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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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
6 z! ]) o- ?3 @* F/ c+ I+ @( m7 O
. E# l9 S; u2 G2 h" ?' ]
8 q7 q5 f) t6 ~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他是一名陰陽師。8 I6 ?1 o7 {1 U5 m/ R; m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 E, r1 N8 g6 w' Y, T) S$ Y$ U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5 K" h/ z/ Q0 M# r
" n# }/ x, v9 x8 u1 o* g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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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9 T. w/ E3 G4 [: T  d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S; s  G4 N& \+ ]% p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H3 c# o1 z* u: T, Z5 p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9 u$ A& d* @" ^- J% e1 T! B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 ]4 Y1 z# n2 b$ r. t% d: w$ N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6 C6 f- p! q, t
8 F& c) z, u1 N. n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S9 Y( K: Y!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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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S# y9 j1 H- w) G! c  j' c0 ^2 i
+ G9 x+ W4 q; v( ]3 b* a" |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W8 |& W4 k2 w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3 b. X" ?( `( _; J& x# b. g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W! ^* W7 x& Y2 F! B1 L' {
" J# ~) L; [' c# Z; s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U9 b. A" `$ Z! B4 f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S$ S8 K  q3 P/ _& b) v4 A$ s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什么事？”忠行問道。# R( U4 Q7 l  T( n9 z4 y2 l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J$ x' Y$ c3 I% [, d
% A4 O6 k  c, G
“哪些？”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 u) y, T  k5 z" B5 c  w
+ f: {  X( \8 C3 H2 a
“什么時候？”4 I$ T- h  Q: ?9 l: b
6 N7 b; i" M! q- K9 o5 j: M' L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
6 z, d8 i5 D5 {$ k
“你看見了什么？”" ^; D% ?  r9 ]( s; L
) M( [1 e2 q* b) o; d$ P7 x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3 [/ @  S0 c1 O$ F0 D4 b# n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 ^7 q; U! R$ g1 w; b
* E- N* b3 n) a0 S4 Z( [0 d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A6 F. O4 H+ `/ W&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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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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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9 p& j" M7 n+ i$ J
“噢。”4 }7 q5 \5 N- w  Q0 k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6 N! l8 \6 G9 `; }4 H9 w: a
; A6 f2 }2 O* A
所以才問父親的。“' K" M8 z( b6 g5 R4 p0 T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m  A, R; A5 `( F$ u

“那樣的東西？”

“對。”
. ?5 ^' w3 s: ^
“我還是不明白。”( `8 b7 n) Z! h: ?- e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嗎？”
5 `  `1 c) ^. K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F% i0 O) _0 Q!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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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6 S7 }- _+ ?1 d4 }: R6 e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7 Z4 s! R& l$ k# l) z. Z9 d# @3 t3 d) L
" I2 a# y  c  m7 u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7 I7 ?* A* ^0 f0 w

“唔……”1 k8 T% A  D! t
. J2 w: ^/ X/ n& l6 _0 T+ z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 N3 F5 Q7 U& k9 e! A" G4 a* o
“是的，父親。”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4 R. v8 I! c! i& V( s, q% U& n

“是的，有時會看見。”
% W- S8 Y' y) N: L( Q4 ~  s, [
“嗯……”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Q: h$ b4 D$ M* f4 A) G8 Y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5 |, }. ^( x8 e! n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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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有趣的啊。”
8 z! p$ \) r" I3 Q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7 r2 O' d) O5 E/ @) e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 @+ S# E0 w$ i& x5 A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陰陽之道？”' x, h5 ~" f" ^. O7 w/ C' {
' z" |, o9 N; r- m+ M* r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 x& h" K, h  h& o5 W
“噢。”
9 b3 r! U) r5 C' K2 q: u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是嗎。”6 M$ G% p5 A' M# k7 n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E$ o/ d, n7 o2 p( Q2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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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5 o/ \# S: _- p- W& g: _( @1 d$ Y

二# Q" ~5 @+ ]+ W, z9 F7 t

酒至微醺。2 K, K& ~3 U4 m/ t" P3 n  W0 p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5 D& [  l( U* w  t' h7 K* R
5 ?% C  r& I7 M* }/ T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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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5 A( e# t) T) r, N/ a' W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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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h) l* ?7 ?0 X( M5 E8 d* H( e: |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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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1 ~8 ?, Q) E9 d
! S/ [1 ~' @. f: l. N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3 G# Y* Z0 ?3 d9 U5 d4 G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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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 d5 y2 E# S* |! m+ z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M' t; Z3 H" C  _$ O. G" ]
* B4 q. S8 V% r, k0 @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9 a" `; t* g. F0 R) [
" r) [# m% d7 o& J0 S  z* q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 Q& q! B, g# {' [( O- z7 u' Q
“唔。”2 W+ B% O,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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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T' l% ]8 w$ }2 w' x, W# e+ I

香魚也叫做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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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0 w: p2 W, q2 P6 L: W+ f; x4 f
; [  ]9 F6 Z6 j' H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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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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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E1 n, W# Y! ?

“哎，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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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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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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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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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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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E0 z2 Y7 {2 n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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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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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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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9 e% E4 |& \  p2 M)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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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B4 \( E  R- C8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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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w0 {* ~4 R; L7 |# g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Z2 V7 ^4 a% Y3 e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r4 Q6 {8 J; b2 f5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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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4 L* D" {7 F* z# o1 z7 M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9 h6 z: ]- j, M!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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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9 \* d; L; U7 a/ E7 F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8 I; m/ Z) g, D-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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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s7 x" r- e8 u) a- G0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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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4 m6 i0 l7 _. F' @7 T&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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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原來是那東西。”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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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有客人要來。”1 A$ Q# C: v/ V' C, I

“客人？”2 }5 T$ T( K: ]$ y5 ~$ N& B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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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l1 ~# C4 [/ ~( M# u7 R9 \4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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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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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

“那位客人是誰？”" {1 P$ ^/ x( p# d

“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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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c" M" e( C0 E. E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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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6 N* ~$ H! O1 y

“真的挺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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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是你為難嗎？”, _$ `  b- [$ }8 t! W- B7 Z6 Z& b

“對呀。”! S- x8 \8 x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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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誰嘛？”2 U3 t$ ^3 b6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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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噢？”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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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Z  C! m. n; d) }5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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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是式神嗎？”

博雅見了，問道。
5 H6 J# \7 V5 Z# `  Q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d7 g+ a. j8 c( Z* {, `; e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y8 }+ @* S6 s; N

“帶他過來吧。”% j% T6 a' W8 Y  r! W# o

“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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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啊……”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s8 r& I( g4 N/ i* n/ r, I# X2 W

“老虎？！”4 ?5 |# P  X5 [. E# c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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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2 i; ?/ R1 h7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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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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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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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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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驚慌。博雅。”5 B* W. F  Q. w+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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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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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5 {. L1 A( S+ T5 ^% m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 ^7 v* y7 a, V$ _* r" J% P/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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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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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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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8 w9 n* v& M+ b' j# E1 V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1 W0 ~/ j5 {3 P8 D" y1 R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U2 s7 x5 d5 f7 R, z! u, F' U

“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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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脫口而出。6 K6 m5 e. w! g! B- j# C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o. V& j/ n6 _8 N5 s: n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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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u( C* V2 \8 V7 x* }5 E4 r% ^2 a( t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k6 N2 t6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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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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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j. I2 C' p.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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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 ?/ ~5 b- [  T4 w8 p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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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X) H3 d* e: M#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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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w0 n4 O6 N. f& `( H

“貓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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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0 N1 A: F4 m4 h$ V0 Q. h1 m$ g; ]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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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o1 p8 y3 ?, d0 ?6 }5 B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W) T* s% f) z) |5 \5 V3 i

三& d" U. e5 `, K5 a

喝酒。& g) e9 J* U$ I) S- ^  j) N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7 l  I! E/ m, z' t+ t! ~- l, T1 v
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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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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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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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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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8 F6 N9 ^2 R: F  I% y!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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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4 s/ Q& }5 W7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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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顯得很輕松。$ h. D% M: w: j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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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酒怎么樣？”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6 W  `4 n5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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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 Y. F3 Z2 k9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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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7 C  S) Z% A3 `7 q7 J) W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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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m: C1 T8 H' O& t5 X4 @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

“是什么事？”% E* s$ [2 l9 w- C"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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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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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 V; h% ~3 d) c3 J0 y1 Z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2 U* N7 q" D. C3 \8 h8 }! {

“是奇特的頭顱？”$ U# Q" D; T. _5 a-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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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U8 L% v% ]/ N' W7 J( w

四$ _( X/ H! z9 S  E8 O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3 A! G$ d" i0 u; j8 ~# t- D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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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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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  R$ T- h* |  a3 K, F& A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a( a3 N5 |: d3 x  ^2 T% Z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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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6 s3 U. T. x% Y6 D1 M( u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0 w1 x* L* G& C% R. S$ R

“您氣色不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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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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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保憲點點頭，說道。/ }( Z  Q: u! L# z0 I, v; [5 e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2 H; c& @0 T: B/ ]& L* J

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3 ?6 c! R. r! s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4 M8 G' y4 b+ e
“求求您了。”

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5 ]0 e, b, h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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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R1 f" h3 Y6 n: T/ Y* {& L5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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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z$ \: H! V' {1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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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0 V8 u& P6 R) n9 X0 R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Y4 T  y6 Q0 G; X0 b( Y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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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3 _8 [9 ^( H4 i: Q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為成放開了保憲。6 L% T7 |2 o% c5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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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1 h! }" ^)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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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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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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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X4 \+ u7 |0 R# h+ D) ?$ V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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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v1 k  ~2 M' G: N; v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X% c( G0 |* c: p$ A+ k* b

“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0 I2 m- E; z4 x. o: w, i) n

“那，也不在宮裏嗎？”' f# b' u+ s$ F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噢……”) Y/ j/ l! `. W- Z8 w) V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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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0 a& J! m0 ^' i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 o; i7 f$ u7 q1 @0 l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五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 `; s# S: ?0 }0 k. Q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C; L2 M5 D: j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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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R5 E. @; y) O1 U6 x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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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面呈死相？”/ C* o% e( c  [.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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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1 J- T6 v' m3 E+ `; u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

“抱歉了。”: x5 @1 M# \4 B;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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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7 [' Z) R3 J. ~8 I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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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N; Q& ^+ i& c" [1 U. l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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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d  k, L, f6 c/ \% B" x

“為成大人的事嗎？”# H& k5 R( ?! w  l  w4 @

“對。”6 ?& L+ D" o( ?, W; K6 b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3 C% P7 Y, {& {9 H

“在車裏嘛。”保憲說。: w/ T) g1 G6 X' D) k2 \6 a

六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W- s. Q1 w5 y0 d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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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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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為成壓低聲音說。

“噢，女人啊。”$ Y9 c! o3 o% V( X: }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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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么事了嗎？”6 Y  ?2 g& a' z: R- z7 p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 E! N9 B8 u1 L+ o0 |

“呵呵。”" f6 k  Q0 L- u/ e- V+ }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J* S0 i, m% Z0 Z9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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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就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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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6 J$ d- q$ x( a* y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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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結果呢？”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6 n* ]' W+ @* o' j/ D

“哦，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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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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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6 Z9 O$ P( D0 |4 b* E3 A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O& _$ I: m- M' v# R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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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0 @: [9 O, B% _* U. z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E! ^0 s8 ?1 }* ^" i

“要你去那裏？”: v: s9 V2 ~2 `: B" z" V" z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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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5 f: f% Z, Y: P/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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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去了？”* \3 A8 T' r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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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T& ^) E2 ~/ A5 f5 Z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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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1 y2 E4 }. r, m" d: N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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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7 ]4 L, T4 S) d/ X8 G7 O+ f/ n; B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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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M3 @4 X- [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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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4 d2 y; M: S4 U3 I- Z1 P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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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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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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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3 ?( V- Z; {% n- m/ \

有兩盞燈火。+ ~3 O  {/ c! C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5 o9 Z( s: p1 f) h7 J,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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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杯子。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B+ t0 W: f1 f$ N*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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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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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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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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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6 y# |9 N3 Q/ i4 j- l9 {  o: j* x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3 k0 Z- W; ^0 Y( \4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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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0 ~3 v  M3 P1 N%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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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9 P$ v/ `, b1 P/ b#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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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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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1 `+ Y  K+ P% \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喂，來吧，來吧！”. B1 P: |+ e  |3 G2 F$ n+ y,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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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h3 [9 d! V$ X, w0 l3 U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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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滿月？”

發問的是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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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1 J5 j" @; W- v1 t6 o* n- X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x4 h& e2 L2 e; y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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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4 }2 h% q% p/ J! ]# w- D( f4 v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7 S5 J  e; v3 A, F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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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知道。”

“我知道。”

二人點頭。1 r+ b; W4 f9 F+ B% V. R4 m'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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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y, m' v- Q7 D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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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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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n$ C5 T, v0 t2 @5 n0 g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8 ?/ e: N! T/ l4 m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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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求您給一口……”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N: }! v+ ^+ b- p+ A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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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p9 Z- U  R: P( G, m. T1 p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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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J8 a% ]" e2 D, P1 u! i;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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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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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 c2 r; x$ @8 j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v1 @7 }.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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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1 i; o5 `3 t4 W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7 ^. G6 x1 C: W% z) w; ~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3 v) X- ^5 Y; ?+ I$ v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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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2 `# b8 \: W" u, x/ b!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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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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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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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

“好餓啊……”

“嗷嗷……”7 P5 F. H0 I& r: U. z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 }4 E) G% h1 M" s% {3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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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只是傳說。9 v* a% K1 q1 _$ f-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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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 Z' W, E+ _) g" p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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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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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說這話的是博雅。6 o* Q+ B- ~9 F" g" r% U. I3 C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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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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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 @1 s6 _2 q: v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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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I% M: N) i1 l; [8 J/ n

青音姑娘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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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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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4 Z- l/ K4 ^" P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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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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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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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g4 Q& C7 o  H+ @$ p#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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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6 z4 P) J$ g) k/ U8 Z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W  c' h0 W# H" G- x4 z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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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b3 z3 {4 V. V- m, }( l( a. u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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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9 a; T6 n6 ?: J3 P# E

“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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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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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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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3 Y5 i  b2 P% e9 ^- s5 p- w

猜中的是景清。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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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P: {& X! X0 k  ?) G.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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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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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1 k/ L& A; C, q* x1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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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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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F9 ?2 H3 s( G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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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o& x( N' n* T, N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2 y9 E3 z2 [9 h* I3 }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7 J  d5 v( K' b3 x, j# f  z2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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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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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C9 t6 `3 b  {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X# B' Z& g0 P2 ^8 H+ y% u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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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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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好的。”( Z0 z  a4 F* f9 l! ]5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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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r4 K3 U: P3 Y& j* M$ _/ L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 s! r; t) G: B" D% z: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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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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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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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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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趕路。3 `4 w. r8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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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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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 n: s* H- W- A5 @/ [4 Z" g0 b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內心不免害怕。6 l( D" n2 s/ A5 l" S4 d+ F/ ]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1 F+ v9 ~5 z%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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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b' j! N* _5 i$ G. g' C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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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0 p6 \0 p. Q- S: P4 d% w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5 e0 }2 M% E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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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d1 L) C: s2 w- P. g. U7 Y

四周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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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q$ O2 z! A3 }8 ~" F! X# r8 f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 f; {6 r% b2 Z# t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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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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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p' }4 j' L0 U& {" k

“是景清大人……”. a! G/ ^3 J  |+ L

為成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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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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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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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吃一驚。4 R2 ^6 t1 E% Z) y5 |- y" R0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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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 e2 h- U( C+ y6 V8 Y- u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m9 t& F& J/ Q6 T! T/ R

衣服裏是空的？！( p' Q. R# X  t3 D) L5 ^7 ^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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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 i, f( N7 s7 [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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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6 R- G1 h( E3 Q6 S* F! [: {( Y5 E4 n

但是，他站不起來。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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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z$ ?& h6 M6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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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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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清的右手。

“哇！”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i4 W% Y4 A1 C5 n8 N

而且，好沉重。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6 X6 Y8 f4 e8 _2 a" r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g# ?3 f/ L% h$ b- `
8 E! Y2 J7 K  Z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 L1 a& ~) e( F8 H1 S. k3 p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X6 W2 c: {" H4 M1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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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L; S' [/ d6 S+ `# a. U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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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4 F' H- N& Q& y3 U. F9 T2 D, R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8 Z$ e: r5 e" h) g( S  J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 A2 ~% _& B% ~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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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8 e5 H8 P8 B! D(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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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9 Z* F/ W) e: L. G: D8 S7 x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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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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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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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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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滿一路。

為成熱淚長流。7 o: w, A' n* k/ |+ ]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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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G2 l: _- j& \; t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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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v" Q( g- Q* v- F/ \) F

！當！！

不止一兩個東西。

！！當！: R+ r9 K2 ]2 h, h+ a: \

是從身後傳來的。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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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好可怕啊。4 p% B) K) S& p6 h% z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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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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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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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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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l3 x/ {4 h/ {% u4 |. d  u: \

他不禁松開手。& {: z  l1 E( ?; V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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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5 P- K/ o5 B$ c' O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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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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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f' j& H5 {/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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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5 l: l7 q- |; B' F! x0 B5 b, ]" Q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g% i6 w+ h( b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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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J" J+ o; `$ i4 J9 g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v; ]8 s: e" F1 {+ y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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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w" N6 D3 ^9 J" h) {

“為成……”- L% L" D1 L( W2 t7 [6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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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 }% H7 l9 U: c* y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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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3 g# E7 H. f* w6 G" Q) F

“哇！”2 S! `; N4 f1 s& v" K8 W- O2 J# }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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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叫著拔腿飛奔。9 m6 R3 r- h9 N7 o) z$ d6 _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9 w  a  J0 v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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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啊！”6 Z4 @' o& [) B9 }+ }- b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e: E1 y( H8 H;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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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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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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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_3 ^. Z+ k6 u( h9 s+ E' ]9 U; ?& V' v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2 m$ \& y0 u( p( |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w# {' S, _! J1 }1 i* I' X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q* A+ d: G7 B3 J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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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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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Z2 K9 O( H# U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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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E! h: N7 a5 f+ `% w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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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3 a4 y$ O$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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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G6 W  k; k2 H, y( u1 d7 U,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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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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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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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D4 E& y- R2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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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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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X1 \' `% n, T: f7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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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 w/ r) }' t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m1 n1 E- R2 v2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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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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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2 Z/ z/ g: z( |2 u& Q

“糟啦，天要亮啦。”9 r+ w5 V5 e: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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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k* n. o% {- Z$ V1 E/ D(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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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 h4 ~( Z! |6 `5 ]- O!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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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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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再去他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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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2 l' P5 n8 }7 _! C* Y,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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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T) C# w0 [; i4 U# J* E" x7 X7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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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m# a# [, w5 K' F. F, }6 |8 \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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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j/ l6 d3 @0 Q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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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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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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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太麻煩了，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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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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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T/ T, {* x/ E8 G5 ~

“今天晚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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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 }/ v& J2 U8 ]: u. Q/ t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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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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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8 i5 W- i0 {4 a  x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

“那是當然。”

保憲點點頭。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4 i, A0 j* k$ W  V4 V& |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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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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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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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 D) s5 H0 `' R: o  A4 f

晴明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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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d7 Y# C' V3 Q0 N: t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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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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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9 z) e) a& n, E4 J3 ^0 S, j4 G  V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我代你？”5 B6 c( u5 }" r7 C(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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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由我來？”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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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9 s5 n3 m& e& K! f  F1 \5 ^/ M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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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 s* j  B2 Z$ S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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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 e: t6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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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q2 H1 z: |) J& @1 ?9 q( J& {$ v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2 ^/ d! x) ?7 P- X$ b; f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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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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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倒是能做……”# Y9 B1 v& y$ Z: m$ c  b

晴明苦笑著。: o: ^" P5 p1 ^6 I  E8 b$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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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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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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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T( z, A6 `! x1 ], D" o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1 U, ?# ~6 x& Y;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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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G. M# V4 x4 ?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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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 i$ Z, P: b* D9 e: p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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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就行了？”( q1 K. N* J0 y/ @. n5 [0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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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博雅。% O! v* G, K7 b, ~- |6 M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 p4 \) Q. z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7 e& Q5 V: R0 g0 ^, D1 O- W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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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8 J" F" E# v. \! U' s& r2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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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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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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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f( _  m/ Z5 B7 p* d( z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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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n0 _# ~& H: }/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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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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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r2 f% x  G0 {& h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u( U" p* O$ I1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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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5 Z% ~* w2 c3 `) c+ Q6 N( b( L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 M* h4 H/ s2 D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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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牙齒咬嚼的聲音。4 T0 Y" s% ]' D2 \, x2 h4 I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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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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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是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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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肉！”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i+ V5 y% F- V, e1 x+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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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你看——”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6 ~. H& }, k. ?  S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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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慘啊……”# j% M# ]( t0 F# ~2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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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喃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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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m8 M4 t4 y! d+ A: U$ l! {- [

“嗷嗷，好餓啊……”2 d, R9 ^' h4 @$ ]6 t

“好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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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u9 R& B. _3 N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6 k- |* D# ?3 r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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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啃骨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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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 Z& @* x' F4 K9 y( y

“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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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讓我們吃肉！”

“為成大人……”/ `5 n4 C% Y0 V, \& h% v( E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K  j1 \) B; L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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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走吧。”* z2 a1 Y+ r$ V& {9 @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X5 g0 B6 l- w* }0 d$ Y& A

實忠肩扛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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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U$ ~  m5 ?! W5 O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F3 w# p6 G(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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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過去吧，實忠。”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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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0 a6 f$ j% x6 b& w" }7 n$ s+ n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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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5 f: O3 K; W: s+ U5 H( l. H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這樣就解決啦。”4 a& z2 L! c& P/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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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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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3 `6 ?; t9 `$ a, h2 T! j. z6 Z1 `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8 F! n' N+ h" H5 e9 V6 g- y2 C0 }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X. h' a4 d' K" d' P7 _, g, }( K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 n: {* f$ `2 e( W" [0 e* \* D

十四

淺斟低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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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Z- r' h3 U0 ?$ J5 \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 e: b! b  {0 G; q$ s; O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 r  r% t6 Y/ J" o% j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3 K1 y- B1 X+ l" K)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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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O5 @3 n; {; N; U+ h6 j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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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答道，丹唇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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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m# y" o, \; ~" f( ~# r: x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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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0 T2 y/ p4 ^+ s% [$ J7 o* U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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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P: U9 B6 R: J' d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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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4 Y, D) R: _6 b6 i, _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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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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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Z  C4 U; ~9 |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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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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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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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q8 K% j* [1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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倣佛是喃喃自語。0 P3 {- u+ o5 o7 k/ P; S6 U
4 q' |! |" c) z) z* }" q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b: m& X5 Z9 t! y

笛聲不絕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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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 s0 S; e* R1 R+ i8 Y  b

8 l8 U( J( C5 R2 X

一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b4 {3 C7 F& }* z& v
4 m- S$ k. u( c$ V$ X; J
是藤花的氣息。( Q' J7 @2 z/ x) F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8 d# U1 L, k: [# o7 z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4 J; K, q* E0 ~5 {
- o: }) m% n9 G# q& q% {7 i* T
是白藤和紫藤。# F) b" ~" X4 L; l* p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U. m5 [8 ^  V9 M1 b, P
/ h7 x" n8 j5 u7 ~. G$ ]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 K& Q" G. }5 H/ X1 d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o1 O8 f/ G0 o
7 |: D. C: o1 H6 j/ I5 n  l3 g( |& c. k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j& E# q' R9 n; g/ L
' ?; y) p4 R9 z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C( T1 E# s8 _0 q, G: F% d1 ^4 r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O" ]3 k. x# ~0 S1 @1 u8 X$ B' p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z# I% x9 G" E, B$ M
- u' s3 N& b2 Z2 L* H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 Y  W6 Z, O  f
蜜蟲。
5 @. D4 m+ E# A: C  ]
蜜夜。9 ]( w6 }! ~$ @5 @, ?; w
( H: A7 T1 z2 {1 z% C2 |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6 J4 {0 W! c. w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Z2 l1 \: x. G$ ^
3 r# @" g# ~5 R6 C, D0 i$ G1 ?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T# l& W  V% n* N3 b! }2 @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2 _4 q! O. |: h; W1 ?/ V

博雅臉色微紅。+ _, m& O8 V2 F! G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S0 U3 a! K/ `* t* ?3 y
) ^7 S% l7 Q9 q$ v/ [+ ~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 Y- K) W6 U) }, W/ n6 A9 M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博雅自問自答。& O* |7 \1 A) y- q
9 O; L$ g. F$ z1 Y. h
“哎，博雅……”5 a( _* U" g0 |, H7 E5 T% [1 t& |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X. H- O! D6 u

“……就是那件事。”
5 @7 G6 p0 F9 p# j4 h2 G& T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哪件事？”
% q- J% X6 g$ ]8 D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5 B! J) S/ r9 j1 p

“抓住再裝進去？”1 R9 I; |$ u# g# B

“對。”
0 ]9 i$ C( S3 f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 A! M# b) l4 U, k" m$ p! s$ U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x' t' c+ X* D* f- [0 U6 r0 Z
& G7 d1 K+ A# ]5 e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4 o2 w+ A/ T8 Z# X8 q
9 b  g$ u/ ?1 J3 W8 M" A
“沒錯。”5 ^) p% }8 Y  p8 K  _% t+ _
% f  k% p( n& v* |& N
“我知道。”/ `3 d0 ~2 q" P( \3 U) g  g9 J2 [

“見過面嗎？”
7 c, ^2 i# b0 g: S) s
“沒有見過。”

“但是，聽說過？”

“嗯。”
. q; @8 g& s6 F3 e3 _) C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 L9 w% G6 t  s. E4 k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0 Z! a+ q9 P/ O) O& W4 c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G3 k! G2 r8 f% O7 K
7 K3 |9 T& p' P8 ]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L9 }# P7 D* n+ I2 Z4 f# k5 _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 Z' ]; @. ]6 }! j$ I

“嘿。‘蟲子姑娘’嗎……”
( \, U1 q. R( R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9 N$ i! \4 w, [! j, M

“什么話？”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0 Y. k$ n0 @9 l# m; J
6 U/ P5 i" {5 x' O! c/ x
“ ！”) c. u6 _: S/ v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 v0 m3 K6 B, A# J% ?" I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 b7 q) s$ o6 Z: G( b- _5 w8 |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Y4 R' Z0 H3 O+ e3 y4 f: P
! J" n8 J5 _) ?0 K# ?9 T" G, m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A- a6 i6 i5 O
/ S8 j0 w5 d- Y6 g6 c; [
“為什么？”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噢。”
, o% d! O' c* V! _, b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X8 d  Q# c- E6 g4 _6 r
9 ~$ M0 U. e* y3 ]
“宮中無趣？”% M+ G; H/ ~3 N( w+ p% a

“唔。”4 u) ]/ N! h( ]& s/ P) f2 ?

“不是說得很對嗎？”* V+ Z% i+ s% ~1 r
$ h  H  P- W5 s% U
晴明浮出微笑。1 [/ R) ~8 Z/ W; C- N) H1 u# B

二$ x, k0 L5 W  ]+ k5 |+ O
0 u( Q/ e' t4 a, {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6 U1 u9 h, @% `6 f1 Q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4 u: T' N, ~$ Q2 l" o$ P

她喜歡觀察事物。( Y% o( [0 x% }9 q0 @; D8 `

她喜歡觸摸事物。: u( i& j- K7 y' \: Q& M7 z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3 W& A5 j' T: v5 L, C8 b& A" ]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1 p1 l  I" e' Z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4 y3 t2 N4 t& ~2 D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 _' o6 f# z) S4 `
“那是什么？”6 B' d2 X, M, E; E  M+ O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1 x( r9 d7 a& a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3 S+ D" R+ E- x' |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4 d3 |% I" `# t9 T
1 u4 t2 z1 Z9 Z( Y. }" p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h0 O/ O8 Z+ F" o  M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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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b6 r9 m2 }* v$ |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4 R6 y0 T1 y: i5 E/ x' W  h
7 A8 v* \( y% a; v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M9 c3 i0 u* C+ Z6 n, @9 i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9 X6 @* r; s' p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3 p5 ~! X8 N& m0 R)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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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5 b; Z+ E6 z* o) Z- e- T
7 [; ^/ R2 w$ _( P! _3 h5 f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2 |$ Y( \. }  i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l. ?( [5 N5 M/ B2 E*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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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5 a  Q" L. j. r7 V/ W( |2 Q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I) A6 `% S# b" n( F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C7 Z6 [3 z( x; u2 W5 X/ C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 r5 S) B, e9 C6 `, s8 ^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y6 ?6 G9 V+ d, z  N
0 ]. [& X! w& I6 Y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
5 s  |' h& h" L- r3 E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x0 [1 M+ G& ?1 H4 Q( _# x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s' R( w# S! u& J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b6 t% ^2 C) D% C" z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3 Z4 C4 c, |. O& b
0 F! f2 ~6 j. E; E  [1 `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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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 L# j0 i& a! m" [  Z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g& a: g* i$ F% x% w) a6 B" Y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c# |+ e3 G! u' O' R

她也不拔眉毛。) O: T. W: [5 @8 U& f) n% j& ~
( c( t) w  q: x$ H9 r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w1 a# [: R% r; {! E9 h
5 [. L$ Y" \; S& N8 G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U% b2 j# H7 f1 _, D5 N
& N6 p1 l: p; V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M$ n0 p3 o, m9 o%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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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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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0 ?8 _1 A+ U# U8 a5 _- V
0 |) [9 l- M1 j- r2 r9 a) g0 f/ W# |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p4 Y: z$ F; z
5 |1 A& q* B# h; G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9 {7 s+ i1 T2 D6 T. v# Z3 O
5 f& p* j  `4 {+ a, {9 I4 ]; |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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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_4 A1 p6 H- B"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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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4 N# Z+ g. Z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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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 q- O. q  ?2 Z  b# X6 t2 {7 U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N  C  b0 v' x# N! ]( h1 J+ ]

三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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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不過，晴明——”& @( j: _8 b' R3 Y! f2 e)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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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開了腔。  i% y$ O) X7 e! Z% l
" s) g4 r1 ^& p/ G
“說吧，博雅。”% A  C: _9 r6 z
7 \( G" V+ w+ L7 [0 H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怎么啦？”; D2 @* Y6 j9 ]6 A0 t$ F

“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3 P, n. Z0 ]  `( \2 M9 V

“噢。”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8 e; L& p- b( `0 M* \
6 f9 K8 w8 _* a6 B( _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噢。”! m8 z9 Z8 J$ p, e4 A: y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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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h' l" g" x- w) G4 B7 L( r0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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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2 Q+ E. K! f% E" z% G6 f) P
“那倒是。”" q' Y4 U4 M$ a- H9 ]& M2 j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8 w$ H+ n3 p6 {: [% K' M
! ]8 O3 `# S1 r, d0 f. p2 @
“……”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3 @8 m8 s: L1 _7 a7 c4 @' {: `% s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v& }- @: ~; {5 g7 o4 I" f$ n

“又是咒？”0 W& a* d5 e7 L

“不喜歡嗎？”0 o+ H' E+ \( ~0 T4 Y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K6 q' T/ Q$ q6 l$ q# \( F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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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太復雜。”

“真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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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4 @8 M# P! l$ E( c# ^# X" a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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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明白啦。”
9 E6 c/ \5 P9 F9 ~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那就拜托啦。”+ j/ B6 O( g0 ^' m) Z

“博雅，這就是說……”
# z& R5 K4 o! s) y1 I! \5 y- v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j% ]+ ~$ b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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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待的地方？”0 ^6 q+ I5 L+ c# g2 j' l- b, G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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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在……”4 Y. a6 T* L2 `5 Y8 }* x)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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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_2 Y) [2 f3 ~  |4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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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1 @3 |6 f1 S6 m/ U  N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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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4 N, G9 L, |  A8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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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博雅。”1 V1 y9 Y. E0 e& y9 m9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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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博雅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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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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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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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 o& H" b7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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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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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9 U9 L5 d4 v9 B  C.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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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Q, i& f7 K3 ?4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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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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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R8 p# _1 |! j  P* P) P9 ^- K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u5 n8 ~: U4 S( w6 o# W" H: r) V

“原來是這個意思。”7 E# N6 U3 V) P! V8 z) i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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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s) A1 {7 O3 P9 M/ ~, Q5 w- Z! q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0 O. x. i  f( N, A5 q; n% W  z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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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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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不過嘛，晴明……”5 {' u$ V' U" q' q2 k: ?  o

“什么事？”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6 K) t9 y; m/ Z. b1 K0 c'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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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9 l5 v% F2 l& }" |3 u6 @

“理所當然嗎？”" S$ o/ `' M0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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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這樣的呀。”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 x) F4 u( N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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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3 m6 G( v0 a# v7 O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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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回事？”) C1 R  i' |3 y: T0 B4 U!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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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0 n5 ]; [+ i" t1 ~  {
. y9 r. A1 X$ O7 R# B* m3 N" |- w
“對。”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9 Y# t/ o5 M5 y

四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3 U2 o. f, y0 b3 N/ A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a/ c* K; M0 o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7 h& X! w$ W4 s$ W  g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9 R, h9 P& C/ Q& l* G9 U
“請問是什么事？”/ R  M) w# Z0 ^& A1 }, Q

晴明沉著地問道。
5 \9 W+ X! s" m% O9 e* T2 {
“是我女兒的事。”

實之嘆了口氣。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 L5 Y! i! E& x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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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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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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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Q  R+ K9 o2 J" O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 ^1 S1 Y% {4 ^8 q2 o1 S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r& B$ s( Q) a; T9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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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請講吧。”2 s" C+ k* ]1 a0 U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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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烏毛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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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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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r+ v) [* J6 U9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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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a5 A# P2 l6 |4 J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e6 H. G8 i# ^" F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y( E5 c  v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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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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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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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 m; H% S$ @5 m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4 g7 w4 B6 u5 Q; V2 h+ u$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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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0 U9 g: I7 Y! i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4 @/ G& f) t: l6 l/ Q7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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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9 a) J: N8 @5 m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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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q8 z; j0 ?4 g/ g: e/ A# @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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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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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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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能吃啊。”, Y3 n6 o$ m, r" v) s6 u2 A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8 m  D) j5 b8 H6 X  _$ h3 {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7 g3 F4 ~0 T+ f$ y6 Y7 R& G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0 g5 |4 ^* s$ g$ k7 V$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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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0 l- T: s9 ^4 T/ B%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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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h/ f4 Y. A7 t. n  p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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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Q* H$ i' P* [*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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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 s1 j4 u0 O' {; O: \6 _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u6 x5 t& o7 q/ r; b5 O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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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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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9 V$ b6 ?+ Q/ |5 M#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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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2 @7 n+ m$ ?) g) \7 o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b+ B; X3 \! |. G2 V, J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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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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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7 |6 Z. p) o( f3 V/ Y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n# W* C- j& r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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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f7 s4 n) S$ z2 m' `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m$ k- }( g1 I* J.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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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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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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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淘什么氣呀，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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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x* Q7 E  y4 r

“您這是幹什么呀？”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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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扔掉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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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b/ c4 O2 N. @- S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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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7 _" H9 P. k' l# H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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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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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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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3 N: w# f" @" J# y- r) Z)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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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4 ^9 i1 B8 |$ ~* D+ ?

“弄死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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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6 R+ I9 T9 M, U8 I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w9 M1 n% o" H' G. m' |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0 u1 }2 Y5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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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l# P1 F( m: U(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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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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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L) Z! S8 B- J( h" ?1 C/ p$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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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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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z" p2 i; p- a% e! d8 F

“我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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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勸說沒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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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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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實之對晴明說道。, n: W8 @% [+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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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E) y2 S  v" M&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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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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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牛犢般大了嗎？”# @$ T% B! G6 @( o2 |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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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5 I, ~2 G4 K2 J/ y& m7 M' T1 Y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x$ x" `  Y$ R1 V1 j3 ~

“我帶來了。”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 [* }$ o) z2 ~4 y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9 M" S6 o% T9 c)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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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 S7 @% H3 l; q" Y!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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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4 `1 ]+ u( V: E( o

“實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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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實之遲疑起來。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8 N# q+ y  d: L1 G4 L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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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b  j" q  a/ A6 ^" X

二人相對無言。% x4 T$ s, ~) ~+ w- Y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v( W+ S" n- V9 E3 m) T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1 v4 S& k$ o7 C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 `3 ]- W# }! B%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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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晴明……”5 `3 E1 C0 n  \$ {% Z5 U) s

“回想起來了嗎？”

“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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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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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太好了。”+ b% Q( r% b* m7 ~7 N9 I% U

晴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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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Y! x+ F+ ?8 B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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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是哪一位？”) e$ _. C$ B( ]; T0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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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蘆屋道滿……”/ ^5 ?! ]6 Y6 ?+ k% g-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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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8 L7 _) r: h8 E$ \- _: n5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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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什么呢？”# ]0 _, U8 h6 q% G2 F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為了……”

“就是為露子的事。”- Z8 q  H! E) a" D4 J6 C. G

“然後呢？”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z# L1 O: k4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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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 E- {  W% ]7 X  {& t1 o' R& Q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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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滿大人怎么說？”3 Q* J0 i+ l9 O+ Z( z9 [/ z

“他說有辦法。”) v/ A3 F6 h$ k3 J4 s

“什么辦法？”/ Z3 X3 Z  u) f4 Z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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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5 X8 H) A; a2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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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來是蠱毒。”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0 H/ e3 U* j! D- `/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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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0 b- }0 ~! Y. [4 ]1 q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T3 I) }% N5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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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 G( X% J: O- Q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是的，我照辦了……”7 x) r+ a5 s; q& i
4 B" L; O: n$ z. N4 G# M; }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 a% G9 s5 C, Y# u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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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5 E* h/ p7 $ {$ D1 `! {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w( h/ k) R3 m- J4 _& C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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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1 L2 A  C1 N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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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 J$ E9 Z! |/ `' r

“麻煩？”. M' M& y( o+ @0 A1 l& A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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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N/ v$ H! e9 U3 P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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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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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大人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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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 ^7 v# a6 I/ n' b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一點不錯。”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u% b3 g2 _% H; V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真拿他沒辦法。”  f. f& w  i* V7 C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9 ^; a& \# @1 u9 g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E* U; w/ }; Q! X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u! a0 t( q" t/ W2 Q3 q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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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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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說不下去了。4 r2 G. l2 K; U1 b, W- n8 u4 ?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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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R; S$ M1 F9 L# G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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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3 }0 v( r6 q

“今晚？”6 X0 A6 o" u6 x+ c: _4 p( I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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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9 a  }9 h) t) M0 c9 l

“等我？”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一起去？”. V0 G$ E* ^/ t8 \- L% b* ^- M$ w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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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f0 s$ O  m  ]! G# v7 E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7 i) h) L4 a8 A% z# o. E8 e# v% l( @+ \

“她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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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 V; v1 f& ?+ ^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S- o+ |! C) }/ L# z9 p, }' D: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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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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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s8 V+ Z6 g( `+ _2 }.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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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B, c$ G; j, U*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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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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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露子小姐來訪。”2 c6 w2 D& z: j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Y- w  J  F. |+ q- Q

“噢——”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她究竟為何而來？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請帶她到這裏來。”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 O8 f2 G) T: x2 ?2 [4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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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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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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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6 L; S0 l9 B0 m" q! K: p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V! Q: `/ G7 W$ R7 k1 ?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6 |, [& 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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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5 y3 x9 }) N( I5 e+ G. |" O& P% B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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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g+ d* l7 x5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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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漂亮極了……”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i6 U1 ?% p! _2 {( V0 a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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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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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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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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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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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3 h  d9 G' i6 q5 D5 Z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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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t2 [% n! R  K9 c' O+ _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是露子姑娘吧？”

“是的。”: C8 M8 b5 E& F, X# F

露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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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明大人？”) e. G$ X. S( H2 j% z0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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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7 N! n6 r9 K3 q* Y8 y7 U

睛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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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是的，來過。”( E* U0 ~, ]/ K- D5 j! O# G4 y

“為了黑丸的事吧？”# {5 t3 P  H. Q" L* D

“對。”: \0 ]" `7 e1 }6 @/ G% j4 s2 v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 A. q; r+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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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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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

“原來如此……”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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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8 e: i) n9 c) J9 E* q2 V7 b' Z: i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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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3 v. W( l3 p# x% U. ]8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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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生氣。”, l/ f: p/ N( ?8 w  L1 E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 [* K$ e% ^3 G2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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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必要做什么。”. D; @7 Z7 m6 X" B& Z! |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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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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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還是要去的。”6 A2 i9 C% n! N* t  |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U% [% B  W;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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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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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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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看？看黑丸？”2 S5 w5 v8 u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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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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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為什么？”* T; g7 P% |, b- c5 J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n  A" a! W$ I' Q- [

“逃走了？”
' i! P1 c# p5 ?% X/ P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 z% y/ m. b/ U. ^# c1 N
“‘找到時’？”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2 A- `. I3 [9 h  D/ ~: z. M6 {
1 R2 b* F, k0 J* s% @8 ^0 t( V# s
九
1 L+ a& z5 @, f3 x3 g  [5 F( s1 C* E
“變成蛹了？”3 T" N; \' \: [' [2 A
5 Q! E$ ]) t3 C6 }
博雅發問了。' s1 W4 g- M% r& A  a$ \
5 E  s- C  E% w2 |& R8 J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7 C3 E5 C3 o0 W! K$ Q7 j
  R+ X8 z1 a; S6 M# g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q, V5 v* j6 h( `( W

“赤蠶蠱？”) k: C; h6 v: A" L% m/ H" g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什么？！”
; ?* S% v: X9 f0 S. k$ p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 \  `6 \; c

“等我？”

“是的。出發吧。”
6 S6 }5 W# t& V4 E( U  z# g( _
“去哪兒？”5 A7 T3 w0 E( |
9 d, _& k' \4 W4 Q- R( g& H  S6 @
“露子姑娘家。”4 @, g2 X" \5 \

“那……”
# o3 M% |0 o! W* V3 u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 F$ J* z+ B, B/ f4 t1 h* A& ^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3 l! r% M2 J3 T8 ?# g8 Q

“為什么三只杯子？”

“博雅，葉二帶了嗎？”; p+ m5 F! v  g- m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9 b/ w7 v% }4 Y9 x+ x; l% C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晴明站了起來。$ p. ~0 ?+ J/ f9 m1 ?+ X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Q8 H: g; w1 b0 s$ l
! S4 D* a$ s& i( Q+ S1 U9 W$ h3 l
“怎么啦，不去？”  g9 G1 w8 l8 A6 z, A1 \

“不、不是。”

“要去吧？”
2 k6 \8 o# h) W% i' g% p7 I* o1 f
“去、去！”
8 J2 K0 F( v# s) w* A+ W: o- q
“走吧。”. J7 B1 I& Z- C6 f/ K

“走。”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2 z) p' n2 ^) O# J# R2 ^! G+ h; t
十( ^9 P" y8 Z6 t. I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N# u! b$ b: |) h" h5 p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中天瀉落。+ ^% \' B0 W! T" p

二人已飲至微醺。# o, H$ r4 w0 [& B; E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6 @2 g- r" r* L9 I6 m4 o# r$ r5 o* c% F
% g  x) G4 r+ `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 z# s+ q; c' j: {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 T3 `5 o/ S. Z# ~: g6 G/ j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o% x1 m" J  e
, l! C$ k% c+ x/ h: _8 S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 |9 w8 w* o  }/ R7 w
“哎，晴明……”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4 S: T' N: h+ s+ O
0 B, v- ^: g, `0 F& a5 Q* n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r# R6 }+ x9 {8 M
* I. h3 S) l5 k; W; g
“快了。”! Z6 z0 X3 m* v  v, W/ h0 k% W4 Z
  |6 F7 {$ j" U. S( v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為什么？”
& ?4 Q3 q' ?5 \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u3 T9 [; i8 [, }/ V/ V" v+ d+ [
“看我？”
; F- Q2 O( L; c6 u3 U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1 D, V4 H' O% G- B9 B, [: \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2 t, t$ G- N: N/ S; M/ t* D
. O1 h2 d. O; U) o% s' ]; o
“是式神嗎？”, Q0 U. G9 U" h& X
; u; V+ I- z6 r' w/ G8 d4 x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 p5 S, a2 k8 a! [6 u
“具體說呢？”$ A0 A% g+ ^( F/ ~3 }
  n' s( [' Y0 k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 Q. l$ u% J  }( e, z- y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 }0 m& }- E( z8 ~/ k+ w
“你來啦。”5 J! [5 h7 }8 S" R/ I5 t$ S- d- `; c
2 r9 S8 h9 M' ]5 S- o! X
晴明抬起臉。6 r1 F9 e! H% t2 l
+ C) Y/ E+ d8 E3 W" o" b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1 s3 O/ k: a# A; v2 K  m' s  s8 n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6 [' e9 d' v) A+ F4 I
( C! O! e9 R$ l2 l
——正是蘆屋道滿。
  b, a5 O& j2 u' v1 D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6 x3 n- D5 i; [# v% G" m; g+ H- S

“備酒了嗎？”" d% |+ w: w3 Q: }+ `& x; e2 T- W
$ V8 ~* O9 D+ l+ s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 K' {7 V; }5 p7 @( l' I7 r8 _) F
* k; E9 g) ^' c& a& [0 l
“喲，備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T# J4 Z! u# w( W2 I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 T* _+ k. h$ _; Q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5 u( `% l; q. V- W: \/ j1 L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 x4 i" \: ]6 O/ E# t! b

“對。閒極無聊嘛。”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 k1 j+ h! T2 y, A% ^" K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1 G6 C/ o! r6 ~  [0 [' d, O
! }: v0 R9 i5 B: C* Y  P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 z  Q1 o6 C" B" M# V8 n- ^8 t/ d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S0 ^0 p. b& z1 ]2 r( Z+ w7 L9 Z
; y4 ^$ Q+ S2 |: t* H) j  y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1 F& ]6 h3 d& T  M" t# R' h$ \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a8 d4 B( a& {# ?5 o' h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E9 S& N, @, I, I2 x

“笛子？”' B5 x6 H# ~. v/ g# n; O8 i
5 P+ K6 ~" d' n0 _$ n  R: G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嘿嘿。”
& J4 b9 ~# E$ m$ N6 {
說完，道滿笑了。
6 b: q, N$ q7 z. n6 B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 V" J3 u" o$ r, G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s7 ?# y9 v  ^+ ^
) D; M: s5 H+ a8 b9 X* c- R0 {
道滿對露子說。/ x8 G/ |+ N2 M& d, B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9 s- e6 ^6 A  i$ I& W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J) ]: X0 }% d, s; J! i1 |

“好吧。”/ U* _0 S9 o0 u8 \& H# N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R$ k5 [" r! v. W% _3 y0 S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3 p$ ^/ Z. n$ E, ]5 S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8 [  A. p5 c- _# e0 N. a

“好！”6 f' ^- w$ B* X! P; u" t
" o) Q+ Z4 |& j5 B+ f4 g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s' ]; ^1 `( g
- |9 q- H' C" X# P* |; T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8 Q5 \( g* @$ L) V% y
/ t& T! x7 ?% Z
說著，莞爾一笑。9 p5 K) i8 k% E( ^4 z6 ~6 i) u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 Y; X% v7 {9 U& g
“太好了……”# Q5 j- ~, W. x, r8 [9 H
) {7 R# n' [/ t! U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4 }1 Y, R% N; f7 S% P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8 {+ B- j3 ]) ^$ Z( @4 q" _

“喂……”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5 W& s" X1 \8 t8 ]- O
9 j" [( B+ p4 X' n6 Q% M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0 r, H; F6 q9 N6 K
孵化已經開始了。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9 t4 n' S; h- n
# D  _& `8 [9 A- o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H: e6 L) P" n+ {
6 u: s7 L( V* H4 L8 w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0 f4 B! {% }; I9 O# g
那是一個頭——臉。, A3 {$ G. y5 E8 f0 y
7 A2 c# a: L1 i$ M
有著蝶眼的人臉……
! f( j  E9 |1 {# s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 A; T0 x; A; x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7 Z. T1 Z0 g0 B/ W4 j* S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6 D, c+ o  D
1 D' ?( v$ @/ e3 w1 ?5 z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o4 l  z  a9 F+ [

“ ……”; N1 f( k+ u" i, t, `) m0 s

道滿發出驚嘆聲。, d4 n* i* T( F

“真是太美了……”1 Z9 [9 B% |+ L% ~& L* s  C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5 q  j- z  g! F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M  ^2 w) k: T+ ?- h
: `' S/ u& _2 P9 z' R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3 }2 R. t2 d2 q4 F  R1 O: X

“真漂亮……”
% A* g" w+ C7 ], X
露子說話了。
, K# C  N: D' K5 ^( j; c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s2 A) \* |! _

道滿嘟囔著。3 H# s0 ^- l" r% D- Y
/ u2 j: Y+ k/ [( C7 A8 N
“露子姑娘……”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 b* q9 D. Q) \) B9 C" X; [3 S. W
“給我？”% _8 S, ~# E# L

“對。”: \- P, k( q4 N, x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f9 ]% x# y% L4 C" |- g" f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 l' {3 O' j2 b1 A( ~
! L9 e  c6 C4 ?9 i$ K: E8 J0 X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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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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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2 L7 w* @, I2 e7 X" q  g
! o+ x* ~5 z  @7 l) b; o
, l+ }1 `! \9 b! k1 D, F
一
  }7 o5 [, k3 i& c% D5 p2 z8 A  ]6 a& q: x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2 w( X( |3 A7 g% ]+ D5 P' m; U/ J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7 s$ h8 X2 ~( U7 K8 s+ b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1 \" ^+ `  I5 h

此刻是夜晚。; m4 @  v0 t5 l; b
' X, N. h0 t, {8 `9 R. @# f7 N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3 w3 r& M& i3 y: H& A" B+ i4 J. B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F$ I3 ?1 T: f
$ ^' z7 c3 |( e  d! T5 J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 Q) o) b7 V* v) F% f* l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 V5 Z+ Q, J

沒有風。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Y# z: z4 x. O$ G% D: a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Y6 }8 y( l( r% Z6 [, Y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3 A: N2 j3 ]2 ?" B0 |" n+ D$ {3 r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6 S; `. w, d' I) a) l3 k( Z0 p1 s) V/ [
0 L- E9 q, n. x5 I4 ]6 g3 G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8 ~, O& q! G1 w7 p# n% V4 X
1 H7 c' M$ ]9 i9 L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0 R+ c0 n# s8 B* L
  m: g' ^5 H- U7 W* ^% W. ?; j' {
琤琤. 翩翩飛舞。& C; ^7 e% A, |5 D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B+ D' F+ N, D
, d9 h# Z' p, s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 d' \( _% ]  F" ?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d( H3 J0 }# W' i+ Q# I3 B7 a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7 V$ k  r# \1 p! }/ c) b! [5 @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 R( Y4 L- _+ m) Z+ M3 Z" f! `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8 T' A7 r( I: X/ G0 @' z8 ~
9 j) S+ Y  ?) ^: k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 g9 M( P: M' |8 h9 N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8 w2 m: t/ F; L6 [$ I" H* V2 {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h( z9 u) f6 ]* ~8 U# Q& s6 S
" B6 j3 M6 t7 c8 k& h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6 h% ]: y. G3 W
) e+ G% k1 [9 w0 }3 i
難道是幻覺嗎？6 t1 H! z4 G2 \+ u; |# S. P, f7 }# [: f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 r+ T7 E8 j

又傳來了說話聲。+ `* |! {/ P' r4 f2 V" H. l

“昨天也來過吧。”. [* k, h' M/ K* Z' D9 n1 }

那聲音說道。
3 z% L5 F, b4 u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2 U6 r0 C! o: ~7 B0 h# Y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I+ |1 `: N+ T. }1 c& n/ A/ h

那聲音又響起……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 i( l3 _. o3 K! N8 s
“是伊成大人嗎？”4 e2 ~3 l9 U/ M6 Q! }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噢？”- k3 f2 b6 u# r) Y& F; B

“我就先告辭啦。”

“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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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z9 l; T: C% u0 ?
5 f3 ]" `  S5 }% w! o. }' h6 `. J
“哦，嗯。”

伊成不由應聲道。; R* O. Q  p; h7 O/ Z6 R
( J( G7 y% D; F: E' a  b1 s0 y# E
二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 K# Q- q1 q+ h$ P, }) N2 g
! r6 V4 y( |& J% z- Y. w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1 z/ s0 Z9 V, K'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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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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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Z8 L% \4 s5 C/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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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2 G) P+ I) \0 K  r; ^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7 E, P" w) j8 |' {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2 k- A1 X2 L5 N% e( e" a: S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6 W" L# c0 ?  q- c8 n7 ^
& d0 v8 M- n& C+ G/ J) }
“櫻花怎么啦？”
" d0 j0 J; L! w7 m
“就是說。那個……”

博雅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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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什么？”! g/ s! D" q) y2 {8 g8 d' A! ]* k
; r% ~! ^( F  q$ Y  j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R$ x5 N, W* }( p8 B+ ]8 W.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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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嗎？”( r0 _- T' b% Q) R
6 t" x8 {$ j, r2 ~+ `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 h4 Y" {/ ~( R
“……”  r1 V$ L" W! Z) f8 H/ ~' y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9 |/ m) J# z* w  s' m& Z

“……”# z/ O! n, @) n( C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i* J( F+ w: C  D% h# D$ ~$ L
! ?; @$ B* O2 Y: V- t2 s5 i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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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3 N8 A1 P: {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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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0 S9 a8 ^! T$ @  |5 d- {5 W
- G" v6 J3 D' P# N: Y' Q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博雅雙頰微紅。
& _9 R' {' M$ `) C1 u
“蜜夜……”5 m0 F& p3 Y; m. b!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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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8 s: @6 [+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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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F4 L2 R/ B. w: t4 h
2 W. F2 M7 q3 ?9 J6 g0 m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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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3 g7 X/ F+ O( M2 J; D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H3 m7 H2 j" y0 r2 S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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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看吧，你就是那樣。”- \4 e' j. A/ b; h% O" Y
" g# W5 z' q4 F/ X
“又有什么事？”8 C* X0 N+ [' S* a$ g9 J; V
! s4 P+ {! M5 y( H5 _* J9 @
“你剛才笑了。”2 s% U0 ]* p& v# U6 H7 w
1 ?% i0 E! T1 y. S6 l
“笑就等於逃避？”0 I1 g! w6 Z; @) S, }! @

“不是嗎？”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5 R& g6 y* A) ^: a+ Q1 [, h" M9 H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是不自在。”

晴明實話實說。9 y2 O: F9 W) R; d

“你總算坦白了。”

“嗯，坦白了。”
1 E" U7 Z* Z0 H0 M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3 h4 x2 Q% t  K3 h( b

“我就佩服你。”3 F7 t% N/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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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佩服我？”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我？驅使鬼神？”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1 @( X1 R! s5 [+ w3 v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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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 A+ w0 n& _! D. y2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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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Y. X- m( h3 O1 p9 ^- _% O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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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D% x" S1 P' ^( t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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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i) o; r8 e5 u' D

“不明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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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沒那回事。”% v2 E0 e, c& X- G; t! a# x* B$ X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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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f6 p& [' q" v# X5 D& [! |

“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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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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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事……”

博雅點頭承認。( I$ y7 \, _&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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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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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是什么事？”7 E+ Q# {$ [2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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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5 `/ [; e0 S5 f, k( \3 c" X2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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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e+ Z# z, h1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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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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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他怎么了？”7 o' Y; J) n. M, o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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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個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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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4 ?- L4 ]$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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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D3 o7 |& K6 c9 |6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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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 h: J; a+ v# u3 \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g0 E/ s% g7 h# @$ {9 P% D% v&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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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0 s* _; b! z9 Z4 G  g. a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2 p) I6 u( T# W7 m, s% X, O$ e8 d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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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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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4 z) s4 y2 S1 q" L$ ]6 a4 c; X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據說他這樣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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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m, o0 G* e* ~5 w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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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4 g7 }- Q! ?/ [)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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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7 u+ }3 k4 }% Q; z  ^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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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5 p+ S4 q! U+ B/ ?, y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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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o/ s6 n% _+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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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a  e- m: \3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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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2 h: d0 ~8 F* I' K+ p% ?4 A3 f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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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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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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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S3 ~+ T# B# ?; 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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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沒頭沒腦。# C! P2 I3 {! o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z( K( K8 _# N4 V0 V5 h& x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y. I2 U3 c/ Y* l/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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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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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挺慘的吧。”

“什么，想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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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從山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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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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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u/ M/ ~( ~/ v/ c: I3 r, {8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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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h0 P9 [+ u9 I8 R9 M" T9 U) T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2 n& @# e) b; M& I* q#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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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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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大人……”! B0 a' T, O3 l$ s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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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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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K# m) Y) n2 C: q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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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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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N  O$ t9 |( p' n8 [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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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離開‘山’？”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 \1 `0 M5 L" H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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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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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c3 z. a3 q; s$ p5 P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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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S9 a% @5 Q6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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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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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_. z& @" W$ ~4 E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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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說。0 S( ?9 |4 H& }: i3 _0 d- @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6 n/ x* _# m7 B3 ?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0 r+ q9 ]9 ]! b  q$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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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名字？”博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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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7 {- w* F) w' J4 ^9 t- A

“是咒嗎？”

“是咒。”: R" u! }* f( U5 g+ ~( W2 R5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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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q: a1 V- W1 J!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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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x$ `% c  F. i. _& i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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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嗎？”4 O* I2 d: w; n0 d- T. X- ]- Y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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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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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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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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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2 z8 J- h7 H8 h+ f9 |. W+ J.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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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U& P) l+ P" b  J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R  [# `+ h& m- y( Y(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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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V0 q/ n! ?! w+ d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5 x0 X- J, F+ z# V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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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V1 u+ f! o8 K2 F+ j9 Z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0 R; ^5 I1 @$ D*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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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 h0 s, n4 r1 {6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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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山’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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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5 u  F3 O8 b" A* a7 L& u! I  I4 b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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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x' L! x# B) g8 r; f8 t

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x( c7 |" e% v  o+ H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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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 D& G9 j6 K. _/ I: ?$ t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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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什么了？”1 P6 r% c;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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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

“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6 Z* `9 a: [& z: |  o

“想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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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夠看見嗎？”

“也行吧。”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v3 A$ ^* }1 K8 @+ Y& K"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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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u0 G& v! p( b- W2 G4 E1 i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V* r3 |+ k0 q$ X#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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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2 @# r* S1 ?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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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緩緩睜開雙眼。7 B) H' o; O" e. f1 Y$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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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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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C- y9 |. T; m% f3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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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c. C8 A9 U" @$ |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S5 u' q3 O  t/ q7 m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v5 U/ K( a- l" j: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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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 @  ?0 ?& K' e, C5 d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H: `4 f4 V, N$ o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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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3 c1 @5 h- K# n- [: ^+ a7 x) p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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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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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字吧。”5 r" o$ o1 W; c&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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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自語道。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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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真的？”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0 \0 h; W8 a6 s1 p9 L6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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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出事嗎？”% m% n! S1 S! t( f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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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q4 K( l+ S+ A2 k, z- x

“哪位大人？”7 t" |: X& p& h7 K2 Z) V1 m5 N6 {0 R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g8 [: o$ P&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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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你也見過他的。”

“什么？！”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Z* _4 q+ K1 S- L5 p" b8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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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3 Q; n7 \; b; z4 B. }5 n& k; x, j4 Y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1 A" i3 z1 P: C0 @8 e. u$ {  ^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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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O. ?! m9 l/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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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保憲家裏。6 [7 f" ~2 V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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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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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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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3 V: w- j7 }: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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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4 B  \- v.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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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F) h9 x3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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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想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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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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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保憲問。" h- u' P& Y* l6 u/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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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3 J3 C! x5 L1 j0 v" _

“你說‘封山之法’？”: \4 u7 r3 P7 m7 n: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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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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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

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E( E) R5 q- ^2 D/ V4 B# Q  p  c7 x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6 Q' Y2 ?8 ^) _5 Y

“……”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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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嗎？”

“不至於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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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的事？”+ D' L( ~4 }* V' }

“等一下，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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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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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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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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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a+ p6 Y; h4 A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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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晴明點點頭。) I# C; p) ]  B9 f+ S0 A# P1 _

“的確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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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8 N( @" V" @9 X$ }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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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q5 S0 _0 r" b  I; V/ ~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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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L! b  ]& X' A5 U3 _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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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 f3 ?/ a- }3 F  W0 `;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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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是誰？”0 t& O( n& i( v1 p( S3 j

發問的是博雅。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J6 O* D1 P- E3 y% U7 Q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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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7 }0 R& W! ?1 Z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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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指聖上。”; V6 d4 ^( ^2 o; ]% j' x' M

保憲對博雅說道。* q6 i; l7 a# E$ i  [2 d, Z3 [6 U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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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0 m4 n/ V+ Q8 c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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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B  @4 q. Z9 I+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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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晴明點頭。* M4 Z; b: p. x' |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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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K8 e, I' M6 N8 S( e8 E'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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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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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出了回頭箭。”

“哦？”" p( p0 q& r2 B! W! G' r5 @! C( G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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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9 ~/ n/ G! a: I$ @$ \; V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2 Z' v6 Q3 X1 t2 {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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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7 o# I, f% i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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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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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哦。沒有回答？”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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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 ]; j' H3 f" c9 Y, C# N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於是，你就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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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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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我就明白了。”( d4 |4 \9 r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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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請問。保憲大人……”! M, t7 O/ v# w5 ^% l6 u9 R7 W% C" k

“噢，什么事？”5 w: M: C6 o. R, Y: j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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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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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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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M! G* a: q& \- Y5 Y0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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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P4 q- _! J( ?0 o!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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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隨時歡迎。”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8 ]9 v  f/ G, Y; U) D
! J" x& {. O$ D8 B: n; B" D
保憲滿臉微笑。  O0 ?! q( T4 ?0 T9 b
/ ]( k! S  F) ?: ^# V+ M! \# W& M9 k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 H$ P* q. [! u' M3 N' e
六
  T: u% l6 R! D9 g! ?2 `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 o/ k* j0 F* h* ]: s; R0 e4 x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L$ ]% u  B5 y  Z6 B' d3 K
3 V( s5 E* Z1 j* R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k2 {% n: [' [' y! {* c
2 u. X) G' m3 N) i
月亮升起來了。8 Q+ v+ |; s4 I2 q' n3 t! @5 H# {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9 E+ L8 M- r6 O6 t! o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 C" x9 U2 m1 H/ ~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C9 Z. H5 E! t5 E- I, j4 N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w2 a) W/ L8 U6 N
6 T, i; `+ _- O. m- [! k* {1 V
“為什么？”晴明問。$ V* O9 G/ U* R) j3 M4 f
& x1 R3 H2 ^; G& u; ^4 L5 ~2 O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8 D$ r5 B+ D# o6 q% b5 A$ L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t& I7 f' C. u2 p, M; L

“封山的咒？”. Y3 Z. e1 b5 K4 i

“對。”
& n0 r$ ?! V# g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它。”: ^3 Z+ o( |8 C( b; E- D* u. K) r
6 ]5 o( y6 G' t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
9 ]( u+ I; N0 W6 N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 D) G. Q/ S2 d5 m  x2 P2 l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 k9 f) n1 V" F9 ]! U
  l, B( F- E; |: {
“……”$ h8 ?8 u- [# D
5 N2 b. b+ T4 i( f0 x7 C% R2 u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R' @9 s, x3 d
  w; U% E7 f4 z  ^9 x7 a, {6 M9 U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r- _. Q' A% B7 @' m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3 m5 l, ]# s* a- ~& }: h! X7 q& z
. b9 _5 p2 B7 f( h' G
“於是海尊法師就……”; `5 l0 o0 y4 @5 `
  O: h- H. s) R$ ~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8 N1 l+ L4 c& n; U
3 S) z# k- @; g' {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8 u2 T+ o, w- R

“是啊……”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4 x' G# a5 O' p+ w) Y5 y
“噢，大體上知道吧。”( p1 U, ~6 y% A3 t2 s

“那你就告訴我嘛。”& }  J0 Y8 r$ F8 ]+ G0 N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t; m: T4 i  M" e: K
( x1 k, \2 J. e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9 z; _9 L6 K# r0 k# H

“什么！”
# ?, k) y, Q% p$ \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m1 F: J" L; N; \. l0 z: Q
$ ~/ z# ~) `" q) e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喂，喂，晴明……”9 L2 A4 w; K6 D9 Q7 L7 E  b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u' u: I+ P' r9 X+ M

“蜜夜，準備好了嗎？”5 {" R! j5 f4 {; G- m
! E! Y$ \% l* c6 [2 F. ^+ Y$ R
“是！”
: v" J$ D3 a$ H* k$ O% v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3 G+ U! G1 k3 }& g; x* r

晴明接過毛筆。0 P  m$ p; A8 u6 A( P$ z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 K7 ?" M# ]! ^0 r% @: L
“就是做這個。”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9 n6 o7 t5 T0 w6 i0 A
“山”字變成了“出”字。
0 G" d, D1 c2 I- F' O+ P
“這樣就行了。”( g/ X: r' Q, N1 t% q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s/ I6 y- y+ Z9 Y/ d" j" X+ G
* w2 _4 f+ f* N2 H2 N$ P; \
“晴、晴明……”
% A5 ]( n6 S1 }0 M0 P% ^/ N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i4 J& D* {& u7 w" g' V0 E" t0 p
6 p' L2 Y# I( N( Z* d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 M5 o* f% _& v1 E
“櫻花嗎……”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s7 D! ?% _3 z/ f- K% j% L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R. u6 D& l9 _. G! x: s' q
# C% Y) ]9 y& Z( `  P) \& O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0 O8 |3 Q9 t, r) D$ J3 o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5 O% j- q8 I/ n4 L: j

“是海尊大人吧？”, M/ _/ t' N; o4 X* {) t
* c! |" t# W3 J$ a
“是。”2 x9 e. W* S. A/ h* c8 h' N
8 V% _& ^& a0 M4 w; L; S
海尊點頭。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0 t- i+ f- A: u* a& u/ S7 B- M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4 T2 T: U& g0 y1 Q! e; }

“對。”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0 p; \' w/ h: Q' w( `) e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B8 L7 u6 V% Q/ |. ~* k- R
3 x' c  n% |" O6 x3 D  C9 O: v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 `# P6 z' U) h5 f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3 [! k! ~* N- t% f+ [% w% L/ P" T- K2 @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字。
# V* Q4 \+ a+ u8 p
“原來是這樣。”
6 ]5 O, n" Z2 A. l: O' C  O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f! a8 M8 Z, k8 `( h9 A( R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 }* q  G: K7 d% V0 T! c! u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1 I, n2 c3 W% ~4 D# s# T+ d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 `( @1 j8 t  n/ M

“原來是那件事啊。”7 ^" [7 [6 m$ s2 l5 F: F
0 e- U4 a1 O2 H* ?1 |$ S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U5 {* b' l2 J( [, _

“我想要錢。”' B; j" P; G3 s( w7 y3 V0 f# t, c

“錢？”
* w% E2 Y' @6 @  ?
“錢，和欲……”
+ p4 y5 Y! v. ?( Z$ O$ U" d
“欲？”2 c, E& T7 \: P( {8 k* q) i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 H7 q' b, T& O5 ~' ^/ y0 q
; d' V. r  B( F$ G, }, \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是的。”

海尊點頭。
* u7 O2 a* g5 x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 B9 y0 T1 k  ~$ G0 `5 h
…“
9 Q' y+ k- u  n; l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4 O& u* y' @' m) M/ J  q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5 m& [# l% i7 g" }  G
) ^% `) W2 @0 o4 v$ b/ ^4 K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3 E% g* G  c5 q5 D. u$ X
“多美的櫻花啊……”* E5 ?; D9 L& E+ l# P0 C
/ k/ m% ]6 |- i9 L% a2 N
海尊喃喃著。* K. n5 O) P# H: K; A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k, `0 l7 L9 U  Q  x5 C
; _! O1 Q0 {, o4 j, ~* k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J9 X- B# z5 M! h: e$ Z; a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F" @; O" H# B# K& z
1 N" Z! U6 y$ }5 i1 j% @
“他終於走了……”" {4 B4 g( Y+ E- ^1 z$ ^

博雅喃喃低語。: z, Z( f# v* ^  {$ m! [, N; C: s* _

“嗯。”
# f- u* U( M+ E" L6 s3 O- V0 T+ K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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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 B0 Z# f- \6 X% x2 |

一
- h  x. ]" e$ W
兩人在淺斟慢酌。" f0 \) i5 Y6 f: y0 U) a! S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_% U0 k- [9 i9 `
% K5 A3 r3 d. i7 O8 J% V5 p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1 e' x1 z. u; p( n5 k
  E+ E7 r7 O1 @3 Z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 C' k% \; u4 H6 I% N& W* Z& x
梅雨已經結束。9 g4 g: [& g, z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0 O, V5 p: h0 h5 q  l
% M) n8 v; L! F* H$ ]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k' w7 L" j% b( Z
! T0 c7 O% [$ u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2 G2 k. w7 n5 j2 {: f, x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e0 c, _- a$ a8 ]5 o7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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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 E7 v& v- a5 w/ Z

“真是不可思議。”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w% c6 I; u! O& L& ?4 W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8 h5 B! K- ]/ M. w' v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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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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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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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 z; z* {2 h+ y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
7 ~2 H* W* |3 |7 |5 z; ~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8 K6 L2 l+ y  G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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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J8 C! m+ R, Z) z+ w- ?9 X( O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4 P7 ~0 J- m  f1 V1 ?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I8 r8 x" K$ V  K4 p* Z1 E* j

“什么時候？”
& M4 k# R- }3 b. e) f! Q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7 f. G; `2 _' u: }

“對，對。”9 F! a7 C  A, B/ S7 ~9 S+ ]

“是有事而來吧？”+ K& m8 _" O: z$ V+ O* W9 o+ A
+ R/ M& v0 [1 M, g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G! o. o# r6 J8 z2 E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 z0 S; ^8 e6 ]5 ?! o# s
1 v! D& [" _4 A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1 l6 g6 ?, c3 V( r5 ], X
( V+ k) C5 t' E) O2 v: f
對吧？“& J" G7 t4 v) l$ g; K. u. P
& I+ o2 c4 E1 A# y, W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E/ A7 V* X2 \$ ?  m
, ?9 e4 I$ x9 i7 A) a( \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U1 \% D8 {5 `0 _6 U. m
) K, m- {! @& F  L/ D" L
“是啊。”- d8 V- D# {2 b, g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2 g8 i  r$ M5 P' A# c
2 v2 a* z+ m8 {% y+ I, ]' }, _
二, Y# W6 ~- d* x) d8 P: m7 X. n
- _. L/ X. D/ R, D9 x7 L+ l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喲。這可怎么辦呀……”
1 L' k/ Q, y7 g9 l. q5 ]
是這樣一個聲音。# S& |5 E8 T5 E" ^8 P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5 J6 s) N7 I3 h; r+ G7 h& M# J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z9 T6 Z7 Y- ?) P/ W1 T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1 I" b& n, q" {( ^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 g( p  x$ q1 }5 e; T+ r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6 n$ c6 k# _. ^/ B

是紫宸殿的方向。8 V5 W. u/ c5 A9 U& }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9 V( }) n$ c5 T# ?) ^( P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  E' p7 e/ 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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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B% s3 I1 M2 c2 ^; q
) m4 s3 z, {) {+ L6 C
肯定不是人。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O/ Q; Q! u6 |3 j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2 Y7 l9 ?5 P. @; ]: C. E8 v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q$ A$ n$ r# w1 V+ l
1 S$ [! @) Q& Q- T( h) V- D6 B+ ?
“就是它吧。”成親說。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
6 m; U( j  T  ]6 k) p) ^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R6 o, d6 D5 }3 x* f1 w! Y8 B" k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  F' ^+ ?4 F. B4 i/ n' l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g  F$ @  }" v  t, O; l
. q3 I9 t' u4 Q/ R! }6 }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5 y6 l8 H% `) y. n# d, I
% W" ]5 g3 g- W; ?4 z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O* }, ?3 S3 ]5 K  P% N5 y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b" T& g& V" ^! }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 _$ [9 w$ e! ]( g

“哇！”: v0 m1 j' X) V! j
* z. [9 @1 L' {
見者無不驚呼。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 _' j  z; U8 K. E9 O& `3 c. Q- C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遍尋不獲啊……”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3 b1 f* O+ }$ Z6 r
“唉……”  w0 [- X0 Q+ S9 L$ v

“實在沒有辦法。”. s8 l5 w! N, \" I4 Q. y
( }/ T5 L) Y7 O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h* ~; n, b% \* k- z( Z; v
/ L$ H9 D4 o7 S7 f" @6 v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2 C* ?# [; v* v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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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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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 H0 a% k+ c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r3 v' N) v" n0 C# p
/ ?; e% e- S2 [4 k; \/ |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9 O* N: e! @, Y2 P, h, o
“是誰？！”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別讓它逃啦！”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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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 K" f+ L; {  n, _5 {1 O4 q0 J$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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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1 g, X: b" ?8 q' U' h# C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h. D, ]2 k5 X) [& u/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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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兩塊、三塊……! ~& H! ~1 ~& V0 n# Z. B  }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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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敢來這一手！”

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S& n$ e! j# B' f

“不要著急。”- b1 }5 F  X' v5 m( K4 u  N$ w
% D1 ]/ q7 n4 w0 V' [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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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0 ?; }( ]4 a" G* m! _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 ~0 V4 z+ z! S5 I  `7 ^) o$ u  Q& i5 @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4 {- k8 Z7 W( K7 L1 {$ z' u% i
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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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O7 K1 W3 U) W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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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 C/ O3 `2 K. ?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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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6 k4 |. _1 ]5 D+ L: D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B- o0 I. c. u" R# I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據說情況不妙。8 y' ~$ s  R* U1 T  `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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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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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3 S* K" z4 F5 Z2 |4 Z) A) l8 m
0 e  L0 o( D0 b, Y& H
“噢，我倒是有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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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7 I. p$ Q  n6 L6 f/ c4 m7 G

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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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 R  R8 Q% [9 f; r(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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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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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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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好轉？”8 I) `$ v1 s  h
7 C; ~0 ~: I( d( M! ]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別的什么病？”; r* K, j' L3 W/ u$ ~+ ?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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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狂躁之症。”/ z& O7 H. L9 t% P% y  v/ u$ ^
  J' Y- }2 |; [/ ]3 {
“狂躁之症？！”4 ^( J7 m4 [6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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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哦？”& B, B  l* V#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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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

“跳？”3 o( R6 x) ^8 Q" N8 X+ Z* [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0 d" M' w6 }" E# x# O,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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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n& J; \" I! a8 M, w: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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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竟然會……”, E3 x! z$ u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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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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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K% C6 x) Q0 ^- `5 o(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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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 u3 [* |" @4 X8 x: \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9 S6 {9 p. u- N: ?$ M

“我沒有那么說。”1 y6 p+ A; W2 U* [% s* k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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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 X; @6 q, m$ `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4 E9 m; {/ l# C. f4 {* [0 X: B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f5 |& j. H% c- f5 r7 G0 A1 i"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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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2 V9 W7 o6 Q$ l; T;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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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1 v: L* Q6 n& z( v! ?: w" l

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咦……”0 c" g$ y0 t6 Y- @. ~

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K0 D# t4 Z8 T7 ^, c;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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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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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 s1 g5 m) _5 j

他大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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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怎么啦？”3 a! y: J6 _- K1 s0 M  i

家人匆匆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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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f1 ]4 R' E' w2 b% R2 x' x8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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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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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8 P+ ]3 @  N; e! Q* R3 X

三

“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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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Z7 w; {, p+ ?$ o# I4 o) P, d$ R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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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1 }6 E  J' A% G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0 n+ X6 @)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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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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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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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Q- ?7 U0 Z8 N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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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5 ?& u" r; n0 ^9 Y0 }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哦。”

“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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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聲？”

“是的。”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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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 b# P& ?+ I8 o, o& q/ d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u6 t- ~, h4 }0 W" i+ p, G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5 E# v5 b1 p# Z! K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d6 B! e6 I+ P, ]( Z$ U  J. f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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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G* n% k# C9 [, f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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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蟲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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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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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I0 }( }( X$ J;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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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1 l7 W6 z* v6 _% s. o' H0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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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8 U0 D: E'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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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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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q- j3 h) _" ^8 v1 Z# i4 T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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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6 C$ c9 A% k, n0 H6 a8 B1 f

“蟲子好癢！”

賴子瘋狂地抓撓。  u6 s# a8 l) G- c1 |1 D+ F" |- D  u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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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啊。”

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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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  ?4 P% S' Q) T3 R.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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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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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x' Q6 k' G) V$ B( e$ x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 Z. G# _. @6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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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7 t# f* b. u4 |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2 g* P  E6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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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1 z6 p, j2 `- Q0 \4 N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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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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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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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W% E" i& I+ R! Z#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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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a% l( G% P, C. r+ \9 V' H$ m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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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1 h! ~4 ^% X) z) G! K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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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友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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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喚道。  }* W) l+ ]/ `& H# x; a3 b0 b

“友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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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M/ z* c' b5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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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P4 d  c) U& p7 G. L7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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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V: l7 I+ y: Q" l0 M

那聲音又說。% {; N7 G5 n* g2 T2 X" a& ^; ?

“那、那誰能治好？”( a0 c/ |; A; O1 C8 r% j.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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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這個嘛……”6 _& Y& M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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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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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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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O! P8 w.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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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大人……”8 d( A7 p. V4 k6 D! H4 a: p$ ?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8 u6 s, x( {! [+ a  R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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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6 Q* {6 F  x7 O) s+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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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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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0 W4 J, ^8 e: a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J8 N: O( A) t3 T/ i+ T# Q2 M8 a7 j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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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

“全部脫掉嗎？……”8 i- B6 l: ?6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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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8 F7 j' D3 w, I: w( V+ X8 {6 Z1 D; I+ P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A1 c  ~( w0 |% L$ F% P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8 U! N7 j, k  k; N

博雅默不作聲。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0 j) Z7 O3 F, L+ Z) q!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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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4 V$ J" G; g9 Q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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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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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H; j4 P) a- z! e; |8 A
4 _, B; Q# D9 y& l3 T$ X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啊！”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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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9 v, B2 R2 z! H( x) z2 G7 M; m6 f. h
% s3 k8 r! |+ R# S- S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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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5 D- d+ |+ P! h# V0 W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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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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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A7 D# D, @9 K( I2 x: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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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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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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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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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7 [$ S" U0 m: |( U,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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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寫的是什么？……”" A, c: A6 z- S

友則顫聲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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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孔雀明王之咒。”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q# S* z$ t- W; N+ |7 d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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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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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R. T6 O% y/ Y2 `. d! A+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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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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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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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

“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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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B) M3 p  G; T+ l- h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6 p. g# X+ k4 I,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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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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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y" X" ^9 a$ ?  B) E2 K8 H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X! E# J) G; J$ z6 V: H4 f: F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4 U- G$ s* u6 x

“好了！”. B' a! r; Q# A' }; c, D8 E  {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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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r& Q3 E4 y4 \( D+ k) U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3 M, ?" w5 W. O8 g$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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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 v3 Q+ n* a2 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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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啊！”

友則驚呼出聲。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 h* R, z, d2 n, x4 C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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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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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4 {  f: C% m/ E% N% p9 g8 N' a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r1 x4 k: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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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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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甲蟲似的蟲子。- X2 A. V3 l&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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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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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蒼蠅似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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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蜻蜒似的蟲子。. N- T' S3 l& B  G

有蟬似的蟲子。  G4 U5 H1 Z$ Q3 P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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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m+ Z2 }: @2 i, C# {; J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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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4 A) C* i3 l, b#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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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 l1 S8 G6 ]: D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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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微笑道。3 h8 T( o1 c- t5 z' X) o+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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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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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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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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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o$ b, b% P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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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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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

“這就要走了嗎？”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J% m3 @. ?, ^4 @% }+ \& a( `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 \/ L" O- j" F' J, w7 S+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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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等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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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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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j/ h/ q4 Q, y/ a: _" D% k2 a/ r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8 x3 K" x" ]% X* q( {9 }0 Y$ g: B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 `$ M3 A! U$ G9 k# x1 w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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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g8 H! ]+ p' D2 {5 s; d8 P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X, L/ u# f8 M0 O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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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求之不得。”

“請務必賞光。”1 x5 o2 z7 U1 u( f) N$ t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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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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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稍後見。”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A, u3 [2 ^$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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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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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w! [( f, X/ t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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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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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6 l, T1 l0 }1 C% \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b* c6 f5 D- l$ N& ?$ ~( P7 N, v7 e

“應該說是仙丹。”' o/ }  X) G& Q6 W! N5 D7 d

“仙丹？”

“就是藥啦。”: A& {( r/ r( V  n

“藥？”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3 L% x" m1 j! J-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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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 {# ]3 b3 G9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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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0 @0 Z( k3 {8 Z% C%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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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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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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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N. A3 z2 h7 O4 b9 U" z6 i5 n6 J& I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W& {6 T" ?+ f"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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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 M/ {5 ]' k# g3 b! A) Q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o/ f$ c4 n- T& B2 P  S3 e3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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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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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9 Q. m4 C4 f0 T/ [  P7 u+ Q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7 H/ q8 h- i1 f0 G# A

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7 w) n4 j9 d" K) ~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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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A% k" z)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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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q" Z6 n" A#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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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r6 T: Q2 I' i" t: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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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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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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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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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制作的？”. f1 o2 O5 n! q* X, H) x/ V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e, f; h/ \/ R

“五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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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l* b! s; A) I9 ]$ A1 e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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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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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少只？”+ [5 x+ c8 J) D1 l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4 M; h0 b" P) W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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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多長時間？”2 |6 E8 Z- Y; Z! q$ j3 I

“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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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長時間？”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3 A% |! F% J6 ^$ R3 Y2 y) Y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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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還不行。”

“還不行？”( l6 L/ H) i# m8 D$ C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4 _, h4 ^& ^& E6 P, B5 e

“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I0 ?5 `; F'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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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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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0 ?0 w9 n  Z4 S  y$ ]( t$ a4 i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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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0 R5 D: f( `; Y: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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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之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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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1 a4 S, {9 |5 F+ E'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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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2 r9 L) W1 B9 E7 a( w) u

“我了解的情況？”; L) J% h7 e5 l% y! \. a$ I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o1 C/ S; f& U9 J' j! f4 A/ Z3 a" a*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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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得到的？”  f  ]0 Y( G+ k% Y  a+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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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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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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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 w# A8 n4 V+ C;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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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3 F9 h( K' X: Q) |  m' g4 ?5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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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6 K& h% ^8 _- `# p0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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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l, s+ W! n8 ]" o/ o

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1 Y- V7 S$ z* k0 S6 s' ]- C. g7 u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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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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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S7 g! t- x5 h! {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q- m( ?# g8 d* {3 p3 f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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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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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t4 d3 a3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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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_+ y" v1 D6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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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藥到病除。8 |9 G( _(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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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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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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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1 D# K9 T" O7 R% a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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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n8 J) q5 {" f4 L* ~

“來了。”

一個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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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啊！”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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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c; a; [: F, O& V4 W  Z$ }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4 K& V; O: V# n* Z" w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1 }: {" p3 D/ c) A,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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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c2 e( N* g, [/ Z  A

“承蒙關照啦。”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J2 a+ _5 X" u$ ^3 g: \' i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H& F$ s( C3 h! O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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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F. \! a; s) C$ q2 M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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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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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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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f& b! y" ?: A2 f6 _, M( ^3 x2 o4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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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1 y5 U% e4 e#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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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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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7 W# F, I+ q8 ](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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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y* }$ X2 G$ |! ?2 f* B8 T&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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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啦，太好啦……”; V! a# N' v" H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9 j; a5 r& k0 I3 |- Y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然後呢？”- {( R; F& Z0 E. B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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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C9 c7 e. a$ [3 F. {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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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o0 D) ]9 a& u;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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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t6 o3 g) E2 E; l; D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 F, u: f% Y5 t  e& `. T: N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7 C  \. f+ z0 {5 p  m0 j3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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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凄然一笑。; t/ A: P# g* ?1 y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D, t  p( C8 w# O8 S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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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0 Y" y- o/ @* e* h7 Z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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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t" X1 V- Z/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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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L  D* h, j+ n! d! @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4 W, u! Y) ^6 z#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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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 j% s; V) y+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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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5 m. e/ S$ S& _" D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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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0 k3 A3 n3 z* k' h1 A8 c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3 |, i- [+ r; |)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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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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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應該不會吧。”' s6 v* P1 e6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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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8 E7 W3 b( ?5 I( {" U6 `3 g7 |6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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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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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v5 Z, z, T5 u! o& c3 \: x, y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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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S1 U' O& E. l* b1 y

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u/ d* ^1 n+ E& Z, X8 y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G" }) H- [# W( M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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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9 w0 p& q) d$ B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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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空中。

“這是最後一塊……”. U; ~7 C5 k* y&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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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6 `# r: a9 Y2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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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1 |' A& C! [% q: b3 v+ ^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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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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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A" a# M8 w4 H9 R, U5 ^

“真是好酒……”

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4 s+ X* e1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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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終於走啦。”. n/ k. q- p1 B0 D' M- F6 |" B) G' d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F# Y% A0 A6 J

“唔……”5 ~; L2 Q0 F  V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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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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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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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 ]. r9 G;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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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 i% J0 w9 v; b& Q* u$ ]1 f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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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0 x9 }; C% M0 V

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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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l: [: ]1 Y, g3 k" M7 s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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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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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1 m" p. x' g! F1 O/ g2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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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z! j/ l$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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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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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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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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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4 O) F* l+ h+ `" D9 u/ t.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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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C) {5 K: I+ W8 _" B5 b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4 c0 }) Q0 W% N1 Z-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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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Y, T8 _5 K* q7 z8 R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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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x' L& t' S6 t" e' o*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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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 u% f2 q,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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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s% B! A& n9 p5 y! ^: a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3 o" f7 \' n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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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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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A9 `* |$ ^- {! h8 P0 E5 s) w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O/ N3 @5 T# N; |) c+ r4 @.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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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