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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 c, v5 z. A0 _* }4 M6 P7 V
; \# A/ |. g% ]
楔子3 Q, Z' Q* x) |) p1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2 ~$ W: m2 M6 c: ~9 ~6 j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9 @. F  `; m& T( v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p' {5 W1 e, t/ B" r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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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z# t( [5 w; ^6 w- p8 K. z6 s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5 |: O+ w1 G3 h, p(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j% p1 l0 t/ |# h+ _2 v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p: m" L" \* I! e2 B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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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S6 l3 ~: R1 m6 ^7 S4 x$ ^; T3 N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3 Z$ d- d$ d# u0 z$ A. }9 ^7 j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2 M" ~1 C  C; u: w!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P$ W/ I  s( T$ P! {$ A" Z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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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m& I! u) l& E3 I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5 ~+ L8 [4 V/ _# H- c+ I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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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6 F; Y" Q- o' }: c. I; r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 Q# |  {3 O2 A. j$ w4 Y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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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_) ^0 I: b5 j  X- I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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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F* }! K& R& a0 v

第二個變化是…5 C9 ~$ P* O6 I5 j

我遇到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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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h% m; P& a3 H- B# S2 P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N" U! \! X, C8 U9 D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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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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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2 ^( k$ Z+ @! J  S9 B2 _. ]& A6 ]9 N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z& j  T( x9 `! ~2 I9 n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8 d0 D8 G3 V9 p7 y'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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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T3 i5 |' ~# X+ W, y) @# I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_$ K$ B# r+ ~  }; P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U4 R, U% B- p9 f* G/ }, H8 X" e2 C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g) n! e* U' }5 s- ]% A; N- B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2 ?- Y6 |- X+ v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F6 h# |% s$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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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J$ G) {% Q; D1 _4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C& X' A3 L! {)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7 w6 ~' f2 I6 G% [' `2 l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M  m5 U- \/ K- d/ [, r& K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L! }" f0 b9 ^9 G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9 F  [/ S9 v+ l6 d# q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x  b: A! O7 B' |' m  l0 @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U" s0 E5 C1 D$ C5 d& y0 f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J+ H% c0 U5 o' k' Q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R5 Y# J6 F2 [+ h& G/ h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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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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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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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l' `2 G: l9 z9 H+ j* E$ K8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v" T& [0 a7 L5 d! }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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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I$ c+ L1 X! |2 y$ Z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9 F6 W' |3 |5 A- A- C8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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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B1 `( X' _. S) r. @0 Q; _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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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D8 o2 K, F) u9 ~!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V2 @/ U- e9 E- ~0 x' l/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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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1 n4 a; g6 ?- `  ?$ G" F3 x7 J
掛好。7 w! x7 l4 }$ v7 |: P8 i4 o- S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p' U0 _& N" T; [% w2 X3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c* m3 u6 w6 a  V2 f) j2 y) M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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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f- u6 {5 `) [4 B2 D5 @4 A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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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6 Q) u( I8 m. E! c; W5 f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O* i: K0 b7 U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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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5 j5 A, x  t6 `& t" r, p. {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5 _5 R: D' W8 t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y! B  P- l5 B/ e3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2 ?5 z0 n; M% b# ~2 R( k. p! C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p/ D( ?; ~# R! v2 r" e, i( G+ Y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9 w2 s1 ?8 N9 x9 J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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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E0 t9 o; _+ q9 H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 X4 y) Z5 B9 C- n0 D' F
的是很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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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D0 x+ y" u. r& u- z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6 P0 H0 W% A' q0 l  P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M* t# E6 j* G6 j  C-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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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U: ~( P$ B, }2 {  w* U) T,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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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m$ ?4 n) d# t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h! ~+ Q, e: W7 t; ]( J/ L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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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z, O( j/ N& G* W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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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1 f  C' ]2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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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8 t) r1 H- s" z; A0 Q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o0 i" N1 k& `/ N5 `' D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7 U3 c) b; u" M4 C3 y+ T.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H+ S& w6 y, S, L. V" B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x6 Q' w% y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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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0 D9 W0 O' l2 @8 q( T- }
，掉了出來。' O# u- m5 }2 O- J5 T$ \) T1 q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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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2 j, U# N- i0 J8 {, z9 m5 ~: C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d0 C4 Q7 t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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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Q& V- n! a# `8 V" L+ `7 ]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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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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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9 {3 S% R* u+ c& u! q; ^5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0 C& b6 L: t, `5 z  I3 h,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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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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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1 J0 j+ g8 o) g. l$ ^(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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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d- f" ^- |: y- n! T( R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u" Z% p,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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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2 J! a2 z, C) z/ A# I, g5 ]; t+ [
。6 V- X4 v# k. f% L7 u  q8 V6 ~4 h" q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6 g5 n( B6 X- {% t9 G1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p6 T& `  m2 K& \0 I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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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C! P& t) S+ ~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y0 G' M6 h- b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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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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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5 u4 q( E: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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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3 ^3 X# w" T: z0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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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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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6 x1 G3 v* l, Y( R) b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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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6 {( T2 C: O8 H$ F  }3 c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V" S1 H% w8 I/ Q: r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9 s9 H9 H$ I  a3 S  H4 c6 b5 e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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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5 P5 S& M# y% H5 H* u8 u; F  g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D* @- M- _7 j" ?-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t, N7 L6 \' P  T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T! O1 G%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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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 _, x! i, T% O1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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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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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X! ~3 M( ]% B" h%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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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Y' T! {' t( h+ q% \( `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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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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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2 b2 M( e0 i* b: ?8 C& k& |  J
我昏了過去。; b) ]$ J; {1 g1 M/ v, j( ^: j3 K. P5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8 ], N5 `' B  T) s/ z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4 ], U! j) e( b/ s- B$ o8 T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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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1 Z6 w5 Q7 O)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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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e# G3 K$ R+ O1 i  r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6 ~% q. y. T- ]/ S8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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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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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9 @. O6 a/ N& w; L; `5 R. t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 N0 s% w* W+ \- [! W/ Y
女鬼。. z+ ]4 y3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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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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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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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1 Y$ V) c! a; j% ^: l8 a, t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4 g9 ~# {) n6 s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8 N' k  M  k3 h, O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O, {% `8 ?. C& u, V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4 B8 f) L7 ~* I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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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2 i' o9 m/ N/ X8 z; V, ^9 {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_1 s. q7 Y' X, f. }! w  A# `; K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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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0 D( [9 T5 F8 Q1 S6 m4 i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2 c1 ?6 K! J5 y8 K. E5 H  {' K1 E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5 D, d: h* Q# N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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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t0 U) e/ e: P; j1 y; c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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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0 ^3 f4 `5 ^' _5 ]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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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X; g- o, d* R) W6 U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2 o: _. }; \8 ?: c0 H& I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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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  v9 B& e* Z6 N2 T+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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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k6 p' Q) f7 l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r/ F& @0 I; N. l* A, j, G1 V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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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2 N5 `0 B6 v% |3 d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D& \: m  p- t, A+ ?0 B1 V5 p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K9 T' B+ o' a' U0 L8 l- y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5 J" F. b+ k  b3 ~3 Z1 S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d, m$ M1 R  H9 r0 E4 m9 O4 \
' [( d( {4 i% w, A4 p/ t! k# ]& U
# ]" P$ ?; @0 M" t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8 W, s7 `5 D: E# O- T# y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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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u$ U# ]9 I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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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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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7 t& m* \. R3 f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8 G  E' D8 u" c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c. v( u# j. ]: M! C' v9 q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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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3 O4 W' F' Y5 L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7 o( b( {$ o$ i, m
$ e! h, L' I% _" T) a$ V;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9 W$ L5 p, B- r2 h# [" N; z' h

我早就已經瘋了。- V% B& [$ G: R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D/ `8 M" G+ t* P: N. q
過世而痛苦。8 T& \3 ~: m- R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N0 A8 X, A) b; ]- k  P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d: u) A3 [: A" g4 R0 Z% m% W% P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8 M" w0 @9 W2 k
& O) m; s. N; U3 f*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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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5 p  J# X% O, o7 u  g: f$ K4 D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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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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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F! v( f% ~8 T; \6 }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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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6 }% y: ], ?5 U1 _( D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w( A# F) z8 M/ }+ r
+ \9 b  K* f  }  y1 A9 n& m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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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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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Z. D3 r5 y. K3 E  J/ Q4 M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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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9 M! S  y3 }) [' `/ }9 h: a# p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4 O5 |, ~' X7 R3 y' u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9 @& `8 Z& i/ A2 T# U
。8 n# [) {  d  j% H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y+ C3 o4 a" D
這麼淺顯的推論。8 v" p. \% f( J9 P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 m+ r1 P8 M0 J
種，專門熬高湯的。2 w! |' I1 X2 E4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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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A0 Y5 v6 R/ w6 ]3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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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4 A; T7 q0 _& _9 }2 L. T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u2 v: \2 p! M1 S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m% E3 e$ X+ N. l6 w1 w6 p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w" y. N2 |! J7 p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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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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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3 V9 x/ ?, q; y9 K, w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0 {5 g, I, s8 @5 C& s( C
，又詭異的分歧。7 w: E1 I" g: u# k1 s; b) q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t/ V3 v' y1 [" M; p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V' f) N% }$ n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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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0 \+ C" |; R2 w7 d4 p% R$ _5 J' ~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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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w- Q7 y* g9 e: {( }$ ]3 _4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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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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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4 J! Q; J6 [) a/ T! F. s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q6 F+ |* C0 r3 ]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I/ T" ~. k2 w5 H9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5 A, e8 _% X+ V$ W. g6 y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V! z% o" B-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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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S/ t9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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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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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7 t; z& z9 T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r- ?- Y# p8 _  r3 ?+ r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7 c: a7 e5 N0 z3 ~8 U8 F,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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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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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3 a0 \; v" V3 Z0 U, P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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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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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O* u" ~0 @- v, f  a9 F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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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_" E7 S% B; E0 T6 ?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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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z/ a" f. p* K; y: k1 M2 o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8 F! {; k% i4 _8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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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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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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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2 E5 h0 e$ d0 P+ }  m4 }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3 L" F* V& I: o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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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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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Y# A: S  ~/ ~0 J! W( F, o* D& U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3 n7 I" E5 g) r7 o; g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3 B  u+ p$ g"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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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D6 t+ M, j- ]  G3 U" r) M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n7 A( Z5 Q0 |9 T1 R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g& M& k/ O2 J% m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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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n, @8 j8 }( L" k)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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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y. E+ y3 T% H0 |6 h' y1 W# W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u, M4 [8 q: q9 p" c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k: ?( D* i2 V, [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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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2 N6 r6 X/ L: B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 f! j8 H* r+ @" `; ~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K( H8 n" m& g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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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4 |" \6 p: K, M* O6 b  ~6 M$ C$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3 Y3 k" J& S8 }1 q% U4 G: E* n4 j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r1 J0 A. G' l# H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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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7 c8 T5 ?+ E8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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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S5 n) v, K" c% J) C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2 j# b5 u5 c/ I  S; r9 O
找誰交談。) Y/ Y3 D# k& p: w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h8 c5 m5 J: n4 i$ X
來轉去，搖晃身體。* X# x$ h( U- B2 ?& R(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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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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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4 [' M; w; Z* w3 ]7 j-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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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A, h5 b" ~- J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 p# q& R"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4 `1 G3 H$ V$ l! R* }* ?/ l# C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9 w( Y9 I/ O, D0 Z8 i6 [: z) t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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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6 X/ o" w8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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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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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v, W+ m. n7 C" n- K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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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  Y  a, Z$ u9 r4 I3 q# X(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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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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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x( |& P" M& E( ^! p5 D0 F6 J: y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d6 _, T4 L' I3 m5 f
…7 O/ U. F; Q7 G; q# [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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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L* ]" ]/ t$ ^. e/ y)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O0 d& x8 s  ^( \( S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3 J6 e. u5 @  U+ z; [0 U
) _# Q0 r7 L! F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8 Q$ t8 }$ x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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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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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A' ]' y" H# w2 c* H: s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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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I1 l3 W. o+ j4 h* b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z* g6 B3 V6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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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k# |! i6 A7 X; z0 I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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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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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y/ ^$ c/ V! f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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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R' M, c" B8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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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i6 ]  `; e  J, h! b8 @

好吧，五四女青年。* C2 C, d- {6 R5 |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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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X8 |! f9 g( h% D
譽職的地基主啊！5 Q5 `! |# R( F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x7 ?& Y, M3 e+ ~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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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y' I  H2 N* G( q" L, n, ^8 K: H4 P
, w1 I2 v; R7 ?3 K" I: c" \! T( h8 c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7 H) \9 a% Y: {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1 L  c" T0 |2 ~5 q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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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 R  E, u+ C: I/ S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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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6 n# b8 D  g  r8 E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5 @$ h8 c' n7 `. l; ]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z, E4 e3 W. q: W9 h" e
( R6 A& p) I! \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4 }9 H9 ]$ _5 R: H%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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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5 m+ Z1 a; e( S9 C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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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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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1 Q4 y# R0 t$ J0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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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R* l: w8 j1 E+ l*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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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F" U/ S. J1 X5 V( q3 h/ q-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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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2 ~. |: Y6 r% l( O% R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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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G* I  J+ \3 h8 `- L4 Z) v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t: l3 I' C: m1 S9 G' }1 j$ F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 \+ J- x2 y  b3 `# E& k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5 A: w4 \6 ^1 C" J/ I! E% F- Q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8 {% K  m6 m  Z. h( H' `1 _9 P2 Y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Z# f3 `* g( O$ [9 e1 i( K( t" Q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W3 v: O- F$ v0 e. u7 u" S/ l$ y
都要。」- i1 Q9 ~: D# n- b$ D  G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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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7 b: i3 ?6 o9 I, m" N7 `* D7 A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_; h" [  T0 L1 @* z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1 Y* a6 P  q* m9 k1 t1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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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i8 o# s) n, k6 c; l+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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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 a, H'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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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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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t5 i; o& ^0 M' A- ^* z& q7 f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6 t+ s. i2 O' S+ `- o, g( @- B" F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q% _/ Y: ]" W" Q9 |1 Z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1 k* w( p* c' _& k8 f8 h; L- s! l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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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a+ K: ^8 R9 Z% K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q: d. M* G1 [* q0 h6 R' [2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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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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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7 R5 u7 M: L% s7 D# s4 `$ j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l: F9 \! E4 e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7 [# E& e. H9 Q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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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m; _6 @4 d& |/ g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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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H/ J: @9 J1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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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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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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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o2 u; Y# `) X9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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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6 i% m8 u* v! U! Z2 a$ c. {6 v6 z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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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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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B, a. i: E5 g$ n- \8 C$ m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h- L5 e% i1 ~) W5 u, H: v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N3 K  h' a2 l9 o+ o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7 w9 ?2 d" F8 w! S  e, E& l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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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o, K% u2 ~2 z5 \* ]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w# r9 I4 V$ {2 r& T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B. j/ S8 Q( C2 X( I! n1 @, N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k0 J! }' L# N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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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Y# w) q- l# q5 n4 N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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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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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6 [& g0 W3 Q- p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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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2 }& n, c# n* M1 h4 m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9 x* Z' n! `1 y' k5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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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a, Y+ k  W' k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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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 E" V, H! }& J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s- E( B  N0 s: r) V$ I. G1 E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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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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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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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8 L/ o7 d/ z+ d- M# O) H0 c4 C1 Q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K3 S( b" _4 b9 x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F' B% c( B- s$ j8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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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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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3 K* x$ C& f, R0 b: V1 y
負擔悲哀。6 p" H7 \1 Q3 L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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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2 z# Y+ Z  }* \2 u5 W, @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 D9 V/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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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1 u- T% j. x, j/ B; M, Q-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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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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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0 U$ [' q% y" @: k8 t8 @, k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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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1 _* [5 U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3 c; @, ?$ `7 x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o1 U; q/ V0 l8 |8 ?1 l2 k3 {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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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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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9 H. Z- e& I; \) ]- g0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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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X: l! y+ J1 k6 }0 j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q- s' {/ a6 j0 L% O: x  P  I( [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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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3 K4 \9 O8 c, @, H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5 l9 m- F1 m& z) _+ j4 r. Y9 B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b9 n$ o3 s* Z* b0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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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 O4 a'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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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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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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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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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A$ y: e/ l  j. g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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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l9 ?  t2 _) ]0 e( ~6 y% R+ c9 u$ l0 d0 `
，我管不了那麼遠。) v3 g! y  G, l# p2 a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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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1 }: W" s. {2 C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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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L1 x$ `8 J. b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0 w: R3 G4 H( r3 Z+ M8 y5 H! n6 g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0 n" b; |4 r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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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5 {: \8 d0 _# a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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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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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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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m7 Z! q  r8 |6 [, t8 e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7 q  Y) M: A# r: H9 N/ r) H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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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 M( z; @5 @9 S4 j. N: F) r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C. q- k) Y$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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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n3 D1 v  o% _8 Q. L' L  n0 p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7 W$ q) h; ]+ G2 b: O& J5 F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5 T3 L# l1 C! C& [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m0 v, j2 y- V5 S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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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3 U# j+ X& D- B/ E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a/ O2 A% K, n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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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6 U1 e: f4 Z6 [! o4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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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T2 x; {$ a5 q: e"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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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2 D" x  R5 a2 y: ~0 B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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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W" Z: m9 T' {3 c) r"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U" u0 |# t, E5 {# _&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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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8 u/ H3 ~1 _%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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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N( J: U) }# C2 G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G& J, w' e$ N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Q" g9 e+ M3 j* q: D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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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a0 h3 I3 e* L/ n% D, f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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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K, I5 I5 F! m$ \! P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r$ D: ?" a( G5 d5 M) |5 L
+ _" M5 M  \! s( P  E5 K5 }; f, P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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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I9 Y' P8 D' N7 K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W; J- v) j2 E4 I4 d8 {0 o
, B. o! @/ L& {' K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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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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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Q2 K% S1 t) p+ m7 t, B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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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y. ^: s+ H9 A$ M& f*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T/ C$ o* F2 Y; ]5 s7 d2 P+ L
) a* E/ D* w4 B4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g3 Y8 k7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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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6 P9 ~; }9 X1 R; ]& V7 d- m& L& G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7 E) h0 B$ S: i  b9 E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7 k5 W- L' Z%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d0 K5 k5 m7 g! M. v% {(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w5 e9 K' Z# n) A( k! q) t0 X- k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L8 k% d* a/ \0 a0 [8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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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9 e+ I* x1 C5 j  ]! ^& l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f* g, j4 s- x; M1 {1 h1 b* e: S
3 t1 P! ], E+ p6 F$ S9 K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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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D/ o6 k' r9 ~. a% t3 u4 q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n* ^% [1 w2 E2 X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_7 h( R- n" ?- m
* k2 k0 Q0 t3 U6 K) E- r* M' F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9 f) D2 b" u- @, O7 }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O6 M2 Z" B3 e1 x) q/ u$ ^! O, M  y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l3 t6 W, x- V0 V) [0 M' K
) z; q& B) m. b/ T( }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4 E9 Q$ ~/ Q* t& e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u4 v  f3 w) m- d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z# e) K/ h- b9 X% c" G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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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6 Q" \  f4 V,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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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2 L/ M1 B$ r5 [. O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_* F8 I2 r, D! r' W* U) w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W6 l3 t! `/ ~! s* W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t4 \5 b& I* A# [0 V1 p5 P+ q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6 e5 Z" ]! I$ b" m( w9 N9 W
# ~9 }3 U" R, Y4 e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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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A( H5 n, |& P5 h& K; w3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4 M( d0 C( S' B
』。」- }: ^' Q0 L4 X8 K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U0 q$ V. h1 ?' W
。$ h1 }% v7 \" y  |.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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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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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j9 o+ \# U( D4 [- i0 H$ \#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2 ?& d1 I3 C9 x( l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z* T7 W9 p' }% ]4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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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2 x4 |4 t( x3 [9 X2 d* f0 p+ e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5 d% i+ k, o$ y( u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B& A. b( I8 w! ^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V0 [9 x' U* M: u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7 `- {% [# `) j2 b
) y7 J+ n; b( j" Y2 V3 z1 ?" f$ s! e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l4 s( c* i* f5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d# B2 D& w- M6 h4 Y' x6 E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Z) r* [8 t4 Q4 l2 E7 S, V
0 W# [+ h2 s; V/ u8 @1 u3 C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S( I$ X3 H2 I4 o$ q# H. |
! N+ E1 W* W/ i) J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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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7 O+ g% m( ?; K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6 W6 `9 \0 b) q& M& G# @" m1 W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O9 W" ^, t* K0 b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9 R8 J. v& a$ `+ J7 [8 j6 f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5 y9 h6 [+ m( e5 x" Z4 h
* N9 I6 p5 k2 s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r  {4 L" e  a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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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7 r6 D( q+ I0 A( Q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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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7 M) U9 f3 ^8 p- ^4 ^4 Q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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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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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2 y  a* h) J) m3 t$ {/ [5 s&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Y' p7 ~0 m) P$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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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7 l& {8 B- k2 D; U2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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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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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T- l7 m8 E: l& [  e+ F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S3 `9 C9 K* F8 B* o+ d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0 i- ^) [% ?) ?, m2 r7 {& V2 W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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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j2 K9 Y9 `1 P% C2 K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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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9 Z! X" ]0 V2 G5 a2 q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J+ k3 E(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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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3 p! \0 W, \0 R/ Z( y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M5 J" X9 @# s5 \  }0 v7 ^1 L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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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V$ {  H7 ]8 d/ L' R' B+ M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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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S/ n" w, D) h% e( A0 F0 n9 S6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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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o4 C% _" f8 M(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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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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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G# ~. M' V( t0 e" U4 a0 A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O4 q& b' C/ Y; K; {) T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1 P7 o- h3 Z; @% g+ w2 C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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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7 V- T# J( O3 c. F( I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2 r5 W. |4 C% \- q2 p
實互相窺看。
* j8 S: H( m1 j$ r: G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  V5 t( a# S6 }7 V" m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6 W3 f% Y! _7 c; I5 B+ E/ N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S/ t/ z  D  e2 w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 J4 p8 |, R( y. _; \7 e) a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q2 }3 ~7 B% F# _(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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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f2 b4 Q! X" G- I! l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s" V, W2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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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4 t. B: \* J6 M+ W7 _2 p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7 }  W0 i0 {1 r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1 B) y6 ~* n, R0 \. H( c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B0 T& d2 y% K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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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7 \0 r: t+ H  X1 B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9 {7 B3 V* O: J# |: A2 e%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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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b1 Z# G( x8 c# {0 z/ f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b% Z( k: t2 r- w. x- T' C3 B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B' _2 m2 o- v% E6 `/ k7 _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E) m9 f( v+ K/ Z# F8 x%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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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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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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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X1 e# [4 u$ G#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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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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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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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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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3 B3 }9 Z; t7 S7 e6 G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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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4 v& X$ _" h+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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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5 S- Z+ @" m7 d5 E4 W7 W# t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4 v2 J+ z! r! m* j1 i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N2 v8 `# b* u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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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0 l0 m, K+ E& @/ a% K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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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r0 E$ a( E4 L0 v  @! p* Q+ r- N2 c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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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j' f* q& H, I% q' P+ q0 k'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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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A* [: q5 j. K' U1 M5 Z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u( i* \/ b8 [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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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E1 f7 a& `: }6 n4 B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k" b* h3 I6 y; R  Y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 m/ D, ];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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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_0 U+ L: m2 c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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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j! S8 Y6 ^: _. G& G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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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3 i- j1 w2 `7 P/ u1 c! J1 i2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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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0 d. F% n7 H" [) ~+ h/ L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5 A. L7 G; [" r6 D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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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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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0 H) A* h: B! \2 y/ a) D) y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 c/ d" a! V+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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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2 M, I0 Z6 K3 b: x3 @% u
點安寧。( I& l+ Y& i8 E0 f/ ^+ s  `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2 |! p7 R8 i1 t0 O" j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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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9 r) ]. w) l7 U; a3 o  G3 l(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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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u" Z6 O8 X5 L  x( q7 W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P& U* W5 \( b2 Y4 U" S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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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5 p1 N& Y( H3 y$ T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0 _  I0 H/ S' u9 N+ Z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V4 F5 n$ u/ r% D. z
( x& g7 `3 R  t9 V' u0 q8 m+ O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M! ~, j$ }0 Q  A5 ^+ S; J
青山了…) @- B  m: ^/ e$ A  G( Y
. ~1 ]& ~5 [# q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7 ^$ I9 w+ K' P
的書致謝。" @( k4 A2 g$ U/ ]9 c8 n5 q2 S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v7 A( @. q' O& r" F$ `
+ Y% [/ L- N$ g- |$ i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3 m# J7 M2 g% i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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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t' v7 n$ E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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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2 ]" y) y2 N8 B6 k5 u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8 N3 E! O9 \# [3 V. J& A+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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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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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Z( P: v7 ~# u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8 {* G- U- A9 G+ u' u) b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3 I% A! u* ]( D5 W#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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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a$ Z. D1 M5 f$ B5 b/ n4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5 [. @9 ?( f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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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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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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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 P! n( l7 s  J! h0 r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4 F" ~+ @: u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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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X0 P1 {7 p# {, f+ C7 D1 ]3 N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X+ Q  P$ K; S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n/ y3 [1 s2 P5 V
見過陰差？」+ }8 \6 J# Y! U  c# V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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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 s( M% E" l( E( F4 j: y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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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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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5 E4 j5 ~3 V& A7 }$ l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 t6 a) s) n# ?/ C1 G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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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N, ?) L9 d' C6 L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F- y. f, r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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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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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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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y0 W+ V2 L& @( d! `6 }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4 B3 H$ ]/ @" H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7 _' b) K% N' k2 _4 i: c# N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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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5 L" d& [) }! \$ W# O0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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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B' J  n: _; C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Y3 W5 t/ z7 v% }8 p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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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x* `1 b( q; R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z* S/ y3 \& ?4 |5 c3 [' o8 {7 H
住咯咯笑了出來。. c; {5 x/ L1 W' ^+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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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O% k* U+ ?* J& y8 d(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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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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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S  e. h' M/ S# j" {8 |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9 j3 o8 Y' |& [0 Z) c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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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l$ m0 s! W. W4 y; T, p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5 G. [/ q* j2 q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9 F; V% u" }: b! E+ j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T; D: [- K$ E2 w9 O  p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8 A0 c2 Z! b6 j5 b) b0 c' c1 o$ L
鬼。: E5 h) A' V& U5 ~/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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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3 U% N9 l8 Y, r: y6 c3 Z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P# i: j6 C! ?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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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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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s" @* Z  L; [. M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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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 {, C, j% j! s4 c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6 n( P. f7 O6 H- l! ?- l( \1 p8 w4 l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4 O( S. Z% t& u0 n0 c7 H$ N& W0 Z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E2 w2 X" o* |( P: g3 I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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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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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t2 H* l7 U% m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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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 V! @( R+ m" y'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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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J) t8 x& `, h) j2 U- {6 A' g7 k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 ]% c% B8 x  N. m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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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d: H" |1 |& m, e4 `8 A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V6 n2 l& B' F, e: y3 b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U1 \3 n$ T0 H5 t, v+ N; w- |
也寫給他看看。4 z+ A( P5 H) P# U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G" t  M) O' ^& V0 ~+ B5 J- d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3 e; x' U! e: L$ \0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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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9 e) Q7 d! i" b! z+ M  W6 `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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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 U) p2 e2 H/ @; Z8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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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h# k3 u! M9 ^! V) ?) r  w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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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j/ }' r. L( w4 `9 n, c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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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d! T  v7 ~% b: k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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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2 J5 T7 k* W( l+ h# X$ Y3 e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8 F7 Q2 G% T% D; C4 v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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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U" i. V$ z) O$ j0 L' ~+ V2 k,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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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6 \9 Z7 j" n# u& n8 [. |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5 C( D" i/ _9 d0 v7 Y1 A  v' H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6 y6 y  v4 w: A" ?& y( d7 G(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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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1 U" e) y. t( H. D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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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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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N6 i3 @7 ?/ W& N# Y* u6 X. h(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2 E! N; f! j; Z0 U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2 i4 r3 t- \# _7 |: x1 L8 _+ A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5 x2 e3 P7 J9 T%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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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b: ]/ {. g0 v# V8 Q3 Z* `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f& f" b6 w% [. w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0 `% ~9 Q# {5 A" @# s& b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4 g" W  ^. V" {. v* ~& @% p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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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A$ j+ \+ n5 l+ u! r$ R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N# C" X( F4 G  L! ~% s- O9 [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5 d; U' _# D6 O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U9 F; X- S! N! C!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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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f, ]( w$ v/ D6 ]! u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9 f- R% p. K/ n" M$ p2 z0 h+ J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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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y+ m  T) U; M: L,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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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7 O! x& p) i9 x: x1 N6 E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c% V9 s6 m0 W/ K0 d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5 Q5 j' o3 h4 K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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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4 N5 e* ], P8 l1 t, I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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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q. }9 o# O7 U9 d' \5 F( E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2 Z9 u0 I4 T' ~5 K; s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X# p' F" Q8 y!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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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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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4 t/ Y2 {3 P% S, b8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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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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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g+ A- `; o  k. n7 E9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x/ L! P! R, P- M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f) A. o% e3 H'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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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 n6 \1 @1 ~, M9 Y. `3 T* x* N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l: b( ^3 E5 \& L2 r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9 q5 q* V* }/ ?7 k1 u6 l-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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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 ]7 _8 a8 S7 t4 w) l# [; i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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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b8 t, q7 |: s" F( S( K
。- t5 l& x/ \1 o* a# B(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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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_6 Q6 }" X- y
沒有邊際的故事』？」5 c' i, z( S1 I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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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v3 {+ F) r1 m' k8 `+ v7 F1 R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6 W+ K5 b! a1 j: p& F% e, v4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6 K+ y7 E' ^7 l7 g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8 g$ F$ }2 i. J( U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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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7 [  Q8 z: |3 |& C& q, G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6 S+ c+ K%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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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p: f9 \$ ]: ]% W0 ?' B5 ~5 U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d) G' t7 @( `; a/ [2 ^! q6 c, c9 X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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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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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3 g3 Q. G& w6 U& i. S. E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u3 N8 ^8 T$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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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f4 m0 {: j6 n3 J$ e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Z+ d. s/ `) b2 P3 z) I/ h6 Y7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6 `5 o/ h( q* X0 I$ [1 K
自費病人。2 ?  t9 v! A: s: B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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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2 j3 {1 T% a5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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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i$ |# b9 L0 w/ s; Z( y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N% G6 T$ p1 W6 x* Y2 X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5 ~" t4 Y1 ^$ c' C0 V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3 Q. z- z- ~5 ^: k: S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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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o/ N- z; \" u' s' S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2 u/ L! l, _7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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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o% V: ]7 [! h( J+ R8 M6 D5 m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4 M- c* W$ ~( Z: _3 {5 m, V+ L
對是我的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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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0 r. A  x" R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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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v# J0 I1 [; `: c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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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v( ]6 s  Q! G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7 A0 t# ?, U0 x) W: Z* V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M; p- b4 o  \' ^9 C3 D8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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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s3 H# l: k; q, v8 j* R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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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1 S4 V0 M' u1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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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h% v9 ~/ P# s; l' _( j. h* z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8 U$ V$ A' _* L%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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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j: a( S3 M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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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u/ B  ~# s( H0 D+ v  m* H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z2 W6 A! J# I; c7 Y5 i;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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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0 L, f/ E$ {. K; j% |+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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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Z$ j+ y' z4 w- i  q# s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n- C3 I: U, w3 a% l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4 E: [* `" e4 p% Q1 A/ g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R2 U$ L# E2 \8 {3 I5 Q8 i3 Y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L( k" d9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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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5 @  z: Q7 w8 M+ Y8 b,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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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8 x% ~) [/ N: g' W2 a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L9 E& Q- M8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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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3 O6 W/ y,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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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6 a* q! ^. A$ ^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c# k8 z/ ~% ]) q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k% x' @7 `5 G& ?& f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B- ^3 M" ?& z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 g' q$ y6 r% {2 b; A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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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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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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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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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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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9 E9 r& P' o5 ?! O4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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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H8 b$ _: ^1 Q5 e2 a8 T* z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2 X8 I( |' _- b' r2 R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i6 V! d$ P2 y1 `0 x7 T8 N)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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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3 x3 l0 \; ^9 o$ z) W! l+ G4 l$ W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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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k% C' O5 s' Q& s5 ?/ A3 X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3 A( W) G% e7 {) s0 D5 S: U6 m& ~  B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g8 p, }! @9 M2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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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R/ a. E8 _0 X$ f: ?1 ^" F3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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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B& X0 j% B& z/ e: _" @! A( A# R; B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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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M, m7 r0 ?! D3 W8 p0 W$ {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H4 r. k5 ?" v" I; J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s* _5 C6 h$ ?5 O- L6 Z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S  v. y3 {- b$ [- {# K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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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3 p$ Q1 G+ D$ d7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c# x" x! x* L8 k$ j+ S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0 V: a" E1 N$ `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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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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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7 f+ p0 g9 U& l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O5 h' E) v$ Y/ ^! n+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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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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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I9 X5 Z7 K8 e% Q1 v3 Y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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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P6 @7 P& w) [+ l1 O/ b, C
耳。& `  d- O5 Y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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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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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y9 }1 ~2 e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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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F  C. I  u1 Y$ J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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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I& ]& E" A  q7 _3 N3 l: I4 A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X2 B) U/ ]. o. Z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0 a' [% ~' ?; o- a# b+ Y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8 K9 Z2 C4 e! e  Y, `$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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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e( a3 Y3 e2 ]* D. N) l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4 o: J2 H/ ?  n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z$ G8 G1 `$ W8 q0 g* d9 T
找到的。! L1 w) K- ^. ], H# ^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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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s7 s* M8 j0 Z" j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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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9 L- K2 f* {% a8 M) x" n/ `! [; B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4 Z8 D0 r4 d1 [- E* d, Y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l# I# g# ~0 g8 _0 ^1 L1 w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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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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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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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b4 ^9 D3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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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4 U! h' q1 E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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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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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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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0 {2 F$ |( y. A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i7 Z1 _" {( Q. h/ [1 O! l% k+ F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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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5 Z2 d8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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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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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8 V# c$ A7 L# Y4 I* E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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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S9 u/ n' ^0 q" X# a& g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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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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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r* Z: S; _' R4 N5 D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5 h4 O% Z% S8 i; d3 W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8 K+ }+ b3 p& V4 |, [7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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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8 v/ J! d( I4 S( J: j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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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0 N1 j( Z5 q4 U* L2 P* q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c2 T$ k+ G0 _; h)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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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 _' R8 s5 m1 j! V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M6 n: K- u8 j6 J7 ]% F' g4 q
猛烈的力道。蹦。0 N8 U. }: E# w9 o9 i9 M/ @) N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W8 U$ S/ d3 r2 ^) u+ K9 ]+ Y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6 Q8 x5 j( B4 C9 F* K/ _) T. P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k' @5 }, U0 l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c) O( [% k- E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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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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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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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H+ f- I: u. \0 n" W3 A& g/ s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 P! z) `% h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e, T# Y  [' e8 i8 Q) V. ?* q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Z+ V+ `6 e" J9 G8 J"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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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_& Z, L/ L* u( r( X+ b& g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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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H2 ?*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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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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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6 o; \. d0 J4 @- {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s/ Q) B6 ~8 n+ E8 M: F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5 \4 d/ I9 g* F9 n: V- e0 E$ C0 ]3 g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D9 A& d  m1 [/ s% s) A7 r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I6 s4 P" o6 Q2 n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2 ?# U# Q1 Z; |6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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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8 R0 w, m4 n: J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2 p; {! w1 E. B* |4 d/ o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 \  n8 ^: s# H# u! W% ]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D, W: X$ u$ Y! \) ]% u, N
9 y+ g' E+ L" W3 n0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4 r  N  W. ~' a) `/ e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v8 |% v4 `# i( U) k5 B
8 I9 s+ J5 |8 D) X8 x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q! u- m9 f# Z  r( n& D  X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h* U. x- G4 f) Y8 h" B8 z
; r* U- L4 N% G! @8 Q( x2 c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K' q' v& s7 G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 _( w! w4 N, |6 [/ @3 b1 c* Z
2 Z& Q, r% f; ~: m9 M: o3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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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o4 a- [0 v$ f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0 ]+ K5 n' l# w- k# I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4 H  S, `6 g. N, ]) c8 j( M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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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n; b2 X. j+ [6 p& a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0 J" d! K8 x  E' P" K- f2 j
。7 P4 D, [6 p/ Z6 G. t) q3 c' p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N  }# i8 S7 W" u* L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s& f# y0 n! S4 e5 _5 U) t+ a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i9 V: j+ a& m9 [& g: i5 e- O/ X+ \# G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Y# t( T: P$ o
" N" y0 `# j0 y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L7 v: l4 F$ ?! l5 r& Q/ H( L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p/ h. {/ J8 S5 r; G- l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K  T& |) ]. g' A7 b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0 S2 r4 v+ I3 b! M+ v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L9 |- b  o( U5 S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s( B6 ^/ c4 [9 z! _9 @; T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2 `5 O9 L5 T* o9 M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7 ?! P, n2 i# E8 w* V- |: ~% i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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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W3 I' o! k. |* T1 d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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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1 |" F( N- z3 M"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7 t" q8 }/ X: o' o
. k2 @8 Q  U+ M' k7 s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2 D  t- s) W) i/ O- ~$ I6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M5 g1 x9 r8 G( x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t" {! i, w; P) x; L5 g
著淚，一步步的爬。8 A: N, T. I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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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0 U3 E4 Y. ?% o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O: X& V( d/ e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7 X  G' k. v1 F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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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V# }  Q* B! _  K! H: I' V2 J" |* `6 Z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0 \1 X+ r* h. |* G7 ?- ~: s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I5 r$ @8 o+ ~' k; J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4 x, r, R4 _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v; f9 ]& K3 F& d' O

儘管來。& f, I7 X. l$ P9 O1 V1 H; e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9 ~( @+ x; S% S# |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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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X- p- O  N3 Z1 u( Q$ L+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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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4 P! `) y7 ~+ c' K0 ]+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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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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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4 c0 p! T# C! N) J( B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0 Y4 C( f1 U7 y( @0 T' R' V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I8 G3 s+ Y) Z6 a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9 @7 V+ x5 m. y- d
請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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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8 H8 T5 f% j% k7 a$ j9 g
保密的。5 H( H7 \6 Q3 @, U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2 @0 q+ R! ]4 D
# u# T4 a6 X/ Y1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I' ]' K4 z* ~& |- y3 {+ E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0 f9 `# z2 W) s% \8 v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5 {* o; _8 B3 ^' m- b" r6 [
. ?6 D. S  b; }& t+ J. g3 ]7 Y, O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m* @  S+ Q- W, S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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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8 z' A* ]* \7 T8 h: w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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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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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3 H. F( {% ^+ J% f" ~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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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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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l( W5 z/ Q" O+ g- g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x9 b/ Y/ p: n2 [; F- F9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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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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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6 D+ I  t7 b$ o5 L& g! C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9 i3 R& s. N$ [0 j7 k1 d
篇抱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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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0 o6 ~9 X1 d! S: w
都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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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4 u8 F0 [5 A* a# G2 b&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L! A% x9 i" M9 X9 \$ _2 l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3 \% @- P- m! A1 Q2 R*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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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f- L0 T/ @3 }2 H. W+ H. G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3 \$ h5 {" Q& f  m. z% |+ ]5 d' u: s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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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m. p# X) g8 v( u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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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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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5 |5 Y! I& Y3 Z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x( X9 C4 _! z& E& ~7 w( R% e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4 L/ }) {4 q& Y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5 r: f0 z* d# ^" c  ^: u2 v
! j8 c( q6 J, c4 ], d"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I2 |+ a" }4 g: H8 W0 m) z* V$ x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1 K  q& E9 J9 Q! `& j
，想要寫…; m- C; N; `. K7 d2 e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D* K. q+ N' q2 D5 D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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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5 b1 P) L: m) V) e) R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2 D% {/ c3 r1 Q. o' M
, I3 o- ~8 U1 o0 H6 f1 A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S9 i" G1 O6 U9 w, h8 p' N; a) _
: F0 N0 y! F3 D7 W/ J7 [: n* V. u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6 M3 y0 \: v% M: s! M: p/ i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x: N( [$ r2 `% o9 _( A1 g  S: ?1 n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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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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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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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3 E1 P  `) g7 I( m" D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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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_9 I3 A. d' V' {8 L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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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m, t+ e* \/ _5 y. ~' G7 j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3 B8 |, Z3 \4 c7 |' j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9 T% [4 o+ F6 A/ n, A%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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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4 P5 B  Z4 s* i; K& G' K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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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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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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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6 M/ T- `' F/ Y0 X-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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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K0 P4 W. B6 U6 M7 A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P8 R4 n+ Y% L# W" U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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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1 P/ O( P& x& X5 z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1 S' x4 v" i( J0 H- K3 ], S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W+ c  b% Y: C! c3 h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6 M+ i' w/ f6 c; |2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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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5 N7 {5 [0 q+ D)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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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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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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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g. M1 D; L8 G1 o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1 @' I& O# T* s2 g& @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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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1 t: X% R9 j4 Q+ ]  S+ z/ Z4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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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Z+ M! e: d6 m+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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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7 o$ m3 W/ j" _-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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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1 n. G* U5 O0 r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d8 }& a, `  L! S0 U: q8 F  z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C4 T& n* t2 X, v* \/ q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 e4 a; |! O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6 K# S! ~5 g. d0 S- x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R; v, A5 j4 l!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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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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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8 L" S) A+ O3 O: p! I: h#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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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w" Q* w4 j5 ^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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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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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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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r, E; s- I. K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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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b' O+ o6 R3 h6 O" T* D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 y  h( B: D7 b8 U' s# `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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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B- @' u7 u: U2 _, B4 T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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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1 J2 ~/ ]& y5 N1 @& t4 Q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A* [1 z2 \! b# X5 H& G: f6 k: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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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0 D5 r) t; \5 M$ p0 Z9 Q* F8 N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6 N# i/ G* }- z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K! @+ G/ F" T6 r7 f  a: @/ F- G/ |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w+ \9 f; u5 ^  `2 A7 a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L( C0 ^0 q/ k, F# l$ B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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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9 w  ~5 [+ y& p  S# x+ m
3 K# a3 S7 P* ?6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 `5 s4 f) S- Y& c4 V7 O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v& N  v- r)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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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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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4 K5 u' s0 C+ G3 y4 h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t$ E3 e" }0 z+ J- k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4 p2 W" e0 j) h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n6 l. z3 `. B7 E& U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O$ ~# C- X3 p%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1 Y. J$ c% |" e# N" o7 ~
! n1 n. A7 y% T' n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3 _7 T9 Q/ r1 o; z$ T' }- s% j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6 z1 H2 |$ ?0 l1 n6 M. o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I0 {  y. v# K. }8 _# \$ _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0 Q0 @, [6 h3 g# _
! @# r% e* W$ H: _; R1 s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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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0 v  \" H1 q(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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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b$ g' L1 n- m9 U
9 }8 Q% ~, {4 r: P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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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6 Y, r* {2 T9 K4 G' ]0 t/ ~' N2 |3 X- ]! I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X) f' |8 w3 I) Z( a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r- ^9 `+ r9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8 [: I2 {) f( t' f* K1 \- o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0 a8 I, I$ ]  w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 N, r$ A  E& \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Y3 u& e$ ?% E9 e4 T/ }, [  t
4 M: Q" q: c1 _9 X3 I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3 e# Y  N& Q)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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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0 T; Y: b1 G  a" I" n!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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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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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 p7 [, S, y( i  z% r
會笑的。」1 o" R; i9 G' o, e0 j. ^: b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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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N8 r# `5 x( Z  c4 I4 k3 p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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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8 k$ t) ~+ h, Z+ e1 s4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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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7 i. T/ `# L7 ?$ |) f9 ]5 d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I+ W+ ^2 H% b& _
0 r  F! W% }3 @* S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 f/ _6 l* _# z; x# \  L; {1 S: K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N% @8 K7 S( J3 \6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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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a; M& `5 ?; Y9 U* i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c& c1 x# {, q' h0 C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P9 i  G' H9 n8 R0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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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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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U0 ~7 X8 u8 i0 A  ?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d  |; G1 C" B6 }# v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s2 q2 F# ]: J' `/ o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R8 D+ w! n6 w4 B! i6 ]: Y1 r
9 d$ k/ D! V) A3 `. V3 x$ @/ w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3 H" p) j. Y7 s/ Z+ T- M" A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E+ w8 _# M- p: {3 h( V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0 q. U8 H/ j3 E  @0 R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4 C' x9 H9 e3 `$ x) g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I( [8 b* w1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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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L# m# R, S1 y; z* T; K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9 j/ J$ o) R; x# R' }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0 C2 i5 m2 _- X# J% N0 A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D' X# ]* q" `0 l) o  b/ h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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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1 B4 R9 N% S9 M% r,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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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9 p& h6 m% x% F1 u8 R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 a5 @- x9 j- B3 h7 U"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8 q8 c8 Q8 F4 s# D+ m3 ~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o& i; \0 ^* J2 t5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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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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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 _8 Y2 y7 A, r8 {) c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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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q( T/ ]  C  Q0 w3 ?* g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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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3 ]; C9 x; F; K%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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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6 D. A0 d, s7 [" H( U+ z1 H6 o! x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O0 g5 e+ N  x5 S. M( n; W5 ~9 v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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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4 a# t: [& c0 o1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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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J2 f) [% H/ k'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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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a  c2 @/ Q0 n2 A/ P) S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5 ?  ?& I$ G&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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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A: K% U4 D& L$ W$ w' o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2 J3 i: s, [9 O* w8 B
海報…」( h+ W, l2 s. p9 i$ W- d, p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P- Q" ^. z& }* T9 Z% P+ i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4 O/ }% N1 I- n  T: R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T$ \; W2 ~) R" X7 V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o, t7 g! ]2 A$ m3 M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w" H* J# k. J2 p+ G! W) t'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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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6 T4 G7 d9 }: g  L- S; q
名字？」* J6 N6 e1 B- T/ Q4 Q.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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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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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9 e8 W2 A2 k) L. G# M. a4 L, r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4 K9 P+ G: T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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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9 P" U1 `" O0 z$ V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7 W# C' ]: ~4 |. L9 U+ R' S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L0 o  I) G0 l1 |1 w
- e1 }) j. L8 U4 k/ O! h, D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v# A4 e$ t1 I% j% K1 }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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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L0 O# Q6 \& H8 C( V& [.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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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4 D' G" S! h- }+ ]* X" _( \" K; E3 V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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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1 s" A+ I' ], A. K2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9 N" A$ c" K4 d6 R6 A+ S" y2 M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H0 I6 Y+ B# T+ T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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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b7 v3 G& }2 Q! A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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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K2 P: [3 K+ t+ f! z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o; N8 }- q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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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3 s8 T& e% [8 \0 l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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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7 z' _3 S1 c" v0 e$ b/ V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d- q0 H+ y% m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N0 H9 ~) _4 a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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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6 }! O$ @/ N4 C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L' h- v8 F* ^6 Y9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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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3 C  C3 \( B- W% |; M% \2 R2 \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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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W: W8 U0 M( S5 `0 V8 b' y
沒有流一滴眼淚。  |$ G( L6 U: S+ [: T. G) L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I" D4 d9 M,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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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5 Q7 c- }8 g% i+ m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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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b$ Q! I' \% m# R) n7 y6 ?) V. w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x  N; l, Z  N. o; D$ W
聲又一聲。. n( L3 v  \& s9 D  Q' N6 W
" t6 L+ |* x: Y* f1 e& y: {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2 M! ?# k" U: q0 L) \, t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3 H; a% {6 i! h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7 \+ P2 j* B# s1 X" M6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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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4 w! j8 h3 R3 q+ f# F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1 h7 M  V1 v$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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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E) G2 ^8 O  `( [  [' o
救你？」7 }4 o5 e( T/ O8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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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0 p1 o( w, U0 F5 G3 c  F4 O#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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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j3 L2 h, D! G7 S%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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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  k* H9 E7 D, L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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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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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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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5 ^* |/ P# W- i, S: ?9 i' D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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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G* b. U3 n' T1 j+ ]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5 P# _7 s" W9 \7 x+ T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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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Z% s6 |0 J) h0 {) _& {#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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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B. V# p+ E8 m8 q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8 k& R8 Q4 i& Q# ~" a+ _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9 ?2 q$ ~0 J8 ]- ~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x* ~" v% \# A- A: |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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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d% Q2 a7 u* o( d; D' K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p5 j$ `' x& V1 Y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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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4 J; F! O( _: j% k! Z2 `. E7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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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 q1 v& ?0 r( A/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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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q$ M6 w. v2 w8 q" E, v8 U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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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9 s4 n" p- h6 W% w6 H8 B* ?/ b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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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e- F6 j% H4 U2 i1 B" ?' [  e/ X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9 z6 G: u% U/ A
他，不喜歡我。& ?7 m" \8 |8 _- f  R, H(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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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c4 ?- {9 o4 H( z( |( h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Q; s* k+ I6 W6 E9 r6 H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 I: c* y+ I! Q3 ?; X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6 k- T8 L, O5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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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N: v# b$ r3 B; d

咯咯咯咯。) [' Y  i7 }/ I+ H# T" \+ F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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