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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3 z1 b9 b8 k* _

楔子: a$ d/ u( s5 U% s%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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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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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a3 I; N2 C) ?/ A3 q%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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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C1 m1 S: X, h: A- ]4 P2 E
. [9 l$ ^) w8 H5 N* [1 U" _: `. v9 Y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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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0 v+ @; i8 ~- J% N& `/ N' _! ~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0 l# b# c6 ~2 U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f9 @% h7 `2 m+ `/ z- E4 L& @0 u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9 t! C) N9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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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k+ r3 U! ?. o9 X9 u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z9 f  c) V. }+ z' Q; x#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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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e) F1 r) `# ]6 a9 k) p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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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5 Q% j) l" c* h" k+ t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1 q3 j2 X- U4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I7 [0 l( l0 d% u' ?" W
住。+ M+ \# q& R- E0 \- T6 B7 N9 p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X" K. r1 E- c) k* {( N! C$ i, }0 v
生人。# s5 h& \5 R+ ~-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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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Q4 |6 q# I. O9 G
+ y+ R+ r0 J1 i. B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0 t" V6 e+ b$ q* e5 S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2 s6 ^4 ^, e: [$ {8 O. M7 W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f; w- A" h! f. Y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4 u5 d, c' f! j( o

第二個變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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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鬼。3 U8 U+ Z: y6 C  W4 u& g% `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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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j. G% k. ]8 K! o) [4 H+ T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4 k" B  d- M% N3 _  \3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I3 s5 @8 Y4 g+ o0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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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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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E+ F% w8 d7 @' J: r# v9 D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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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4 _. f/ A0 x" K# C8 ~* m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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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B) X! f/ ?9 s! z9 Y0 Q& A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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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g' |) W$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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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1 J% d- r1 \+ ~! ]6 ^  D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h: y6 ^4 N8 ~0 R; a( r# V" h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6 o( `3 K! c3 x6 e! f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b2 X5 m. s) J9 B9 g8 i& ~! l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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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U% `- C( x( u) C/ C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2 b5 Q  _* d  l# t) a( v3 U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M, c: X) c7 ~9 h" I5 \- I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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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W% A# j. A2 _1 t, F& Z. z0 j
  x1 Z% q4 z! X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1 h- M6 I9 U1 n; S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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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Y- P1 t3 ^* v& A2 @! L9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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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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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 y, g" t) F! `; q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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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5 u+ Z5 y. H/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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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3 e6 d, p1 \- _8 W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 ^7 g0 E2 C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U; F) O& a! W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k4 f+ y5 R* t+ |; C, P; J3 O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6 _0 K6 `2 i" d; A&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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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8 t! j; s! ?/ w, N0 ^" k; A6 f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5 r/ j, u) ]7 q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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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3 `1 \  ]7 q5 V3 X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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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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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c, d: C3 I5 ^+ A  S4 e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4 m$ I3 R' v5 u0 A  n' [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1 m/ [( q" _( ^+ G4 e8 E! s# a* L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7 a2 R% x* y# F- y7 d) \;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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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7 X2 s) z1 s8 w' Y9 Q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t$ K+ C' [  g; v# S4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y& S. K" ]+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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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w& _# n5 M, s( d0 }% E5 g3 A# t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r: b8 y* B, ~$ k9 ?' V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7 J1 F6 V9 M4 F. g/ I7 h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O* u6 R$ I  ^$ p. M,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l: {5 R: P: W5 o
7 W: B4 M0 V4 n! i2 j3 G; }
我突然清醒過來。1 F- z" o9 d  p3 ~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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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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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S- L# X. E*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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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0 g8 m" L0 x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A8 w" u8 ]6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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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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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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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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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u, g% P! v$ g" r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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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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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d# E8 i0 Q, Z+ N" ~) z' Q
，掉了出來。" }( o( {: U) V* q. B" Z! F8 p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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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3 E; @$ J: }6 O- @% i$ j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U) k+ Z; B+ t% E- Q2 b- j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3 n5 `" }2 C6 a; D$ _1 |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1 D+ K9 O' M# W8 ]4 e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V7 K+ G! e' k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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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7 p: F4 A8 F0 ]2 k; h% C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4 U* R; ~+ Y; h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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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h& f2 g6 V8 w. n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7 u/ b! d# Z9 V* F' U9 L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8 A+ w: k) y9 U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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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z" D9 L) w: q' j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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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6 I7 ^1 E* F9 h  A( S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6 m6 H! s4 Z. C) }# k8 b, B- Q* J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L4 C1 Y5 {9 A0 f' Z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d" a% B4 d2 G/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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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8 e# U# X/ O" K+ O. J# P0 x- h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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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3 R0 p1 F6 D* P+ O2 b9 O3 e! T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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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2 O" }2 i! I) r& k" d% Z- b0 C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M* U# g4 I4 X( c- o3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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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0 t* x/ c; E; q/ E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0 w- L% R& T9 `
道嗎？弟弟呀…」# B1 ~! B' U) Y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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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1 X" T) m) a% _0 B3 ~8 }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S1 H; E6 g4 M) f6 m
想念她。' k: v/ n2 l' E# ?* G! ?0 b  y; j2 H8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 n) G, u& s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 @; Y0 P* R# f1 u! y/ }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9 a, W; H7 E8 ^& H$ k" u4 B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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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5 O) n4 L" u1 }- B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4 a- {7 T' n0 @/ V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W6 k- C# [! S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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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0 c6 `% {! B6 w1 U; K2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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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i" V: ^6 t' \& [+ ]* V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6 F& y4 p* `$ J. R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6 o2 T$ C) N  I, u& @0 g# W9 @' y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K/ j* A6 g; H/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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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4 m9 _3 F" t2 [' O% t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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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6 m- G  X+ _6 G0 z;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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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0 H4 {, p8 v$ z0 ]" v!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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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9 V9 }2 m8 G8 d2 d% B$ b5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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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_9 z* h" y+ G% N;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j5 P% B" ]* d0 T% f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7 [# d: N! F# n3 n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8 c' u8 q5 {0 C5 Q  B/ n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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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p+ j6 W  E/ D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U7 N4 T6 ~5 G7 J% U)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x# ?: m& B* O' a$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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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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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0 }: T- l4 A; G* m$ R$ s/ D- p2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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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G# w8 B- s$ r3 f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b, e5 T" t8 U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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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p0 U' j! P+ {% f3 R, x4 f( H. j$ O
感，我不想告訴你。$ P2 l" g$ |3 G& A$ `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I$ h* T! A2 G0 _- P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U1 l7 o* {. O2 C& a
角落都沒有。* Q* W$ F3 p% R7 d7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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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o$ x0 F' E  G3 M2 G( v0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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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2 h9 \* O8 h1 t' e, x8 w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T6 K+ J$ a  S' \3 _'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8 ~, o1 [9 d9 x,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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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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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m% B  x" \( K& t* j6 D6 r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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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A+ C& B' _6 [, P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L" x. R3 ^* z; _0 {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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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g( {/ ]/ K! O,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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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R5 y3 v9 ~8 @1 I+ Y& C# z9 Q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7 w1 f, G/ z3 n- y4 E# M" h6 \" X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5 {8 L+ Q0 Z, u6 n5 o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I5 y9 v- G5 E+ D+ V$ U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u+ \; U3 W7 i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a+ {/ U* J4 S7 u3 W#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1 a7 l/ r: @. h5 z# Z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q7 T  Y0 F' B- n% [% F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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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8 f. ?* j1 z  B$ g9 v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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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8 D7 |! O! _, O6 t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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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b' z7 }  b1 G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5 L  D$ d6 F! r+ W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D& f  A, I* Z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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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W, _. [( q- x; Q& n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9 i; q$ V3 \8 U- B5 E
1 q5 V" x8 W9 f4 A8 A" m( X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4 A3 r. a0 c+ r3 @( d" f/ W/ z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4 {  q7 l: W# w
. [" B' y;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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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 m+ s' @% J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j( q8 |8 [$ \, n- g2 Y7 ]
2 k* b% `* d; M0 I( {( Y) b* o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s+ h, t# L8 O4 u* Y1 L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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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0 Z% a: X- A# s/ w+ I' S5 z; B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2 }* {+ |3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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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 p) Z$ a) i+ t% h& `: ~)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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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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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q0 G3 o, U0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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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j7 L' }" {+ Q% X7 G& L* n5 s7 [
過世而痛苦。9 a( d; T(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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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K2 G, K0 t$ p" i  K1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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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1 c+ M8 G- c1 K+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8 V: s, d& K9 W& u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v$ W& r6 x7 _) L+ i8 A" X: }$ u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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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4 U4 [' S% ^/ }  X% b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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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i( h. K( H& M( j) W: Q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w3 v+ J) {1 ?! `0 i( \/ n& {: o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T/ G+ S# ]2 Y) W9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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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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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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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 _* N  Z0 Y" Y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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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G+ d$ h; ^0 V3 R+ b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f( F* K/ `! H- z%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U) f* R/ g0 |; e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b3 Z5 n5 z+ S5 H
, f' R4 I: Q& y0 ^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Z7 \; y* S, T' T! W7 {# z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6 X) G% g; L+ N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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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8 a7 p& q! l3 Z4 [8 P; a+ E6 H# ]3 U+ F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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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j# h0 ~! C7 q/ D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s1 K* M! m.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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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1 `& y% @9 b0 x4 a+ r2 I( Q+ d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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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6 A$ T& X&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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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 t4 z6 t. ]* \: K$ F  T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_$ S/ R$ O! F, S/ m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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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4 ?% r% M4 F' m1 U
，又詭異的分歧。6 \  ]1 d7 [4 U4 V, D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T$ x  `/ ?/ s: r4 J& F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l: `& }) C2 Y) o9 f/ [2 C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z- Q' @0 _1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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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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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d3 H) Q5 F' I* r,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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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3 G$ a: i7 K; b0 X* u* p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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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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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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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m' z9 x, R5 ?. E- E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 \! R5 s" ?/ t5 y$ h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L2 a+ {; U#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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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4 M, o9 B6 H/ m9 K. B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7 B2 Q' }1 N0 s/ r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9 ^# s$ V$ Z1 ~* F*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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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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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 d+ e% m( U1 }1 A.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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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2 o0 A' f, }3 M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G( b- x* r" y4 h2 i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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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k. j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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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G: i8 k: z6 ~% s& e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3 x( R' w9 M& j" t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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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8 X/ `! K. s& W/ X  L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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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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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o; P7 O; L" n- E# _0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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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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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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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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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d, ~- |; F3 I5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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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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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3 m& k  F, Q, g0 K. ]6 h8 ]2 r6 s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W- J2 W8 a! x9 v  k5 e& ]  o, N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5 m1 B1 s  A2 W; n4 P' c! H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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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v2 C# i( p: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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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 n  V/ P4 l7 c( B2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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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h! i- i$ v7 U2 M6 g8 i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B1 Z: y( A! E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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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g# Y4 z3 k1 n, z: V7 l6 `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n* l- N* V, l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3 |& t4 W5 P0 g8 d# b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O& g7 m. G, z! Z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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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T- |4 l6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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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Q+ p0 f, i8 m7 _4 M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9 b  H$ u5 A&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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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0 [3 O* |) z( j0 P% h) W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4 X! Z3 N; H& _5 n; w4 V$ }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1 F# R+ B+ w7 K
去參觀過。" r) a0 V1 M$ n6 j#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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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o6 D( i% a5 i6 Z; N% u/ t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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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5 K' J5 \6 L( `+ {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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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X( d' S% v1 |2 C3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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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7 r) H  m' i( t/ k7 H

他並沒有發瘋。# f, O" j  z) Y7 W3 V8 G%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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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m- ?) ]' T* u& P! o" y
1 W1 Z7 q) Z2 G3 V* E! A4 J) X#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 Z/ S* D, [! C0 y, l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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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7 f" G5 H9 o8 L8 C  l* X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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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0 m  i, x1 k- ~0 ~' h1 l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2 S9 k' d: ~$ |; f0 Y, F6 [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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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n4 u+ M" z( n- {' A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p; R5 B0 m1 @' ?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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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F. V& e) w$ n) P0 c% y5 |1 v# v$ q
…8 Q. [) Z3 H1 w; }! q: o. C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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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y7 P  _; K" f8 t# L- l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8 n. M; s+ R3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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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3 q" S% \$ \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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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4 r. K7 @; n9 f7 u- y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8 N' T. G& O-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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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9 p7 M! @1 ~+ K& t$ L( _0 \9 O' B
不舒服。0 m2 I  W# N0 X1 y. n2 d, W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F' |" H, y* r4 n# o. `' L( e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q% ^& Z; v" M! B! }

& O! F% c3 D8 [& r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 ^0 l$ [9 y- c8 ^& y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Y  [7 S( q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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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7 {- W) M+ Z0 q; V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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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V  V+ P; k0 _6 T( c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7 \/ g% H3 U: W/ f/ n  J
# w& ]9 i6 D5 b7 C) u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 ]/ @" ^& U& X
譽職的地基主啊！9 n5 q6 @4 e7 C- l8 F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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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E3 [3 @- o. |4 c" k  C5 J6 F  X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k8 }$ U6 ^- G2 L! q- M
$ _. i5 _& N) l& w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b6 ?$ U) ?- L7 A5 ]3 z$ \  o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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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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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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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d% j5 m; W8 T+ u; m5 q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9 q5 V$ c& I&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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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A; n1 h$ h2 H- u4 A)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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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2 }0 p9 O+ P4 }5 L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V; `" E7 P( A3 i$ h1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k' q& N& w3 Q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3 K/ Y' U1 c& M7 V- W
, z+ S8 X" C$ J9 d/ K# M4 a- H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X, N) ^  j3 L3 x
不大正常。6 ~' }: H, L" l9 B; B6 P

「對。」9 v1 m" t& g1 h3 _6 f1 p) z2 W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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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W: e( h6 K0 p8 c7 K+ E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2 z! r# _8 y/ W* u, d7 m
- S) j; w/ ~' n8 ~2 X% ?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v% K9 n, [1 ?9 }5 F/ v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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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x& b+ Y$ \3 a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9 |+ O+ h; u$ T/ L+ `2 w: p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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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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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l# W5 ]1 \' e% z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f# S+ X0 N1 c# B3 q4 u5 m+ Y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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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2 ~* C  E" N1 ^2 g( m) V0 x9 u! e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i- @- E/ E7 y5 [: ]9 P' @$ }, E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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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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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7 \) X: I9 O+ u7 U" J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T  i( J1 O3 p$ `+ a+ W6 q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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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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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V4 }* }: U4 O)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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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F9 T% f0 z, ^/ q% s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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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I: d1 H0 S9 m4 v
。+ C1 n, Q( E$ U3 ?/ Z  j1 w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3 P( s1 Y8 o. U( A*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l* j. {) k+ D) B$ W: Y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A9 d; l* \3 I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 u( M0 E+ L- g.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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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5 _" N  H- _, e&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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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L8 F/ I9 `1 m- Y$ Z

誰下廚？7 R7 N2 P! n  k$ M/ G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7 G( O& D! q, ]( Y& G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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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5 L, t0 E: i( @+ _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8 n* B# ]# j0 v6 Z6 a0 B3 [) e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W- e' D8 t: k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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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p+ x- F) j6 H4 Y# W+ {
+ u6 S' ], @7 m-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P$ i$ l: r) d1 n$ t& e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y9 _2 C. Y* _( z+ ?3 f
小說裡。1 T4 |" b7 s3 w( s) c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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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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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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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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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7 I7 E3 m$ I4 Y9 V: _!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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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1 u* O7 Q& Z% x. b/ [0 c, |* Q0 T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9 W  ?# K: x* I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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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 }5 m# [, _* O6 M1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4 A2 F5 o- P% M& r  ^5 ~' M% g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7 @5 q) G! ^4 G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0 P3 j0 V1 |
7 D0 U: r  y+ z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m# A# ?9 W" c# {; t4 {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3 W7 X8 ?7 F, E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y  T1 C- R5 U+ ?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N; N! t& `7 e- Z"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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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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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Z) x' z4 }' b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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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Q" V8 m2 ~( w5 [0 K& F7 y- u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P* [( w% W* }7 |+ Z$ ]9 w& n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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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i" i& \" I- {& E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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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q0 Q5 a! ]$ a; J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g0 y$ V: p9 t) D0 R6 q7 P. Y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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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7 L- C0 ]6 Z: P$ \" E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4 j" L" y' }5 |; t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L/ Q' u" w6 ]  F. E0 F% c
6 \7 z: ^5 I% _  M. _5 K" q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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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7 g, w- P. h, K
+ R$ E/ m1 Q- C& n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z$ _1 h; a2 T& D, y1 V8 ~
奇或誇耀。5 n) ]( I" {4 v, \9 t* _' o
7 w. Q. a, H' v% |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p6 z- w9 _5 M8 j* q* L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4 ?0 d# F2 D! A, h* d# I
  a3 @8 ~: [4 w8 h8 I
易牙烹兒。
; d# t/ o( m- f, [9 g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c: H% |& S, {& `8 f( G) G1 X#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m9 ?. q" }5 K4 E: o5 [6 y2 P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U# e* o( D! @, E5 y, ~/ W%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w' I) I+ G7 x/ y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6 n/ A$ L5 [4 ?$ I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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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4 e/ c" t" j5 a2 e* R$ ]
想想…」$ J+ O' T* X  ]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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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c  O6 I* n, f1 g- x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1 E9 y% h7 y- r' J0 {) A9 E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l2 ?$ f8 T& O  w5 U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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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6 ~8 _5 T$ Q& E9 ?% d# ~: M;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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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C. K3 p! K( C'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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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6 X0 E6 j, f1 G' M% g( p2 c7 a8 H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0 c" D- a2 E) B5 m3 ?( H" M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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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  x) Q3 ~' o" ~6 i/ h0 k
你們看，那不更好。」' W8 r% p% R, s& p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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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F, l% P, f- J9 E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o# I; Z- ~3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A* b' a1 O: C2 h8 G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p6 P& j- ?, _" P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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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0 J, Y3 D! c- ~  q6 ]/ C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i# Y8 E9 {% w4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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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 I4 N& `; H- [( A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F$ o; f' X. ?, t3 v8 d0 C; B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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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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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X9 o6 B' S( b$ Q
，我管不了那麼遠。+ Y+ x: H! o# |7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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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x8 ~5 ?- P; Q( ^+ R3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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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z3 x" i5 w/ f3 l0 l" 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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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2 C- t$ u/ q: j+ v+ G& i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5 g, B; o- r  `& `! {- S* ^# v" b; ~& i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I2 b, a! Q2 y8 N* n( n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q3 c8 \; [+ O4 [% z: c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5 B& i; a; H4 V) p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H+ A- s2 A( J
。他有點怪怪的…; D" g( a& H) x) F7 z/ P6 a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Z- C$ \) D7 |4 u, ]1 P5 f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1 J( c  ?3 R. j# `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2 V* u( X1 R3 B* V( I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M$ h8 V6 H& @( }2 X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7 M& n; p/ L2 ~; y4 ^+ R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5 h' ]) J) m. ?0 Q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9 W0 R) e& C0 a$ c% I; |( N" G: A: ]! s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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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0 S# L8 x, ^0 n% s3 r$ k0 ?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X& d8 W5 p' Q( Y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2 B. p- z- s# S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5 A, K, Z' x8 O/ f# ]; r6 H" B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j* r6 m/ M+ D. u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8 @& t: K. @5 z; X; q2 j9 T3 Y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h2 O3 T% T# i  h8 D* C7 S* e) t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3 }1 [$ j# N1 G0 d8 d" X: ?+ U$ W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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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4 P' E* V3 f  a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9 X- F. T" F( V3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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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1 C, M7 B( q6 q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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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V2 c+ t) C8 ]; a# R!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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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T( z) P* O$ K4 h& g2 I2 [9 W9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G7 p. A7 Z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H. ^+ B. D9 ^$ J& w& E9 ?* ^" o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a, [- t0 O2 R- q7 x% c- y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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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7 Z7 _6 x4 g! F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c$ z4 _# ?6 }2 L
想吃他。」- X* R6 D) r8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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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H; |. f5 N9 I) j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5 M+ z: g8 G! r9 Z  e, @4 F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6 U1 m( _2 I$ @! X, M9 }/ i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p" }4 h. J% Z$ a8 H/ q2 f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  ]: i5 g! g& Y! h. 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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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5 ]' T2 {+ v, ^( w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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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8 D; y1 g! \2 w, r" N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x" V# U8 [8 c4 ?9 a" ]' d) F: x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L; l9 h7 ~( d3 ~7 P9 f& Z: M4 i%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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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F# I) w1 Y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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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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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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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4 w1 ]# v- D/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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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5 H/ {4 a8 E; \5 {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4 f+ N4 B- A$ A5 P! T0 b! z4 l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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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y' R' g& x# \! r$ [3 z0 N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1 U. `9 M; R7 D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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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g% i) U: @. N0 u/ w8 m: A& n

「我說得不對？」0 e) U* C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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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3 Q5 a) G! I: p6 ^, T7 d4 {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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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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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A: u5 F& s: A9 w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f3 U. N* U; [# T4 r5 C  s9 M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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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3 b+ C8 D& }1 _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W) m$ t) }- ?# `% v#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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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v; }' @% l7 r2 S* w/ s! P+ B# ]6 E
故事給他聽呢？; J+ A0 x9 f: Q: c! v& M3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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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5 }* E/ i) u3 l0 M3 t" y* C; W' v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R4 P1 d( C: u, E1 J9 C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X8 g2 r8 q+ Y% |& P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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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O# v, j3 }! I0 z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x% {9 G$ z3 h9 h+ m  p( G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G5 ]" W( H1 b9 r6 z
的，是他，不是我。" m" J+ H1 \4 p% w: B(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9 p0 G! x" U  x4 C* b7 ^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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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Q" C8 I" `. E6 d; x6 Q
』。」1 b: j, v# d: C& Q& Z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7 P$ `; s$ B3 o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f* h& W5 e3 p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8 i/ u0 p; l* w3 X) N9 l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Z5 ^8 Z9 Q4 x3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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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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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G8 ]0 s+ Q9 k( c1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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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 r9 A' ?; q! m$ s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u, J5 I* v! T7 _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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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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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7 {8 O( {0 y3 O* b: p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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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M9 V* t7 ^9 r7 x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2 z" _/ l+ N;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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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j( H: y  [* i* {+ r, R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r: q) l" C9 _' c" r* d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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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u% n. y( ]) }0 o3 u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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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g! ]/ a4 Q6 M1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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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 j0 N8 O8 k" G: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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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4 ]; T6 O) F0 C# M+ m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9 O! E4 j- P. C  M+ A+ `* P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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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J' ]7 h  o) B# M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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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3 M3 l& p2 B) n8 }& v# T
個全屍。」& W( [# y% x3 a7 Z8 O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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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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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_4 t3 ~0 G) ^#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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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7 b$ N/ s+ A7 [2 q8 r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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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F4 v8 n8 y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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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e$ T; d! d9 L5 N$ M;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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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Z  O' X1 m+ F, M' n# k- g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1 L% I8 z! U' @/ w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7 w: G! Y, u" l  V% e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1 ~& T* f&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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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9 F: B; q6 M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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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e" O: \! T# g1 Z3 C: z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2 M  F. m3 S- d6 Z) P6 c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 x. g& l3 I9 J) i' o& m3 ~7 E. W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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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P9 b2 N: d4 o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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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4 f( l; {- Z2 Z* b3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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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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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D+ ?6 ?- u5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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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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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p2 _# m' ^0 W0 w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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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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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5 t- ?  J5 G+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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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8 C1 y+ d$ v4 Z" |% C& r, b2 Q+ Z2 m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X4 B( W! w( r% t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8 `0 p3 U5 e) H( s: L' l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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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0 |; x8 p8 @) l# g- C. F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g& S  R; ]! n/ p. }$ n) w
鍊的聲音？- ?9 F% b- f: Y(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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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2 o$ \* i$ o6 o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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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6 p6 x+ B' @* y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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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1 K$ B, c& M( g- B8 m
的吹著狗螺。6 ]6 q& c( I5 I1 v* J: D( u$ @# R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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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6 E) F1 T+ Q9 ~& b7 m9 a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6 _6 y7 A9 Y* f( B6 Q+ V+ o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4 y1 A: d- j6 y' `+ J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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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0 O9 W7 y" }+ P3 ]$ f" {( ~, W2 C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n8 [. e" X- t4 @( T$ T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g5 X2 }+ u)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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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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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i$ i; K/ v2 r$ a, E  }# h
指給我看那一行。) C) o2 }1 A) N* {0 J0 b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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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8 t5 S/ q7 k2 c- F
這一行。' V6 P+ T# T,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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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3 q  A* |) q% v* c; K& W3 Q& B6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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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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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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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t  ~$ A, H, ?$ o' q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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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M8 y, v) L2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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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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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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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1 ^: ^: _2 I3 a! {. \7 |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6 I) ^$ `-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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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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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0 R9 M  ?  U6 K0 x& ]% Y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b9 Z' w. I  A2 W* T+ M7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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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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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g. w5 g, G2 q/ b4 B' I4 v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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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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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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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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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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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 @$ w+ ~! Y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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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m) c! N- J5 `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o/ B6 g5 F9 [2 o5 |" D' b# G! y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1 P* [/ w3 O; y. h! C4 B4 d- D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F4 \# ]7 r  [3 @1 \* t$ z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y( ]- M  @8 D; h$ e  w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W1 g) s2 y# r+ ?9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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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5 C+ ?+ _4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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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7 \( Q( X" f! a: o+ o" e
點安寧。, ^8 ^. [! `7 v- C- `, O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9 W& Q; q( Z0 K5 Z4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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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S. y# Y4 {3 p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9 _$ Y" O8 ^6 Z. R( R  }, ~4 q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 Q4 n/ ^"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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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X: _# k/ O5 g. s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2 Q, M; s- ?- W6 M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q; I8 N; Z! i5 z. J3 K  ?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R6 Z% P0 [$ C& U# r" E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Z: N1 w! U, M
青山了…3 h- A4 c. N( U1 L/ g3 T1 B8 r
# c; v6 {/ G; R; H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9 |2 ^0 f; J2 U$ V; [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A0 ?9 |+ z7 j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F& N& Z/ X/ x# h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2 {) v  _! [" u+ l: |+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J, F- \7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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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6 f% x+ m9 y. n$ Q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6 i3 v: j% w" B5 R( g

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X4 U. f" s- m/ I- N2 i-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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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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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6 L  d- a0 t) t0 N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6 `% Y" b; D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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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W. n! l% N$ ^$ i3 _5 J5 z-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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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b: v" B$ ?2 s7 Z" M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j, ]7 i. U5 ^, \8 b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c0 w! M  e: P7 i3 _; Q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K" |# j$ k/ R1 G) Z0 E# x7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9 l  u/ c0 J6 o  M! Z9 S# V6 f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K+ N" g( P+ u6 N  V1 y& `' k

＊＊＊$ F8 Y( q! ^/ N8 K9 o2 a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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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4 V7 D( h/ `6 Z: i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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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W6 U* j1 \8 u6 y6 S. d6 q3 u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4 C) P( V- _; c, p* {5 S+ S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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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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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0 {" Q/ N7 A0 f' \+ h( W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a1 F5 P) A; I8 M. \1 s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6 N- o  |; B" M'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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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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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9 q2 d/ t$ K( V% n' D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t0 B% ~; H( d) M3 q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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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6 s) J3 Q: J4 ^8 u$ u3 g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5 E* `/ Y2 L2 c( I" r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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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j: s! u9 ]: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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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f" E2 X& h# P% c& P* V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8 `" n4 h) U/ l# S; G2 Q! i) d. z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c+ Z$ D1 z, D6 P& a+ P! L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8 A% M4 G3 \2 N# |. p6 l. V" P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I3 W& ^" \: U7 w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b7 `' D( I7 H4 ?7 D) y: n8 @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y$ P% y) ~9 z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C/ \6 g5 L+ X5 p6 A9 t5 p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T5 A  i: y! ~9 w: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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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 j2 z  K+ T+ c+ A& r1 S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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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5 I) \' m1 H4 y/ P5 ], n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P: g" _3 b) N* V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z2 p$ C5 r1 L$ e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4 ^9 [" T+ |+ f*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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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p/ _( J9 M3 J6 O+ ?1 N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S; Q9 R# W9 s; m1 e0 \5 }* p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6 A- P+ X! p# A9 s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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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G8 B, M$ I/ p& C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F% f: e' b( S3 W7 ^1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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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J9 ]5 t& v3 v- `) x)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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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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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 W& F" Z1 _8 [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6 a( o# _6 H" M, ^- p  ]% w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T/ N$ `# C0 d
能。8 a, V- v1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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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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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r# k# d1 V( h& x' P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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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d, H( |2 v0 b& f1 U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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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 _2 X3 v7 @/ P7 o% C# A) e7 ?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1 t- v& Z  L( l4 _8 P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1 _& j5 k) o+ e! ^4 J4 t) {$ j; J. {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6 B1 Y, t- [( S( ]$ I- f"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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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L6 I( H* \4 Q: E1 F; x%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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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0 q/ n% V! X) e% 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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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5 X& r/ `5 y7 D4 s: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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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2 B6 T6 L" Z7 W4 k6 D# [* Q: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Z" t! \# y. B* r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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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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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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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M0 ?' e( U% Q. I6 C9 c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8 G. [- Y7 Y1 {0 S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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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 g$ I4 P0 p( |" F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k" N6 p5 L  {4 }  z* @' Y0 E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5 \' }" h: [9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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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5 X0 t" H! C7 @5 O& ?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s1 v. ~9 l# c; w- x* Z
低頭看去…* |% q" m+ p& q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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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h8 @; X% C. c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q8 y2 p- |8 @4 l7 u# T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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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y7 E8 H# U9 Z$ [! l; Z9 V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b9 x% z+ g- {  ~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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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E4 W5 s: N, ?" h8 b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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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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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P! W$ P8 ^6 @8 ^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S" j+ Z. F) Q$ y+ R3 j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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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k1 {1 w0 V  |4 S8 w8 X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0 j: ?( ]/ l$ }% ^# ]6 R4 `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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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5 p9 W4 g. R& j) {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2 i; H6 K0 I8 X3 }% O; p% L; l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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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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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R  j9 w( d8 I+ l+ y

「我來帶你走。」- V7 J5 d4 I$ q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6 {, _) M7 G, I" @0 i) P2 O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J; ?7 t% J" R. d"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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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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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2 D6 w2 P* c# [9 f' |& j  m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K7 c. |0 B% {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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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b* u8 }% f- {. Q2 K1 F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C. m) P) H/ b
探索著。6 r1 u4 U  \+ y* r3 n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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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3 A4 |8 Y7 Y& l6 c: p  `, y'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1 I  E$ V0 N# ~$ f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S" m3 l# p& @- j( F  M5 A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M  z2 _8 [! \4 s% J4 L6 d: V2 m; u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b9 i) @4 ~  i( h% S
壁紙吧？" F# N. ~* i. H) y: Z# c3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Y* R1 E7 x( X. d, e1 V" \* W) o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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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3 \; V4 W' N! [7 K; T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N4 m: T% ]* w- Z9 d( I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e- i. a2 `, p9 T4 }- h( E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B, b  v/ j6 Q3 s/ A2 H" D%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C/ s3 y0 Q, l& c- P) s
。' @- G6 v. [9 u! d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0 D3 _- g# f% x6 N6 B  L. H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r, k8 \4 G. g( q: g/ c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C; h' V& i( T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8 V! O, [! p4 M) ~4 _5 c1 q+ u  }
3 y( ]3 W7 C+ q  K, q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u& u3 Q) `9 O9 O! _  i8 h3 m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m+ |$ D3 _, a& |0 H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x0 Q1 I2 Q, A( i" x9 w
3 u$ k& m3 m- E; i: H4 t% [&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2 _8 `0 r9 J* d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b! s9 n. S2 B* N; v2 q. Z
- i' r. ?0 O9 O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I, H& u& H: i8 t

* y2 F/ }7 B# N7 D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V- A+ S% C% n( M4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S% _4 M8 `5 I  T7 c2 Q4 r" Y( L% W

$ b0 |7 z5 s3 J/ Q% \7 e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b" G! n1 q* R% A! b0 W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J& o# ?5 F- U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8 D: y4 c$ U; n0 @1 ?0 e7 G
7 q, D' _- s: d- N' ?* Z% i4 P% k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T+ K8 U1 D& E8 {5 S9 z
4 R/ r' m1 i7 [: T) {" W; L3 s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V; F2 a( S3 `) O: R, v4 a
6 P: W$ ~4 L3 B2 J1 h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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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r8 ]4 O( C. v& W$ h: m7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 y+ C; I6 q2 U7 G5 r' `( j9 C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3 K4 f0 C, u5 _. |* P4 T(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6 ]4 I0 c8 w+ K" y" {) j+ U# z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4 z9 G+ N  @' T% b0 c/ N! v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Q. b4 t2 @2 E9 L7 k. j. T
( s2 v  z" ?/ h, z! U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8 `2 K' l4 P+ V* W2 ]3 l7 Q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1 U1 W1 q( n% S4 A' k, E& E%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4 `* i9 S3 }. R" x: s
1 ~  _7 {. c2 g/ b( f! L  _% q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2 t5 X9 O* ~9 V. e/ V" j
( Q  @! T4 ?$ I0 z5 L/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5 q' H) Z: A2 f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b5 l* |* P9 s
對是我的天敵。
# n$ a7 {% e# ^4 W  x6 u& I* W0 Z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t7 A  W+ K0 |/ V, J
…」# e% v  Z* R7 g- v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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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3 A5 b  j' }' q- Z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5 B* N" h% i+ H6 Q5 I1 ~) |) w3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7 e' t  d& C) w
因為鬼氣的關係。7 [3 ]( }  h8 c8 y2 b
$ M6 R5 C3 {6 ~7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f( ^9 _' x9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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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7 D) Z6 t' T0 e3 Y7 y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H* E3 Q. Y% q( A1 J
4 P% H; V4 ^; h2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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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2 ]9 I, @) T( T- b7 @
5 H) s1 U$ V- X- t- S8 s; W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0 ]5 r0 B/ g  {. q
了！」! V7 s" z  R+ J- y1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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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t4 c( m8 _5 P4 d- S4 B+ K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t5 t0 Q/ O8 e" F# v- Q5 e0 D( I
" v/ m- W" c1 i: S. J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T1 p5 \/ ?- r9 u- S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p! K) B& a; C$ L7 k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 |+ `& |.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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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4 e/ P" C4 R/ @5 R( _& X' ]$ N; J. p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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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m: A" e+ M! D' o1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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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w& \" ^, h" q+ U3 ~1 S; d5 s! w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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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6 H. m0 m- [# ]3 z) R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2 e6 i. |( `3 b, S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2 m  \2 s# ^" q+ _  D9 ?" i" |" G7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a: `3 C2 @% o% H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0 D- S, V9 x+ R6 r1 r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2 J& v& F1 _0 F. ~, o. L4 `1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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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W- q- h/ s1 o5 N4 w&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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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F  b1 |# X! X7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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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9 m; T- M!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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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t" f  \' Z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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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  F( z7 j. W. [
沒聽過這種事情。" t6 x/ [( R( G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D1 A/ R$ m- w* r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W$ n: k7 T' g5 c2 h0 }1 O3 v  S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9 j9 |" z  O; w2 p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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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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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g5 K4 p, t. J*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 ]4 o3 m% g6 J2 x$ Q  ]8 `' e8 y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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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u9 Y( W7 T' B+ ^7 ?# h& x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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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Q: H3 V; S8 ?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5 B& F/ r; }7 T- o  {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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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I5 b4 f0 l3 w! `! S2 u$ c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G0 F" `7 i3 [  M; o; q#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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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B8 \# Q4 q9 i! S8 Q# F- v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7 Z% ~0 N# i7 c9 o6 u*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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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9 Z, @4 t! W" I, N2 g7 Y*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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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8 r& ]" K$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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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 O' d9 h/ ~2 L1 X7 R7 t3 ]# x1 Q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8 u1 f" K9 {7 p. I9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7 H( i) ]$ |!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9 P/ }  Q8 w; q0 y( Z2 A+ G8 o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9 Z8 a( w/ \& {) x0 ?4 s6 H, H
異照片…3 j! i9 Y: F) p8 Y. ~, U& O: V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C1 b8 b. @/ q2 c; L. W' }- P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I8 \" y( j1 f3 p, K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2 L' U  h- Q& E& U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9 z) o0 T1 v0 _' N, j2 S, p* h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_1 l, K( T" r- p' x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R2 n1 x) U1 y- i
…是外面、外面…」& ^7 q  O$ V$ [6 n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S+ Y& L; K; Q% y1 E1 D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1 E, v" i8 d' q. r9 e7 m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d. x& P- T7 I! C# n
5 j/ V3 i8 m8 L. k3 S0 h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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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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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u1 y8 c$ U; c% |9 Y" q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s+ o9 M/ s  [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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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3 K* C. w7 @2 o# O' I9 O4 h. s! T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0 s* k- F) w4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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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8 M4 C) n) v' z( X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S+ d3 {;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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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2 N% s, G7 j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4 }, U* y0 N8 ?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7 \$ r5 I- X- z( c# G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3 k  }( Z$ |% [-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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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x" X' }) R' s) z! W7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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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T: L3 E8 R7 b2 n  d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 R1 H1 f5 r( J7 [) Z& H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7 o9 i6 J, ?" [3 w# U7 L+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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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Z% ]' o. A* h0 l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y: b6 V2 i# ^3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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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1 V# B9 o: _" x5 k2 V8 Y4 K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6 d+ L2 ~$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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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T: P1 j1 X5 J$ H. k  W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8 d% ~/ [4 e  E- h  Y6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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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A: v( ^# ?+ n5 v4 t  h
, w5 W4 Z* a4 w; A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N! \/ F, x7 i. z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 S1 _/ w6 p: B, t! @; Z  p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1 F3 K& O1 c5 |) M1 R; S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B' V1 h9 V" H1 R1 T4 M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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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2 J- r$ Q& E- _9 U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7 L# O* r( Q0 t4 |! p; ^4 m
然如暴雨的悲鳴。. }, M1 Z1 ^. x  I! }+ V  o) X9 V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q  R9 V2 j! ^; j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j1 y8 l1 L+ W# b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7 C( J% F+ O+ ]8 u$ g) b. s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K5 R0 N; |6 N$ U5 a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Q, t; `2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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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v) u! a+ p4 e  W& T% h7 U4 L: F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U! R4 }2 u3 a' [5 X' r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Q+ n% D" ]+ x: l; K. _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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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l- U5 M+ ~+ r4 A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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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5 y  C! t7 O2 W+ @( R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0 c8 b& k' P# V"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4 U; _. Q4 m&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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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4 @1 g+ M3 l# P% s: {; C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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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5 M* Y$ G4 `7 }8 q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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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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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8 z3 ]" C8 ~5 u4 d4 ^
6 X- k7 H. H( S- x& F+ I$ o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O8 x$ a) B+ [7 J
3 @2 `+ S0 ~9 ^4 q& e8 V4 i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3 [4 @  w: X. n% u$ @5 k9 B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i3 H" M/ ]/ i/ d4 D, P/ t2 }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W  y- P9 @2 H* G3 J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_/ b7 V1 F- {) m5 g3 x: e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0 X* U" D" N  w$ d: d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9 D* O0 E! V  `' w% s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3 l% k. ?6 o6 r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6 l7 m, g8 o4 h2 t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7 H/ a4 @  j% H' P- X' C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 Z: @  _5 W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 R, c0 M& f0 X2 o  y) O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v7 t! {& u9 n" H9 ]$ \$ N, ]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3 t1 E6 g. x3 z8 E6 R
，就是美麗的。』6 J  v- ~7 d!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2 u# j! E: e5 c0 T! K) o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4 }- L# M9 o7 G+ K# F
8 }/ t/ K& [/ z$ f' e* f$ e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m0 ?# o! V/ e. L0 d6 V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a9 f9 V, T( b  v- ~' r: I8 P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j4 _3 Q3 D5 F4 h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S1 C; X9 U9 ^% ]/ t! b$ n' z
的骨灰。
  k0 N+ @! M1 g2 I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4 x9 N/ w, \4 G6 k4 [8 O
4 l; i+ |( ?3 \3 ~5 c# Q; n5 H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6 a9 P, T! k; S( Q9 q+ s6 q, y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Q4 c+ [8 u1 }$ S+ M% c! g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y% I+ \& l, o0 z6 e' N! Z3 m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_4 z$ f( ~*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9 V: {/ h, l4 z2 s- f+ P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1 s7 I4 ?! b- ~9 V4 T: z! S2 u
; W1 T- {$ @) |8 `5 l  K% G1 O. f% s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9 z7 j1 D4 [. w; m2 o8 A6 Q2 O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 t/ a3 {1 a5 u
物。" O/ n) x  j* P" I" T1 \+ T% X  u7 t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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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3 w' p" L$ X8 ^* `-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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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3 o1 b, }6 f; e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c; g  |# t# B( g5 K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5 n* g+ ^# p; d2 d  N) o- X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F; v. ?2 ^& l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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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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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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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d0 v2 Q5 _1 r0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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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3 X* r8 e- X7 P' ?+ p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I; @3 e& L8 S3 m8 D& Q0 ~# o$ z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5 a0 g5 v9 p' h8 R  M
「給我。」我向她伸手。* E2 ^; R* f7 v! J%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Q/ f( h! J  Q1 _, z" r, C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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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1 R. l2 g, C' m/ X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h, ^) c, M! j# C1 W&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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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R# H" M6 ]9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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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1 z) L) b8 X. k5 C3 z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v4 j2 d# C# Z/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t0 p# V) ~2 B; M6 o
1 |$ c4 T) h2 O, O  n$ Q& I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M4 O* Z4 {* `7 w: @" _0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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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X' R- N& v  ^9 \! k6 V( s
) j4 q& i; H9 Z- t1 d. m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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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 E3 Z6 D! G% b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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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D$ @. d! e2 {0 n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E; z- y- ?2 m8 z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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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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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C! x' b4 }  l) i3 u4 J" ^1 c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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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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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3 G. o; h, H# H4 r  }- @$ ['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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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c3 y( P) a$ K, d
, ^1 r/ K2 _# R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a( P" v; _9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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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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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9 q2 u) X. {& _, ^* I) U% _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T$ i7 L: o! P# I5 Z/ f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K( Y. G: V" P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4 ?: ^1 b# V+ ~, O4 ~$ f9 t
保密的。- H3 Z+ Q, ^' N- s5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S3 B0 C7 X&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l% Q( O- g( c& r% M9 i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D; m, }& Y: q
…2 s8 I& y' ^2 Q% p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R6 H6 q1 d6 T$ u( Y& @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1 F5 n+ ?+ l* D0 E- I6 `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8 e" ~) }* |5 f4 j% H0 Q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1 F+ x2 I' e, w3 y- S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R8 _5 s9 d" f9 i: e
% t2 M8 A  U  H1 t+ s& x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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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2 ^# J. o5 l/ N5 L1 @
; B/ ?4 y2 d. g8 j9 U1 F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A9 s! [5 s' r. B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7 p  e" D1 i3 E! ^8 k6 }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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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3 _% Q5 E2 s. }& t% {- ?+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I6 o7 t) q$ H,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n  h7 L% i9 Z+ a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H8 i5 G# {, h* k5 I
- g1 C, x. {% P2 r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1 F4 \. y( f: Z1 X' W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Q) x0 y9 @6 }0 ]5 b* i4 x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 ?' \$ D$ s/ G- K' W# q
! P( J3 B/ i, f2 u- f2 i  y' S/ Z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3 F. `& ]& T3 L4 M, C, i# H( L( L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7 J9 k& G# B0 A* `# \
4 g: i) z1 ?" q. |7 i% r1 |
因為我害怕。; q. h. Q  C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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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1 I7 W6 t. S! m) o) w* S) E2 a, _8 X8 v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T, a' u8 i, v6 L1 C. s, R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9 t5 v, F4 z# A; f' x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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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D! N8 y7 }1 M5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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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3 o3 A0 J& W9 Y# Y( y7 n  t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b9 M7 F% H- D. N! n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6 g$ f( n; Q" R/ c0 q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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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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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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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i8 j1 [6 z& y6 J1 y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Q; U; \7 d& u8 H/ K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Q2 }  ^$ G' h* d/ s

＊＊＊" s0 L, I5 p9 {  Y) q) o
- B  J0 x& P9 y# \0 \, V% y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3 [/ }; W; L) d- J
' d, ^, \7 X. N' m- ~# j/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8 g0 H0 [; V, j! D- T3 x* m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m% t$ @; z' U, l* w5 S) u, F6 s/ O/ A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H# I' k7 Y8 M+ b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Y0 I( @5 r3 T7 W" J3 {$ R
7 O% B* t" X3 S- i* f2 T4 W; E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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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9 W3 g* U8 J9 t& x) T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R5 j/ k3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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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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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s. o0 X+ M8 p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0 r8 X9 c3 e) D( m6 B+ _! z  w- Y
" A7 S: ^6 h4 s( i* Y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d; ~. a! i9 _1 ?7 k- C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2 {- F2 h7 J+ d7 P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a; D9 @, D6 m. n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1 p) u  X! V$ V1 H" Q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O8 U6 I4 Y/ i
也不會知道。1 R- y4 P- R8 _" l' j, S0 q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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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V. c, c3 n- ^# ?' R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f% U( Z5 k& P;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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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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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8 T  {1 M* i: @/ b2 U4 v4 O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v  s, r3 v4 ^2 D

「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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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C  x9 L7 y) o: ^- |' j. v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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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1 c6 C' ~4 o9 N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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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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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 w/ Y- ?# m3 t8 |% m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G& \/ Y- _; Z8 B# j0 j/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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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0 m' p5 k+ d# q- c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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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9 }  Q, h6 L) v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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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5 q& h: `) t5 L  W$ C  \' D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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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 p$ ~1 C' f0 Q$ X8 Z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7 L3 _# T; Q' Y3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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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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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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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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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9 M  n2 _. x* l+ G3 l# r$ l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R1 g7 G6 ]; q; x; C2 H2 p+ p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3 x8 a: P" Y! ~- l/ p, m5 @/ S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a0 G1 ^4 \& T  e- ^4 G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m( [% S! }3 V! f. ~; H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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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N; h# f. k; @; W" Q. @3 q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y+ x1 _# A& @: A% `! B0 p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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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p+ y7 B% |% ~6 f4 U% g2 d% e

突然滿感慨的。4 Q- K& l6 T- 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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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n0 v8 N" Z) X6 e7 h0 k% P  E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6 Q- t" @) t5 ^. r6 S5 D% p  c8 M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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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4 x/ p8 t9 }" L8 q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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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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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0 [$ W" X2 R& m2 L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u6 H# d; G' T+ U8 b6 s( V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1 X5 m+ t3 R( _: h7 V0 ?$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P( N: x2 A( N& ^4 a6 s+ @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C, ^3 S; m7 t/ l2 e( B! O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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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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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Y7 S, y; D* J3 W( m( G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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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8 X  u( r) M6 L+ F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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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X5 L: u# F2 N5 J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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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2 M; ~* w7 W! Y2 q. O6 {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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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2 ~0 ^+ R  B& C2 u, b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f+ E! \& L! d+ j( x8 E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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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B3 b8 w8 B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t6 a7 j2 Q$ R4 x' ~/ }3 F6 x+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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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8 `. F3 B! U2 g9 }& Z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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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c9 s1 e! y0 f' V! m$ m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N6 n1 v  ^) o, M5 m! {- J& y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g" H1 U7 r) \) R( v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T! i  W. U7 U7 \) N# X6 u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B) ~  I) s2 k) W# w  s8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_5 e$ ?" K% {" v: |+ C" J' R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7 p6 t- D: m2 I/ q6 r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8 q: z" n% o2 U+ t)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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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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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c; c0 ~* W# R6 F$ B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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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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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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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e) e3 N- R5 ?) j  O+ c* c3 t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4 ?1 F6 h6 t6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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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T+ F- K8 H( j* E# G% G) X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9 n$ d$ H7 ~+ o1 T! B# i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0 _( n: B, c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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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e! b" g- {, R. R3 {& B. L: z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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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r; G4 y1 Y( K% j: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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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 ]( H3 h  N: j( A* n& Z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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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h7 g# G# n8 R. m/ U- g% v3 ?1 X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V  ]: a2 |4 a) J0 c/ a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i7 C" _0 X3 n4 C% g+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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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l0 X$ f; G0 U9 U0 _3 D, z4 I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h- M! E/ i$ }; P# z  _6 j: y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k% G' Z4 x0 E1 V1 L# \9 m. N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 P6 [/ n0 d. g,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C% e. `; n4 Y3 \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m4 x$ t# {' Q. e- C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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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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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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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B+ a, E% `- R3 K( N( T* R6 x! L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l: R$ \' I9 D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Q6 a: G# [$ f6 _" S7 W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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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t; ^! B# f4 x& u/ u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0 C* `- ^4 p$ ~2 r; D  m% S( l7 C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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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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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7 H6 d+ m% \" v; S" d  S/ _4 R% U" h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 N; E/ R3 u* Q! K) F* h; y7 S( e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A: h# |! ^  Q!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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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K, i7 u: q# n0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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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 v: `% m1 ?. O& G6 y4 Z# Q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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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9 z. }" c3 _6 y# \' F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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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7 s4 r" z4 A) `)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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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F, o+ w* O  ?" ~8 m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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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_" V! I5 k+ q) o% U8 }& D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k$ r$ ]. Q) E4 ~# w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u8 p) T6 M1 T$ p% c+ w8 z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p* l: P5 O6 Q& Y  U0 B$ {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2 d! I& U" [  P& V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9 v* n, P! Y6 c) i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4 r* v$ O. M3 a/ k0 e5 H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4 A; z" W) v' M: P1 @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9 _$ s! P" m7 U3 f# k3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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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t3 b1 |7 A-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v' c' r* W$ e- ?3 n5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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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Q$ {: D+ B/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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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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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G- B8 {' M( W"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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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2 I+ l5 B* O! B" y" ?$ U/ H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g- }; `, X3 M; n' T" x+ N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I% q# ]+ w5 B( V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J4 E3 q+ t, W: q$ K# A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8 I  u  m+ \/ k' f7 g'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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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9 T- D! N) k& S+ D: i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5 m' v) r$ G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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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9 x% \8 i* T. m% h- S- D) a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0 U  X0 f4 v9 X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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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 W& k$ S; d& _, a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3 s: S& }& R3 V3 L2 Q5 m5 R" ^6 l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z" G5 G& P/ B6 j! K( K$ i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5 |2 @6 i$ a; h  R2 P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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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A& e% I5 n! W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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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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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Q* }( z, L9 d) e5 \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J- v; L: g* K# |! [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J1 d+ q. o- Q% S8 `7 G5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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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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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5 j9 |& [6 D* T1 j+ q8 U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z; u! P2 m7 P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I- o# H5 ?2 `! }2 D( K2 [. j) q
媽媽上香。8 @. ]  z, s% X&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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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U9 S5 p! E8 b7 C. p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O) ~( y5 [" O; D1 ]# s8 z) R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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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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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Z7 c3 Y& T. R! k5 O% S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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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Q" F; y$ p0 q5 M8 D% D5 x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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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1 I/ ]+ Q( A+ ]& F# X/ P*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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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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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7 X" w0 |9 n0 `) e/ P# J. q$ _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L* W. T' i/ j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7 \" h- Z8 r8 Q% J# O$ C  s/ e* m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Q# I/ j1 t$ U; [/ [. o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_; W6 w: B6 y: \5 k&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G% F8 \8 |+ k3 o& e7 b0 B& c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 S: R+ b, T* g7 A' c+ u5 a
沒有流一滴眼淚。5 b7 g; D! a4 Y* v. h% O& H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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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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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5 N( Z$ _7 P/ i$ T  A! j; u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v- }- g- l6 b7 N# @; b: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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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7 D0 _  r6 N" S7 N  N% Y0 \
" h, _0 c% r$ a! S6 m6 t: y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U5 ?& c, b. B9 t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k" K3 F4 D. X. X  G
聲又一聲。: Z5 k8 |1 C4 v3 ^: F' ^( r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1 s" P1 ?, \8 y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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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P- R8 i5 Z6 k6 p- A, k+ m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u& A7 r- y( F9 L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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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G8 E, j9 y;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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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0 d) I/ l7 o/ }*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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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Z3 x8 i)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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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8 n+ N3 m# l, J+ j3 C- m* Q6 g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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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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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0 w/ ^) v8 W. d( D+ L8 N$ w6 z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j, n# T5 v% N% L, F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2 p# w4 x$ `8 J8 C' T& A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A8 v. e+ Y4 n9 i+ r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1 [& p7 v6 q3 D/ w- F: {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d2 q+ ^  t  R- V) u4 {: n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2 G& ~: @( x) i- x& F7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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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 Q- M/ s) s, v- W+ C% ^/ D% ]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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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I1 G! w3 y5 K9 c  o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9 d+ e% Q+ |% l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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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4 ?7 S) a; k2 N7 F# E( z/ K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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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A( G4 @" M: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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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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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w4 d4 p$ E( B  t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5 n/ H* \$ |0 y5 D4 P9 b
？為什麼是我啊～」" H8 z5 _; D( C7 M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1 @1 C9 t3 ]7 A0 e. }1 N0 C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6 ]1 `# C7 s3 T- C2 y; d0 z8 B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n+ Y  Q: N  a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O! }8 J# J" p* s1 s6 F1 h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N/ v1 K& B. S8 l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J- J0 t* K* P) h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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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8 {* `2 U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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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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