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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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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 f( F, M! j1 I
楔子
' a* D$ P+ \/ ?0 [7 m, N# z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8 q7 p6 Q1 V; |8 k3 L" z5 L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X8 \/ i8 Y! l+ o4 V' f6 K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j, M' h' k: H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9 R2 u% a6 y0 w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X; a; G5 J% Q- Z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1 Z+ C3 o9 G2 ?* M" x4 x: h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 c+ {% ?8 l: E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i1 v0 e2 y  l
2 [( o" v+ M0 h9 x: l1 t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K; S) f1 w) C) T8 P5 ^& E. W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4 Q: d5 l$ O% t
+ s: ?( h6 J- J4 u2 D9 `8 E5 {! h6 P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8 v$ e8 j$ e$ R5 T! J% l- R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I  @3 V+ u( r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h) L- P+ G* P* e5 o8 S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G- y! g) C  Y3 k' J$ Y3 L
了。3 V. I) b( ?6 ]1 v" C8 T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 K( S* P* g6 Z1 Z: ^0 D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l7 h7 e4 W( n& D+ z" b+ s, p8 }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3 }+ K- @, P- f4 ^" N' f( x2 K4 P9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X, a, M7 |& X' ?$ Q' D( k2 U8 H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1 V$ _! q3 _3 A* Q; S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 }& W( e3 G8 s8 m0 i
生人。1 j1 }" W( A- _) v( z; D2 J3 u2 Q
+ Z8 ?1 n% c+ i) b0 J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B- N2 Q. q  S9 l' l7 @- F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7 K4 g: n3 W& `, p1 R' r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1 D8 Q; V* R5 E. R) J' D& V: J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i/ O9 Z6 K6 g) S2 f7 E1 E, U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5 G: v- R! S4 T
6 M: [9 q4 D- Z6 {: E& [( o
第二個變化是…
0 N5 B" K; p2 Z9 [9 @/ L
我遇到了鬼。0 n) m$ U1 n; {, x0 g4 d" H& a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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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一部瘋狂
! v% k) i  E) ?) J- h
% H% y5 V2 ?% b7 N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L! S3 A; a7 r" l* _
( \0 i0 O" W" |% q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6 j  |6 Y5 @4 M2 M7 O) y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_1 ]- _" N3 I
* b4 j0 G. K3 P* Z  Q9 q; }

, a# O' E( w# y. F" F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k! V; m! c) G! X+ D; A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3 p! `: A: C% W5 y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N) G) D2 Q: R" t
' H; N7 ?) y4 O- W8 e/ G+ x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l/ g  g% H0 f5 c1 A
0 T% a/ e9 O! P" U4 {0 s- j- f0 A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3 `+ V! l$ z3 f/ W4 }, Q) `
: L1 I' o" J: ^4 i0 L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m8 R- c. s/ l0 E( |. _( b
3 }  K$ ^, n) x" I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J  p9 `2 J) P  g  r3 G# I#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3 j# E$ e7 `- @4 I* Z. @8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r) r/ r: j; K# X& c$ \7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o+ T! X& s& {; V; I2 {0 w3 t
9 p6 w; t$ K( W)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1 Y- z" l# ~% J  T* [
出來。
+ H5 g8 n7 e& q6 a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c! u8 Z  v4 U, D* T7 ?
$ w5 A& ^" L+ a+ N4 a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E9 U2 O. Y) u( u* H  t$ t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2 A: x+ o; a  J( |6 I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T) @' \* k0 N2 q" h
. G$ H0 O2 s) E% j8 A3 D: T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5 R) {& a- T0 M  P  m' P4 c+ O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N% C4 _% D, W2 F" [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L+ w6 s# _3 w  ~9 e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S0 X3 D  Q5 u' L/ f7 _0 h
5 p2 W) K3 B" ?: Y2 ~% X$ F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J, L" \0 @& o" L- {1 n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o0 _$ ~, x# w  u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n& w: t& t$ r3 O
* b) d; s; a8 c0 p7 n% s8 i7 c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 l0 `  x4 N/ G' U3 h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v  g/ H/ _6 C7 Q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7 ^1 c/ X- i0 o; b  B0 h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m1 P6 O9 U6 _0 w9 Q- U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 ?% u8 f4 Y4 Q. x( g  }( T2 T7 h! K6 ^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3 ~8 W1 K; e: h# ^; |9 g$ k; Q' ^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Y& |' S5 t! O1 N
; |" R3 Q1 B: k6 B9 }$ D' p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Q$ ?4 E; \( W) }7 q* v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I) I3 R+ }- g, E3 E/ h& k
% e, t2 w$ G8 m*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S1 x" t1 v" N* v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3 \. E0 b" k& ^, l- t! A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C' `' b5 u& R0 E$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B0 g8 [' _+ R
" i, v. a) ], \+ s+ U+ t1 U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 ^* M" h1 @1 t4 M+ I7 g
; v- J* J  N# e& o7 B0 n) a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j1 p: a: i/ B) b3 z4 p) Y$ U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3 V6 w& V4 u8 ]. _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7 l) |; S, t' m7 [+ q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a: O. [8 B( W1 r+ i
的是很大的侮辱。  N! [3 |, ~% a6 K0 ?,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0 o$ K* f. C" `2 _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7 _) Q, T- `3 K5 [. K9 [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z- s% |6 Y" {; l5 T* B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v( {$ F- M; k/ L5 g1 S$ h
3 \/ ?1 n9 F- g$ K0 W  [# Z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6 l& I/ j+ e5 q9 R( _"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h: V& R, q) k/ q6 g* V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X0 C9 R- |( _0 O# ?5 ^3 O& J6 R" X! w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D# y8 F- o, S# E$ D%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s: u( D% ?" `9 K7 `9 C
; ~: b. m/ \3 ?" F/ M( I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8 r5 [( R* g! j$ Z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3 U4 v# ^% Q7 `6 ?% D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u0 {3 r) ~) I.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8 I# u3 X' u" r8 W# T( l: C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7 X2 c3 w' W4 P* F/ I5 t% ]
3 K5 s0 C; D$ X# ^: _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9 U( `4 P( x6 q8 `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3 p' j, t0 h# U; X: H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5 J2 s1 q# l) l
+ Z- S) h% m$ B) E# [) G& a" V* J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N& |% G3 ]) d9 m" j% [! l( c8 N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k- O( S/ A" u4 P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N1 A; _) X' |. g2 @
, p9 Y( `9 L9 U  p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8 {( V! f# I+ @- G9 F
% G2 O' r% ^9 r3 l* U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 w) L2 Q/ Q' F% K1 E0 ~+ r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D3 G- ^0 I* @/ Z: L) H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K" X( f( @% {0 b6 w- X& Y: m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z* P1 D9 W- g: w- q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5 T' a  c' e: s& ?* r4 i( q% k% j* R/ {
& F) h* r9 X' C+ m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5 N2 T3 x! p( X. c+ a5 \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j* X$ J: V& B8 L  o-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r# J9 y1 A4 J9 e% o) Q/ S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F1 y) |& A: H% }
8 g  u6 A7 b& Q% {# v. Y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2 p) R7 \* J/ N) z, Z9 ]6 s' C
。
* I5 ~/ ?8 |, {' |/ B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9 n( Y! S& |' |) Z+ b- w( _7 u9 q
) u* g9 s& W8 p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n  y; \( {( N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I" T# [! b; E,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v- |/ x* v! @; _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0 t1 Z/ w  @5 z: b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d9 e! A& l) `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 i3 ~" c: q8 h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f1 M) |; l& ~7 H5 w; b# ~
5 T: F% U1 W% z& \5 Y( s7 t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2 T& e, y8 g9 j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0 C. i5 M1 H; v7 |; g
「好…」' ~3 M( ~& Z2 B8 ~
3 h2 U$ ~; L3 |4 K+ f$ I% m, {0 v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3 q! U3 J, O" o
& G) T/ \5 k2 Y; o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4 A/ n  m6 P) k2 d% e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s- S1 Z  t; d5 d) r4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r/ Z0 f( N0 ]8 r& m+ x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5 @! l& W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 m" C; J3 ]* G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w# `4 f4 n; K2 s3 L# g+ R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W8 }6 L7 ^8 A: A  w) l8 z9 j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j1 a' L, w  ]8 Q: t5 s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f9 [2 g+ v2 S$ W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F- d- W  x( H4 m( E0 n1 X5 u4 T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N3 {  u9 b$ U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1 r6 |" Q" t5 x& s
7 ~* O8 r! ^4 ?. l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6 E) q& F7 m( Q2 L' u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s. t. V1 X8 b4 I. r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9 K9 ]- |: W0 F" P" `
是，我開始拉肚子。
/ v. B1 s; q' T, s. c4 h7 y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0 R: P, q  S; B' U8 z5 G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T: |' j* T5 L3 {8 t" m5 }) A
」0 R; Z: ]' e4 N- A" |7 J& l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_( H+ N7 J% b2 d# a8 y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 B  b* ~5 c, \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Z  `( Q# ?# h; J; @1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O+ R5 y! L1 ]- j* u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k( p- L. W* i" E) i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2 h. v' A) O4 q- @- E6 i$ q  u8 ~2 s
6 N6 k5 s& F3 \- w, [# G- W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Q1 a5 l2 F; m6 {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_* f. Q1 ]7 g5 ^& n' u* O
3 B: x4 d3 r6 b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l. f8 U# {; U2 X; K3 Y5 Q  H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Y* [1 Y+ C/ n2 x+ I4 a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u# [& O3 q# R3 T3 I* C5 T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V+ N6 S  u" Q* [8 U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l1 v: G9 g4 ~4 H
我昏了過去。
/ G7 J- Y" ?6 L6 A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E( Y5 T. c8 g) E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1 m, r+ j$ p) i! m
0 L6 d; j5 e3 ~) x4 V  O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H2 S. g0 B$ F; w4 O' F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b* p0 M; M8 ?0 ^  p/ q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N- x$ Y, p# `$ ?' Q6 P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4 N, D5 m6 A5 e5 I3 `0 `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3 l7 z7 Y9 D  P4 s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3 m8 a2 i3 F7 m% C) }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4 p' r" e. Y& A
角落都沒有。2 d" k, f! Z)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6 q) `, Z% M( g2 C+ }% ~7 L. y2 Z

我喝了。8 B% {, W! T- J# {/ q8 G; ]# J
+ y  N+ }  s% l9 _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H. G: [0 `' u9 l% {
女鬼。, l+ O$ s' U$ F' t4 I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1 G% d  f7 X- }# {3 r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l! ~1 b3 C2 G- W, @8 F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t9 i4 \; J$ ?$ w
' C" n8 k- R4 q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2 [& \0 a( h7 O/ P6 H5 z- _8 {1 g1 k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5 u! Q4 R/ `6 |. ~" w- ?# v
。
, [2 F4 O, O# E5 A; d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5 W5 \4 [6 `; E$ F7 R2 \%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2 C# N* n( F( _. O+ D" ?2 M; f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4 I. J% k. K4 K. i' |/ z
/ j! x' M2 M# f; O! C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w. O/ P9 Y6 \# I2 I- b2 D! W
+ [, T9 c5 f6 P1 `! {' z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6 q. c: n9 Q  m6 K* V. K% H! r: u
  |8 d! _8 ?) T/ }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a% }1 Q2 W6 F' B( Y) u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v( b' ~( [9 ]
* J) z* P; C% T. x/ x2 w& {2 {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S" n8 F) |" x
3 b4 w7 ?. ^, M6 e$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5 d) o. F& W- L
% b5 J4 P2 V1 [! c: b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 {  t3 P/ l, }" P8 W% A- ~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7 _; `3 \( r7 @" |- `; q+ D. V
3 h8 v! @% z: B! z" K& W" m.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8 ?$ p+ r$ {8 Z3 P. P. {3 s7 z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N1 ?( A/ E  q
+ E( q1 R- |8 [' n- B& k5 x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I' N$ {* _1 G- I8 ?: S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3 e& p1 M, H* e4 J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C' g& S% d5 I8 j5 V" V9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 [% S8 ]5 ?
/ _8 B. \& C+ U# I2 M0 o. C) R. p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2 A4 B/ A3 J" f+ ?/ J
; w+ }$ |& g; {  ?2 Z. e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 c8 A% I* \% C; m' c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p* S+ `* B) M" ?' s
把故事說完。- `7 ]/ a7 E' ?: n  Z
9 w) V& k: a! ]3 a- ]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B! _7 |1 f# i
/ z8 m" p7 `+ i2 G. O& w/ ^8 e, G" U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v! h$ ~3 Q4 r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s8 k& Y: a9 k& h9 w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5 D6 E5 q9 O) B9 u  _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m- y' |7 L& y2 k( a) L' I  d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7 k, e( ?5 U% \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C  u7 z) n7 Q; t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f3 s8 j& K. ^
5 Z! Y+ [3 |4 }# v0 v# C# G! p- Z/ }
8 f: N9 _- J) W2 N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5 x" f4 m1 v, ^5 C0 Q& Y+ F! J
的話。' B/ |- w( t3 o  C, P$ A) u) |7 |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W+ v0 Z* C/ `) F4 p9 I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s  I$ G/ N% a8 _5 E. F% N3 V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l( V4 f% |" Y+ I' l* l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o* Z' y3 U6 g, W. P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x5 R8 q0 ~, z$ d/ E8 w8 I" Y
. K( A3 S) ~) y% Q" P* Y' p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9 B7 L* ]+ i. s1 _' V9 u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v3 e- p. I: r( [
( W3 $ c) k1 x& Y- Y. H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s5 H6 ^- $ K3 q' W+ O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H/ J. m9 l; |
我早就已經瘋了。% W" ^8 ?9 N  T/ T: z0 I; p( p
( e! e" e6 Y$ D+ R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 H* L% t. [9 I5 q$ }9 k# Q6 P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z+ g5 Q# \- }! H! A
$ h; G' G" F8 z# k4 {/ C2 ~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s- D0 R$ j$ P* g- i9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6 T3 w4 A. A4 d
, h! |  b; e( h; A1 q,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z1 O/ \: J- U% R, X0 J  T
7 g8 V( J1 o0 c6 ^1 a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 d  v. W/ Y' H/ W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F' L  M5 b0 Q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p. k# q  R- G# a$ y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X8 ^* ?( x7 M7 p. p
; D" Y2 f9 B; @9 K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M/ o/ g# o" i! Z6 \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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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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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部食肉; u9 n6 X' A7 k# W/ Y
4 Y9 q2 c- s+ h) ?
, m5 U, X5 |; D# B" M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J" g, e  D3 q8 r) s' V6 t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R* [. p$ e, G1 |' G0 A) ~/ K

很逼真的夢境。. e# v( U6 ?  a6 \5 Z0 K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t/ T$ M" w) t9 m) t/ S/ h1 r' J  }/ R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1 p: L  s! u: T# k
。' C! B; j/ L$ a8 Z7 x0 h3 F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q  J0 v0 g4 S1 S9 I) Q: b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h7 w! k! v2 h" T- u
+ w; w7 k& ]: E0 b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j$ n' _% E4 [
. ], H9 C. L& o; x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s% v' m5 V- e/ E: r& i8 m
7 m, E. n, t+ O% _# \" {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5 n+ B; o9 s$ j$ o( K+ j" ~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1 o. i- {+ ~% ]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 F7 M" }8 N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l  O" J* V/ Z5 x# |' W" l" T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8 U# A; ?( u" C$ r) p! |+ F  Z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7 v0 A2 X5 D$ S1 h' s1 U. W# Q, R6 T
. e7 X  x* s' r9 E0 J

「…吳大夫？」我輕呼。
5 o7 l3 f8 s7 R; B. E1 X8 y$ L6 R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z+ @2 c: q% l3 M
# o- F# C9 x6 `' f; \1 A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s6 L  e. Y
，又詭異的分歧。0 ]5 c" L& z9 \+ C5 i; U$ Q1 w* ~
. |7 b; n& P% ^1 G/ h5 o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3 R" V0 s# w; z4 b* Q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h: E+ h: p4 z+ o0 k' X, |& i; f* z) l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6 F# Q9 T& q$ d; @6 V2 g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0 X- x. v& [& T! c* I
7 U+ l9 w& v6 l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Y0 h; x' d+ X- m0 i' w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1 K* ]! ?, g4 S/ u- g* D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6 V  g, y# Z8 T" o  ?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4 l6 }; S5 C+ a, N& V) y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3 L. ~- v6 E' Z+ [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A+ ^; }7 O7 ]1 |. o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 k1 y' q+ C9 u% X& T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X" {/ |! T0 X+ |  K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A4 f/ i+ M; I# x
0 p% K* _4 R! P+ L% w. c; i
………5 V- O6 E: y3 C7 q6 x8 [' _7 T5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F; V1 J( ?8 V% E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3 F7 R' W' A8 T, X1 \
4 \6 r/ R, ^% s9 q+ d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 I- V3 ]0 ?+ F7 ^4 D( w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k) G! E& `6 E- F- d. j; Y; O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p+ N4 V8 O, o0 o
9 f& @, _4 z7 t  B5 e( v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h. I/ j* l, _9 X$ L- Z
願意信賴。* u+ ~) b) n' h& J! G
' s. M4 C0 F: I; ]9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g$ K0 B/ K" y/ V5 B
我要出殯了。
& P  _7 f  `% o0 `3 P! \, _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7 r/ `. W# N$ y  ^1 e. ^% T) L
2 g8 B4 s& m7 a0 U- z1 m' k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8 {# ]. b8 N: r0 Y5 C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 P; d: j( t- F& |! k6 D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Z3 u$ T) X, f# }0 q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K( ^3 W; B! @+ e# N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6 q1 i9 G9 j- y  @
強烈的不適感。9 c& f! A% I8 l! t' R$ G  v' X; E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 b8 @9 q! Q* S5 S# b1 X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6 h% x! n3 V3 }  q* ^9 J2 i
: Q/ C. L! H+ u7 T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P2 O4 l* C1 @/ |" t1 [
, u' F0 Z* f8 n8 T  J6 n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T0 o* d/ L- b& A/ h9 E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0 c3 G! ^& t# `0 m8 ^
」
  s+ L( \0 [7 T  z7 d; _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O8 x+ b  H4 z$ S5 R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6 e1 v, A+ R5 `8 S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3 @% |  O( o% e7 T9 U5 q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2 x; _; c$ H/ N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4 f) `9 v" _* o8 K$ S& k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1 O. X& g8 u& ~
8 t- D# o$ r% ?0 m) B/ c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3 c6 W) I5 [! H' W, G5 A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9 @9 d1 m* _
0 s2 m5 C% @) Q! g
2 O* I, `8 F  W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 q8 I4 i2 G, M4 U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3 n+ V7 ?) M- x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8 B) {/ i" D- K+ q/ U0 K0 X" I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y1 p# U" ]4 h2 o% ?( z5 c
. c, B1 b' d: |4 J2 k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7 p( U6 ]7 |! C) G& u
1 n! p7 k1 G3 `) Q5 L! q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0 [. R2 k8 Z% h( U; U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 g4 [5 q! N) x# M' U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7 U. ^) d4 C6 Y3 g/ O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6 m& Z9 x! o2 n6 @9 E0 i5 x1 Z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6 B2 p6 L  ~7 `# i8 |
6 s1 x- _7 s, r- P5 ]. A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Y  `; p* G. {' }! p- L; f+ V, T  T' G
' R% @- }: B' f# Y: ^$ w: K. p( B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l( [- I7 T: ?6 q+ H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S$ s3 \7 r1 ]) T' `
來轉去，搖晃身體。4 Q$ A! V4 q5 t6 f# v' T
6 k' v( c+ j8 f" g4 ^  r; m; v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i& L: J3 F0 d' {/ u
去參觀過。! Y. R% c/ \: s2 x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W/ V3 u3 F  q% M  ~! d9 }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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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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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o$ f  s+ j  v0 e+ I9 C' q7 N
. h* M( J' l/ m% Y4 T: R2 @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7 f# i, ?, Z* `6 D% x5 u- E# y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U- `, C# A9 L' N  g
9 X+ q: p$ e" o  a0 s) Q
＊＊＊8 U% S  h) J' C* M9 u0 k! `# }3 C
- ]$ r" ^; r5 @8 Y7 S: V& b3 i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 M- ~& e4 }& P6 |4 m
4 F" n& T6 l" E8 T* ?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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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6 g9 |& e5 a$ {/ B1 a% s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j7 M' b( ]8 |+ x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3 B9 |" U; [, H  S% B5 F
不知道吧？. o/ z1 F2 V* b# l( C0 Z/ F% A. Z
6 ?- n1 \' u( Y2 a1 ?8 t: [1 \+ Q7 C* z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6 V0 \! ^4 r0 ~4 z( B( `8 _! T0 b8 j8 h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1 ~! y, G* g0 a" X9 o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4 J, @- Z" D, e0 J) A' F1 w. h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o8 }, G% _1 f2 F  c4 |
5 n( @+ I. J$ l* c6 z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k5 ^! n  n9 X, V# q8 c( j5 I) J
思考。: F, I9 S3 V0 S0 Q0 E
. Q9 p, X' F" a0 J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O2 U; e2 u' p3 S% o
( n' w6 a( E3 s5 d! R9 m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5 F4 J( c- `3 h8 o1 u5 B0 e- [
5 }; z' c. p6 z- _: [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3 G) F& o9 e2 u0 k' S, j" q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D; S# \! J* E+ o
, p9 r' }3 h4 \5 _7 O/ N9 f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f; v7 s3 N5 a+ e6 u% I9 U# C
5 W/ \- z- L  ]5 \  e2 s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M" ~4 n; B' [
  @+ T' Y) X& i( U- \  ^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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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6 t' b, H+ o& n& X1 P* O7 k6 Y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r0 I: ]& e; f3 K
磨的歡天喜地。3 g3 |/ |) S6 L; K' m; D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I1 z' y; d3 ]  T+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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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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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v0 w8 v; x

好吧，五四女青年。; T! B; z/ d3 ]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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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c$ L" K/ s1 V' Y0 n+ W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2 |2 [9 V( L. ]' @' o3 m5 k, k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g$ c) S/ d& T5 |! F" }& F, B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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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1 i0 u& L( K) U! G+ M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H% J# g; a6 j. P6 F% |# I6 x# I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5 D& T! `( M) t* m2 C  j
! E! [- ~* d8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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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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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2 N0 h, W8 l# H9 G7 C2 `1 P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6 o4 s# n0 h! L- N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t8 o, ~/ R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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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5 v4 m% r$ H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g2 ^9 D$ ^* i( X9 z9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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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h6 C  M) m+ a'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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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0 }% ]9 {0 Q6 V. b5 |( _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r- r7 i% P. \1 w: K; L,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H7 \4 M3 \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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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1 a; T* {% u. |3 \; X
不大正常。# @; W" l3 H# |! T- O

「對。」! I) h% e: u( C. b  E0 ~% C% U! k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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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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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2 s/ y5 y& g" ~" O9 ?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w/ F2 n& n& ]; G! p3 G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G* o6 a- j. E$ g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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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_5 b* d6 b2 L# ?( h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6 e% s& v9 d) j5 {5 ~6 w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C3 U# K3 @& C) V* U9 C( j, t" Z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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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6 R1 \( C( L8 j$ y+ Q5 z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 e- {4 r" j2 R7 O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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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 y  ^. Z- g) ]1 v9 f" h

錚然。6 _* K( ]# f(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7 q3 u" j6 z8 V: |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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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k6 |8 l$ I9 t! R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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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D: h$ z4 j' v8 x) G- x+ l( \- i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s4 [% \+ M1 l/ _# w4 V4 T
: B; o9 z5 i' c/ N
一個名字，一條命。' F9 U1 T, q: M9 }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 S" o7 L3 d" U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U* o/ x% V) l6 L
3 D* g% m% q/ b+ r' W4 p4 Q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2 B; r3 J/ U7 r% J&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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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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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0 \3 k% z  u, H: I* O! o; I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2 x$ ~' n: u5 ]2 W, @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6 W; k3 N/ N& g* i
0 f6 y7 \. X7 A! Q4 e, H# i
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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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A; V1 S! N- Z2 S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J% ]; o7 c. a# S4 Q+ n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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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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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1 ]' T  }- H8 Z4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q3 z+ q6 ~8 a! H;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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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W: h* z6 X, b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8 S  E9 {* z5 w8 M- o- E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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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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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H4 E$ f- P1 z1 |4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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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E" g' c4 U+ q: Y6 D* y* R
小說裡。8 y6 ~! l# j" m" |2 L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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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K& g5 U2 [- M# u2 Z% l% {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L/ P% m# b!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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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w" f+ a& j' \& D* U5 _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F! Y! ?3 T6 r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6 F* k8 x/ r# m1 B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Z4 y* v  v" _+ N- m8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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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Z6 t$ K* S- v5 X" D! X  q- T9 U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4 G0 l9 a* l8 }6 w% X( f$ _'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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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 x7 P3 T! T# r! H1 K' K, j
他在等，我也在等。; P" g: v# c0 S' F9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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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4 S: j# n  p0 I2 L( A) U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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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5 q# i4 l  @: N0 m7 C0 f) m1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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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S* y5 p  l3 ~& p' C; a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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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P! c7 R5 h, z& x# v) a0 y9 n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w' K# G( i# j9 y/ u4 D5 a; ?8 W4 N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8 H+ S3 d2 t9 o6 \2 X+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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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5 C% u* d$ z& N/ U; n. E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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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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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V! K5 K2 _& g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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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7 W/ S  |/ K' b/ g0 c0 p& x)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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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5 q# g" {- F1 Q+ m4 [$ w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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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L5 F. z5 `. f+ q- Q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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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8 p+ ~$ h. a  z" Y3 Y, n1 X, `
; l9 F( x0 G  ?/ z9 I* ?) ~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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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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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8 A3 M0 R5 ^, w7 e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6 M& b; k' H+ M5 x$ e1 I$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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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 A  }/ N$ D' j" U  I4 S! l-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9 [1 R# g: T8 @  X$ s(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W5 h( ~6 {, Z.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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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P4 O9 B2 |! Z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b7 x1 ]2 D) W# c, ^& R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R0 h& I  s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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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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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9 F! w3 L+ }" m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N) ]8 K7 [/ |. x! S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p; ~5 h1 t% K" g$ p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c( A7 M/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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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F1 Q& _3 k' [' _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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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X4 ^0 f' r' Z: L3 I5 Q1 M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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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a1 D+ `( N1 j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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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6 g5 O9 @7 l. p" z% i3 l+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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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8 i4 ~( `* ^$ u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7 J1 w) B2 V9 H, b7 r9 g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5 K" u" T" E  o$ f3 M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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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7 ^, K  @+ c  W4 @! J& q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G' C/ {: e& p7 m2 N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3 M* n6 g$ t1 t7 [!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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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0 ~! \- n! T4 ?! K7 h8 a# j8 [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i8 P: v6 N9 a( d# X! f" i9 C$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i9 e$ M$ |, H/ f+ P, L
7 l- S5 P  e7 p  H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F9 q  G4 }; f9 c6 q3 r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d2 w) X  ?3 Z/ t- V* Z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 s; ?: W4 W" E; w
* e7 T; K7 K1 w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M# t) A' p2 o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x& J, ]: a  a& v! y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0 }$ I, v7 h5 P/ p6 Q0 _
  Z; M* x! Y. v: A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I, E/ U0 g4 J8 }6 e
( ]' J& C5 @% l6 o# X( l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4 K) t  S) E# ]& N2 \/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j( _" d& ~: u2 L
9 m, m/ m, c/ q' J  E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3 J1 T" K/ x, U$ Y  ~" R: j5 \7 h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R$ Q1 a! h4 N' L4 O) P+ d+ d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1 [7 g! T" R/ N2 L+ R+ B2 r
跡。
  R: b5 Q2 ?! i- i9 [. P& E. A8 O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O0 D1 `+ h+ `, f/ N7 R8 a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 U1 I5 M* F9 A. d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w4 n& V8 D# T' p) ?' \; j
4 C0 g: t' ?: Y) j( Y6 n1 n8 e-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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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O2 a2 Y$ Y8 g. w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_- _* h; E/ \6 G: V: j' D0 d
# q( ?4 D6 L5 J1 V2 ^0 i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M4 K( E9 d# \7 Q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z( o) ?) O7 V4 C* Z) U' e
1 U7 g& A( F$ m% N# ?$ o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F5 H& j4 T3 O# B* q- v* `- l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Z& F* e* T, p-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 f0 l  T; s6 D* ]- }0 p

太托大了。, M6 X, c+ E- t' I3 O7 I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4 b6 V$ z" {1 A4 L! P3 b$ u1 ?
+ P. K: m' U& u" Q. ]' w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 V+ L  ~  e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z& y2 b' _: m2 F; ]$ {! [5 n+ ?
9 a0 M$ E# O: R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2 ]( K5 n! h! k8 t' V
  Q& v" {# a/ J. l# D; R1 d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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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4 o: {  S5 [6 }  P
% E' p' ?* f5 [4 E1 z6 _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5 N( @+ u4 f6 i0 p
) u9 K$ |/ H/ m9 f* n  ], P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z( M5 t9 h8 t
4 Y+ i# d3 D8 H5 Y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c! n/ h/ l9 F1 r& O% y9 b
0 l3 a# y. t. [0 r3 |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 ]5 X, Y& C+ Y
1 B. N  f3 x& t# p$ c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3 Y2 h7 l, [* E( d/ q
: c7 B/ z; G% c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o1 n2 N) w7 G. O! Z9 N
# U3 T1 S' `, Q8 J8 v- h' s$ L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E# K( _) f; b3 M7 o  ?
。」! l. `4 {; B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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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y( b# G  p4 ^3 {5 g8 \' C
/ K/ b9 ?/ t5 p* O: p( z  u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L3 L6 b) K' @9 H5 Z* s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 Y$ J0 ~  T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 ]' I! _% w0 z4 A2 Z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i" T( v: _, T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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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7 A' A) {$ n! ]* h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7 X4 r4 e7 }( L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2 Y6 d" @9 r7 O. m, b1 N; Y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0 X) P4 R% I8 `" w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3 A% t5 Z, U5 `; C3 b+ {- j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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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7 l' I2 v. ]+ ^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v; n( a6 a7 K
- t" W% {9 {# @9 d# Q) M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5 s2 k( X% \5 }, t6 H+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1 I: B# @5 ~7 `  {- K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6 c; g4 Y/ e1 q
2 v& y. e0 \. C5 l( f0 E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l" o7 c( b3 {$ b2 ]% z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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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t& @7 x$ G, N+ N
4 f) q7 f1 h7 v3 {/ T% M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1 W0 x5 `. W/ b( r* E. w5 o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9 K7 x7 Z  y- \: V' e
說個故事給你聽。」9 Z- D" t( I$ o6 a8 U
9 n$ ^) Z% X- Z/ d2 z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r' }& p# _0 o: n  x. F5 b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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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2 |. q: r( T. d: K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n4 f9 m# H/ u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8 e* g' K; i  A7 T7 ~
故事給他聽呢？  H' ~5 L' Y3 `( c% I
$ d# `! n. @: Q. j9 c1 o: L* L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0 a) S& `* T' z3 P& T: [
: j6 n& _" v  {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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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l& n1 t+ b#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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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2 y6 J5 v) f1 ?$ w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1 m) F6 M9 B4 i4 |. V; x
2 z; @( s, H- F2 w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 x4 f& H3 P" w! \* q  _
! i6 Y+ W+ o! b)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j1 C0 P$ {3 K; F/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Z; m7 U1 h. @- q$ v4 m5 ?' K8 J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7 O! A8 p' E+ a5 ]+ s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B5 C6 _7 s" X7 W$ k$ k) s
( s; Z. Y" ^+ j* R7 j  L4 Z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U: y. L3 @; K  O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7 h, D0 v! {$ C% p2 f8 \" y4 y$ E; H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8 L8 w( J1 c' s1 T. R  X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8 Q, \* [! M8 }/ I9 C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0 _! s, W! K! n7 q: W# e7 P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2 V% U2 ^$ k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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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W- @: d9 v+ E$ c, H% _, F, c
加入混亂中。4 u% b3 u5 ^6 H+ `2 p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P; M" ^2 M2 z5 D; ^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9 z3 h0 I- r3 ^1 H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K( X7 ~: k7 H$ Y) e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c0 i/ U* L, ]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s  d% k2 I# f9 P0 o* n: H
) B1 O5 S+ U  h! o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E' F0 J. x; h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A- g1 C% Y+ z2 H3 I)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R  W3 e; X* F1 {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8 W- i8 l1 Y# q7 \. ?: ^: f- l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2 n/ ?0 S) B& k' L% r# N% A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1 ?& r0 ?+ V) y8 k1 I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l9 v1 `9 n+ X
' O6 m- |2 V; q4 n( `! c&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B& `* g  X: x; ]: x9 c/ w: @7 T* M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t9 o) q% j  d' ^. ]5 r  ~; r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D% c* U) s" U6 b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K. {1 Y- E- s8 i, v# m
, I: J" h( u. C2 P1 g, f* H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V" M5 y. v+ v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A9 C% e$ _/ u' X, }. t. D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8 [% y  |9 t7 K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9 d  L6 H; q! y, u/ i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q# n+ \3 ?3 Q  g3 T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8 P! c3 _9 M& n1 L3 j* b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 F1 `3 x# u3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Z5 V" q+ X. T" |* q! V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6 @4 @% T* H9 Y) f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r: K; t" D8 W4 D1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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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n% K3 }; h% E- T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5 O) C8 O% y! m" `3 q( I' R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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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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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5 Q8 l! ]- J' [& L8 u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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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5 t* P+ m1 r8 H. p) b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9 [% l0 [  P  {, Y/ v% i9 `9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b9 V6 ^7 B; ]6 i3 M: c& \
1 b% B& J" S* g  x2 V4 R7 q2 R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0 s" I" ]9 g& g: D3 d* g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T* n) Z2 W' U( @3 Q4 n
/ U6 [. S, M; L$ o' B1 ^; X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0 Q: F2 I9 W) w. x' a# v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6 Q9 k3 r( \9 g& e+ t.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P* W3 E0 V& ~9 k
7 Y9 p6 ^! p) n; n" A) c, R! ~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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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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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三部陰差

8 Z* m6 C0 V; D0 G( X7 U) o/ A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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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1 b( B! Q3 n4 m4 f4 i1 Z
# P7 ~# P& c$ |0 @' J
" k0 K8 Z' p8 ]: Z) u" u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q. T( z% d: \" v8 b5 }) ]! k* m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a9 y( r+ H) ]6 M+ l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0 r  i2 _& M# t7 ]1 r( V, D5 y' M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8 y) y+ v# r6 X4 l/ o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5 {' `( c: v+ e" n
& n! f$ b; l$ {+ f2 I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u9 Q1 w4 v1 M9 N! k" t2 _1 }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6 @8 f; J3 p* o% L9 J  T! W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6 }2 f" G2 q$ s  I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y/ p  \) K/ Q4 ?
% j" W3 x: N4 x) c,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d% I" @5 h9 e+ w9 e; x2 l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s& R0 v  @- F" b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Q1 Z7 L% }" ^$ U4 H- G" s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W% ~' K4 f7 A5 X0 O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1 }3 w* Q. ~) K' ~" H% W, C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2 g: D6 M! E$ E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7 t* v, Q- v! h$ O9 O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  h; W( V) S" m  }# k* B$ s
的吹著狗螺。; h7 H8 p* [5 L+ K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e- L1 w+ @! s" j" `4 z1 d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6 \; B( C- K& G0 ?. ?& ~9 V( c8 _& M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2 @" y! ?; d( g" u9 o. p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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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w3 r  t% e5 I6 h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u5 k' h- J3 c& s% M%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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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1 J7 Q+ ^! `- X! O) l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5 m) k4 I' k- z# Q9 g6 m, G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t$ ?' L& f4 }3 J& i8 P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A8 y9 t  p( z4 B4 b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l! Q8 c: f( P- L6 Y' u  G8 Z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8 P1 \1 x# R' E0 ^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5 b2 a2 I, N, _* }; }% B8 y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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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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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 r4 c6 d1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3 C+ r! ^8 W)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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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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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r4 @! \# J$ Z" @$ f; m, e+ p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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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s/ d4 f6 d9 b: H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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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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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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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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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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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S6 W. H2 t0 \* b+ N8 f# r
卒年二十五歲」。0 h5 v: Q+ ?  A/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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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O4 R+ R4 B$ x3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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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1 l. d! ?! B! h% L* x4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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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5 C$ @3 X2 B! f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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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p# a4 x& |/ J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v5 R6 I# ^9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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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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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P5 e, B% C,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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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S! Y3 V6 A- ?% Y6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7 A. h" n8 m* H6 |, {# l8 O3 K0 v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g* J, }: u*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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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4 w" Z( T4 T  |* K- B) k( F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Y* ]/ M+ U* y1 G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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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9 k: j* w; L: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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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4 ~- l+ Z+ D: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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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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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 ?" G( u0 |& ?! t5 F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g% x" ]4 w7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p2 ~5 _3 i; b+ \: o& j3 `$ ^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6 m. _% D# X0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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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f- I/ z" k* y/ T& W) _' S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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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5 Q/ V. K# U7 `$ w7 [3 K* M
青山了…& O  {/ r7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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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n8 K: H7 K) z4 F1 J8 H1 O1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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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7 ]% P0 Y. Q8 Z" i( }6 `- x/ G' P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V! y! ~" U4 I1 `3 d- X! d+ }
的書致謝。5 g3 l. Z# ^5 ]4 J/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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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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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h* V" S5 r- }: E# L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N8 h% @( h1 _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4 c4 @3 r. w& q/ v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L5 ?+ ~8 m# v6 q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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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a: g6 s: x2 j2 t. h1 h) D5 f2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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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O  x, z: C% K/ M4 l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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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p. n( y) N0 t" m' M
頓官腔。+ A2 \* |3 i+ s" f  s" c$ k  G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R& _  `8 {1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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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Z) I6 s' H- t: p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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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J+ c3 ?/ b0 W4 \
…我真的狂笑很久。1 f; n" z, \8 S( d4 L9 k  Y/ c+ o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y: s( u& J+ }8 A4 `9 f- i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6 S6 M( s  x6 N# J- c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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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1 w! Y7 Y+ X5 P) P* Q4 W* X.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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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O/ V" B0 O% H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q8 d# J. M* }/ u+ A1 J. i# A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5 R7 [5 C* K" A8 r# D6 a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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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8 u& ?/ o( [$ ^) Y
事情。」$ x, F3 L! `& K- U" }& Q. N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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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0 x( j4 I5 R2 e$ Z1 X# a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4 s( j- i6 k' f6 J& Q2 Q" _  d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X( R& W' g" X1 `( p( \2 {8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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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5 j9 O4 k& _7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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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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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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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i/ T( c- L+ t# g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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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b  X; L" J% _% N0 h* ?5 ?4 A0 ?+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E+ F9 o2 S5 Z1 d( e& N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Y" q: `8 Q# n0 J' n! N6 g  I9 C# Y( {* `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B! p+ a: V+ j( Z% D0 l  d. `; a- }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0 U% t- S4 O7 S8 Z-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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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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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2 n" b# ?/ r# Q2 G( \+ \, s3 r: f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5 w+ E9 @: @. a& e4 j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n3 j3 s* q; A9 t9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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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V4 q6 g" s/ r+ s, Z: v2 f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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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6 Z( L. |. z1 d; ~! Z, {4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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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D' [6 v- K! X! g/ [2 ~0 ^; R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Y  V% L4 ^3 K1 L7 f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0 v1 o$ L: G- b8 V% }: w) M, ~* I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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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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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8 g6 G4 t! \; c1 }$ f, F0 [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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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q- G* G1 u0 f' Z5 N
起來。/ s7 ~( U- x+ B  D' r0 W9 N9 y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2 x* T1 X, Z' l0 u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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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H/ T: W# f) |% X# }! t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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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D0 x' a' z' D% N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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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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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E" p+ C. u9 \/ n) {2 m
忘我的陰差。6 W3 @* i/ z+ l- y* I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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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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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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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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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7 g. x  V% h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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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S# c( h0 E" h! V7 Q+ }8 f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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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u! a$ g% W$ j  @9 d( [& S( }/ v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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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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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 K0 @1 f; s) ~+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k4 k. y. y2 H% ?. A+ T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D: R+ j" S: e+ ]2 a/ n4 u7 J! W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5 i( c  w1 `1 G8 ?( k
卻沒去揭穿他。! H+ e: }; |# S8 B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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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g6 G1 M1 w! K2 v* u6 X" s0 N: z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Q3 I/ y: `3 L" P: n. P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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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9 A6 k; \8 z+ k6 n2 U1 }/ [( b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v& D5 C' @; b5 m6 I# D/ p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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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G0 ]' P,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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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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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g) D) v# D$ B& d* X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N5 S% ~9 I& D2 b$ x0 B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_1 ?/ u. Y3 N  [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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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c$ W: _5 p4 V.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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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3 X, y3 `' ]) @. a" [" z) E5 a7 n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q' }$ P( c" e, P3 Y2 D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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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g; g1 b  S. x; Y! b$ Y;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p! X4 [  e9 q- n9 h
0 g3 H  a8 j" }6 s, @( U. @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n+ g) T& K2 v9 m  R

/ |2 W) b# D4 E4 m- O5 t3 \
其實，我在等。) l2 F+ s3 s" k: y3 @1 N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8 Q2 g% a' f- \" @9 b+ j" G
) L, ^3 x6 _6 b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1 Q' x. S3 n5 z5 ]* O. C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6 u0 |( g$ P7 q4 W
3 ^' [/ Y9 k; f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m# j0 e7 w! A6 ~4 L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9 {- j% O4 b8 \+ s. f6 q7 \
圾。" |3 j# M$ H4 j! ]0 N6 Y+ d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5 s/ ~9 D' X9 x( P8 g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7 w6 S  Y6 B7 h9 T- n! x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2 [7 {$ q3 x! j) {0 Y3 T) b
( O5 I! M' j" o7 u7 @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3 b9 D4 V# w7 j3 }* T) t3 e' d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8 v3 `# z& @% f1 i% D
6 t0 {% \6 e& i1 t: [5 H8 U, M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O# Z9 }. @: e8 X8 B; P0 P* M
. [3 S! s5 a0 O6 B1 ^
「我來帶你走。」! Z( I+ q: z1 B
. q; }4 l# A, B2 |1 Z
這也是一種必然。  R5 C8 r5 T. e" @1 ?5 I4 ?. ?2 O5 ]
# C) s& L* @3 I9 W6 Y  x( s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2 B0 E, j' H& a. e/ \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T. \( m5 v6 f  H1 U- ]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W. Q4 C$ _- ?$ g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 L* x& R# y/ f9 d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1 x3 K6 ]/ Q. r2 b$ }; Q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9 g. ]. u  d7 K  O1 N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e- _# Q+ \6 c2 e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3 c, y. U( p0 ]; ?4 c' Y7 m% y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z5 Q/ x0 h1 n" ^9 A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7 v( J& i1 b/ o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 q: |" g9 ?& _! b* H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7 ~% x, q# K1 J. I; @4 Z  o, V$ [
壁紙吧？3 l$ [5 ]+ A/ `)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  o) V4 z$ n4 @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2 i2 I4 o5 e% u2 x% e) x9 z; v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 w. N/ A1 _. H7 a8 D9 H.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7 a: t; ^2 T* S5 \& E2 ]
…」$ c' ?* e& B* }8 U6 _2 j2 w2 W8 k
* V( c# L; |: D) i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X( C; h* R) c" E' N+ t+ Q: Q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r# n- ^: v; I- w7 r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h- @8 L% E' N+ S1 i/ x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 ^3 n9 f; K3 V% _! v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H- H7 d3 u2 [/ F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 J" c5 K& x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7 e; f5 w% I- |, E) j  D/ o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d: f" ]! N' u, {! u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k. S9 k$ u9 n* H/ t) ?5 J+ T( ]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4 B0 m. ]& Z, Q  U4 T+ y" \( z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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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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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四部訪客$ i# c$ k4 i* J& T" B- V

8 u4 n2 N& ^& P+ d. f- _% y: r5 N, D
「給我。」我向她伸手。+ _4 X, T$ v( U" N1 S3 D" C
8 z6 X0 {# C+ V. R, X0 {0 a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n8 }2 H6 H  i; e+ \8 H) _
7 _) t6 ?  k  S% ]: Y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 B6 F0 {8 i, w

1 b$ v5 ^4 X& N6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o4 w8 f* Z* n7 u6 L3 X8 c( ~1 n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p7 Z8 {4 l- g; [$ a1 A' F+ E/ ]
- C: D! K0 O" ]& V+ d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7 S, i$ O* O" W. n9 C
$ z3 ^* f% ~2 e5 L8 O7 [  i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  W& S8 F/ c1 f* M" z1 b1 C5 k( g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A- k% a% N( y9 I' X. t4 |1 U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4 L' a; y% V: ]+ W!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n8 Z& l/ G5 N9 j6 _; ?
, ]' Y$ q; J! k5 x8 y! V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B/ }& A4 I  T7 F- b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9 k* d8 f/ p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5 x! N7 g( j, X6 x6 C  I0 l2 e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x3 j  H1 @7 k+ f/ |( `* ]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V, u5 v6 y# X! M( X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z5 B+ b5 q$ W8 L) X,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2 Q. W5 h" Y& b" h8 b/ J
4 f) H$ x) @, f, Z, d" O$ W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2 P4 g8 A) A( e; Y7 I  z: U: @
4 S" w- Y/ h. Q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9 {1 m" x3 B/ s% L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o8 L! p5 s5 e2 F+ K' r4 w+ ]0 P7 B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9 g" o2 E* }3 z$ Z$ j3 M
對是我的天敵。
$ x  i6 j  k6 B) }' q7 e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5 D& M/ g- A- [0 L/ R5 k" N1 C
…」+ I, d2 d' g9 h+ {/ o9 M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4 l2 i0 K2 \$ G6 M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O0 A/ G) N2 X) h/ Z
因為鬼氣的關係。
" N8 `  m$ j  J, V+ B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4 W% `6 ], \; k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j0 B# r0 x1 \0 `  v# D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J: t7 s# o5 \; P9 U7 s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y' G- @0 Z% n7 X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e% ?  p, v* @* u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0 N+ v; P. R; X6 P& n% \. s/ @- p* R
: d; f: Z) K* j" \" M& G7 J" m8 N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6 W1 F; B  w4 I; S) [4 p
8 t9 F' u0 ^7 J- Z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P6 ~0 g4 G  J) Y* H4 v2 e0 a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q0 g$ X7 G4 Q0 L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R2 q3 r  A1 f" H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0 i& d' q$ j% j7 @# J+ T: h8 J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j: q5 b# g  M, M# E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t2 e% X  C' K$ _1 }% @8 f& z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y) D. ?' L) Y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A$ n1 d, J! B, M: h" }* e- y
就不是吳大夫了。」9 s8 @+ B/ g0 e6 T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5 l& q# t9 ?) g# F+ j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k# {9 u7 S3 N6 \1 W6 @5 y2 Q. H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1 X  z8 w! \# F3 r: _3 |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s, n! Q+ Q7 ~& H8 k2 b: m
) ]# X+ G  {9 {' Z1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0 c) d% [3 ^* E$ U
; [$ Y, h: }4 w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K: O2 Q( p0 Q3 C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I; J$ E( ?/ g" @* T2 H6 O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a& E# H; K3 m: f. o4 e, f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c: G3 A1 l& H" Z1 u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 V7 ~- |- a; t: p- B% k% i0 b' R, W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m, T. Y* N; h2 R; T/ C(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D2 a" o: J7 n+ F% M* W$ P! R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4 n7 y) c5 Z! Q7 O0 D6 I5 q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8 Z+ ~' {( Q1 E; U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q. m7 H4 ^4 a, p# {% R7 w8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m7 `' u# V( _; `1 C. t+ m
- f* w1 c, o- g1 @& ]9 ]3 h3 e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h/ e- m- w) B6 F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s1 X& I8 F0 {/ O% q0 C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i1 V) X; @" o! B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Q3 ~" t( k8 N. ^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1 ~/ f" B4 |% ?& g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4 s- ~+ V' c8 K& R0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j+ \6 t& m& L) P( v$ Z

＊＊＊. A* b& @0 V7 H$ E* S8 U
; J: l  W* k6 }& ]1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8 p) f4 M3 `2 N! X2 r& ^5 d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9 ]% x; i  c2 Y$ R. S: b! x8 W
3 E6 J) T2 w, Z# N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r% W- P) R" F5 U! d0 I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3 l* A3 M$ S;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d& p8 Q2 E! K% Q) N- A5 I' T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S$ w: _  c% L  ?* G8 z. A
無一人。, F# w2 _' D% m4 u5 j

人呢？6 h+ x4 v5 k8 ~$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9 z) F% j% g, f% `) `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V' D2 ~6 A7 u% t" z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t' h: K- [6 C" V% X
; Q/ {8 p$ T9 Y1 V: E5 K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7 s1 g8 F" M  q* E$ _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a+ c4 N. ^+ u+ h3 I
! W- f6 O) _( J; s9 [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7 r& p5 I. L& B1 S. V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4 }9 j& G# ]# V8 x  A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M6 _) u  v$ q/ }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1 V+ {+ \3 ?9 `0 g. ]! F) b. p#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k& B1 N/ w8 M0 {) |1 S4 A; x! g* V1 v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H$ G# y2 v( K0 m8 {7 Y5 }$ M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z0 v3 D) I+ t* v% x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1 o& \7 T& S: h9 C* I& |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B; S8 w1 O' T: ]6 {3 i0 S( L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r5 H& q( V/ V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8 G4 N: c4 e8 r( X  `- A5 w
5 P0 R, `: y- l- i  G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 B  |( B% [( k; o) Z' L7 g;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1 A) Z: q" e5 f+ Y+ R+ R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 e* Z4 \, `8 K. p, A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6 b+ m8 u7 a) ^: M" q' |# W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5 _# W" ]6 R. v, F7 C& X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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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l+ h) _  v  f0 a' G! A/ m& o% S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4 I. u+ T3 G. h5 z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r* Y# O% O; H$ m& i6 D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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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9 c/ q8 R% ^"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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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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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x2 @: {2 z+ Q$ d. n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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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 |9 Q, v0 F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s4 K0 C: ^* F  \  ?(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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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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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l  S, t/ p* X& e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9 l  |: [3 C3 k3 v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T8 i6 e' j# w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9 v1 f& B3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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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 b# C3 S2 R6 x, x8 J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N% k: A6 @* h) K7 h& w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o: ^- j, H% h% |) \/ B, k/ Y& m1 h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J3 X5 f+ y1 `2 U1 U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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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F0 d2 M* C9 B$ s# q# H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1 L; ^2 f" w2 x* G- F*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e( K" j+ d- R" Q  P!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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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4 o0 M4 [' H( @) m: O;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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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z; ]/ \" B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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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Z* E3 p7 a+ j" ?) v% q6 s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9 f) M+ _2 u3 N" j' e+ K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Q! [: e+ L' k,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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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8 n: m7 g4 j% g- g$ r" C7 z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W0 F; Y9 ?  a; B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t. m% r. |2 d3 n0 ^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1 y% x! d8 G* c5 F% ?8 j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0 R3 r# }8 f- B' F1 C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W# |% S' H8 D6 h( V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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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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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N' z& G4 B* J  j

我打開門。9 \2 R% o* k+ L. z' s, v% x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r, W: ?* |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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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a2 D& X) J6 L$ h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0 r7 t$ M1 V/ c; `$ l, e7 b: f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2 L( R0 O% H+ J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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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w5 e- C3 m  R0 o, y' ]. Y) f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e* [3 L5 e& U1 T  _! V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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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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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R6 x! L+ @# Y) w8 S; Z8 m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N: }6 V$ g7 z# Z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3 s4 |; z( Y( U0 P/ Z. b5 j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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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r) L# G+ d! y1 Q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J( v2 E+ \! l1 G+ o# x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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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2 `7 ^/ S, ]0 T) ?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G7 H) f* W, C2 Q* y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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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4 ~. V( E, c! e- B) E
的模樣？』& \( K# e+ d# D: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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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r3 u5 A: Y6 L6 ]4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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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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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_6 u. k4 @/ ^1 ~' V/ H* P. B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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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 Z5 n% j1 K% \, y
『陽光好美啊…』8 X' h" _  ~) x% b* S6 c/ F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u' h, A. r* A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9 a0 D7 B* J' a) c6 `3 b' G+ w8 O
的骨灰。- ^# d: V1 A. Z. C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A! W! G0 ~! l(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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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Z" Q% p. n4 a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I/ O% l- ^# p4 ]8 ~0 v+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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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V2 [0 G% G* ~) \" p( b  W5 ?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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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u9 t2 o. q: k0 Q4 w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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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y! ^( ^7 v- O6 L: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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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  \8 t7 m$ Q) C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7 I( A  O+ |+ J" Z9 s%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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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t9 ~7 E% G8 _/ c! h8 _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7 G0 d0 l2 D- r% l. ~$ d1 {+ Z5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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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m; N$ ^+ b" V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Q# t; J0 w1 c  e" P8 q! f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r' m" k* W+ ]; W$ K9 d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M# D- `' [7 t1 K2 ]8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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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k8 X* z1 m- e' F0 J$ n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A1 i* t6 u&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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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9 G8 S: N& k- I- S( E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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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2 S- R- w2 }  z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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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t0 g* R- z7 P! q) d, P
能用爬的。」/ p/ N* R  t% k2 v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C6 f! Q- b: t, ]7 E: P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K. P0 B1 x2 C% U; D2 |

「妳真的愛她嗎？」# p5 ^; l# }, @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K1 e* ~; B' K2 G3 Q7 D; o# G'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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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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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v& J5 V# s! V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Q2 u) f/ f8 \/ |% d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8 k% [% H6 p" p2 R# U1 V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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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4 }$ K( _8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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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U$ X' T8 W( I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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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J- ~& ?) j* c) I%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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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2 e1 {, f  D- M' e; g) s3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7 `% Q" ^+ ]" l0 @; d+ l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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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a; M; U' s8 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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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S0 r( D+ O  `7 b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b6 ]  r& e3 f$ D/ Y* z% f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6 s0 W) c$ Z5 @5 O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j* a  n5 D) G+ e1 B+ h+ R
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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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g$ r; ~& Z  @5 Q8 T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9 c  f3 [) r0 l- z
者。3 Q. [  c5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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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9 g# W) J# b4 V0 m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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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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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7 ~% o5 }& S4 H0 Q, ^0 x/ ?1 N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L- V" Q. R) E& G7 v6 |# B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7 `, @% T) h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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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h0 ]7 H; z8 l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8 L# G" e) O. E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_% I0 w$ c  k0 M9 t9 F. l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1 Z! X- \1 b( z! V"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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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o! }3 h" k* k# I% w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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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 R" p* k* y+ E: F( T* E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c: `2 L  \/ L. e9 i  L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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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0 E) u, s* `. e
，我知道，我知道…& [! A) |* A4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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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t9 v! m. K$ F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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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4 B) u' y+ D4 e6 d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s3 X/ Q/ \" n5 r0 O4 I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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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 S$ m6 M  k3 g5 c* e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P* o  F2 e7 D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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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2 h, o$ X$ V2 v. d! K0 b* o2 I4 l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z9 j, E/ ]! D; g& H
，想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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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r, j) S! x1 B! `" ]9 r- @) S3 l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X8 B/ v9 t+ z$ f' \5 q) w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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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l7 q3 e5 b& `8 c) k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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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 ~) Y4 d$ {6 |  t) U1 q" Z/ P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4 s" M% w4 [% e  s( i6 F+ y. u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k! a. q: [! I; U3 B# ]0 ~. _

＊＊＊; e* r5 ~/ ?)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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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3 u5 M" \7 C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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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a8 v, v/ O0 c+ @! N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2 A9 g& V' l' M2 [7 T2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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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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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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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Z! Q! T  c8 @4 `, J% U+ `' q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n5 u; h2 ?1 V2 E3 p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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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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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五部回家

% Q" _) l! }% s% B" q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z$ l+ T& y2 z( {0 a( \2 o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2 {0 [# k0 `3 |! f7 E& U% ]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K7 E% s+ C+ P+ p% n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9 ]2 F- b$ n2 q: w+ Q
扔了。9 l9 s( v# N3 S& I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B- o- ~3 Z" v  G4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y, J: `! O& `
8 B  Z6 G. _) ~0 a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U! x$ e- D" B# w, H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9 O( ]" Q) z' f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7 h% j$ N) m, ]+ v3 v1 n  X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l1 u1 r; ?# o# L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n( Y* r/ q7 B& c0 g8 q1 z% G
( ^3 D; K% D) ]: c+ }8 a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U- M4 Y, L$ ^" i9 b+ k: t
去辦好了。
& P, }$ R) i3 p' G, y
「小司。」- H" ]) {6 Z4 {9 C, {( Z% t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2 g& ]# \$ d-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N  A( ?) D5 ]1 m; P" I; [: x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3 t' `; l- w$ E8 Q/ {3 a, y
( t) U# \# Z6 O3 [& W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0 V% l* [2 M; R+ x7 I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n8 t* F' d7 {
) V9 f6 b: N3 ?7 s' n; D- s! ~. Q4 V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6 A& y" D5 ~# Y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g3 {4 L, I1 P2 `$ V% r2 \" f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F: A$ ]- q7 S( ~6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5 ?1 p* B7 [( K3 t2 w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t; ?6 r# o/ e. n: q
0 ?) m0 q2 {; l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5 U- F. `6 j) [/ \8 L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D. P( K, J5 J% E! C7 Q
# {7 l) \/ f' b% S% `8 g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 p+ P& }) h* R: U, R! w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 b$ C. K4 o/ ]6 y* C4 \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C# F1 D6 }+ T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0 V. }. ~8 ?, r8 O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Q# A0 q7 x" D$ h# z  A1 g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W4 y$ x$ y6 b' D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 u6 |% X3 F/ \% h% B
& }( G' B6 P- H6 A+ x& S9 L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h1 D1 I! U2 [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7 U$ E5 V& [! `5 m* T4 j) g
9 y2 F5 T! o+ s9 n# m3 E5 a0 j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2 r8 c2 k" ~6 q6 x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0 j" t! _# H, O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5 Z0 F) T* Q7 {: x7 Z; [
( _, l: t' H* Y/ V) B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C4 i1 V, a1 H/ H/ G
" A# F8 c- g5 O+ W: i8 J6 M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0 ]* Q& u* u: E4 H8 d$ _# n$ I) z( O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b! j, s3 c6 n6 I( K' \
突然滿感慨的。, Z; E# T/ w" E; ?- I9 @
4 _  U& S4 V1 _8 i/ k
5 Z& Q( L" z! k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2 z. k: w; o7 u1 O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1 l. q! ^3 V& u0 m6 h
。3 p' R# U8 K" {2 a. g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G% `+ ?% x+ d: I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 Y; J- y: U' W- H
台。
2 g9 O7 V: E1 w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2 B" t: e' {) V: N0 u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 L# B) F$ S3 n, w0 I+ E! ^0 k) z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8 y. E- J. J* M&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 g. x# u1 w3 t0 F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6 U- N, L7 n  U3 j4 `& i$ I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8 ?, d' }% x, p1 R8 r" C- h( e/ |3 ]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b$ A" B* l( `
8 Y- Z4 A$ i7 f. \" N4 J& o$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 S  J- d; ~5 L5 i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7 g) T* R# p$ g/ b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 u0 U% R8 ?+ ^3 u6 D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J4 k/ z6 `- b* @) [' |, S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f5 k& R7 C, G+ ~+ T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 |. ~6 L( G2 y3 \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Q. P% ]$ {. ]/ X: w)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8 ^5 T' _' Q( s# X! g6 S( _' V6 c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Z! X0 B; }1 o# Y4 r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V. U# F! L6 n( W! g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U' R8 \$ e. m; d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1 G, J- I$ W$ E; \6 b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a# H& \5 N- A0 d+ }9 E! f/ C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7 K5 Z, n* \- d4 q" N/ a/ Q0 u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g/ x! \+ Z( |- c7 [4 h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8 v) r3 ]4 Q$ u6 U+ H. W! A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4 s' {* L$ z  c& J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1 G8 f( \- i' e5 `* z2 i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M' l4 v6 L3 M9 n- x# l" {1 j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5 g. d+ l, h% Y- v- a9 ~
。: U0 g3 ?: K$ K9 I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  p$ U) w6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8 b3 l. ]2 d6 e+ ?' {; d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 N* w( S( @; m* \. S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U! g- _" N$ U( [2 o, h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1 W- k+ A) o# V8 s2 W) J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9 Z# H* H$ B. a: I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 U4 C( V5 o+ f2 p2 @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r0 `. h( v: W" G, [2 v4 P* d. d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2 @, d- n3 O& x7 }" g* z+ T: u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R: B: g# s9 _  n  Z: e# m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S3 t; @1 e$ U, U( a2 T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7 f& Q' X% b' M# C
( A4 A4 i( W9 N( X" I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y* \7 ~* j3 E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3 z- n% `: A  v% k) W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6 x' h: W7 B+ {, u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4 K* Z% @; B! U! M
/ r4 f6 z8 J7 z" }9 z; W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9 |5 ~' M( p0 j' F* N- X1 Q# o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4 I  X0 M& A: I% \4 k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k$ {6 W8 e3 V; ]9 m" r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 P# b! N# k# B+ s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0 W* _4 \' ]+ T* Z  o! [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9 ^, j2 q. h3 R6 |& _2 Y) \1 P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5 e# V- s6 `6 _  U1 q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2 T0 \9 B/ ]# Z; j& u6 E, _$ ^( \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c2 w% [8 o% K+ k% u& b2 y
& f) W: z+ M/ x/ t8 j) ]6 f3 X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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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k! ]- A2 V8 k6 n) R3 C% q0 W$ z
' \4 u# d4 C( T- n4 O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4 w% V+ [! C# r% J& F  _5 c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0 o5 B" ?5 H1 e" l% p% h0 S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 _0 R- I. q7 \3 x% F) `6 v: M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a! v9 ]% s8 f4 I& f
。/ I( h; }- U4 b1 l" w& W' F' E
( w6 b$ a0 r; x8 k* F5 f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 \  m. M5 r6 u$ I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1 |" ?8 a1 v) W- r3 V+ G
$ g& \; p2 I/ J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9 @, q8 a8 O! t+ ]# h2 e, x& H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i+ d, N! `9 n) m
的照片！」
- k6 p, f" }- i: d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 q# f' n$ L6 a$ G1 i" X+ {8 X$ W( Y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5 L) ?8 V( I  m" L% V$ b
: }6 I# Z( G& k3 c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i4 ^1 s' K5 X( v0 V4 x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7 F6 V. T+ S' M! a
…」* w$ i5 |0 ?  @5 a% v
0 E9 Z9 n( m  O& [2 C) p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 k+ \6 s6 {# m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S/ i  {) U+ {8 x5 b0 K,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o+ P* {1 m- q6 n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 {! w" w5 n& B( t1 C
3 @% J  U3 n. r, a7 u, _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3 N4 Q% O& b) {/ t7 L8 r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7 V( w. c8 F9 b$ x
海報…」1 q% o& d& y0 I4 I' u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s0 `( E' o. J) @
5 `$ o  X/ P$ m, H" [3 k; W* a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Y5 I6 h1 |6 H; q5 L" ^9 ~, N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G$ n7 |" Q/ p) G" ?1 m" u' X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O" E4 p: ^0 t+ \, C' ~! l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7 P" h8 E; N- ]2 W  ]  [, C9 I6 T
名字？」
5 [6 V( c) f6 V$ i! y9 Y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r* B+ G( ]* l# y0 f* ^* L- @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F3 U1 A4 x- q( X1 E$ [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f1 V; Z1 i9 k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9 z3 O- E+ j# g" q! k4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D% I& z* q& T1 F8 H- y% }
- _! @7 ^7 U; h/ S- ?) g& B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8 o! {# ^$ K! O) d* q* _5 p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q: Z, [8 ?) z
' l+ W+ n7 H" r3 X- Z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 |8 g4 N, s- N9 c! @6 W+ m9 b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p/ W: c3 j5 G5 i
9 h! Z. s  [9 ?- ?4 I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6 V- G+ _( g" K  t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f7 T" p: u* l+ Z% n
; x) G* |  k3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7 m0 n2 Q8 M8 _* b% S) X- F4 X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5 e7 s" T, U; h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7 K, m" d8 N) m# U8 Y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c* c$ {/ x7 L' W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A3 q9 H. e/ M# \9 O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i; f0 Y+ E0 G$ O+ x1 C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j$ P' n# A7 u$ ^/ t! Y2 i! J/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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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K3 M) H, C% ^& S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0 g3 ?# }. k: f. n* w/ i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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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v/ S1 L8 k7 m; c6 {; e- n3 `-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t! G7 [. b2 f4 y  U& u4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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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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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P; t" X, e0 o$ P$ d  L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p2 `  ]0 V' g6 l8 G1 O+ N4 _' ~! N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1 Y' n. Y  B8 h% I8 c1 s9 F
」% S! ]2 T;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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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K3 T) e$ e9 G' J: c
以還。) m1 y% j+ w  a& ?* K% a8 m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i' F0 R# w+ v1 N4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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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6 O; g8 o: l7 b& z/ G
沒有流一滴眼淚。! `0 n* x: E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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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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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b9 v. X$ E* O6 T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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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s, P. D& O) u. S
聲又一聲。3 D' [. m7 X  ?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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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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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h% Z0 ~2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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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d3 x9 A. X& N' I2 e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0 l( P6 o& L0 z/ W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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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Q2 [) a4 z" j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4 f! E( s0 q/ Z" K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C+ n8 F0 w' O% r. P9 f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l' F2 V& M9 }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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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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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t4 ~* Q+ Z% s/ p1 u: \3 e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7 t; s, Q: O6 p: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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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L" z& c& j"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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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T4 G8 ^! _1 s' w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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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 ?, ^# u0 e# i/ X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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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B( b; Q0 z2 K$ X3 ~$ {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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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Z3 H6 H% Y; G7 H7 u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3 o; p7 K( }5 E+ k6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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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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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O5 l6 z& y. l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Y" h) }3 t6 B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2 X" \/ i1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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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A" A- c: e6 O$ z! u: I2 x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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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2 r. D; l+ S2 j/ d9 b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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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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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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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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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6 e5 Z6 E6 Z  w' v;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9 r0 r* r# W8 g8 E# ~9 T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z4 \* O; x; Z$ }" G3 A3 b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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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L7 I9 w# w6 I6 h9 ^6 f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6 V+ k7 j* q1 Y4 x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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