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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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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5 _- [0 C* |9 ]7 R5 y- L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9 U$ T; S) m9 y5 o9 s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 h5 A4 I0 x& S( _" g/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e2 ^6 |: R* x6 B7 G0 g. P# F4 s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j& m: V0 y% h- c,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j, A. ]. c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n3 H7 B" }1 P& b/ ]
+ S$ M; W0 D8 P$ x' l; ~+ _; x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3 w  N" Z" c# z2 ?! P9 E! K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0 Z2 C) b" f! v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1 |  e) u/ `% e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x) j3 x" e+ j% P! }3 ^+ `# W( X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9 `" h4 Y+ \- f2 v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l# F9 m3 W0 e& ?* a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9 z- }6 F9 x) e- }6 @- R* V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I! J4 j8 ?4 S6 f, F5 \
2 C" D. d. v9 \0 H&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z- [' `/ K3 l) r  C
/ k. X6 f/ L. _* i4 Z* u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2 T4 N" {! ^7 o: z, g, c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7 |, G- ~, n$ A- H. d8 s2 |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7 \6 o" ~) j. X; p
0 S% m! W. e# ^% R5 F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L* \, i; I1 m, S5 U2 V" j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C. V) C- q  G3 ?9 b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h2 w! n9 D6 `: x9 h1 l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3 m- e* I9 H9 [! P
4 v: H: X- U& p" s8 l5 t$ d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A/ N1 N: k/ W' o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6 K2 q8 X5 ^7 Y2 u- l# Y, u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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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一部瘋狂
7 e, V5 n& n  k% [8 @+ b7 J+ U
7 w( v' d; V% J" [* |/ \$ E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7 p( W, A8 @( V. O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y" b# |% y, ?! T+ Y* @- G) I4 s

2 R0 V) B; a& ]+ I, t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0 M6 D7 k5 L* V" {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8 j/ B( m* i3 R9 Q# b
) ]/ w$ x* k6 D" t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C  ], V2 K6 z  o( X9 B, r&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 d4 m+ f( ^: l
; v& `4 |/ Z$ N! f'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5 U, Y: }" F- ]2 S! d. b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K' _# C' Y4 d0 }4 r% G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S& g' [- w8 T6 `( h$ m( K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1 f/ g3 X& ~0 m! O
初秋。
4 `8 a4 C9 u0 @% o' i/ {) D; U( M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I( u; U8 P( r! M! Y( o/ k0 A+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x; T! N" {" J/ R) m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 r+ W9 O; v8 h(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3 Q  @* t2 m- T+ B' {+ ?* l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1 V. K. e' l! k8 ]8 Y& p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6 v) X* Y7 z. `. i8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z. v1 T0 U/ n: O* F8 l3 a
$ `" x; J$ }* x2 K,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4 A- b- \) p9 C0 k- ?4 \7 x

「媽媽！」( Q; V' r% K' I; e2 V! G' h
& @4 w' c6 ]6 z5 t8 o0 }( _: i: }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l. o0 v$ n5 H* o5 T: c8 m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6 E  l/ w2 m; z" z+ m0 l
3 U' v" d0 f1 I3 J4 o) C/ c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6 y0 i: a9 X0 `, i, Q& w( h+ y! b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5 M8 w& h, `- q' M& w6 O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k" |, Q( [' A% K1 c7 o$ S, z2 t
' u) v. O$ p4 b! J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2 H/ u# o0 Q7 f6 U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3 o+ }, a, I& ]  i' `. |4 ]7 ~: p3 I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4 I& f1 T# @. B; @: s6 ]! d% F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u2 ?& y  H  M  a. E
掛好。
# w; \% W! F5 ~4 \) Z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9 A) E. l+ F0 f7 V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N7 T) Z0 ~2 N( C, U
8 T' X* I, _( j7 A" ]% J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Q9 R: Y% N) h& O9 r" [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X. n' E- \5 ]! Y8 v& A$ E+ O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_/ W# c2 X$ Y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j4 f" V6 o7 o: s) z+ ?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5 |1 j* n2 l+ t'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6 Q7 Z. v/ ~$ Z) y2 J,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6 u* @; ~8 x* v$ t$ m' S0 ?, @# n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j; p  T' [* q) \
3 M% y$ q6 D, M) P$ W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U4 g! }8 h7 D. C3 t! e$ {3 b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7 {3 u- f$ n4 T( n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T# d9 M* l  U) u0 q6 d% T
" ^9 ^; D* P% X$ u4 a1 z- t  V9 Y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N8 o2 s' w+ u4 z5 ]; O
3 Y5 G) W8 O! w% T6 _0 K6 \. [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3 t4 t( S: D4 E2 Z: ?#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i& |8 q* f' z' l"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5 F' z( @, r+ ^( L% K6 W4 r. ]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N0 _: F* ]* J: S2 ], \/ U& B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P% [6 h( `! q* \* A! L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M, l1 {' N7 u! P( e& \7 l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0 y0 {# i0 f- c0 |+ v8 g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R8 B0 g* `* f) @5 {1 l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5 P9 h% Y+ o4 X2 ~, ?, k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4 K1 U6 L) b$ p! N1 b& U
; Q0 ?1 S1 S  J# Q$ c: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0 ~* d# k2 v6 c- i* n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0 p* h& j# y* @5 z' l( o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9 X. e7 g  p& S* a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7 C! G; {6 S& O, Y4 l9 R4 S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4 X2 a) V+ L& t5 e+ `0 H9 g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8 ~+ p% o0 O( O) ~' P
. X0 N& N4 K; Q9 W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W( v1 W) Y* N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w* P& S* m5 a$ v) S- @2 ]4 q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t$ t5 M7 S1 D# B" o1 k
! v" \, p' B* b# r/ N& ?/ e9 H; Q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E& s; N, b, M- H! `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2 R6 L4 U& b# ~/ _0 Z$ a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4 F. w' w( l8 _9 E5 `$ Y5 Y+ c% k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7 N& H: t0 J  w* B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d4 I5 E4 j7 z, e5 V1 e5 u5 c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 T- A& q% T; g6 r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5 M. n, ^. w$ I: ~5 F4 p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_% @) o! q# h! \0 @+ B1 m0 I
8 {, r+ c6 o! O7 G2 r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n3 I! |5 K) C8 K* m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h$ r; Z( v8 N6 r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0 ~$ V0 s- ^2 C# |( q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F$ X- ?  S% Z6 j& h& t$ a% l* n* q4 d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z7 j# ?+ e6 @3 v( U+ w8 v3 p
。# I, Y* O5 v! h! t4 x, n
) i( p$ a2 x# b0 J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c7 c. R5 L# G/ {: J6 M1 W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5 F0 i. U" s4 ]0 D5 A: E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3 w8 y; P" A/ n" J3 G7 V4 `
! L+ w3 ^" E; `'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0 c2 t! k- O" Y: Z! E. g0 H$ S3 K* K
好睡呀？」  M6 c" a! f# O  }+ p
/ x2 J) T3 p2 J' ?8 n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v7 \- h. @. N8 I- N9 ^; g: l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9 K2 g6 M* ^( N1 `- K
: z" Z. x  C8 E# b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7 l, Z) a/ N; E! ]! k2 s) v! ~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2 ]0 f6 l  y' k, y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d  J( r( P/ T, P- g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2 d# t. }2 D, l# m
6 }3 y2 x! G  [8 N& a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w7 A# Z1 L+ L8 r. e8 D+ U4 Q0 D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O3 [4 u2 p  b/ c* e- `, a5 h& @
…」$ {: |: T# D& R2 w  J9 j
8 ?3 D& }9 g/ N# t( t$ V; o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H' H% o+ |' ]8 w7 l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a5 v7 @) g; m7 ~; Z* l; ^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B# |+ ?9 {% q. g9 R* d: d
( `3 \; v: d% j: r0 P, Y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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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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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 t- I/ w; P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A) p4 s- c" i4 E9 e, I2 U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4 P8 |( Q7 ~$ x% a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F, D' K# r& ~9 X/ T: r; |
  E- r, I% z# V  O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9 W; f' L- ]/ }$ B& g5 v* `1 h+ ~
4 Y: W3 N* _% r9 l7 n) G/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C7 |4 A' C/ w* ]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a4 f5 o6 b) \& g& m# U4 O; \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2 [* ^/ j0 N: \
2 ?: |" P% Q; g* Y! Q( o, g# w( H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4 }3 S# G& r* N& q, r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_1 ~" ^5 y8 P# s' W2 ^
」, a% g6 v' c1 q8 O
0 d( f. \# E  G  E1 T7 i+ N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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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n) ^2 D0 S, X: D. B- ~# O2 q/ E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2 J$ Z$ N) ?4 M0 s/ m4 ]% l0 ^
: K1 a5 B: ?) Y; J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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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q: _7 ]% P( c0 z# ^# p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K9 [$ J" f8 |% t5 y2 J7 j6 n" }/ r* b
5 S' L9 H2 f  V, i# E' ^- s' K1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Y7 f+ A* Y  b+ O1 P) T
2 W1 ^3 \1 E4 Y# k. G( i0 g8 W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P# @. E- G* b) E' N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R8 @1 |6 X+ v/ K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X$ l2 \" {% y, `" G" `8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B1 |. X$ g+ M% z' N" j9 x*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P2 G* F0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2 X& H! W- L) f' y# B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2 l9 W( F7 |% p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 X. B( T' J* T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7 Q# t) Z9 J; j7 e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_* @) g/ E' e0 C1 Y. M
1 E' @: f! h) y& H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5 J6 }7 r$ ?8 Y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K: ]- Y1 ^$ j; ~$ R3 ?& `  e) j
感，我不想告訴你。
6 ^- v+ l# m; E8 @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Q9 J% N: Z1 ]  i4 \5 r1 z
記得過程。6 ]! I' j9 b) n9 y8 k" s
  H9 l6 n: F0 V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7 i$ Z/ f- y2 P$ C1 v& L/ }+ r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h" G/ o5 T# y2 Y7 v/ K
的水杯裡。

我喝了。1 I$ u/ U: E; c7 j/ {& c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M  g# {! b5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1 ?, i$ F  g$ `/ Q
女鬼。0 g$ a: W  U: b( K* T
7 s: ^* C- K  [6 k.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0 F, r* a1 p; u3 N0 M! S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j4 E4 S' U0 I/ I, j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q$ X5 a; [: L  c; c% t2 O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 J4 t- ^! f0 w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1 h. b4 o+ G% n2 {- O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 x8 y* L2 g* G+ d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 Q9 |5 d: h9 h$ J2 q: {( d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7 {" [7 l, O2 y9 L1 @
# H5 }6 |" A) E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E3 ?9 G# d) Z& \( f, K5 L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3 a9 C0 Y+ Y4 @0 u! R' h0 b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0 K7 y3 q& Q% N1 Y8 e: l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l) S2 z! h* }
* n3 S& O4 F8 j2 i. X. N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7 _: u# y3 e( ]4 c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Y3 ?; f, l) x$ V9 D5 R, Y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 @2 G- O* w; _% i; j7 C3 [) n; U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9 X9 b  P( O% r( Y( k( l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_* V3 i. Y5 Y% M% H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W. n, R. @2 h  \% t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6 O( k7 F) U- `/ \2 u* f0 c
6 a' c$ J4 z: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 F# S6 }; _3 ~' q, K$ l0 }6 v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O$ }$ J) v' t! P' O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r: F. Y' y: F& d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5 w1 a2 a9 i- H7 @3 l7 y7 w* F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6 p) R6 u. ?0 Q- ^2 S" p" ~; g9 S8 x4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0 {: \' C6 c  T8 Z$ f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L9 [' v* J4 g8 d9 }# Q9 \; y
2 k! @  E  f! N7 o- j' g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4 {2 `6 U5 S  \4 Y1 K0 z) }" w  ^
9 r$ i  a$ l; g- j% M4 q5 P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x0 s4 p* D3 E0 Y. i* X% x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5 c# S7 p9 X/ ^9 k$ m
- l- t+ O5 g" j) J5 U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A: h. f1 h4 v3 R9 n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S" f5 ~3 y. b5 E: {: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5 {0 y9 M. n: W$ Y
5 J  B4 ^9 f, ]" {+ e7 P) F
, C) y- @9 [  {# L/ t' S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3 C. u8 t9 Q( F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a8 S# n  a' N5 G5 ~! w0 N1 u
( @$ q7 W* O4 r0 I' E) i* X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Z  q( V; @8 B: w; J! `* Z! T
" n- h/ s1 J4 l1 \
% |6 Z$ _5 c/ b% M6 l0 [4 H  r& Y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5 N1 `8 j& U+ n/ ]0 v  m5 K
的話。2 y+ V, R" m( `* f# ^- _8 a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7 T9 y6 E3 X# a! G8 t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L! t; y0 L, \- v: l5 v# p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U" l% _7 n3 C) A( I( `, Y
$ r* u9 i0 X: i0 e" b7 K3 v5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R+ |' W5 H9 r& T2 A$ E' O! Z2 N* q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9 I+ x1 |; F+ G3 Z( P1 v
# L8 n4 B: t- z2 ^
我早就已經瘋了。4 ?1 q5 [( _# K: f6 l4 Z
& d# j* H6 J3 [4 i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V% h# Z1 b1 x- j1 }6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1 e/ u8 _$ @! F4 l1 }

＊＊＊
9 ~' ^; u' }- p" b  w# |" _) h8 u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v% c5 |- k: C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P7 M7 W9 A3 A3 ~+ t8 i/ O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0 o! W3 }9 c1 B: u, q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2 a# b% s0 g0 U6 S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t) U5 C; v- A#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1 N0 T' b5 U0 u4 \) Z) y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p/ P8 p; y. X7 f; j
的眾生看。
/ s% w" K; U0 |9 y3 y9 Y1 D& N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7 Y8 ~  U2 L7 B7 ^' l# ^" }$ O
% {: ?5 q0 \; G7 R: g3 E: V
我想也是。3 ?8 {4 w+ ?. A% t& K/ n( k) N
. e- H/ b9 h( ?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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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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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部食肉& ^% G& ]" v; Q
4 t" m" v# l" g. @0 y! M, k
- ~, U6 P: q/ u0 O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2 U, T% [0 D, |4 Y: F8 t6 U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2 l9 M' L/ L/ R4 U$ @7 o$ W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很逼真的夢境。! P0 y& `- N2 ^8 b
0 a, D1 E5 B7 s5 g# f# V( x" \9 @* P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D3 C8 W# @8 n- k
$ L6 e5 E/ r6 E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5 Q4 x+ m  }8 f)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7 @8 |7 k% {, {6 _' Q
% k1 K9 I- L. G$ D" \$ r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3 C5 E" \9 |! W# y
種，專門熬高湯的。4 S, ?+ M9 n9 ]6 p, V
/ ?+ n5 U  z1 e' g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 ^' m! k3 G' j$ q/ q4 q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1 o  W8 i0 W" D- q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9 I4 y# {! m* z# \5 m4 c: C
* H: T1 s, R& q! c' o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0 `4 q  Z7 `. W* y1 x6 w7 n; g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m- b: W2 c% b" {, s* Y3 E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1 @( y% [0 L+ Y4 L9 k8 r5 a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9 U" |/ b4 A7 t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9 d- `, x) U' h! j" J-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g4 o  V0 I; b" {( W8 |
. @8 ?0 k+ d1 s3 g* Q" O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d) y$ R& f3 ]

「…吳大夫？」我輕呼。5 C8 j9 M0 S! h& T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9 b: B& H& s1 r0 _1 j, l1 y+ s
! A6 a" ~3 s# H5 E+ H* ~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y# n- L! G8 D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V4 N$ X# c; D9 e+ ?5 K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8 _4 Z1 D6 M3 G6 ~" N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1 c" m( X: d( J1 u- t1 R! n; y6 T9 E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 l) {  W" O- s. A1 O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2 `7 O8 u6 P; m+ u6 a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_- I, K/ E1 w& [* W, z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1 |8 b5 R  {  U* [  F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q$ c( a) `. {5 t: I; R0 F4 H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D1 e0 M2 }* ^+ d0 x2 C' J" s6 G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D9 c9 m. f; B, V3 m, u4 ~+ d: j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8 b( m1 e$ E* ~$ V4 C; q2 b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3 U& \( w( ^0 b$ v" c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r6 k; m$ [( P  Q3 a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T$ E# `& ?6 [( x2 S' s2 E

………
$ U# R( ]1 H, V) P- ~. L9 O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9 p& h; @" P, k0 w/ P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4 v  K( Z: X- o/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3 b8 M3 \7 V. W1 {5 j4 W! U+ P; L9 F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0 J( B* @: c2 X9 F' f" s
我的背。! ~( o+ g2 w% E4 S' S" p4 j* I" |1 Y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t" [9 L% V! S/ d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Z% d* `7 q! k7 p' J) [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Z5 P4 _3 e1 \. c& X. u6 u0 D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8 ]7 {1 N; a' G$ v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n! r, V6 O4 |; Q. \) y, [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4 Y% O* e4 p3 I1 X4 K, v6 t- E! ]7 T
' E1 C/ s4 l9 J' c* c$ A# X8 i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M! c  q  A7 R, T+ @
」8 c: Q3 c" s" _/ \5 l2 q& y- X$ Z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c( }! z8 x- c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4 Z& {* x$ ?* S! w0 J7 c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 H3 H0 b# ?: w. Q1 U1 Y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3 }* L% B* H$ [' Y' K( y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v! C3 w- f9 A; Z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v3 N0 j! `$ D$ R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O3 \# W# e" a: U/ x
」
5 n8 g; M0 V, d2 k- J% u! l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I& P' B" _  b* s% {
  ^& P2 _% ], L( q" `$ E% G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7 \0 z2 s' z6 J* ]! ?1 g$ Q7 n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8 d! t- n% G; g+ a7 T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f6 e: J$ w  P- ^- V1 x

! ^3 [! a# ^- H* O% [' e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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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1 ?$ S* D5 m' G% p,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5 c, W# J1 N; e3 V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7 N$ Q- ^2 T- c, H5 ^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3 b1 q2 F# \3 ]4 J0 q) g& ^6 l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g( u" ]" J1 w2 D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A/ Z) Y3 W0 E9 B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 ]0 w' E/ K, K- X- P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0 H$ y, I8 e( [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r9 Q3 [/ E/ U) \/ c1 l
找誰交談。0 A1 t. u2 }3 u. k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b8 \. S$ N$ U' h% A4 ]% K0 {( C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v& e( k9 B$ P" O" K0 ]; J$ L6 f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1 \' i$ a/ ^8 f9 i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4 y" K9 y2 K7 m" [! q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 ]& d# |4 I7 o. a
去參觀過。" ?4 G. }. i& j6 K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0 H; w' Z& a3 u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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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y0 T# `1 j9 m" t/ d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p  j, M! @% u5 ?' N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1 @, \+ L# {6 ~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h) V7 c# R# b/ I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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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4 G2 K) z!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5 J8 R& E* r4 r9 S( |9 Q9 a
來。

很巧？! L- @" Y1 _* M  K: Y3 ]8 ^
, k+ H& S" @% T7 X7 G  Q
其實還有更巧的。  U2 ~2 ]* S: B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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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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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H9 |" }& U& `5 ]3 |2 j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 m" \, t) Y2 C2 u) |7 X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 ~6 ~8 @6 E) {) b!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E& p) h1 h+ V9 ]" x; x; \. C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L- z, o7 d/ P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n+ G2 l( G% j4 W6 u
7 M9 W! a6 }" ?; A  o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6 b7 O' n2 j8 V" ]' d3 o"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V7 S0 [3 C  B& r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3 f8 g* k/ z  F" f
9 B5 |' x# ?# n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X; h) ^9 n: ?, S6 ~5 S; N/ G
思考。/ z! n2 a/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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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9 q2 b9 r8 R5 x# w5 D! m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h! X5 d9 E# d" r. }0 m1 V# e) u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3 Y6 I# N1 d7 I%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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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V5 H1 j$ U  e( x3 M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D# k1 d9 s: a% R/ b

; l5 Y2 N7 o. \$ {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v+ ~0 {# d& Z0 V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J7 H$ q$ _! B" J3 y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E" k0 j6 a, C! J/ M* ^# q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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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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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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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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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Q$ m9 Q: c* J: g4 I( p0 Q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9 \+ |# C# L6 B% ?* D- D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0 l- v# o# P# J7 A# x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 o9 G5 ?5 I! K/ @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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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U0 |  n; i* b7 W  k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W' c$ h* V* V/ d! ~# s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 L2 c5 J- Q2 B" G; e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 C1 e6 }) I5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m7 L( A" f8 }/ n& K  O9 U4 @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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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Q) u7 _2 n) ]% a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5 V! o, u5 S% s5 f! A0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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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3 k, ^* E, C0 W0 |" [6 i7 j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7 y# o9 T3 f& A+ m* D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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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7 b+ J& f4 ?% F1 n6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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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e9 m! `) X  z1 L
不大正常。6 w+ x; {5 g6 a! o  o  w! g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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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 f3 G2 j9 }' G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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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B0 C3 C2 w  d0 l# F, y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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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 j! ]+ U! w6 X  W. C9 ]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c/ i' h: ^$ J, x- a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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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6 ^: n2 v& d, b! Q9 L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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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W- a+ e) ]; H* e' X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 Z) O3 {& a* A7 L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t" e$ ?& H  h! }1 [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1 Y% \/ B4 ^; G) w1 `& ~& V& 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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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1 K! Y# C3 X" |' ]* m( H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9 o% J+ A8 b( h/ }&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2 d2 @& S6 m' X% L! R/ @% r
6 q3 `: p. p1 m' `* W! k
錚然。  t& J% y- ~0 Y4 ]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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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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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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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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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4 w+ U- z9 w4 j
。2 p+ q/ w$ \2 j  V8 v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N2 W* I6 C* n/ I" n2 ?1 C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c' b9 T9 o( c2 f- p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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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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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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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3 R! a1 K4 Q4 Y. O& E

誰下廚？! A7 X1 z0 l9 V4 ^#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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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l  Q3 n* x2 k( Z' W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7 [5 M, A! T. C/ F( |+ g+ ?- U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o4 A! x; M  B9 j3 u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g7 P& q% _" E* {- x9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n- q9 {* F: w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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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B5 b7 L' j7 H- p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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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s4 W! p* O4 Z+ z* d( r0 B5 L
，更是煉獄。  f8 }4 _! J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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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0 D* a9 b2 F: ]3 m+ {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6 E/ H  h2 O& q4 m1 D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2 B3 n6 @" }4 L! P& Q) M1 a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7 N; w7 @/ M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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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  E1 r; f8 R- C, K7 T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w  ~/ I) `# Y% ]*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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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V- E" X  ^9 X: J  X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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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2 S; P! p: z% Y+ b. B& I
9 t! H; u- i  X' @- z3 f3 E- W$ j9 N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g$ n9 K9 r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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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7 v! T1 Z7 V6 z! C*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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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B; c: r, g: v' A4 s( b2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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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 B+ k) _% F( h. E$ t( ?4 {# D+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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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F/ m& Z# @7 G! W3 ?6 D)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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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z. W- U% A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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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7 z: u0 o5 j* s+ w' \6 V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i3 p5 \# q( b* B$ U4 S* @4 [
。」/ B9 \/ m% M) x7 L. {& z# \; O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6 ^* j) L9 e% W- Z) f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5 N, ~) R8 K8 q- u( M( S8 e# f1 q9 j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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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5 I" d$ w: K( H3 w4 r( \3 a- M(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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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J( q* ~( e7 ^( p% [- Q. `8 b3 z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0 \: h+ I# Q# W8 P/ m+ X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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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_/ i. ^, k0 J" w6 L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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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5 t" f5 K; w  r( |3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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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g, k; Z1 k8 \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g" T) l( `; Q'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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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r" G, G0 g- B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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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7 a5 l1 f) z) ?* @( h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z. b2 V2 l5 R

易牙烹兒。4 I9 P, g( }, T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0 H  G7 ]9 ?" P$ v; T*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9 `. q$ }0 c' b9 n; A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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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7 d% E5 {7 p  t+ [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 W; Y- j4 F- [% A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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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f$ k" \9 O1 F1 e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u4 a" l0 q7 @! v; [
想想…」
+ k0 j' I) f4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f/ z8 U9 q# `7 G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O# y, S2 v9 k8 a$ |/ P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H0 y/ U; T8 l$ @& K* j) v. }0 B2 r* _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 _( u1 ^- ]  A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0 }* W" u. w/ ~( l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U2 X, x1 A- d& J/ o/ S4 l2 Q)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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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0 @2 Z% A* |; v& {# s+ M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 u2 s5 |5 Y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O$ M1 ~5 }. N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P: I0 D7 E* H' Y+ v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A" K- b% U! {+ l  C% l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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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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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8 D9 C6 X+ `6 w7 D& l# k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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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R1 D3 H" z! D8 `9 h- J%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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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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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P1 J6 M2 s" o% Y6 S) x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 G2 Q5 |7 }. p/ `" V"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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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 ?1 M$ h% N& t* Y: b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 ^, w$ o* H2 ^- w, R% l5 t4 Q
，我管不了那麼遠。3 m" p2 Q/ I$ b$ O9 w9 w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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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Z* v+ Z5 ~9 x8 E; z) \6 T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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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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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9 Z  t3 L$ k% w& Z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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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9 z% w2 ?) |. s- V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Z: b  u8 X. F# i% S4 O7 u) ^; c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2 ]* E; g6 X" I  @+ ?; h2 b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4 n- S$ n# ], e* q0 h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K% C5 N# ~2 k2 _" t4 t1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r! E! M% @; X8 y
( J# z+ d0 H* H, F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J3 {) L3 R1 z

「然後呢？」我接腔了。# x- A  f+ b" H/ S( a5 H1 @+ m/ n! D$ J
( N0 }7 v. O+ n5 P% A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2 r5 j* K$ d( _! g8 B. j
6 d+ C! e% }7 D0 V. y5 C) J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q* I& Y  L* N" b, ^" ^
( F1 x, `) d; P% U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E. ]6 {4 X  i% F5 M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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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0 v5 ~$ `. i$ }- Y% A; j
- T6 k. E5 m1 _& e9 j9 n4 v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w4 B5 r( D* n- X" q0 |: i
休克實在沒皮條。0 q( S# Q% I2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4 F% ~! Q" @" s7 ?2 O7 a5 ^" d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 {3 U+ Y6 Z# p: D3 x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m, S# @1 L+ G9 K8 l/ f* I
: ]$ ?2 s7 f. a+ b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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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F. F: v( @5 X; u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j5 ?6 k, e: \7 a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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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B7 d' o1 T/ k$ f1 z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M3 M& ?  g& w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 j! Y# Y( v% r% n" q0 {& a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f* D( k) Z* }9 F1 x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P: J0 b# y8 T# B
* _# {' z" L0 L0 n8 c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2 E  T: H" f. t
。」
3 e2 l0 F7 s# _. [0 Z' k
我也對他笑了笑。9 N) }9 r; C/ g) K) v- x) u- S$ A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_  V- x: f- }9 y
想吃他。」
6 x) l" k! s& i$ d7 P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V- p9 z  F/ C  \/ w  {7 A0 R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X& w6 K, h8 t& E
& y. \+ J) Q* b: Y- K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g% L3 B) A6 ~- K. _8 Q- w4 r
% B0 J  H/ @8 x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5 b+ W8 ?7 |( }' o. z! U9 K
. b8 Z/ s* A+ i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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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6 m3 o. S; r8 L7 L5 ?3 B; m% ?4 l4 A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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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O7 B. H5 x" G9 F/ r! r' k6 ~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t7 J- S2 a( L! n, C* L2 B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8 o% ^. C4 k* ?1 o. U+ l; C; s* X
0 q/ L/ V  q; O; |) h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H+ U: b' {9 _7 Q3 l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3 C- j& i2 _& z6 {) h% S
! `/ Y. ^" G3 u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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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1 E' n. K- L" E4 |6 ^2 o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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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3 f: W5 \, L6 y# Z, c* g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1 _7 f4 o8 F) O2 B' Z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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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K6 e! S$ D5 g, B3 c* y
, h4 \. Q, Q* I% g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2 s: }8 @! N8 V9 r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U) g: f6 L0 Q3 t% ?6 l& X( K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2 w% I( C: {1 A. z# E
4 Y7 k0 f) N( V9 e# G  v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s6 J4 L, F0 T$ G, t* f2 Q$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6 ~2 x' W. O, a, R5 l0 ~; K/ ]: L
7 n+ N1 ~4 a. Y1 H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 t" Q; C- u& n  p6 f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0 B8 o$ ~" b5 `% ]9 K4 k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A. d% V& _, v4 {6 ~" K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t  K- P! z1 l*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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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H( m/ I4 \6 _+ C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a7 L# A2 u( C4 Q( ?" B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X' s6 x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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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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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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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1 M' m7 \$ b( r, a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4 P5 W8 Y5 E! n$ Q, N
。9 |; S* ~: J  c* T  F7 h;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1 x' P0 K5 O' K7 T3 F/ l
6 b# Z, v' T7 U% x8 i$ Y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3 ^7 v; L, l7 f' @; v
7 y% S# G1 Q& l: q  p2 S% h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h6 I  P! s' G' E; B# w0 |; x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1 V% L  ], C8 d% ]4 S" o
加入混亂中。, |. O7 A9 M: O3 B$ R.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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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6 r' S4 \' o. K. U) k9 W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X& S& v. B: O- Y2 C4 b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 k. m4 M$ x0 z1 U, U1 G1 O- |) V-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6 q% u5 S) t. I7 M2 z
$ {/ f5 o0 ?0 ?: z- B# C, v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R7 `' x5 S2 A5 W# h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5 G9 i; u# [3 _
一句的磨出故事。/ {- T! |* ~2 v& \, }0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t' C4 `- C' f# `: b& x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c; n# A: b0 S5 L, ^,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p& l1 C% r6 g: ~8 D( z4 {
* `! Z" Q. f* B- f0 j3 Q# N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8 S  t) [/ l0 f" G( V

＊＊＊' F4 H3 l; }6 f" h, d) f
- o9 ~1 W* }/ r; T" p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5 C$ N8 c; G5 |: t( X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m% q/ T. [! [! B, Y+ f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8 S' I, T3 q+ |3 N) R  i7 e3 e7 _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d0 M6 p: E$ C; d6 g
個全屍。」
  g4 c* m: |% X  E  ^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I/ v9 L4 l/ X( H$ r
' E8 D( G2 h" Q  l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7 N8 f2 @/ i# ~9 E6 c% O( t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8 q9 j( A# A1 D( s; a8 W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K7 p) T8 ^; w* S% @! s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G; ^5 O$ \- A2 i
+ U  q. z/ ?4 s0 b+ G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7 _% Z* {2 m8 Y* h% _% |  ^( R: S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9 e( j# Q5 I1 y1 C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 x( \( y: S7 o8 H9 Q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Z$ c! u1 Z/ P7 b2 R2 ^5 f/ L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x8 i. _& [* G) g( U- d* Q$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1 D" c/ t2 ^% G3 m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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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8 U, J% M. ]; }( x7 N0 M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0 T* z: C1 \3 r$ u8 @0 \, D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7 f5 g4 W  z6 k. w, S9 X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 g4 o.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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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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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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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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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J; c4 t5 d! C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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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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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w$ j9 r  H* x- i9 l8 Z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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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w( a% [' A, w* P3 L  f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8 f% h- j8 p% L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 h% g- n0 _  q, g, C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9 [, U. n8 N4 s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W' R2 ?9 `6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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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0 Z& I; c( u. k' Q$ e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e/ m( N$ g; p) A3 [5 B& Z* Z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j* o( M- c, k& b; q
  i( L8 v) C. B) [1 P' \0 B+ N; W1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I: s- Q6 n2 b8 v% T2 m7 j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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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2 V5 O) M- J, p: [  P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0 i6 Y9 E' R" k, {8 M! @* M
' D# n, R" e" J8 o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Q2 R* u5 r; ^- J2 i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O3 F7 ]9 |3 f' d- Y( g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L2 f! v7 W$ D1 d. U+ ^1 @7 L# k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9 B1 u5 H9 \+ q- n8 @6 k7 C6 ?" k& ?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6 _- y" A2 w# T6 m7 C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Q& i% g$ \/ n1 o5 e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8 E, c! d5 b, \" P1 _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I& I3 \, K- A0 x3 k: F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5 B' Z3 y: q0 h7 d( P4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N% j5 j; I% g8 O( k" e8 f
$ r$ c. t3 V!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i! _( z$ \7 f, |! c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2 }! ^( W1 W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t- \+ _+ W/ |% |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9 n3 N% G: Y/ q; w% M" K/ j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h5 y/ i: t, a0 b$ m
+ k2 j6 c/ h8 O7 j9 C6 h6 Q: I0 }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Q$ ]3 d& I) W- S- S
6 i; P3 S5 S' A! K) e( c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L  X' N7 q9 z8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k0 G: n+ D: X' X  ^5 O) C
這一行。5 c  m- ~) f/ o  s0 t
3 q2 s4 f. c) G( c. T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R! x$ ?+ e% Y4 n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9 [8 M- P# D( {7 J$ ^9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5 H( `& B+ `2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4 |, ]  t& H7 z5 \2 F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J& m& u% W, k) F- X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1 A& N; G$ h0 A/ T" N( m8 Z& g( b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9 z, `1 l2 t9 O" w5 s
+ R' o0 n' t" x5 }; l, S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M6 K; n, I- [1 U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7 a6 o/ c! L! C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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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I1 C$ t9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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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F+ |- U$ B7 o# M7 ?/ a' |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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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 a4 N0 W1 s0 M8 o% [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f$ l8 ?. H7 q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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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1 U6 w3 r6 |: v- G' n& l1 U9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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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x$ f. I% H  p4 r/ O( d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 [3 B; |3 K* K! ~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4 F+ d' _3 Q, _) ^. H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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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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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8 f9 X7 [  U/ W# P' F; i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5 V5 v2 u, `' J: r8 C
卒年二十五歲」。" }/ C% z) x2 z8 h7 j7 w& n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W6 O. E/ {) p9 G1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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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N' `8 D& @/ d, i! f;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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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D6 N1 i4 v0 N, B* c0 R" D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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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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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4 q6 \" ]! n; W# \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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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i9 T- w% O; K) x, V0 A4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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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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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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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6 f' R9 ]* C2 a: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4 [1 g% G* d' p3 x1 K, f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8 z7 o" a4 @, b) l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V  n/ Q' w&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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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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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 P# ?8 Z9 T( S8 f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 x) }2 n3 P" P9 t% V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C* z* I3 N3 o2 b
間要小說。9 @& }! X7 ]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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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9 D: t0 u6 B) u" }/ `2 z& z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0 g: X4 S: ?4 Z8 P: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B- m1 Q/ X! {  N& ^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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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g+ L/ n6 N4 j1 a' r! K6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X" W$ s8 V- v' s1 R: u0 Q1 ?6 N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S' x( ]8 B/ E- |- g( `# ?# m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d1 ]9 K( D6 O! c9 b& I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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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3 B, g8 g0 T  X+ u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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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A5 B8 h8 `: j% z) W4 \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8 F5 d% }+ v8 V" p9 u: l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0 n: w8 T  t) J* \7 K" Y
的書致謝。$ m! g- \- V#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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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l; r8 ^. q9 x) v( w$ i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3 l7 N$ f4 E2 n6 Z* L7 f$ |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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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r2 \5 k! M4 Z1 _" r0 l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x2 e9 v, S0 H- }: e  A8 Y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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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J  b  Q. r+ L# ~  P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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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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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6 `  J1 U$ G6 F2 J; X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H9 C+ T6 }/ A7 j" b% a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O( g8 p2 c$ X  J% u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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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4 E9 [/ R9 F( C' E" H6 l, k
頓官腔。% e6 N( R# m$ g9 B6 J. {$ E;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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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2 c5 x" [  e+ F& N7 ^. p8 r/ C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m, w  ^9 ]$ H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l  W- O. H# v3 s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K6 G5 ?6 Y  q. l3 B- n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K2 U# r/ r! E5 d; u: U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h2 U$ W;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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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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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D0 M! d& c" O* H2 A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z2 P; v2 J& h& |  u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q" S- M$ D8 @; j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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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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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o( s5 `# _' m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7 `  @" [6 y2 N  M8 Q; i2 s+ A3 V2 K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2 |* D! y! J( {5 q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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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s5 u9 a2 d$ O% U8 a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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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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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g% \+ ?* N7 j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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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C* {0 h- a: ^* i* j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3 i  a1 T. |) ~1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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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0 a0 e3 h5 {, c; p  ]# o7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 m" _2 k# J/ Z- e  h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0 z2 M& ~9 M0 E4 ?, ^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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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8 Q. B8 \; W$ W% @5 ?' P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k& @$ |; `/ U7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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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Y* d. L8 X3 Y% b1 ^6 q8 e! q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4 k: o* p; M, R( P, l( o5 ~" G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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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x. F; `. Y' Z(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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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7 e5 ^# q& _* J-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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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J# d, x- p; {; V- p3 W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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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u4 ?& M8 K4 l( b8 z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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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8 ~' ^& f8 r, ^) Y4 U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U2 `; j2 }3 B) Z& B/ j9 M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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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 b: J1 |% t' H/ F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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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g& t. ~0 n8 h7 Z, h+ u) O2 {. D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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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g# V1 J& e9 n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7 e' {) Q6 M8 \
口水，停了下來。6 F+ O7 k. q;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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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a1 ]' X, U& D+ v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M' e- c0 n; a2 j)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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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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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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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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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9 k/ Y1 e) r3 D& c5 J! R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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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k6 R7 b  P3 |* m4 ]. ?0 \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E' S) n+ T  {9 s3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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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K( k2 r5 A' ^$ \8 M0 N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S6 R0 X2 y/ J" V/ [! I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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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_, a9 L( y# Z  J6 H5 D( f& l5 p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0 g3 m3 w$ P: h9 k+ q# _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9 j( a* }/ ]# t4 E3 U+ d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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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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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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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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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D( c" R' t5 D: C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B5 V' c1 }/ y* Q6 l* u- p# V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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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h/ L; U6 W1 [
子而已…」# P8 u$ b/ j5 V3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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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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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 Z: K  _3 R" \$ \2 I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4 c4 N  \, O7 q) P& C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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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7 x9 O/ S" @6 j$ T) a+ Q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8 d5 N6 o8 T0 L  P1 u7 t' N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o$ P4 z+ O  |# ?/ l- g" o& w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q! w  C" v/ R5 p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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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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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5 e  J. i& R. M5 Q; n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B  A7 ^1 \( Q8 o; g: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b4 l+ S0 g2 p4 j. P5 F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D% f1 [  m5 g, Z5 j) d4 A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2 v3 @* b" ]1 F. y3 A& Z5 x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K3 n2 |1 ~  p0 S2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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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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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5 ]% P; |9 D* T4 P0 h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J  u' S+ l* D4 ~* N5 U
難道暗戀我？! ^4 P3 J7 W- K# l, H7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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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n) k- C' O" t" T; v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 \, A0 `+ G. b8 E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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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4 q& p- }6 H3 r; z& g$ h" {  [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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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I, x# l* W8 Y% Q; E4 A6 |2 @& M9 Q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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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4 s; S1 L/ B1 v3 C
. I+ T, Q; S+ A* G/ s% O9 s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9 u8 ]: [" n9 t2 {. f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T: B6 c8 \, S: D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9 ?) @) M- i% M; x9 j. n  j
, r+ v: Y/ P" X: L) h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h( z5 r' M3 J! V; u( Z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a$ q4 o- |3 s8 \/ {  b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e# v' p; l" k, _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p# q  Z4 q# E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k8 ^" C/ V' ]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9 x- F" l( M- A8 `3 ]" A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P8 o; n: s8 w
7 z. I3 l; G; s5 z7 h/ E: V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6 a. @; ^" N* ^/ J( R
6 P9 v6 w2 A& L) `- A- R$ B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O0 i" V7 w, j$ D; D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r+ d* U. u  }( q5 O$ [" X* a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k7 {8 R. N. y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9 h3 b2 C* B; \8 `0 t9 h) ~
1 l/ J5 U- D* Y  i7 N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0 }9 [8 [2 T2 @+ P6 B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9 p3 e6 }) f# i( t6 K! G/ |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6 G& }0 i/ I  y4 Y+ G  m% _  u8 ~$ n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1 a$ i+ s/ Y% u* r! \
3 _2 |  y: {5 k$ {4 l# Q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A! t, j/ v! u4 V+ N- R# H! J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Y) O  m$ n) M+ Q8 J
, i  {7 H/ C3 b5 J! I7 C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9 \" ?( q/ ?2 s4 A+ K
沒有邊際的故事』？」0 E+ G- i2 x. D- H1 R; `. C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V2 p/ q/ p* N0 o: Q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t+ c. Q- h1 a; F* Z. D9 A-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5 y  S$ W6 F3 p- j1 _9 l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 p  k) `1 ^* ~4 c" u. C/ _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V( O) g6 z; N6 C+ x" g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9 i* V7 F( f. z$ `3 [. a$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U; |9 K5 `  J8 c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2 A! t6 @' A0 ^. t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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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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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8 _- w& U0 i, l# Z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S6 I/ \: H; r* O& J
! f, G" H9 x- L1 a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 o: R5 h; {" l5 T' w) ^
6 X; E- ~  Q! m, Z8 k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F! u' m  m! m% e; V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4 B$ C5 h. r% t6 k. \4 ]5 K8 |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Z, ~" T) W1 f4 k7 {8 u7 }. J5 U! E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z8 k7 i8 A1 _6 g5 p
; ~0 Y* B3 A0 O&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o) `* L# |! S5 p! z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D8 g& Y: y1 D+ X) e
7 \8 Y; Y" @" X$ \; D. v  s, H9 w.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5 u; q0 @  B: [- Y9 e6 y; Z
5 ^0 F* Y) \' [! c8 O2 {" ~- M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A" O, d2 v$ s. n1 R  R# `! |
( L" F+ [+ [  |5 s, t* W- i$ l$ h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0 |' v' c- k5 o1 f$ j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v4 Z% a' c8 L* Z: M( W# H) S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7 w* V- [; C) T, }. U3 x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Q- u2 g9 D4 G1 n0 T1 e
4 V/ W. V+ D* G: M! T9 t* O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 h; x6 o+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h  e/ e. @  c$ r7 t. [( L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  \# I4 z5 ^) u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0 C; ^1 P+ H' S5 F! h) ]1 Y) k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n7 \7 J' ^7 {- ~
對是我的天敵。& w  k; `- `+ }: Z# W& g$ t  c! J
  c% C/ \- q6 K3 x7 r; E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3 _) Q5 N' {& A, i
…」
) }/ M: R7 P6 {' H8 O, p7 l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i! `. M$ f/ Q% a
" |9 ~1 z, b/ ]0 F9 ^' I- T1 T& Y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1 O. T7 B. z: l( N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4 z3 G7 T, r2 M  T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0 ~) W, B" f8 u% g' }, S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9 z; w9 n$ a: G. T3 A" I6 k2 E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v" ?& y7 N3 I8 d8 g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c+ ]. m, L4 `. u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n+ Z6 W. S: o! k2 ?! S5 \
$ ]' f, L# k' P/ l1 P  E4 x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 o( p9 u7 j. ~* f% s; ~' h5 J/ M7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P4 r" }5 j2 O, f; E1 L
。. [+ [0 E7 n$ \; m: }4 b
2 d; a* O7 M& h3 F" Y1 b, i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k3 Z1 `( d7 p* _, L0 F
8 P  I. z  _+ j% _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S5 X" F+ P# T) F4 E
6 i, Z0 w9 q% O4 w: j' u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 r/ v/ q! ]4 g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I, \' d! M( z/ g
' E' e4 \! G7 {# _0 I1 F' Y- o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9 e3 U$ E2 y7 U4 u! n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C* U  O5 p7 V. x/ C& s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_5 e6 L& G3 f0 [0 f$ x"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e8 z# [& X' k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5 I* s0 D) F7 ^3 J- p#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y+ J# b* d. t" M! H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0 {/ o5 ^, z, a' `7 p" F- I7 F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2 p2 A( D0 |( f: ~5 z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D  ?5 P4 T, R7 P+ h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S9 H& J8 J9 [* D% y+ [
/ O7 p* ~4 T; m1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5 H' f! W# d: E3 t$ G7 t, e' k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5 H$ N7 Q1 K8 b* B7 M/ Z' F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U" \0 b+ s0 g  y. O
沒聽過這種事情。4 j' `+ s+ l$ v2 p+ T
  d- ^9 D6 \3 z/ q. B2 s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1 g6 [* j4 O) e. v! f* J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A: P8 A" S" ^$ a7 ~$ h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Q' |6 {( j- C6 v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1 Z& l5 r" v* e% B8 d6 ~
4 c" d$ S6 ^/ i# H) S4 f3 T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2 |1 v. g' T: c9 q/ o9 e$ v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c) y% ~5 I+ y0 L: a! O2 W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 [3 A7 B- s; D9 }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p+ d) \% h9 t6 \7 e2 w  U( o. f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0 B8 d/ z7 v0 W( k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9 ]1 _7 ~* S! b5 _
  F; W* i* Q9 z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v. K+ D9 J, H( i2 B: w) I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0 o0 m- z( p9 C6 U6 H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C( v  J$ Z' B* h# s: w9 @4 g3 D
6 F0 Z4 |4 D. y# g6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7 x; P+ X/ m+ M% }+ V& _

＊＊＊! N1 K2 D( Z* f6 ^, Y0 Z+ o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L, [9 ?/ ]. l* l+ C
( g6 K& g7 K& l& s4 H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5 C- l( w% g2 B
! p* p* r$ l8 d/ T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a7 M6 ?4 B1 ~3 H0 a6 i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 N: a  |3 G+ p2 X3 O% G
) W9 m$ w5 O7 ]% e1 g# h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 X* ^2 v' i7 a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y: h% n/ ^* \
無一人。+ x0 s% W6 W+ G7 Q# }

人呢？0 U9 F, h. Y% n" N2 r; ]1 B( j2 W9 C$ c8 g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7 n$ k4 r1 e5 Z* ]
! Y* A7 T6 S+ r6 _2 U+ U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6 [* j/ J) r$ @% S0 Q! J5 J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C0 A& n- N/ L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Y( z6 |- y2 G+ F( S" k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z- c9 q6 f* \9 y8 S, O1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7 n' z0 s; [6 R" w, b  a8 K8 }+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6 f/ U) I) R5 }
- |" Z' a6 q5 q0 H! q" m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a* v% m9 B! O2 o3 {+ k  X  b! e5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q* S9 g& ^9 h7 ^) W" X. Y4 p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S0 l: L! n5 p6 m* h6 H8 k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6 T8 _7 f7 ^* @! t9 a$ h, G- H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N. C: d5 e8 R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 k! ]  s7 W/ j# v) f- C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T1 @$ f5 K# b0 s
, E- N; }. o5 X  i3 \7 G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6 U! f" h# ~3 M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t! L5 T# u1 q, V+ C( N5 s( u. p
% h) L0 I1 n0 s6 e) m' e2 J: q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e+ D( D4 c- L3 M7 J' A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r& F) ~) c* d2 W) G) c: Q
" F+ Z8 N. c8 r" ^+ o2 f/ d6 |2 J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c% Z; K. j2 x. L
找到的。  y+ F  w" T" i; t) D, i
3 _5 r; J; V6 y+ Y6 ^7 I3 U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0 z% f6 D% O" B2 K: G, ~
某些疑問。1 {- w, W* S" N/ S5 c% I
* M, z$ l' G% O: t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4 h  d. r' V+ ^7 b-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V2 ~, `1 c9 o$ ?
  Z: g4 }# r) |( E( Q, \% y) i) h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A4 J  Z; H) k
' Z  `: z& A! I/ l/ D9 t2 H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k4 \  f, S# S0 P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8 M. ~" I/ g! q) H6 v" u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6 t8 i7 l( f, S8 b; g4 }: r. _* B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7 ?2 j, V5 @5 k+ I7 E  t# q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1 ^* \4 J! F) U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o. J% S5 ]7 x7 e  r  l9 _! C3 \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i  z) s1 M0 Q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3 \) ?# N+ b! Q1 d+ {( R5 a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n  J1 Z8 D, C) t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6 g* G4 b; ?& n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I) `" `; T; V0 |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1 u- D" R' B; |" u& @, [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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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8 t* y9 S7 q2 C8 k1 [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q$ ]5 t$ q" z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M7 \8 B' w$ Z0 |6 V& \% R+ E, }( I
然如暴雨的悲鳴。- z( R& M$ ^+ i% a* S# n3 J
: D# ~# e/ I: K# l6 }* a0 b# t2 N5 V1 L
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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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4 I0 ^+ _: }3 N* F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c. W% a5 c, ?; `8 S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C2 _$ |, s5 k+ \7 @( Y
& W4 J. q6 z: ?- J) c5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a7 `' ^* C9 P* b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1 z! h- t* F6 p- }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8 b5 P: f! \4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8 ?2 x% z0 g. k1 K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0 L: L7 \. ^, a% o1 C- H/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2 K6 b1 w6 K" W( J  G2 U+ ^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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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B  t3 L7 S9 }- P3 c' C9 E6 |2 e
猛烈的力道。蹦。& o9 C. |4 \+ n/ m5 H% f. d0 k( z
6 J9 q4 Z6 b$ S3 _* {6 ~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t7 X4 K/ r! A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s. e! c* t% |6 m( c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w7 O5 C$ G9 a4 a" `( Q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4 f6 S; k' }% E, ^
我打開門。0 c* p$ \/ G: H0 V% Z2 v, I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4 _, P5 o) y5 s% D  s2 Q
9 g$ |$ s1 W3 z! J8 ^" ^5 p1 q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_4 g6 M$ B/ e# B* m, b
1 t( u. C8 B- s4 _3 W0 C
* q/ Z; s% O' {' c# ^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u0 A$ T+ v+ G- S! ?) e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t2 _' a- r+ |& ]0 }6 _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1 d$ n1 L: H) q8 {4 {5 a- o3 u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2 L, |/ \6 C) F$ C; B*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_- D/ M) j0 @; V1 p3 _1 b8 p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l. n# q/ _( f& {# ^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n, Q5 X- _  e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1 K$ ]1 L! s2 A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4 s4 N" |0 F( c! I  c' {5 f8 V0 A/ i. W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w$ D0 L$ a% l' t  I8 ]5 O6 E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x; c4 x" K" g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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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 u/ P9 P! O' D# I0 `, _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7 ?0 Y( m& K6 U$ U# \) Y$ A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4 J. `# j9 G+ E. e5 t1 v1 A* Y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N5 \2 ]# U- q& S& [: k& M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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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9 U) J8 p: _8 F+ G( Z7 ]2 R% A/ H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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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R) V* b0 g/ t$ i. x4 n; I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2 u  ]+ `3 `/ d! U$ r* w, b
. K+ ]1 a) r- l4 K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9 l& W/ E7 \( s* U3 n, I: p
『陽光好美啊…』1 j) ^6 n2 Y% a. m/ P8 z  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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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y- d0 Y" Y% F. I, I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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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z+ E7 ~8 O5 D* c/ q% N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u9 s, ?) N$ |* N7 M/ e9 L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6 r4 a9 M- |% y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0 S3 ^6 O/ R$ O- y! D" r4 ]$ B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w7 V+ n" E1 x: ^% |. m  P, z, _
症。/ H) `0 ]% V- q
% d8 q. I& U" B1 d0 b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 h* L4 E1 E2 n$ c) U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y; W% Y0 D$ d3 [( o: ^5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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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Y& C* I& a6 l2 k7 Q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p/ m: d0 e6 T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 P8 @8 Y+ }# \$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6 M) p& D. H' l" l  |5 o" B) N
物。" y" {. D$ i) ~! y' C- z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X* `+ Y: J/ t1 G) G
，她不會來找我的。
8 q4 ~3 R8 D  E0 o. s) M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L8 B8 ]& o) K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r5 F5 D1 A5 D& D) i, W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9 ?3 n3 o9 i! P" h
聽妳說謊。」/ w) V% J2 _9 Y: W4 E. ~6 D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w/ ?" S( v) f7 C2 k
- J+ {" b, U8 @5 m3 L; G/ T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4 f1 m/ ?6 q; y5 _# X  {
  z- T- }7 [) R& r* y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N# _2 t; ]) u# p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f: _2 n3 S0 t+ r, W! l( e5 i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j  L$ X7 M/ [. A+ b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J  c/ ]% H) L( |

「給我。」我向她伸手。
  k' m  x" X! D& W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A4 W+ L  q+ w% W6 `. n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7 u7 c; l% b- b, t6 k  }. t/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 z' Z) |6 Z0 N0 j! E/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T) S* C; p2 ~6 M( n' `8 x! e# Y( p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n- }# B, p& i; B) S5 w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b$ N, G4 O0 ]
5 m0 @9 f% s: S& e% _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h! g/ Y: I- k1 M- r% J; M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1 x1 Q+ k& Z: n! u- S1 K$ C/ }! A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i$ y4 I2 l5 G3 \) B+ s' E& t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5 b9 ^) _, Q: v/ a5 p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4 R5 V4 ~7 W" c( n1 w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7 u4 v" {) a7 A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0 d# K! [% \2 h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c6 }+ H7 B6 m% Z
2 I. P- `- p$ R" J7 Z6 A; o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j- k' R7 `: ]7 |3 {! X( C+ d6 o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8 j- `- m0 ~( c+ K' t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D  D) l( S' g) C0 ~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6 x: a* V5 j" V0 X, D,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O7 R0 Z8 E5 [0 R' e% g6 r

% o" p2 m8 [0 J. T, v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3 V! ^* w! V+ t  t
& q+ c# U! {" I* Y4 g3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X# \, ^' p$ L+ l  i: {5 \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X! h3 N. \; j6 v1 ^: t$ m  w: j
請他們來找我。
: _% Q7 _# x: p8 J2 \6 |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S4 I  B* t" w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 ~% Q' H4 J6 {4 l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H! U! W. S! q! f$ U/ q  S
, z8 k" P* j# \$ m3 C; _2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x  d* o' y+ u8 C
& b% ]+ t1 O. L& ~! n0 r  W6 \2 u9 y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V/ L4 d4 h$ t9 f6 w1 Y# I$ Y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3 P% i0 W6 b2 Z4 {, B+ d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9 ~1 b) O# |8 c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3 ?2 q& [( a7 |$ g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2 x0 S: u/ [% K) E3 R3 ~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9 T' n# ^; j' I$ k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W' y% ?6 ?( o0 r$ u4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1 z( w/ l: g* j9 ~1 i) A9 Y) e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0 \1 O: Q, @( P% E2 Q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4 H* f  k: Q4 o6 l, x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6 A: ?2 j0 M8 f4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5 x; ~# H, {* b9 u- R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N1 ^& z5 x- ^9 K0 p* b, ]: m) c
都毀掉了。" o( l! M) z# ^3 f4 O+ G, @+ u
1 y- z" s9 a( u" c2 g" u/ a( _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s! V# k" F- |! \9 {+ `; Q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Z% @% b) l2 i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 H( t5 R/ R6 b0 @& F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4 n7 x7 z/ [9 m) F+ M& u+ O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 t  {+ J' U0 n& d+ A  v+ l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i( }6 X7 k) y* T) a9 ?6 G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r' [/ d3 e2 F& K/ ^( a2 s! B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n( O2 X8 L1 m, K* W3 F7 O, G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G, W$ v: B9 ?5 R, T
，想要寫…) g6 K+ F+ P( W# L! A, p5 [6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6 Z( M+ [  l6 ^6 Z9 `; Y
; @% N# O  G; q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u1 x  n5 _/ C
& Q0 U, Z3 }9 U3 d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J5 S: v, O, F* K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6 D3 ~+ J8 V4 d8 m: E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X, V6 c5 g# u% g2 U, @) K: I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1 O; A4 C) d7 K2 P6 \1 B: N+ l" R" g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c! y! f8 ?8 z# h! [1 B0 E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 T0 [# A& q" a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U, B2 f; p6 ?' k" l
6 R0 {& @' h4 r( d"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J- h, y) H.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j% B7 Q2 W9 u, P6 v* }7 c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9 M+ ~: r  ?( p" m$ q% n
。」
7 f) d5 F" G; y/ U% c# _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H$ m' O$ g6 f9 x% j( Z
+ y8 g% {7 o" o5 K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Y' O1 U  Q5 U' o
。& ~2 r' O' b  V! `8 w$ M! D% n9 s5 p
* [, k5 a: ?' E0 C7 f5 k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_% a$ A* J0 k3 Z0 u( r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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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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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五部回家& Q; I& @/ `1 P4 w
6 u4 `, e& k5 p0 l3 r0 N
( v# O1 `% m2 |, W8 S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7 W) C4 ?* N7 ^# G- G  d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j5 h- b5 P% ^8 x" @1 ^' N6 S  T
扔了。
  v6 g& w- ~2 V6 w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  ?: T5 J3 F$ R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_( g/ D+ Q2 W: q
也不會知道。" t9 M2 V6 v  @/ g+ v2 g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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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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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6 o/ K- B' j4 V( ]%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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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P6 }1 E6 V  D9 s0 x- x4 U: M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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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R7 m7 o, j) z$ {7 W  M4 h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1 n: `$ w" r  N& d, r* h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L' R6 Z8 d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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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I+ c4 O! n  h  R# d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4 `# j0 s. G% ?+ S, A. k2 c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8 O' m4 j, O7 h%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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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T( Y  j' t3 I- A: v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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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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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n& e9 _' M, l3 m% E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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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1 [$ R  ~, ^"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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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B* p  _; s/ `: ]% o/ S$ W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8 A  `# L,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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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O  g9 \& L/ w' `  R# C; Z' J0 h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W' l3 G; M( x/ Y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v6 V$ X1 y: P. U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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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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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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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0 o3 w- p3 j: Z* D4 |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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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8 R& ~7 L* b. N6 F7 \/ F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h/ h1 n) Z! [8 n& v* y/ B4 D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0 F2 j& f  Z7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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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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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E: j: s8 G% A: R
一個。" S. o! L" B( |4 J8 N9 ^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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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k6 e% l" O5 Y, ]!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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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t% Y4 Y+ Q. R/ Q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l1 n- B" f% [3 V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d+ M, S! V3 T: |% k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l  {0 j" F' H-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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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W/ |8 I9 A5 k5 P. v/ k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7 u- H9 l* M/ p$ G! f- G* D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D& y. C2 w! h8 C! |1 G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7 f) ~  M5 W) V" `- T# C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8 l$ u) N0 B! p" C# ?% I% n9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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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 |. h# b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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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d# e8 `% b7 F2 C% i& n- \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b8 z0 p3 ~: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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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E6 a  k4 n8 E% ^% Z) z" v5 m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m$ {2 C& j# O)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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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M/ s2 G* [: q1 O) _"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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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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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7 {$ s/ E& c; H4 v* T# V, P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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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s$ ^! o( k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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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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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n4 @- u5 C- t) i% J; r; M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D6 @, Y# m6 A6 I' u% t(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3 R: ?1 d& o+ j- v( C2 t$ x+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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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V) `% y# V2 s. S# k) h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W* j$ h4 j+ P) r+ J(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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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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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8 {9 d1 |+ D& G+ x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K3 A0 n: B# i# L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h9 T0 W7 C9 i% V" A" t( R4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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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Q% [" \4 J* h9 O' ~!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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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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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J2 ^4 ^9 q1 E0 I: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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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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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0 l1 M/ V. }* V* \1 s" J" u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b2 @2 \8 o6 e) ]
有嬰靈嗎…？」' R0 L2 ?- Q1 H4 |' b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3 ^- @. r# j' F1 d6 A0 t& B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_- U# u+ W3 N. X; S0 A! E' ^

她愣愣的看著我。9 P$ s$ @2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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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R5 d" u- w: q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4 B3 W. F1 Q2 H( n8 _9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p" w$ R, I/ J2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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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H/ ^$ a0 ]2 ?+ `4 O0 W3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j5 X" U, h4 m- C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3 z0 p: Z6 l  x. O9 H* A3 I7 Z! b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K+ U% l2 }# Q7 {. Z3 z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F' p& U: ~* p, _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2 Q; K0 H- l  N: g; ]/ T%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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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F" l: R# ?( \0 ?8 F* W$ E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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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7 {* d9 E$ T) r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H( x( B" b: ]' s* q# A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8 {& G; ~7 x" {; {% L  ]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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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9 `7 G/ v8 Y: M1 G: w) r9 I1 B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 x7 k( e, o! |/ Z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 j1 R9 P1 V  k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1 \" e! |6 u& _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3 [5 s6 O) j* {2 K% N. i! z/ d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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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1 ?) a4 [/ C' e' R*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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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p# `3 ~' |+ ^9 s1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1 ]& l2 a" d2 A"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 ^+ \1 g$ q/ T$ ]# B. D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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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C; _4 C5 o; c8 T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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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b. I! \0 i6 Z. O, o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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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 a0 d;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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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5 T  t5 q( A3 b+ i5 l" z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6 B4 t8 m8 v3 i6 j3 t8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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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 I3 W7 e# Z+ {7 R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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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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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U$ q' F: m. c- |7 ^& e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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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G8 G8 U5 E1 L. z(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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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2 K, M+ \+ T% [6 I8 @* c
…」% ~, B6 {$ H8 ^( m" k#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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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M+ B& b% o4 J/ K+ r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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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2 T! P0 g  }0 m* {- p3 x5 ?, F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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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4 p% ~% T- d- \; a( r4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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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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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5 D; ^3 e3 E' m% w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 n2 v* ~* ~" x: [+ u- v8 g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3 U, z- c, M, C$ m$ G( e7 |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7 V) J5 L0 D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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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6 R9 D# d, K: v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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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 O6 l% _* D3 X
的詭笑者。" n6 L3 _  F+ N' H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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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9 y- ~+ W(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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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n2 D9 |4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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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x# v- F& ?- L$ n9 i( A( B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v! Y& @1 W6 x+ e/ ]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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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n2 G" G) F$ Y: y! s3 E3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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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H$ }4 b8 a8 e3 {- h7 W9 o5 f1 B1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F* l; [+ w; R2 b1 V  d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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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X* h$ R! h$ P& p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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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M' P' V2 p  l! H- ^- s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s: _( k. @" `/ Q0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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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C" F0 N# C" Y( S- w% D
嗎？7 \1 y' r1 g, b& g( d; o&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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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Y9 n2 ^: l, H% W
苦笑。$ s3 l; }! r4 _+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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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C0 F+ _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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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 y: o6 G. @! C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  v  }8 Q* L/ e3 o'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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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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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9 ~& z' Z* G! t! I  O& I) o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1 Q# ^+ ^8 M( u; E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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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7 `* K6 D, S5 Q# Q) L% ]3 M& y+ U0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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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9 H7 u. d( t0 @* g
以還。8 V, x4 V, ?9 F! }" v$ G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g: B; T; t. M4 A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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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V* Y; T! a+ D) `# E2 a* l* y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t2 l" U. o3 w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I/ K$ d% U; S, n* @7 u6 c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7 J3 R+ R! [2 i1 x% _9 m!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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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i4 p5 @$ B$ R1 t% P) f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h/ X7 }1 C" s- G* L. x; f7 |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A+ B; S; C$ J9 x$ m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0 [& M$ h* ~6 U  N) j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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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e" D4 X) V! W: }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7 ^$ F( N( I/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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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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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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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y# a! {! N8 {4 m6 L3 J: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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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 J# M) m3 j5 R/ o5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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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6 S( m' l/ l/ z5 S  V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 q" i" [) \% A) ?/ R# b. l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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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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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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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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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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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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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1 F$ w% W8 ^4 y8 @' W& y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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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5 L4 l* Z. m: N7 _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H; T3 `) ~+ k. x% s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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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8 I3 e7 X8 G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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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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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t+ x& V" F; U1 M2 K/ J7 ^* d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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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j$ G8 t) t1 V9 E  z! i1 O6 F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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