啊,在蒙古人之中,忽必烈用人用兵,無人能敵,等到他搶回帝位,還是會來攻我大宋。倘若我們能乘此時機傷了他的元氣,甚或擒殺忽必烈,則幾十年內,蒙人必定是再也不敢來犯了。” 4 t; h. B% G; f& k) M5 f
  大帥說:“要是一擊不成,把那些蠻人激怒了發起狂來,那可如何是好?” 9 V& ]+ \, k8 n( S. T
  他說:“現今高達、呂文德、向士璧、曹世雄等各路重兵,都來援鄂,我兵力實已數倍於敵軍,就算不成,回城自保,也必定無虞。”
  C2 n& C: O7 m: M  大帥嘆了口氣,無力地坐倒在他的帥椅上,“好,好,聽你的……” " a. W2 P: k, z; o! d
  當日殺了蒙古人派來勸降的使者,相約由他親率一萬精兵,夜襲敵營,先殺他個措手不及,等到敵軍一亂,各路兵馬從四面圍上,合而殲之。 0 ]: {7 j. b4 R" J2 Q  u
  一萬人馬靜悄悄地深入敵營,殺了幾個沒精打彩的哨兵,一切出奇的順利。點火焚燒敵人營帳,烈焰沖天而起,奇怪的是竟然沒有驚慌四散的人群。
, U7 ^( k# r- [+ k1 c% P! B9 l  他只覺得心中咯噔一沉。果然,未過片刻,擂鼓聲起,數不清的蒙古兵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殺伐聲,吶喊聲,振聾發聵!這是一場空前慘烈的廝殺,戰至天明,他的身邊只剩下了數百人,而蒙古兵像潮水一般涌上,無窮無盡。
" @) C5 [- x" i7 m* P- ]9 C  戰馬下有隻手抱住了他的腳,他一看,是他手下的一個將領,只剩下半個身子,血肉模糊,口中叫道:“殺我吧,快殺了我吧,實在是痛啊……” % O% d' [+ W! ]7 F, H" W
  身邊的將士不斷地倒下,他的心中仿佛有一把利刃在割著,看看已無生望,“天亡我也!”,他慘然大笑,橫刀架在自己的頸脖上。 7 H+ q# ^  |% x  f5 h
  他忽然看到前方蒙古軍中混亂起來,不由得精神一震,“他們來了,為何此時才來?”他打點精神,重新殺入重圍,在震天般的廝殺聲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張勝大哥,你在哪裡——”
. H# B$ q7 e9 M, r0 c  他深吸一口氣,縱聲長嘯,很快地那邊也有兩道嘯聲傳來,一個清越悠揚,一個沉穩重濁,將兩軍廝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他只覺得心中一陣熱流涌過。
8 a/ L* J4 \* ~9 u: F+ s  天問,柳兒,是你們來了? , R6 \6 H0 K: j, j4 p
  當日坐擁圍城,數次遣將殺出重圍進京求援,可是援軍始終不至。眼看著城�棤繷插A糧草殆盡,在即將絕望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聲音,將鄂州城從破亡的邊緣拉回。 % o- E  t: B. h6 G& p
  他當時奇怪地望著城下的那支人馬,穿的分明是蒙古士兵的衣服,可是那聲音,那聲音……
. P; p% `. n& Z% E$ O% `  蒙古軍中突然露出了那張熟悉可人的臉:“張勝大哥,是我們哪,快開城門,他們要追來了!” , ~4 Z( y7 Y$ Q- {. H+ }
  他慌忙打開城門,蒙古兵推著一輛輛車子魚灌而入,滿城守軍都手把刀槍深懷戒意地望著這支奇怪的蒙古兵。 ' H( f4 |9 X6 _' f
  柳兒將蒙古帽摔在地上,用力踩了幾腳,臉兒紅撲撲地嗔道:“蒙古人的臭衣裳,穿著可真難受。”
8 [: q, C4 V6 H% I1 [! s: M  天問笑意吟吟地說:“我兄妹特來投靠張都統,略備薄禮,還望笑納。”車子一輛輛打開,竟赫然全是黃燦燦的糧食!
' a8 _# M: r0 a4 p  “你們……你們……”他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0 K' A3 I3 ^6 [+ y  “我兄妹得知張大哥兵困鄂州,故約集了數千江湖義士,前來救援。途中正好遇到一支韃子兵來送糧食,咱也不跟他客氣,全部笑納,哈哈。因為沿途全是韃子兵,害怕太過招搖,所以就全部換上了他們的裝束,不想還是被看破了……”
1 L1 I% |3 i( _" Y1 q  蒙古大軍在數千江湖好手的衝擊下,很快亂了陣腳。他覷準東南角處敵兵薄弱,呼喝一聲,眾人一齊奮力衝去,刀光閃亮,血肉橫飛,殺開一條血路。
; n7 w9 d7 \( e  但是眼前仿佛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海,無論到哪裡,都有數不清的蒙古兵涌上來。從清晨戰到日正當中,身邊的將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自己的身子也開始漸漸綿軟下來,連刀都快提不動了。
* W, W. e/ w6 e  正午的陽光映得他無法睜開眼睛,他軟軟地趴在馬背上,忽然感到後背一陣劇痛,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什麼利刃挑了起來,接著重重地落到地上,數柄長矛向自己的胸口刺落。
6 K9 f9 a( d* D( v- S% _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人將自己提了起來:“張大哥,振作起來,振作起來啊!”
5 ?' Z! Y( ~# I- H  但是他哪裡還站得起來?那人一鬆手,他又癱倒在地。
* K* [9 y6 ]* F8 U0 P4 c7 e  那人殺退了身前幾個蒙古兵,將他扛到背上。他努力地睜開眼睛,“是天問嗎,柳兒,柳兒呢?” ( X3 I5 m  [4 v9 Z
  天問奮勇殺敵,無暇旁顧。他看到天問的身上鮮血淋漓,足下顛跛,顯是受傷不輕,心中一陣難受,一把將他用力推開,叫道:“你走!帶上柳兒走,不要管我。”心情激盪之下,只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W3 i% I$ f, ?" s  A
  晃晃悠悠地過了不知多久,他覺得自己的身子重重地一頓,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坐在馬背上,柳兒就趴伏在身前,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0 `' \) j3 }; W9 h2 s  V  他的前面佇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身上橫七豎八插了不知多少支箭,幾乎成了一個血人,手中的劍也沒了,此刻正拎著一具蒙古士兵屍體,不住地狂舞。蒙古兵顯然是被他的模樣驚呆了,竟沒有一人敢向前來。 4 C% A$ h" G' _) {$ G% D$ y, k
  “天問……”他的聲音已經嘶啞。 / v/ P! L( }7 K5 |4 r- p
  “走啊!”天問回過頭來,臉如鋼魄,身似山峰,鮮血不住地向外噴濺,夕陽映照下,形成一道神奇瑰麗的彩虹。
9 f, w1 ?( X# v3 Z  U  他只覺得眼中一陣模糊,熱淚止不住地滾落。 , f* T4 s6 R: {7 [* v* B
  天問揮起屍體,重重地砸在馬臀上,馬兒便撒開四蹄朝前衝去。他眼睜睜地看著天問的身形漸漸遠去,漸漸消逝。
! h7 M2 y3 P) u5 O9 |, k  鄂州解圍了,蒙古退兵了,天下太平了。
. c7 p8 b+ w7 n) a5 m$ O  他對著面前的兩個磁瓶說道,“還有一件事,做完之後,我們就可以同去西湖孤山,過那隱居世外的神仙日子了。” # P6 p$ `. T! @: I3 Y3 H. N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找到丞相府的。下人們嫌他髒,不願讓他入內,一個武官模樣的人在門口問道:“那東西在哪兒,快拿出來吧。” ) ?$ g+ m7 L$ w9 W6 [9 e" V
  他說:“我要見丞相,此物關乎大宋命脈,我該親手交給賈丞相。” & U! b7 R3 U  F: ~, S- t
  那人臉上露出慍色,喝道:“丞相大人日理萬機,焉得有許多功夫來理會你?快拿來吧。” 1 D. i8 h* K+ K, u! W
  他也無心糾纏,就從懷中掏出那塊金片,慎重地遞了過去,那人正要來接,一看血漬斑斑,猶豫了一會兒,從下人那裡扯過一塊抹布,隨手裹住,心不在焉地道:“可以去帳房領賞了。” 0 T/ u% e0 x- u( M8 `1 [" z$ r
  那個人忽然回過頭來看看他,神色驟變,面色如土,眼睛睜得很大,像是見了鬼一般,不住地往後退,忽然轉過身,發狂似地朝裡奔去。 + O4 V8 ?% N9 ]# U& K6 e6 c1 z9 S
  他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可是心中一片茫然,越是去想,越是迷惘,恍惚之間,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丞相大人的書房外面。 : W1 f# F5 t5 c. `% Y/ ^9 k# J
  裡面的人正喘著粗氣,“奇怪,奇怪……”驚魂卜定,方才說道:“那人將此物送來了。卻不知究竟是什麼東西,怎地關乎我大宋命脈了?”
9 z2 Q1 R( J, l5 s' L  賈丞相哈哈大笑,顯得甚為得意:“什麼命脈不命脈?不過一個玩物罷了。前些日太子的一個寵妾陪同太子外出遊玩時,不慎失落了此物,一直掛懷,著我遣人尋找,我怕他們不盡心,便放出此言。聽得外面傳言,江湖人為此拼得你死我活,就連蒙古人也心存覬覦,當真可笑。”
4 K% _- N# s8 ^5 ]9 Y  “唉,剛才那個人,我是越看越像,像那個鄂州都統張勝……” . W" q& [* a0 Z1 p5 ?
  “胡說!”賈丞相罵道:“張勝早死了,哪裡還有第二個張勝……”  張勝早死了!
) i& Q! N3 m1 e* l+ ~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漸漸失去了重量,像一片羽毛般,漂浮在空中,幽幽蕩蕩,無所適從,有一隻溫婉的手拉著他說:“不,我們沒有死,我們都沒有死。”
7 o3 T+ U: v3 a2 n9 K* e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躺在一堆草垛兒上,懷中的人兒發絲零亂,血染羅裳,聲音綿弱而輕微:“我們都不會死,我們還要一同回江南,上孤山……” $ @4 e- r- b, Y
  鮮血從她的頸脖上不住地往外噴涌,他用身體擋住,可是血貼著的胸膛淌下,用手捂住,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用臉貼上,血沿著他的臉頰滑落。 9 O) b+ i, |) H' e2 T4 t: `
  懷中的人兒氣息奄奄:“大帥不肯發兵,我們去求高達,去求呂文德,可是大帥有令,誰敢擅自用兵,皆以軍法處置,他們不敢動啊!賈大帥躲起來了,孫虎臣帶了五萬人馬把守門外,根本見不到他。我們知道自己人少力寡,於大局無補,可是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城門緊閉,大帥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我們硬殺出來……” 9 Y8 n7 m& ?, Z: m' _* _
  他將她摟緊在懷中,又是傷心,又是絕望,輕聲撫慰她:“不要說了,那都過去了……” 3 f5 c  X+ p8 S7 R( ?7 {7 q! D
  “不,我要說,我要說!”懷中的人兒掙扎著坐起,臉色蒼白,眼中淚水潸潸,“我們殺出城外,看到幾個人鬼鬼祟祟,抓來一加審問,才知道,他們是剛從蒙古營中回來,大帥早已派人前去議和了!大帥以俯首稱臣,以江北所有土地,以歲奉銀絹各二十萬的代價,乞求蒙古人退兵!大帥深恐蒙古人不信,所以將你要夜襲敵營的消息,也盡數提前告訴他們了啊……” 5 b) t4 T# F, ?# o
  霎那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
7 n6 E2 ^/ v, A* J% ?2 e, J9 v* e1 |2 M6 w  懷中的人兒氣息漸弱,他低頭吻她,她沒有回應。他想要放聲大哭,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 B& r0 N' Y8 S
  懷中的人兒已經冰冷,晦風蕭瑟,黑暗無邊。 . C5 ]0 \4 J0 g. w
  他記得自己醒來時,竟感覺不到絲毫悲傷。 $ U8 {# e9 N9 Z1 l
  他的身旁有幾具蒙古人的屍體,他爬起來,發現自己的身下躺了一個人,身穿宋朝將官的盔甲,頭顱已被割去,手上緊緊握著的,竟是自己那把戰刀! 5 u! O' ?% B- v
  馬兒臥在那具屍首的身邊,眼中無限依戀,忽而抬起著來望著自己,露出一種哀傷的神情。 4 }8 v5 M5 `, k# J( {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帶著柳兒回到戰場,又怎麼尋找到天問的遺體,堆柴,點火,看那兩具軀體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7 {* T- S, n9 D' W: k' k
  一切都機械而麻木,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中為何是那麼空寂,蕭瑟和惘然。 - N6 f# g3 @0 p" l: y/ P4 j# R5 z  v
  那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 w4 b! L4 B! }$ B
  丞相府裡刮起一陣奇怪的大風,狂風拔起大樹,掀翻堂前的牌匾,吹得每個人的心中都不寒而慄。 & s. h* @4 ]6 y2 \$ J
  孫虎臣攙扶已縮成一團的賈似道走出書房,驚恐地看見兩隻磁瓶從半空中墜落下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 c" q6 f+ K5 j0 @/ W# D' J
  陣陣塵埃在地上濺起,忽而幻作人形,隨風揚散。 ; v( m# q% X1 y2 T) g8 b
  要是清風有情,也許會捎上他們的骸灰,掠過西湖,來到孤山。 4 T9 K& k7 ?( w; H7 i
  (完)




歡迎光臨 蘋果論壇 (http://talkapple.net/) Powered by Discuz!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