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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 S" D: j2 [8 U1 W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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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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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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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3 X' e1 N5 s, V) F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b0 y: G$ ?' R, n" m+ C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5 C4 |6 `5 M. \- J! M: b& s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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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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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7 s% ?+ U7 ^6 q& D  k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w. D* T; J# U- \  M7 V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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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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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7 F4 D0 N( ^) b0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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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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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C3 E7 C% D" V( \% A+ A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d% W9 {6 D0 x0 I  o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z* b3 C1 v$ @0 V' p9 i; M" M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D2 W/ N" w2 \' _' H3 N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c. L; h5 E2 L+ C* ]4 C
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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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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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G- P, ?% z  p  v7 ~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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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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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變化是…( a2 K2 |1 T- ~# K8 _2 h6 Q0 A) T
! f. g0 P# A# K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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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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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Z' p: ]- F' y; j) r. H0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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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_7 ^% ]2 k* b' O$ h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5 W8 s! x2 e& ~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f$ v8 r5 d% _/ q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b+ u7 {4 M  B2 k5 ~2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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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o& b! U3 q! O9 e3 e2 K0 e: v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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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8 o& h  @  ^9 S" v8 r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w( i" m8 _6 V' [4 l9 U( r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7 _! r# u* p; f) o7 K0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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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D' I" X# P# o( Q9 w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z. T1 N) E" Y  A/ d  q9 D$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R9 I5 S: P5 k4 F' `& X% I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V$ n, a# F! Z% P8 v7 v+ f! ?2 J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U: i5 p& f/ O. V  I: d: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6 z# o: ]) @' D* e* W( g+ h0 ^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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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r5 Z. D- r9 u/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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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9 F" N% p& Y6 a9 ]2 I1 F& _* F. o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Q, t9 M5 q4 P7 U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9 m, R+ C& A6 Y0 Q  O8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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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3 H, f, Z1 w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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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Z( X& M; {1 a( m7 i5 }6 T* |' i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U" Y& l" c+ {. Z$ z; `
也是理所當然的。7 n5 Q6 Y- F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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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1 [2 I# [9 s6 B+ \4 A.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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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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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s, I& {$ g# o* Z!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D. I) b% h6 ?& ~1 K;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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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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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t$ r; X7 t+ x0 f( \2 l$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m0 D" ?1 ^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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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 L! O0 b1 R0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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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j; M8 V2 O% h2 [; z4 G1 ?) ~6 X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v' P8 R- i# B3 x" h" N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a, z+ M4 X& t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0 p. J" t" L4 c5 L' Q9 L, w' o  Y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l3 Y3 P' \&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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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a  u9 D5 V; K! l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a2 g. R$ G( s7 s' E6 M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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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I- i' L0 m! T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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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P4 _4 x: t, w' W/ B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8 f% n4 @- a* ?: _# y3 ~* `$ G; G: L5 A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n0 q' c$ W5 N" V# F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v, s$ W) I. I- C& N)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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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S% J% {, k; t: n9 N: C0 T" V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3 m$ ]' |' z& d8 n( n4 l7 R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1 J0 p7 V3 u; L4 _" W) M" C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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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H1 d2 l+ q" h5 q* x& T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n4 U+ c* Z( a) k: r+ d1 s%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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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a% d+ T0 i0 J' |- X: l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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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4 C: u, b5 ]2 @& v( a5 J2 S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3 w% s4 H, e( g  N- ?1 s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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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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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9 V6 k6 a% _. y. q  ^# j5 Q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O) a0 T. x* I' r' _' O6 A2 g& Q$ [(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8 D% i) ]  G;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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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6 ], Z7 B6 \! _6 K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r2 h5 g* `- _8 i#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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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j* ?5 Y( H0 z/ \- ~# V8 T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6 A* |( p/ p& j$ O# X! o& d( _# O  i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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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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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q- N9 f& _2 z1 d7 b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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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d- H# a. S3 l. e. l7 H4 w( o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  W, [+ Y/ Q5 ^5 @$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x7 l7 l) T; _. @2 r8 x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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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9 }& I1 z) n% D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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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1 [; b  U! W( B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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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8 v, m+ C! m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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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H1 W$ y/ M9 c9 H0 [2 O1 K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w7 b1 A' Q" g5 E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7 J- @( E$ a' ^; d, |/ D% C1 s
，台北壞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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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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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X2 N) V* b) ^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1 I4 V- L2 u2 v2 m, L' [* W# I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A+ n' |; x- n* p+ D! f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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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o  t; N( `" K3 n5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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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 |) t: O" k8 E2 ~: Q* k, g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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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3 R7 p, K6 q' ^5 w' B7 Y- O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3 W" `' {/ l  J" \0 O$ d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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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T2 @" V% h  ?0 [/ L5 B' D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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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3 T  u0 y% _4 h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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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q' P! a7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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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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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6 K7 T. ^( \* h! x2 l% ]- f6 m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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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h4 d) c6 `3 n2 N3 ]5 M, E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1 m  T4 d0 r7 k# B* k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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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 |! ?9 y8 O+ y4 u. u9 B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b0 i, H" R: d% ]/ l8 A"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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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1 Y" V+ N0 K3 W4 r( q1 V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f/ c0 `- y7 h4 F" V+ t5 p-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9 @5 w9 C6 n6 v1 ^& h2 X  N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t, V* O7 q, z% p& v* s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0 A4 d+ G4 D. J. u7 I& l. v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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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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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S) f6 F  I*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X; R" k  ^* p/ c- I+ P0 o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V5 a7 M$ W! q5 i+ Y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q7 e+ K7 \% p3 T% A: M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w5 ]( ?( Q8 m7 n"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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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i$ X1 V/ F; V* x8 O4 ^+ _, w( i9 F
角落都沒有。& d. _. R' @; @$ O8 t8 S* a% V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7 B6 I2 f/ b+ l. k

我喝了。4 K, \4 [. c# A5 n( I
7 [) b# q8 [4 Z$ V& I9 P) N6 U. K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B5 j3 e/ L2 E& B+ ?
( M* h) i9 }5 U. j/ I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k; m+ Q# v5 L1 @. d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Z. \& q5 Q/ Y4 w4 N
( B& H+ Z9 O- g" t4 W7 W7 x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x+ I( f! ~, s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k& @+ [8 a8 k& V7 c4 u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T3 @* D: v5 v7 |: Y7 \
$ s, _7 ]6 a8 O! B: I, y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5 s: h# D, t2 e6 J1 |# o  v4 U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r4 o8 v1 i' E1 u4 V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T/ a# |- p5 U% o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3 {! h4 G( A& g7 U" G$ P
2 `  F0 r1 l, b8 x  a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 U# P: S$ @; L1 B: ~. T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W: X( A8 E# D* G4 s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i. P& y1 M$ l2 ]) w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0 C) k* v: |0 p! a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 N! H, B& k+ b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9 t5 u; F# e+ b3 l- ?2 n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C! p" e9 a! G0 r
  r4 _1 l' f- o6 O0 s% T! H7 Z8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K: B8 ^" ]3 N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8 y! S: b* W9 U! u. T) W; P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K8 w  h% S. |4 d  i- S, O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5 y( X% Z# o* K, e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3 b  \! m8 p/ l4 J. r0 V6 K( B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Y: X/ n! i. ]/ \5 b9 h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p' M: h( r! E8 Q/ v' g% E6 `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1 a( n( }8 S2 J$ Y7 p7 S2 a
把故事說完。/ c! S: L9 s- O+ ~  U0 n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8 a  d# \2 p9 m4 u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O+ u# t6 `8 q+ N' E
( r# c8 J- E: e) R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Y3 ^/ L& G3 x. [! m
2 B1 _) e* E- r; ]: z" i1 K; x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y6 {# j9 V, v5 l# y0 K0 e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_+ V! v$ P! J1 K. S: N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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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i2 y6 l2 [9 Z' N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Z# p) E* I* I* c, X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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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 f$ V2 G; g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T2 H) p" u& d, @+ X' E
+ k% W  e% A4 D  K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I" R: O9 |1 _7 p2 X- T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2 ?  a" n* L! x  f. |6 X) [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3 W' @) F# E8 y4 Y.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 d- S+ K/ F; @  V' R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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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1 L7 c( p8 T2 d6 \7 S4 G

我早就已經瘋了。
3 ]3 `2 @7 N* Z0 A/ K7 q! R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l, n) I' M6 L% }7 A0 C( W9 k+ |+ Y
過世而痛苦。% Z/ _" m5 S2 l( l1 D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 W1 {9 Q7 Z7 q- z5 e$ O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m* F- N  ], Q/ a' i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4 |5 _8 g$ J5 w% G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W7 i& C8 h* b' Q* e6 ~; @3 Z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T  @& J% E" ?# t5 M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s6 G* {# i/ R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r) w: I3 q2 P# {/ ?: s! o8 j- M2 F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x" J5 q$ U' l8 E& z5 H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S6 m- i# h, ^+ T
我想也是。
1 e% [# j6 v1 J3 d, H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j9 C+ z/ q" Q2 s3 l

& L+ K5 [9 s4 w& G$ _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k% _# R0 d$ k' A9 Z5 T& G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k4 t( z  N2 s
4 v* Q8 j8 D, p& |: I# I% J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c, k% l. w+ ^# R6 G/ w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a3 |' c! w0 |3 u, O0 P- U

2 i  B+ x% Z4 t& G, I6 D) m; {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6 n+ L; e" z6 ?9 ^8 v% ~: Z
+ e. Q- u1 ^; a2 r/ @$ n8 \. h4 l8 d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R9 F! v6 X$ M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b9 Q% F9 D8 p( L  ~( Y( A
這麼淺顯的推論。
7 @" k) ?6 I& y; r, i3 u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k' ?" v& F+ v* v+ L' Z) |& N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X9 U7 {' ]2 s% J! x, }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9 X. F2 ^, d5 `* V9 k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T  k: U% i0 T) [* S/ l4 S
! Y% H$ v; ^8 ^; B# F( D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s9 W/ E3 G' r8 j  a&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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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_% Y2 a! L; Z' B6 F6 m* ~
我四目相對。4 p$ q5 _4 O! R, W  Y6 B! V% y1 P
7 Y4 K9 _5 q  e3 ?

「…吳大夫？」我輕呼。9 S) Q8 ^% B) Z9 K' Y$ `3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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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f3 M; p+ e; r$ K* S
0 ~% l! G0 P* v" E% u7 _: X/ P/ G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b* K! i3 n5 A# t+ x1 W, Q' Q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j% ~1 N* I+ D8 j/ x  e5 M- F6 H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V7 [0 y! v' |/ [8 o  o" Y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5 \" B  c8 W( _! G; d" y+ Z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w0 ^/ C0 o) {6 V& [& L; [
1 m- z. _, k5 [+ T6 S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 c' u: }' V! w) K6 n2 ]2 R3 o! w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X: X$ Z1 J. s;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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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K" e% d4 H% I3 h& D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 }8 A9 j3 C: G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1 F3 q1 l, K+ |' D+ @* E  P1 E1 T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g7 v  v3 K2 w( M+ C1 K9 x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a) B- ^; o: h3 d6 j* e5 e6 _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5 O% I& P, B& V) S" B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X1 k2 Z! w+ b: p5 N0 {

………8 j7 w6 R  z8 h  q% R8 F) K
8 Z" @+ I5 W$ F: Y& X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W0 I' L/ ?+ U! J+ R# b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S2 A2 b5 c- i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k: [* G% q7 D' h) T  }  w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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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_& ^" m8 J& ~) Q! \6 e6 z- ~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K2 M% o, [+ N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V5 E  H) W8 l- v4 O9 e) }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 a1 E: R9 [1 |; s0 y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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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t; \1 E* ]0 C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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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t, i$ U/ d! H
」, D7 ~/ _: ~& i4 O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4 V& S' f; p8 o  Q" U8 m(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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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Q1 a' ^! G1 s6 k4 T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 J' V( B# K/ {
強烈的不適感。9 P' z" e& L  i) s- T! b7 e-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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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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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m2 I% K# P) P, P! O2 ]9 ~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9 f- [" ^0 y8 T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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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3 g8 d$ ^9 }3 D5 Z)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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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r# g  t9 Z8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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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X6 I$ v1 |$ a- r+ x5 Z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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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K5 v; [* p8 l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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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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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J1 e$ E3 a' x4 ^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G0 _0 m5 z+ {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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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D1 {* A# l3 ^( S) \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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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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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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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q" D# L' w1 I" |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5 O3 o1 h9 `  _6 U2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r" h& _9 J4 w1 P+ J3 F# Z9 n2 C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q/ [" R* b; Q* k8 C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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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 u  A5 k5 e) R;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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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T) @7 \; `4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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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3 @5 x# U& @! o& m2 E, ~' _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7 t, l# _- d  T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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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 {0 Y7 r8 Y# C+ m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h* X8 o( y; A* F0 @0 B
該出現的人。- e( o7 `, l4 M4 w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4 ]" \/ Q5 H" _: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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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P$ U/ j' {: s% M; K
5 l* e! o; _- S0 C) [8 R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G8 w$ \: ~. M% \7 {% U7 ?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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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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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b2 C2 y% ^) P

＊＊＊7 [: t/ G3 w) M8 \3 S"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6 r5 u  s' M& v5 b# R/ N3 p6 G/ t8 W0 z

很巧？
1 G0 V8 I4 h5 F* v
其實還有更巧的。; Q0 N$ [( i6 H1 Z: I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W- D* x* T8 ~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 A1 a" l: I$ a
7 n' X: r+ g4 z: g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4 |5 [% z  u6 L8 ?) O$ p! o7 j
不知道吧？
* N9 B  U( b. }4 n, S) C3 O(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7 N" D3 K8 H, u% C; c
…
& o* E" S" A0 @, c* B. u* f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Y4 M$ s! i3 [- ?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 o+ u6 V- j  _% o3 \3 y6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3 O( L9 }4 g: M& K: c- d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0 O* k# {' c/ l. N0 o0 h% ~
, t( a& A' b0 k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u# \# {$ q5 @, }, r  [( e3 y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 @/ {. Y$ |* D8 p# F$ j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y/ w+ U' S8 p2 g, o4 x- f; V8 N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I: v' {* V$ E+ Y0 }
不舒服。0 W* K& D8 j: a0 B" _  q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1 `: c( z$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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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t5 p, ]7 r( ](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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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b, u7 s6 Q  F+ r: q- p! H,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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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 e6 u( E4 }' Q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U. i) X  f7 c( ]! u
7 H) O. c  y! `. k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7 v& K: ^- C( n) A0 O4 Q- u5 b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W6 @8 H. t7 d! t2 m- o" U: @
好吧，五四女青年。9 c- ~; `& V4 c2 [: {
* {7 _" D0 {7 N- Q  n0 B( z: q* C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L6 y, N# u4 J3 |4 |
3 G+ J6 i1 b% c- x+ \% P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4 t3 v5 [- n, h4 n8 \( y6 F! P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5 V- f4 N+ F- S+ V8 ?- t0 ]$ V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7 Z# v1 F+ j7 e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N  f* p+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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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g! {! i: ]/ m( x" {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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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I0 I# Y! ~" C. w' x
' w5 U' B6 M4 Y; c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e& m" p/ ~5 ~. x. b4 @% v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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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C6 ]8 ^: B  V3 T( Q9 \' N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o+ k( }% X" P: X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m/ d( h1 K! }; I. }3 c& ?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l' B: H' t: V3 r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5 M1 a$ C8 Q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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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8 d/ v7 u. m4 R8 s: N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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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j9 h+ Z% Z2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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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A! i* A! |! B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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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5 U+ p; c/ R$ ^4 b+ D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 C' {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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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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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f$ o/ Z  `5 ?0 J0 ^' i+ x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w/ L2 c+ I2 c* J$ ^8 R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2 O: s6 d8 n% ?( W" G; T& e6 H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b: \8 g) I) l7 J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h! I( Q7 [8 i) ]( P* s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x, ~$ U+ A: Z!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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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r5 j8 }  @* w8 z8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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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 B# H9 q$ @6 R8 e. |" _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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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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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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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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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0 |& g. r4 L/ o' F: d  ~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H& ?+ v$ o) G, t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2 R8 i( b' ~: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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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v& |: H7 J; {+ ?7 i6 A, p. c) k
。& H1 P; D. N2 g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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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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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1 F& \( o; h; G" ^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l- D& G: n6 E( J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6 m: @6 z: t7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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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6 G4 E% o0 u- Q4 U$ S7 l5 ?

誰下廚？2 F) w5 i( A/ {/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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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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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 @7 W)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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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V) [, K/ ]+ ]1 k1 y, f0 r* k" U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V, Z( q( b/ Q. T8 N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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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R+ c- z0 n! R1 d! J! l" M7 j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C! N4 N8 q+ X6 I, Z7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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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 K7 m5 F& ?6 g% K  e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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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_) N* [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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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q5 ~$ C. {/ V6 p: [8 V
: T4 z0 {, \& q0 A1 [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u" K0 W% B' N1 @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T$ C+ E. N) p7 |. U& V9 A
0 P! G' o" |' w$ L+ S/ k0 G0 G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7 G6 [! M% S4 o7 [! p2 u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A1 v8 a& p1 I& G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h$ c9 `& T6 A/ H5 o2 m

他在等，我也在等。) R3 d2 U' n/ e8 b- e0 B$ U
  u4 i# M; t2 ^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 Z# `! L# r3 G4 y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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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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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H3 j7 t5 [9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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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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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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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7 `; _* ]2 S, Z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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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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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N/ a/ h; c1 K* j1 ~: }, c
9 B& U+ N' F0 ?. }5 H9 t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D. h4 u- Q7 P/ N  X8 F( |, X
0 C2 W' x5 `; K9 S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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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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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3 K/ l8 Z, K" p; c/ `& z- E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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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8 K" i, V0 P9 s3 e$ G% l% P7 H
1 I) |! c' A- w* M& P1 ]' T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3 B; \$ Q  k: P& L6 y3 c
奇或誇耀。  D1 N# ~9 Q9 M2 n)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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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1 j+ X( g0 C! G- U. W$ ^$ K4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_( |3 a' x# q  k3 ?, `
2 Y: M5 q0 x( l7 @6 P( o* g
易牙烹兒。: |2 }, y: x5 [+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0 E  k; i3 W4 n6 @5 T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s0 D4 p" }4 K  q. B# F
3 r4 z% f* q7 u1 `4 I( k) K* b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w% U* U9 c; F" @( P$ t+ M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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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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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W# o% D- [6 p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K" G2 _+ D. l/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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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G7 ~% k) |/ i8 R& Y: j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m) M7 S$ I& R: Y, U
想想…」8 E7 F  L( 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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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Q7 R- a1 }4 V9 M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T  g- }- ^: S" \# q8 }' @  v# t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8 n0 e9 [" ^0 I6 q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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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9 F) X- J- l* m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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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x! a4 w- N1 i( Z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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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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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t# H" A) X, |& X- m8 Z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 F2 \! {' p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W8 w$ n+ q5 o# `; W0 L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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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Y8 b) W7 `3 q; q6 [2 c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l8 j" D  X4 g)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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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2 y* R/ i+ G! X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o& d& x! `) I* }6 ^. N0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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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3 Y9 @& r1 h( i: n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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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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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2 I4 V; C" ?6 {" C% m, s/ }( S% a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C2 n" h# k* P3 ~4 M5 H- b; O% x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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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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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J3 W7 e8 l6 T& b8 ~( H. b9 W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f6 u) j7 k& H" A+ Q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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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g1 ~6 ~$ n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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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G4 W# z* M* w  V6 c1 m! X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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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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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e  G3 ^2 H, B8 `) X' A
大夫還是中招了。2 W0 q! I0 y7 t6 V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9 P& b# T6 d! y8 j  Q+ T( k- f

「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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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7 `- U! ?; Q, Q4 \( \/ A" T- B8 e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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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N9 T. C. u& _0 C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z& V3 ~! p% K$ D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9 c2 i# F- N# r( p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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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 R  l: q( L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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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3 D" S$ ?* v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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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5 P7 q5 y3 h2 e. S% B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j' M6 u, T& g1 l' V$ g2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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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2 F* _  \) K* Z6 K6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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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j8 }' k% f: N# x7 ~" w+ K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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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0 @) R1 ~3 T. w! u3 g  X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0 f6 p9 [1 w1 w8 _% T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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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S' R# T5 g* m- Y4 j4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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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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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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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b# E- t% @; h& C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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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_2 i! ~* c; r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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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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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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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2 R. g# v/ f# a! k9 X0 p# R8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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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u  w+ ~% b8 h$ j1 X  o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d+ A! E, S; }" B$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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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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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0 e; i# Z/ b( x8 f$ ^, k- ~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9 D/ F$ t# F& z" W, K& [  k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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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2 ~% G- b0 |6 F1 A  M
，壞了。」/ z$ \3 x2 ^3 t# h8 z.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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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8 d' o/ A  f. l7 r5 F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T3 v; E9 a* S2 \0 k8 V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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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P7 k" |/ i,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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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l9 `6 V' u0 F( i6 s4 q% U  V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l" t) b6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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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l- l3 g) L  ?4 v' i2 a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0 m3 u  {  g2 Q9 v- v; h" Z1 |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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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 T+ b, W0 j* S- {3 m) e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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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4 d4 p  U8 n* q. Z"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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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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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x5 G' [7 Q) f$ Q! r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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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R% w% y- t0 `, ^$ j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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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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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7 F- x' s: y; L' q8 u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R  P7 S7 a, k6 _1 b; C! ~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8 m3 d  _% R6 B0 e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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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S- O- [; [. F3 z5 y6 J7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 v( ~; R5 x' p  X+ S9 j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k7 q! R7 v% Z/ B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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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W* r5 ]7 L! b3 L% X4 e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s+ C% _% L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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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8 Y, b; C% I$ ^, m. F, d5 r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0 x5 L' T4 J& L. n4 f
的，是他，不是我。9 s) J" z% M: E+ t; z* u6 L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8 l3 J3 t) Y& t8 V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E# [& J7 v9 y4 z- W8 R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0 g3 X1 R( o; l9 b1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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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A4 t! y9 `6 I2 v. W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V) X$ l, L3 R% `: y$ P+ [0 \) `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l1 W2 K  v/ F: e5 P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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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4 Z$ e2 ~) H$ v, p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p7 ]: K( |+ Y3 w( X6 _0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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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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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4 B* @+ @7 T% q; ~3 |/ H4 D9 O. u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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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0 Y$ e& x2 q$ F" G8 Q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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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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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7 t6 Q: K$ N: O8 S( w*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2 F5 ]# G  Q' u( k$ o5 A3 G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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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v: O6 b: N( e4 [*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V# g/ g4 I1 l0 f4 q' R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 n3 Q; v4 V' x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h# y. G8 ?( p+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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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7 c8 }1 o9 A4 h% X. j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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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6 o1 o! T2 u- h( P: y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m- H8 J- s2 ?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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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q3 i+ ]#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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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C/ d5 N0 Z3 y' Y  `* x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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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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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R( q* x; P8 {& G$ e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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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U7 j, O" a2 P+ x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z* @9 r/ K9 e0 C1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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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s4 T5 O9 k$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a' G* d! ?% ^* Z0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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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n* a! N. o$ U! e5 ]* a5 ?: J. D( m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5 @- u2 }5 W$ M/ p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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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4 G" h: R! J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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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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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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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  y4 ~  \  K1 F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Z8 Q. o. q5 f2 ~, L- ^+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M1 n( ]  N- F" \( G$ p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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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2 `" l& K, _5 g) Q) }/ e2 {0 L$ Y4 r1 y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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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9 w# t# m/ @; H/ a9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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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f. u0 ^6 `( ~7 {; C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R( @9 a! I3 c$ ?,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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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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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1 F9 e7 g7 J/ i$ I/ Y! f# T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U/ I" C% }2 r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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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y9 x% a, N& o) @$ m' O! z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V' B5 M  x( c3 C0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6 M/ _1 L3 r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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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R0 J% H; Q5 A5 s. G"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3 [+ d) }0 a5 f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1 d" E. B' P2 ^3 b  o
鍊的聲音？! ?/ O" v( r$ T, o"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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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3 d! F- u6 k+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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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7 H1 y! r/ w# C+ `/ i1 X"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y9 N# M* s5 D" _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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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s& ~7 v/ `% |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  K$ X1 ]! c: p' v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q8 J7 y8 B. P- g2 r9 |4 U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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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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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5 K; e5 h  {; B' w/ y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A  t5 w9 ^  i$ `* \$ g( t2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3 y6 d' t0 l) q1 O" b, T' P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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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P/ i+ J8 R3 a6 J2 H
這一行。; F" z' i: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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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7 _$ x. W) Q9 \9 b4 q+ a" w# m5 g9 I0 [6 S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4 ?5 Z5 M9 o$ ?3 U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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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P% U$ A- B% x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6 x( N$ L+ O9 Z* c# J: U2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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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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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6 \0 n" F: r5 q6 d$ f: _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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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6 c8 V2 m$ }: }4 [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2 {$ ~) A6 a' |3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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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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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T" x. `0 j& q- p6 }' b! F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5 t2 L+ h* J6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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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R. F7 w3 y9 F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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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H- n0 t) w' g! `/ {' T, d, @+ Y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m9 o$ _% g" G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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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f0 z# M( Y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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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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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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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9 m# I# c  I( G5 C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0 U. F2 p0 D5 d9 `" m( d7 @# y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K7 o7 _7 M6 Q0 H! |0 V. z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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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p6 O8 G; @) P3 o- W- c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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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3 b# e8 }. n! X3 a# z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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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O5 `* |7 n' C6 E( S&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8 F4 r! G  e6 ~2 `1 F( s6 k,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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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8 b9 g7 g  J! S) m. r2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z4 S; |6 _  N9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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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9 f7 w7 M5 f) {5 a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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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3 q% w$ P  u  B" a& x* L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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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x3 E9 p. _2 I! ?# U( s; T*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u: B0 M4 d! g" T$ u6 S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n5 R# v+ a$ \# B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2 {9 R7 G( Q) ]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9 i; A2 l' G: {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0 |' A) L3 T: j2 o, t; ~0 E+ i* I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9 j+ R2 p' _8 B: r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v& c, K1 s, M" }! r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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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I" ]- z- f3 S2 j" E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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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5 B* n& ^" e( X! D"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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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5 T5 N9 T& }, J* n& S9 Q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B$ t. z+ @9 x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5 \6 L- G! A" ?# f: F: L+ R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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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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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l  `% x& I; h! c' O$ W1 s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f1 l' r: @# D6 j5 z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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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9 o" Q9 w8 D" {& Q, s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6 Y0 E. N- `% h& k* ^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6 U1 Z* H' o- M) Y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1 b7 A5 G1 h  a+ T# A" L/ g  l# W! Q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S+ o4 R; R! J$ F
…我真的狂笑很久。; q  n# F5 F8 l, j" d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0 f3 p. }1 z) y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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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E  u0 }: \! d+ l) F# C9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W4 o4 t, o: _9 e" y8 q( \
4 F1 h/ ]& D, S6 M+ r0 p! K, o6 w1 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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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5 i& G9 x$ ^/ X0 H3 w+ Z0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2 T3 i" E' x0 X/ A: c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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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0 R3 v  c5 S; U$ n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5 s3 D3 s, b, F2 N
事情。」$ |- d/ e' j- W$ }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N5 A( e9 D! B) p$ ~% x
什麼關係？」5 x0 \( A4 ~$ S/ U+ l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9 D/ m( F$ i: D6 z) o7 X0 c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_- c3 S& q. p' Q& B7 P  P  c(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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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1 L* n2 g8 R' e3 Q9 w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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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6 q! J' O# O. k
。」- Y( t5 ]4 ]4 M+ W. {  `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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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F! \1 `# @4 c. O: K# r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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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1 w" ^! [  M0 R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F  D, K6 W) \* a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d4 G* a, q) r4 z" j: }' G5 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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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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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8 g( A  C4 M! @  J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r3 I" g, x9 Y  ^, k; N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w( ?6 x; \  p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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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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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6 Y3 C; E% i: b# V8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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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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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f3 U9 r; K7 n  |5 {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1 m) b! M: Y& K, q. p: Y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 N' S$ `" o* ?+ d: s# e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1 G) k' }- ]% ^9 H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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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o+ f; B- Z. @" Z$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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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z& Y: Z6 k; \+ U2 v- f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P2 Y: `/ ^* i( C/ S( |, w$ [  O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1 ]; L$ p( {0 F( a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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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6 ~- ?* v' Y8 V7 D, q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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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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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e" T( \" U# g  Z2 [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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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m2 x1 @) S3 k" B
忘我的陰差。# h  Q! x3 D2 S+ p6 A#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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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o+ E" D2 ^& q' H# v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a$ a% p% H#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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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t1 d; t7 s% H4 q4 J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N2 w3 X9 Y' b2 h2 y6 a; T

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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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4 B9 ^5 X' y8 }$ N% ~8 b. h! l
能。0 h/ E3 y, A9 y2 o# Z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N/ R% P+ F. D# e1 ]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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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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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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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R$ k* g: u/ f0 l% r1 w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3 s8 {% X, e# h/ M7 k# n' d3 V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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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L% t  K% s' v0 C- ?' ?9 s' {9 Q7 H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K3 E  f7 [6 j0 W4 }/ Z1 f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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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9 M4 l3 w) l: x0 I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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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i2 [, ^+ r) ~  G- d, j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J2 ^1 ^# x: f6 N) s  C6 G( s* m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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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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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P3 K- U. o3 u1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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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n/ \% R6 C+ n5 L+ S& |)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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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7 T7 C* m& X- ?$ @$ u" n" ?6 f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7 n# n- V; z. g( Z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p9 U: ]* B- ^* ^8 J7 h
子而已…」# \/ v# Y8 J2 K: c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T/ B4 d9 F0 j6 y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r( H5 L6 _4 P5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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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D( g+ w; p, m6 b! h0 D$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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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 J4 x$ j. o  J( \# N6 i9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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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h) K0 H. Q1 Q+ f" A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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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p! Z; S4 p" Q5 F, K9 E& I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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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8 c; J+ W: K* ?9 O' O/ d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R& Q& j2 n- M0 g; d8 s1 U5 d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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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X0 e  T# `2 K: C+ e2 I' Z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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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 U  ], T/ i: E) A; M- o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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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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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9 _6 _# J: ~% {* z; o0 T" f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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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4 b6 _/ d* {7 I6 n# Y4 k# f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G0 {$ i1 Y6 ~- O: O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 H% G9 o/ k  u0 A. H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 w; K! a. v- v( A& d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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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5 U5 o- r9 }9 a. ?! y! ^9 q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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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Y4 G1 N( P) z8 g5 Z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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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d0 N' n* n7 _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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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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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F% y& n4 @( Y* f) g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J3 r. I% I2 ~8 `8 I& i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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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3 c- i+ U; \" E% O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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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6 g" W1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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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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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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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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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r, P5 p* _, O( r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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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 a, N6 K. D/ b, C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h! r: q8 E1 M8 V3 e: `: e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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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G  J+ y% i9 E- F- V4 {3 l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x8 d2 U+ \5 C6 g! O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4 t) H( O0 Q4 f+ p1 a( `& S; J
…」4 b) f8 `! l; I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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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o% J: B/ {( z( H$ s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0 g3 A$ a/ S' z+ X# O) b) k: R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5 B, N& G7 P2 h& S*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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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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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e' @, U. F4 P; m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3 R$ @, ](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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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v- o, F; {9 q+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9 A5 G& Q5 V( o7 q" l9 ?6 J& D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u) k2 H* Q- m" w) q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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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6 q/ S# C. A! A$ o, z5 P. Q# T" n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1 O" M+ e: L+ ]( q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X6 E/ G: [  j  v4 m; }. c' E

3 F" {6 ^; m. e; L9 v: F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v/ x6 v* z& _  H6 B% A/ g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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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4 x2 \/ T% `1 t: ^- R( c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W+ S9 V: K1 f  @  a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4 z0 }+ K2 I7 f" A
5 m+ D- p0 x" k* {* ?) k/ W! k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z; J6 J6 F- G,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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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5 `- M& l: m; p3 k1 [,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M# g9 U! O$ Z: `6 }/ M* p! [4 c4 m" w
自費病人。4 A3 ~7 q/ n; R9 H0 V# d. s7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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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L6 ~0 J: Q/ b) @7 b$ f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4 y& R% L0 U0 Y1 n! K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r! a7 |8 V, d/ _, R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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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J9 a( |/ ?2 p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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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0 L, O2 [6 F/ s-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6 v, Z" I7 e  r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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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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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H/ q! I: s3 f! f! c; u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p- m0 h# S) ]+ F/ j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x8 h4 ^$ x4 y# w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q" u5 ]3 s' h) G#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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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3 k6 ]; ]! o: s9 Z9 h4 g0 k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5 z; }+ H7 p6 i$ x- V( n. T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1 a/ Z( J4 Z/ N7 T)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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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5 `0 o1 R# q$ p+ B) S+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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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r+ ]3 s, R0 d7 m$ s+ }$ J
了！」3 ?6 p8 W* f' m) g% r5 j- b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E( S0 |: }& u, ^9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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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2 d1 b/ s* A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3 t! c4 r2 Q3 E
。: I' c/ X0 a' j&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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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8 _) `! @. @- W, K4 a
走路的地獄。( H5 g8 [4 J7 h7 X, Q# s1 R" e0 `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S4 [* u( n- B) A/ Q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e9 {# U9 i3 e4 L9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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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f3 a# n& B. y1 J%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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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f, v6 u/ C3 M2 k( {; ^: E: g# O+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0 e/ T2 v1 n  c, p5 Y! {$ q. h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Y/ B+ H: t+ r+ j3 `2 U/ r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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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o! K. R) E1 W, g
6 f( l6 k  e2 E% y! [; i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L# W' ~3 R5 o6 A: s9 K9 U) ?; z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x% S; r  `0 G* S2 k
1 I/ \, A' ]- |& D) {3 i9 T* I; p6 ?9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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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9 ], s& l1 Q+ ]%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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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o1 d4 G" c+ M8 U# u% K/ Z7 K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7 _$ B. B% V2 `- Q* ^$ W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8 G$ b* U/ Y5 l0 B) A) N# ^# P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i$ b, M7 z& y3 r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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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O4 R8 l. c" Q+ h6 s& k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L2 ]7 [: L" {4 h, x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V- ^$ A4 C  o: r2 f5 ^/ K5 j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9 [  f* f3 X; a1 q& Q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i/ F& A8 V6 A1 y) B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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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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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N! v( @* y" Z1 ]) U1 ?  z
9 ~* b8 H0 b/ v. T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4 h4 R( i1 n/ ?9 D- x8 v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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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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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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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g" t2 Q: ^& y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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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Q. }3 u+ _# \, K9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 ~& ~- \9 c4 R4 u8 P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X7 M0 |% |6 J: |" a3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 M: S) z4 U) X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q/ G2 P3 _( X* j7 ~$ ^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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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2 {  D% g1 r; ?, z& h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b/ |; F9 W7 F; u+ c8 S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U- l5 q* a+ Q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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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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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 d. F7 A# A# {) o; k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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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4 t) M( X: V! E, Z! S. F: i+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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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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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s% v' ]1 j3 K& p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B  G- O3 n5 q: W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P; y3 o0 [- m$ k8 r+ F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Z7 l1 k) m$ L- {: i# S* a+ m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I& M' ~4 W) z0 `* P; }8 D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2 A: C. H7 {# m; [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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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n, i' w( B& e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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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0 P' t# d1 o8 t, n' G. H; n( |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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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E: ]9 J) r, C" s! E9 `% x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8 V# e; I+ n+ ?' c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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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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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x& y' d7 q+ R1 p% I* {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B3 X! P1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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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 K! R9 ?. F/ a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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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7 ~5 E, m6 O9 _2 B8 Z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9 o+ e, J1 R6 ]) L1 Q( Y(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t% X$ \" g, d: C5 B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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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J" e! T+ i5 N' l# U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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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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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M2 Z& M6 R0 [, p$ S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B1 ]/ u: n" F! m7 B4 T+ d' _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n  Q; k& C+ _! s% M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4 X5 l3 }& J! S1 F; v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 p; x+ P, J# J) C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U. n0 @  }9 }8 m5 H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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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_: U5 e1 n0 h' {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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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9 V6 D3 f4 F; i5 R; B! ~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0 E" j6 u3 s; P8 ?2 w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j  s' Q! E+ v+ R8 i1 Z*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s9 Y6 r) W# c: D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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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8 {. |9 a% s& e1 T* A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D! w2 p+ ^* ^* j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k9 z1 W$ b" \2 l) L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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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R; u; o" h0 G& b7 `  q
然如暴雨的悲鳴。/ a+ {8 \7 J( u6 x5 \/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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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Y! s5 C$ o! q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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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L7 U, M5 F8 c7 T% H& B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E' h; S, w% X: ~1 d, e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l+ c4 P5 A; U7 T! F- Y2 ]  q( L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0 [1 Z' R  ~5 ]: W) O% |, n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O# Q0 B, w9 }3 F; P% M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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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r# B5 j/ |- |9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P) Q# D3 y' o2 G; o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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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6 u& {. n' ?  j9 d, [7 o% {2 R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G# O, w0 H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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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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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p- L* D1 }. n7 l5 a3 F
猛烈的力道。蹦。- o  g! g2 X4 R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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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F8 ^" q$ Z$ C; r+ a- v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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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c- f) _% |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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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3 v1 {3 M) `1 M" o  k/ u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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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 W' Z) S" u$ v5 R% [5 O. c
, y8 k* b. }* Y7 H7 k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T, e$ L  O7 Y, M* N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6 K8 l1 T  x9 c) U5 E# H1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n: `& Q9 `( o- p6 S1 Y3 j( h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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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u$ n8 K) ~8 {+ T, c! t1 s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H3 k, x5 L/ e4 g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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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 G7 }. A* s$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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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T& A8 _: R6 \+ F; h& L7 Z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U# P) @* y# w9 `# o$ K0 h: h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n) |" ~2 X9 ^5 Z! i! u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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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1 K2 M# M# E7 h' b7 r$ W: F( y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7 }% @/ m+ y2 f! }' a
+ o% O5 H- m* [3 s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8 F+ K' m" B' ?8 _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2 H( c' N3 |" D1 @3 d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L0 R3 t  k, U- m9 x3 q, ]
難就會結束。」; Q0 f' V. j6 P
) k, f/ }6 p9 |8 j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G% t* k  O4 H8 \- G& b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8 U- H2 u6 _) r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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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E8 y. `9 M" T; @$ b/ A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t" \7 z; t. o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7 W2 d$ k+ x, C$ [7 f; ~
3 N8 Y6 F) [5 x6 z. f5 M/ u. j) T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2 O  M, B. B0 J9 `& e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U8 T9 i" T( G) [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9 X. J( C8 X  f( Q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6 `( C3 r& v+ G1 J! U
* C9 m$ G" }6 }6 ?6 k6 c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K8 s% _2 Z% w5 z) Q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_% `  a6 B. V, Z: H* k6 d7 J
的骨灰。: J6 Y; w: u6 v0 R% A5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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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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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I3 O  Q5 p" I/ s4 T$ g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S. I. Z) q  w0 `. B* o& K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g# }2 y6 q- o8 @! j: A  Y# B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u& j) S& ?% B2 V' ~
9 o, e! a# y( V* P) R9 D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6 B7 \! z: o; f& `# N$ V
症。
0 m, R& t" g8 c9 S$ s, K9 U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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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5 z- ?; t% L# Z8 f0 q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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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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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2 b2 X* ]  Q% A% r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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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0 C1 {% N3 R& w( y" i3 }; n$ G8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3 f% ^! _4 P/ Y
物。) z  a5 g( x7 z9 z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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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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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9 H9 B& b8 Q" g
) ?% i* B. [: A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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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1 v$ y8 z# J& O% k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9 m( B- f8 S2 H$ q, b+ v. B" j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9 B0 ~( g. ?& E3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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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I; l3 a3 V7 Q1 c. L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5 y4 v2 V; U) t7 f- [% p2 X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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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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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z) |9 C/ o6 U3 R0 i3 C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2 ^- C  O4 k2 y5 y5 l( D  p2 T" ?2 Y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0 b  C7 \6 f' k9 f: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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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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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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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0 D5 {; c% M# V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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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0 `5 T" D' q, J1 s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 s6 p* C8 M  T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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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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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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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I/ [# c. q/ T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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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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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b& E& b& N" ?) ^+ @2 h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i- P2 d/ ~5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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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4 @( B6 l  e. I+ ^7 U" _* i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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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w& B# ?$ \& `+ j8 e' ^3 I" o" v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g; \3 S+ f$ s' d( g* f7 H1 n0 w
8 p+ G1 j" u, @4 `  s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5 B% t- @$ K+ l9 U+ u# U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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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r& D4 X* o' ^, `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7 d* T/ i* Q$ t& ?" m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P$ Q- @8 b% G: j2 a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8 [$ q5 U; L7 A3 k8 F0 u, M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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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o$ x9 Q: z( q" O" R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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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7 z7 M1 s& G' c; y  r+ Z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D+ |- M* B) t$ l, d3 r7 \- g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5 Y9 b. ^2 z" l( ]$ X5 Z2 O: P  X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o; _& m8 _6 v4 v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5 d7 D9 j; F& n" ?. B# 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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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9 u4 A5 J7 m# i# p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b! J: I3 e# J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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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 ^/ c% w& P1 ]# X9 p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g3 e( c3 X  X" Z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t% Y# U' Q-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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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6 N4 Z7 \* g6 d! [%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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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s# q% X( a  s8 g' e9 p$ R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L+ a1 S0 F: Y2 ], x0 E: g. t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s& v# z1 U6 Z5 N/ F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w0 [1 g0 ]5 a- B/ @#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 @$ R- X3 b
: u$ h+ m1 X  j& Y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0 U5 m4 C  ?: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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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5 k; b" k  J( E. D! s) q/ O6 Z" N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X4 P4 D/ W3 l* \! ^+ E& k
& W3 }4 ?& }7 y% T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0 O0 K6 R- f/ R# r% K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7 M( e& `+ f3 p$ _  }; j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R& S6 {$ ^4 q0 x- _: T, A: C& |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7 @# T3 G3 Q& ~: f
/ w$ F' y6 k" w% f4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1 C5 ]- g- a: g- t
因為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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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5 g! O7 [& Z4 M4 [/ H/ H0 x& Z2 N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w! c: C, H- [, |( |# ~" N
1 S. g# T, F5 P' G. G6 N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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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3 I( x  d5 u4 S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7 q2 F! O. @8 o* L9 _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w8 x% o$ F2 E+ i# h1 O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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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B/ _) E& [0 T. K  U5 _,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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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r. ~! j. ~, z! y* B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D, `, B# ^) u1 g# s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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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V) T5 \) ~# R% ^7 E5 i0 t8 f9 D) |

＊＊＊* H$ o) v- T4 A- U, g0 c. A
" a) S, T8 ^1 H" `8 y' x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B" F$ ]" t; M! S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 B. ?6 q- q: `; R! L4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o5 \8 z4 p# l) C
* C; }2 |" r) ~4 W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U& u% p2 Z; D0 F7 C- m! l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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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5 c) O6 A) S/ L" L6 m' S
。」1 T! @) c- j$ \5 M- S2 X& K. i2 g- S
7 c2 \% @# {6 }. O* n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a! t& n. B" n3 _2 k3 D
8 b' J! Y) y% l7 G1 N) H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z. {0 r. x1 E* V: _*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p# ^! x- Q" [' s  A8 `" U, [
# E7 _. E* @! ?+ }- `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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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B  |& a: ~! B1 X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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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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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p) A/ h5 a; b1 x5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8 V5 P) X! p  z) a- w* S' G* V/ r
扔了。7 B% O! q' v3 A# o8 h: K  Z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3 O1 F2 n" t9 i; \4 J2 E* y6 I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5 h4 O# V! P5 V5 b; c) M. F5 w* R- \) X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 c: g$ l% o- a3 ]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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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 g& a% \1 _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q) \% [8 D$ b+ _8 q6 g; n( q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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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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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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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T' E" ~7 N( @, w0 O8 b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S4 I2 i; ?) T, }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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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8 A3 b  k* k, M/ Q- s- i+ T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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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6 [! v4 e, g- ?+ l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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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f% G% m2 r- A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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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9 I) s; Z9 W. t( _6 W, ?, L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 h- r# Z"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8 U4 @* M, b*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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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Z; h) K  ]" {# V( B" A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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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3 u  s8 M, Y  n4 n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0 s; `! f% n6 z7 {1 c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3 [$ m! a3 d: F' r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0 x3 S# _$ U0 w% g6 w2 u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M9 a. D, Q9 x) A0 ]# f1 O: u
" ?) ]- M% K& y% s6 b0 m, r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R* L8 M, `% p  Q# W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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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9 r7 A% E6 J2 T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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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0 P  q2 T. u" m+ J;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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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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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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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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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7 p) ]6 N, b0 ?/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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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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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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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5 p7 z0 f3 d; N2 p. U$ n  {/ O* e
一個。" B: w2 r' z& F! @( _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5 g7 ?) A4 {, i  B
台。& `0 a  r5 |3 `4 k!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2 @1 q$ s3 m6 H7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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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Y- S; I2 n* D7 ?# v.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7 N# a# F- |9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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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8 U& C: c3 e2 T+ A: x3 U: M$ _! K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p! t! R( }: y; {! I; a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Y$ o$ D9 V4 _4 m9 L# p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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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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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5 ]; ^, r. e; v2 w" Q4 j0 l& V1 J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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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W" y0 m' e; n  l# F& k9 t% r' n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6 X% ?! }) d7 f: J% C7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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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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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9 e, k7 P2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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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_1 K! W  _* `9 Q: l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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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 m# h) z5 d8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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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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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a4 ~0 l. a9 M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t3 n! [/ a. L# u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4 ~9 Z( ^2 m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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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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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5 E. N1 D7 F+ R% Z* q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  \( ]3 k+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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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W8 U2 g9 a( K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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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o  x/ m8 N8 v1 d8 `,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N5 O: a! V-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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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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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3 ?( y: a, X& L
。( Z8 K- `: A+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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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d6 v$ G) r+ C! @$ w0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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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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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1 _* S9 S9 v,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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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C, p" @, D+ s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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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8 K; @0 C1 Y#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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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3 u! D9 r) A5 v+ d4 s$ |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8 }: e1 B, y& K0 G& J. `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i& p, C3 W% e! p& }6 z1 f$ P2 c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4 m# H$ }- X! |$ Z  G8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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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5 ^+ e( y. E8 T* U# a' P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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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1 m6 k0 ^# H" H* L4 }2 U( [" z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0 y) }' x6 ?3 P% [, `/ ^* U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7 _! b7 m, s$ G( b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z9 @9 O. ^8 Y8 w9 T! x* z- U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R( }: ]9 |% q; E$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p* l4 ?5 u/ u8 r(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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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6 Q9 c. R: p* n. {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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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U1 f0 S$ Z4 H/ h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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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y* }; M2 f* t5 K(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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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j, a& O" ^6 y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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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9 L7 R9 B) S( A* Z: N2 f+ p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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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7 {) ~5 D0 N2 h( c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K% _) f  A" T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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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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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z2 X4 d* |9 A! y  s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l& T! v9 _0 Y$ Q8 X) l! c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1 A' O8 c, J2 J, z! \. y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9 u1 `6 g5 Z5 A) i" t; O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U) w( T5 [) [9 k$ \# F2 n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K$ l: f, m) Y(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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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5 |8 N- p0 h% g+ x* \/ H1 \
沒有。) x* g7 }/ o2 Z9 n( J!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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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b" y) }  w, B2 X/ X1 w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2 n0 W" Y& @7 i( l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L( {8 H! f% y  D% K% y0 u1 D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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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0 t1 I) [- ~( [8 i1 y2 K
器就這樣被剝奪。6 ^, `6 ?6 J4 N1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2 i% S* L. h)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O. }9 D: J5 Q7 m& a! K' x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5 m9 t$ f* \/ q,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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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x4 Z7 s5 ^2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Y1 t4 E2 I(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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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Y: Q4 l1 Z- t2 W
。  M) s: Q6 J. z, T
" ]1 c$ O7 i0 C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Y3 t% l/ `6 Q/ B+ C/ \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X/ v3 \( J+ X1 D2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0 @" b- _1 @+ K! w8 G$ r7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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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g% m2 b  m0 j; X" l0 A! h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b/ Z% F5 q# x& N- n' o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I2 {; B! s4 J" f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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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3 f* k/ c0 h( g0 U1 K( x" g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h4 c$ Y+ L$ i4 t9 j  A0 a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x9 S: T  n" _# c9 C
盯著我。9 z0 y7 p% V; Q8 {8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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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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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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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8 R8 }, x4 W# |; T8 X2 L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_/ t, v0 @6 h) Q3 x$ S/ P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6 x1 b! Q+ z5 a& \3 ^& E: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V3 P$ `/ u1 S
字，叫做「草船借箭」。( b$ x3 ]" l( e* v9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H5 ?; s% I4 Q( M0 T& z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W$ J- S) A6 q' ?2 W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T" f0 w6 C& k% {3 P
媽媽上香。9 D0 W$ w7 Q+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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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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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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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4 l5 P- U0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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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W! F  j' `' ^0 S: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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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8 N" u7 L8 b1 u+ @* p6 J( {; M" b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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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9 T4 [' y8 @1 L+ m! a5 l! z1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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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r) m7 q  A$ U6 B/ [4 f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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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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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P2 i, j5 v! O: a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q1 c( f* {( \; j' p&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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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Q: A( \' D: e( G3 ^
沒有流一滴眼淚。; p. O6 A9 Y' g4 L0 U" ]& i, n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8 n! h9 h: A! R( Y8 f" X7 B5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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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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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Y9 p  y3 S5 q: ]7 }* m3 Q! K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8 T8 \6 C; e4 u9 z8 q/ i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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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F* @# _4 h4 t7 |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 j8 t" R) ]$ X' C# o5 _/ D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2 J. A$ C3 R! Z* _4 I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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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l- @# [# Y8 I, v- h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6 }( J4 _6 g* T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O- Y. q% ]$ g) F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k' ~; j/ Y. K: l2 _3 f( `9 E% s) R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s- V2 p! p* m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5 O' u- `* g( J- G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6 f  }8 e3 ], i0 K& P4 ~& m' O# N6 E7 t
的讀者。」+ s0 d4 L; q- e& ]3 K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2 S5 Z1 U7 T! J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9 t0 D5 H* X5 _"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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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l3 Z( u8 i  j" c0 I# b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4 T( d/ l) U: c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I. h7 @: h. L2 R; U+ U2 m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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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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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A# c9 u; ]% i! u5 F6 k  Q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C( x& k# Q, m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3 O9 C1 e& B- q4 N2 {$ D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G) @; `. I"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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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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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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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8 O7 z3 |8 u8 Q0 D) F( P4 C
力氣。& W; v! ^8 D  U; z3 G0 v" M7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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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F3 f) o% v/ D* r1 m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r8 o/ E! {; V(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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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i' {  j5 v$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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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8 r4 y, Y5 T+ W, u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2 y7 x8 t2 K& y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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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 L# r' ]: o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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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 ~( P7 n/ f4 Y5 _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_; Q: h9 g1 a! q' v1 ?7 u
他，不喜歡我。! C7 t4 g: p6 t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u. U7 Y. v! v8 x9 \" q: s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8 E' N; s/ v6 |2 b# g" l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5 Z( `+ Z! J+ R6 _1 O%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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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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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  C* X7 r' H( b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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