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1^# 跳轉到 »

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 o" `4 u6 K9 g0 W! z% F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他是一名陰陽師。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a' b* }" Z  I% D& j! r/ H
0 V. n2 x4 |! A, ]0 }: L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
6 u5 R7 D/ n2 ~2 ]6 q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a6 N# f4 A* j% @6 v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1 r: a& o3 S% X' k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3 _* E* u0 O5 B
8 `- O2 n$ l* @$ o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0 t4 V5 \9 o; H6 `$ V( |* t
$ K4 r! o9 [& w$ h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5 A/ k3 d- g' T( _& S' p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9 x$ A6 ?7 F% J8 n% c: M
" c" w3 F3 k- O- U" `" E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 H; `9 J% X- X( v& s6 }  ~2 S: m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 O( @' ^! Z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3 H. A: K1 X" ?4 k6 T' t* H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 c& c4 }, ^, P& n5 x. _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 m0 [6 G4 w3 @; \1 y5 L3 x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1 _" b, ]1 B' C$ [! x0 a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n9 c) ~1 Q8 L2 ^3 U9 ~
) s5 z* [% I4 \. M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1 B3 m6 |3 ~+ c% a9 [* K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 C, [, q: |9 }1 a" k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j* ]. v! ?" _# T3 y
. X! V7 H/ u& b' a5 b) y4 @2 C' D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C$ f( m; J* |: n- f) i/ [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w3 X, [) z: o3 O8 |8 Y9 r5 V& [

“什么事？”忠行問道。, |; ^) u& q( P* U* l3 r9 K9 L
1 c9 X. W3 R8 P) j' z' T1 V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H% G& V0 q+ X1 Y# E, @
  P( n& Q6 P) v# ?4 M6 g7 n
“哪些？”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H% R' z  v6 t1 b4 j- o2 O

“什么時候？”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

“你看見了什么？”
7 F0 g7 p- r5 H; Y6 @9 q1 L" G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8 x0 A# }1 X: ^8 e( y
7 p6 |( h0 h5 _$ w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 F7 z" N: s! G# H0 L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m/ A- M. C. P% D9 s7 N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B' w% S, ]" i$ w: \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 y! q+ z+ `
  s) R8 V% I; @) F
“噢。”: `6 w" G1 `. u4 B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所以才問父親的。“5 {7 H1 a. j9 {7 f/ N
8 O; Z, E/ y6 W- X& k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J( ~- J) x- l2 d2 I
) y) h+ y( Y  E6 b5 c7 K
“那樣的東西？”
( A1 A  F. v3 W! n/ W; M% @; t; v2 A
“對。”
# y/ E9 K6 @1 _
“我還是不明白。”2 m/ n2 L1 a0 s+ N, \7 N! s2 Q" R
6 [8 e! S0 p4 m! Y& V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6 J4 o, O! x: H, e% s
“不是亡者嗎？”- l- v, K2 @+ Z' m) N* s9 D' z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哦……”
5 @$ F$ V4 {3 u: ]" P6 Z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唔……”5 E! {. N. G4 ]1 G
! D/ \  Z3 `& q3 W3 d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 @+ ^' q. a- I. N* v( H1 H2 N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 i3 }; o; T* b7 _+ e8 [
2 \2 m* Y) T9 f
“是的，父親。”5 E. U- i% D6 M# G
* j0 S9 N$ L3 j1 }. b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9 K. O# d7 w/ z' z. Z; p4 D
“是的，有時會看見。”9 Y% M( H" g7 W+ i  E
. d; T  f+ X+ X( ]% x5 _0 ^9 ?
“嗯……”
% v/ z( f. \& p' u7 q: G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6 w2 b& q' a4 L' w( [+ U2 o' p
0 w7 T# v" X. ?/ U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W2 p7 w/ C6 k( N3 k: w! k

“挺有趣的啊。”  s1 O6 V/ T1 O/ y9 B. I/ i- l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 X" B' P  i! n8 o# ?2 ^' Q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0 s5 h' P% @8 G6 u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f, ~; u' Y! a% `2 V7 Q) V9 j
$ L$ M* k5 N' ~. q: k0 J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陰陽之道？”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3 f* X0 R, U$ y% _. v3 O' K8 X! i

“噢。”
5 A1 b! P+ P0 O' s5 D7 p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1 `2 a0 U' W% y  o8 Q& E4 B
* g0 D% U. ^" ?" V3 s7 X1 r( H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是嗎。”
3 W( s; a: T2 \9 y: Z) W9 Y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n* x" \6 [. q
( _; _' r$ Y0 T' Z  {5 }0 u8 M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H. I1 v, b; _: ?& Y6 ]
) p  ^3 F4 Z) O5 ]- h7 g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 p2 A+ ~( {2 d3 o5 |; z
二

酒至微醺。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 j. i' ^  f- d; ?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 i2 @4 ]+ T- i8 u( z6 o9 a  v+ s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 e+ u% _, v1 _5 S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 w5 d0 \' h8 l; Y# l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y, D* h% D0 \8 [
7 q  ]2 w  F0 }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n! I6 L6 o3 v5 v8 m4 V. r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 K, _% T4 d) g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 q3 u2 d, Q2 h( i$ K# k8 Z/ x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w5 h# k( g2 }6 i. D$ g1 m% D/ h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n2 H+ Z$ ~% p2 \6 K# |0 V

“唔。”' c& M, ]9 {8 J, T$ P; l) Y  ^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0 t7 j  S4 g, S4 _" O4 ^
香魚也叫做年魚。
1 v- b2 V* X! u0 C9 h) e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M, Y" W8 H, O4 Z  M: ~7 H& Z
/ \7 a' x  L# w& {+ p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0 f3 o: {& {0 D( \
' r1 h% Z' N- E, S2 [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0 l% O# u/ j  \7 T. x! _7 T
“哎，晴明……”
/ Q1 w( d% N; s( G% }- |. c
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4 h$ a  e, v' f& p3 d) W& C, u3 c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p& _+ h5 ?" u4 P8 M
- J# u& A8 Y- f7 F3 ?5 c
“噢。”: }  ]' d3 P# u2 {9 n
# {. i- L; c' N; S$ L# S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 ~" C# W2 _! e
博雅放下筷子。# p+ J! A. j' V8 J; e1 u6 S
! b" N0 t) A. Z! Z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4 t4 Y+ P8 B& `' z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9 k0 K+ i, N( I" e8 ^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5 O. s( c: J/ o2 r/ l- z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4 e# r+ M- P8 M' H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9 p" d' I# R' k  ^2 H
, i( `* r% `! Z& r9 J+ H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8 y0 @( r9 V  G2 @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G) X! @1 ]) n) g) w7 N

“哎，晴明——”
9 O' ~) r4 Z* u4 y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

“什么事？”" A# b. X3 T& i  W* G( u& C
/ y; \. z% m' \4 R! X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g3 h8 `. O1 z  w3 L" z8 B

“什么事？”; V- Q5 L( U" ^
! |/ j  O0 p' Y) y  d' p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6 Q6 _! [8 \3 |! L- ~7 R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 X4 @% k! U& a% }6 L& D
“原來是那東西。”, Z7 H7 {" K: B0 i
# e2 }1 r$ j8 d7 u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 T7 [! |- K6 c, `% s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 i+ d2 a2 V' n
“客人？”1 H& I" Y1 v% y$ P  O) t8 M
, K3 i- r/ P4 Z* z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見你？”
# z/ ~. S* a1 D& o3 H( ]3 i  e2 X1 j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6 O( G  u$ C( e( Z6 M% K
: r, \( H: X9 p% D9 S" e3 m
“那位客人是誰？”

“他嘛……”+ I- D7 T1 V& Z7 W$ Z. _2 l7 S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4 Q1 v* a" ~' D3 c$ q
2 E+ h  q# R1 [) f( F7 f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8 U* _+ I, D7 B5 k( |7 E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真的挺為難。”' u$ i5 h- e! Z9 H+ ], |0 w) }

“為難？是你為難嗎？”

“對呀。”$ M" d' t3 g$ J1 c8 J6 c8 N+ Y( [% A

“他究竟是誰嘛？”2 T1 J" t; |  r; w" v) U
% v) t; F  I8 o6 ~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 y+ b% [+ X: e% t  R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s$ ^) W7 E, C- R+ G* e

“噢？”
4 H$ a! s, d9 ]8 T. w/ c4 J; X3 `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1 E- L! ~8 j% p1 d* l9 f* r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5 }0 R. c& z+ [' F/ I9 D' N
“為什么？”

“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_9 d( H$ N: v' ]7 \( F( @. D3 ^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嗎？”; G( K3 ]: e/ K, }+ ?, o6 x1 j

博雅見了，問道。9 \: P$ ~0 ]- _6 H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 ], W8 U6 E- [; q1 l: j  W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帶他過來吧。”

“已經來了。”; {" }3 r) P. ~* f. R
* K7 _; y2 g4 e- x( a/ k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c& T$ a' U. v$ v

“啊……”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l3 |) ^3 c" X! _( }0 z+ A
6 e( F! B# v# K# ], ~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9 x$ U. v8 w2 c7 |' O$ A# o) ~
“老虎？！”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1 N8 Y8 z- w+ w; m  _4 W) c

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
9 H  C6 P8 o# i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8 G+ b, B" t6 b, H6 z. m: h' W1 \
) |$ E' c, B( [: m- Y. S1 u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1 a7 B1 H" {* J! D  P5 C& w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g/ n/ U/ o5 O2 `  H
" j5 x- z: V, |+ F, }8 O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驚慌。博雅。”
, e* o- D: {- P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 c- F# S& c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 H9 v" t9 n9 ~# c1 r1 A! C) `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7 P7 ?. T: C, \: @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 v, K% R$ i: E: X) R1 ^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 m9 u' ~1 d4 u0 C3 ~+ g0 O( y, c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0 x) f) l+ L% K/ ^# `: G
9 g2 B9 k' S. c, [0 q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7 V8 W9 O5 V) O. ^
“真是……”9 j  i/ |4 _7 w1 i6 Z

博雅脫口而出。
2 r! |+ m- N& D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6 N3 I! k; q' |- ]$ h& y0 o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 t9 C& }' w" a, ^7 p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2 f1 J" @7 K7 N' |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E! V' P' G: f2 J: m- u

“嘿！”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7 ?6 J5 i1 K9 `3 p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2 i' g9 H% a; H3 p+ M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6 j2 t8 n0 ]3 z1 y, K4 Z6 Y* ?9 E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 F" _+ \3 K6 U6 d3 M$ U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5 K( V/ W- U- M$ s2 I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5 W& ^1 I. m; s9 |( \+ ?
“貓又？”* _! `0 S, G0 l4 y" A
# t" ?+ X; P$ `' S/ P6 C3 p4 R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3 Y7 K& S6 q' E. S& \% N2 ]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t/ T; d7 p% e/ m+ R7 ]6 L2 o( L
3 r# G# o: _& }( G; C. N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0 o+ \4 k# g, S
0 f/ z% ^3 H: B/ t3 Z% G) G5 K
三' R* U# K# @/ d( S7 e3 |& ~+ ?$ o0 B6 a

喝酒。  ^' r; n% I& v+ _7 c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7 ]  b* ~; U4 C1 B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K3 \* m+ \; `" l: d

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 {. A9 v) G* Z  g/ o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 e0 c  l; i- c$ E0 Q' s+ b; u& O9 m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j+ e7 @7 w/ k) y# ^  Z" h9 b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6 j; G  P5 S- J( p9 I3 |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 e0 T& x& \5 V
保憲顯得很輕松。
$ t% Z9 K" D( z6 O* ?
“這酒怎么樣？”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5 N0 d5 A* Z7 g
“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3 k" `/ W) r( e' Q2 ]
3 x, U  n8 C& g# w7 ?- U7 X
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1 [9 q0 A1 ^- n0 G- @' k' p+ Y
“噢？”
( L' P+ n* y. t3 V4 b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
7 b# j8 ]$ W) b: j4 L9 R9 y
“是什么事？”
- i) Q  e) Q) m) O2 q" z
“頭顱。”0 a! o* }, e: ^& ?

“頭顱？”
" R! F) I! G3 T. g1 s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

“是奇特的頭顱？”( I0 o, d1 Y& `% Y* t/ ^8 R: w
% T/ \) ^0 |5 k' H7 }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c, q# l1 J* W+ M/ U

四" S2 \( G5 `1 ]1 \! j+ r0 G
! @! I7 m9 y- T  O7 i2 G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6 R; U- T" t/ F5 ^4 ^$ e. Q
5 Z( ?% ~9 J' T$ ~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7 t( y) ^" r7 u
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r. l6 q& n" f3 W/ {$ {/ X) @) \
: `, d/ o5 i1 y. b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9 W7 I/ h( P1 M# p! B" S+ q- o1 K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 X1 [7 S* e. M- L$ R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t* P  I  v% w1 T2 k( `
* _3 e6 m3 L, |# t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 s& R; T% e2 _- Y
“您氣色不佳啊。”

“氣色？”
8 Y; X; ^( {2 l. O
“是的。”

保憲點點頭，說道。( Z. {' D* S% s2 X# l3 s# Y
" f+ P8 y- L$ L4 g' {4 q' \# f0 C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d& f, A5 l% s, d! R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3 U* U' ]' _1 N3 B/ B4 G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 F7 |8 J/ M
# w, b) W4 _5 }4 L' y, T5 }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 f" h7 ]0 a+ S& i" H
“求求您了。”
  Z. x$ p+ G) `, E% U# B6 B+ ~6 |
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6 q% N0 C6 l; T6 Q$ b+ t3 N; L+ W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7 n6 r6 Y# Y/ b$ j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無奈。. D- L# p' B7 Q# t+ Y+ t( s
8 F1 v5 s  t, F+ x0 W6 c7 j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d8 |, Q/ K9 j( D# i: C3 i
5 P* b5 l" y$ Z0 d8 M! W: F' L
為成放開了保憲。- r6 P/ K4 G# T# [# N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G0 H: K. D, g$ Z8 I' p
) D+ q3 v( R- x- Y3 u
“找個地方？”
; h( O8 A' \4 O% e! x* Y+ A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2 D5 {+ U* q) n2 y5 b

“很可怕的事情？”& Z8 |  N- h% M4 S% F
; @3 _9 L  ~- `' [: A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 h3 N5 d( q! J

“噢。”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9 z8 U0 i1 m0 `! {' X# z: P6 @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8 H0 r. V2 R- @4 l+ N5 P) u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 ~& q6 O( n5 F. `9 j, t+ x/ `
“那，也不在宮裏嗎？”
1 M9 J7 T# V0 g9 p$ y0 d3 K! s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6 ]1 t! o* d9 u6 m
“噢……”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n9 H8 a1 P8 s4 @
( t. J$ T7 y) O/ ^6 |# d
“原來是這樣。”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 D( q3 \1 P8 l) V, g# g* j& V4 l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u$ T. L( V2 l' c" ?1 g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u; h4 u- f: T. c8 _0 I9 |
# q+ i0 e5 `2 G8 o+ }
五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2 {2 \. J# p" ]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2 Q  w7 u' Y9 I! E; f

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1 f6 E  I" x% `. Z$ O- D' l2 [( A
' s, s5 `8 {$ Y- u% F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6 }* Z( R6 H6 ^* }' w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 }- C) R8 `; x
“面呈死相？”

“對。”5 J5 B, J) Y2 i, p: p
4 W# \* h; L! d) P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

“抱歉了。”

“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
' Y# Q5 r7 Z7 p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 O  b7 ^) e% w# U
“嘿！”2 L5 s" j. o" b* s) J( w6 V5 U8 K5 n9 C

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7 ]% k: D! r6 z7 U
5 C# O7 r# w9 e' j
“為成大人的事嗎？”' ^2 L- m9 W4 G* X! y8 {
( g; Z* L$ B# P/ m- M: [
“對。”
2 f4 f4 k; m2 _$ j, F% `" n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3 @* H4 B5 P4 I( P, K5 u
$ N, t4 A; t, L7 D) n  H+ B
“在車裏嘛。”保憲說。

六; Z: A* y1 o; ^, @) J
& Q$ N* r$ l: |0 R, O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2 i; r! z7 R4 Y* `# Z" L( j3 I5 T& f5 e
+ M0 ~5 ]* p. O" X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a0 E' F% B9 C; }: p! j8 \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k$ B5 J2 e; I0 N

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X  Z5 i" S/ S7 }
) l6 t  U& D1 E( X% {9 {1 _/ N3 H( Q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 V4 k1 J) U9 x' e5 s
. i: a: S" x7 Z3 t. M) n
為成壓低聲音說。( ?5 k# S/ D2 `7 S0 X7 Y' l

“噢，女人啊。”
' ?8 r/ l: i% w0 `) `7 z) d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 x. f1 {$ T1 ^5 _

“發生什么事了嗎？”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2 V# \6 v& P! f( k! A2 h
, [6 g' C  y9 k6 H9 G) K  {
“呵呵。”& v( R; {4 f( _9 Q& M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t; S! }# L/ ]+ Z! S* B$ t
8 R: [+ z9 O4 D. ]* b, q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後呢？”7 _4 r& }( |  s% O8 }
4 a% q; z- e9 [6 ]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結果呢？”
8 @4 |4 C$ O" e, ^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G$ O; C: f  n& I+ Z
' |  ?: F3 `9 }( Z1 Z8 h. L1 g( I
“哦，寫信……”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 X( B# R% q
) E6 y* a# h' ?! J# `2 S7 s& q0 s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v  R, F/ P# b2 t7 m/ s0 D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1 Z8 L) Q) V4 j. D- v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K. V; ^- o" ^& d/ [: T) j/ ^
1 `$ b8 b3 p% l1 w& t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4 j: ?, }4 y; W5 ]# |% T+ b
6 x; G7 R! y9 M
“要你去那裏？”) Y: @) Q7 `# E, u+ Y2 i% I" |
3 d+ z* w/ U$ c2 }, l. D3 G6 _# v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1 l' V7 l# r/ C6 Q
) a2 s! `# m* S; r
“於是，你就去了？”
  A1 i2 o( B0 F3 {6 `* r7 H
“是的。”, e4 k+ o! P" ^% s0 ]( Y
- p* w$ _: ]$ [, [) ?% `: c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O4 m* j2 m2 y6 @1 Q8 u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4 O# Y# y/ c3 S' H) P& y7 R. y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t. |3 G/ f  R& j1 m
( Q5 b: p# R4 R0 a* q. g  \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 X/ \8 e) l" H/ s9 z7 t2 e2 J: F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 v* z! m( M1 V  `$ I$ |6 n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0 t' f( F4 |6 p4 O
% N' R9 h  y7 y& l0 }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1 k# L# y2 y; G* i$ m+ G
遊戲呢？“
; V" Z  g2 E! B' d
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 X4 e: J2 j# j& ?$ X

有兩盞燈火。$ h- n( H' O) _6 h6 O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 M- r* p% G: v9 T% c
三只杯子。
  O3 D* ]$ _- R* x" k( ]- h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0 C3 b0 D, p" U& \, q0 ~, k# O) l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 ~2 T- x6 S: }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3 ?% N- M! Y( t3 h8 u8 K! Y
4 R7 _3 }% R$ y0 E2 E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O  q( M) O; v$ r, D7 _4 l# Y+ q

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 e- t/ V1 B" m0 z' |  e! X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9 u1 P6 U$ d% C! J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 C/ r  C5 I1 W# `0 S! Q; o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G$ n1 Y) d5 f$ w5 s7 M, Q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9 u- z9 {: s1 x* G' l; d& G9 H3 @% E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v$ K8 @4 {& [% A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6 Y4 s' o) A2 B$ ]  ?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P9 Q# G* |7 }) s% A6 j  k) S6 Q

“喂，來吧，來吧！”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N5 d( P0 J. A9 O" s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9 [9 S+ E6 X2 @8 a0 E
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滿月？”( z; ], h: y% Z  W2 y, }) Z9 R
- J, {2 `3 C: X3 u3 }
發問的是為成。  x! t* A9 Z1 M5 m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2 A1 G) N+ [. r5 E7 _' E/ s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 h6 e2 X/ w. _+ U3 `: o, \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0 f$ P& R9 g$ v
+ T4 R4 _9 {  C/ \4 L% c
“當然知道。”

“我知道。”

二人點頭。+ j/ F; f4 `+ h( l
/ A5 L& Y; K) ]* c8 i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a- Q, x& X! y( h( @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I) M9 M' [( V5 H; m% H2 Z

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4 W; d/ E: T/ A( s* h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8 i% U" `: q1 g$ D+ f- [
- N! w  w0 f$ w" ?
“求您給一口……”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好餓呀。”
) P, A( V( P: C- s/ g2 M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 L8 t9 z( E6 Y6 ~' I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

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x) U  ^- t; E* x8 b$ ]
6 m( ?7 S. W7 a  E3 r- F7 K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4 E# r( Q) j+ N* z8 J6 S: a( ]8 w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P! j* x% s2 O! D9 L1 O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6 {; s6 ^3 i$ r# y' p0 r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 k- q/ H! q
5 ^, {- o1 W  a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8 J4 r1 u+ O6 Y/ i& G; `& u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9 ^6 `, n$ i. L) K% H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7 R- G& H9 |4 ^# z5 r7 S

“好餓呀……”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 M. E& @/ d6 P1 D/ T8 x
+ Q# f4 ^) D9 I" B! [7 j
“好餓啊……”
( N$ g  V% X( j. n; y; M
“嗷嗷……”" n. m9 P( L! i$ W+ |# ]
! Q, D% }, }0 Q. J3 _. t1 N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
' @5 ~' ^  e2 @* S$ _/ y# K) L  S
當然，這只是傳說。
/ F; ?% X  i9 {0 A8 P
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0 M6 p! V, O! j. Y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 a- T( g: d0 q% }5 K6 q3 V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s6 L, P' d* a8 y; {: J  y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七7 I+ a; x. {' l9 _+ Y6 l$ H

“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P3 T) x# }# n& [8 D  F
" f0 m, {5 q) z2 L4 o; N
說這話的是博雅。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S/ a/ y% K6 D7 E

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 \/ X. M( n" p2 e& Y" J3 M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 K0 o+ @9 u: n$ C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 p1 |" h% V5 A+ L5 o" @2 W  b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 k; u, x: r, u; A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3 p# L# w+ T( b+ H+ k+ |/ y% b

青音姑娘這樣說。
! i1 b8 g0 B/ u: S. K* U, q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
) C2 ~5 z4 t5 b& }' `
發問的是為成。: P) s3 G/ y  ]8 h3 L" B9 o6 G, W
# I  D' C" B& e' L/ {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4 k7 F. D! `! W/ Y
6 ^- ^1 q) Q! S( p$ E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p2 Z0 [# M% T' K4 W* b/ k
& J2 m: L, N" Y6 e' t, Y# _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2 B5 {' U4 N; W$ l5 Y
0 _* z4 G/ j( R, `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0 o5 o  h& ^% C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4 F8 j' m4 j) u) }3 M" q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l  I. v, N+ H& Y: W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 |1 w* Q) U6 x( U# c) n5 z' a
“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 ^) h3 q# x8 x1 z
“噢，去了。”
! ~: Q2 I2 j. \% j+ W' F4 G, r
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9 _0 F1 Z9 a( |

八7 V9 O; B. D0 W- m# m. O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T0 o3 ^. v+ K9 d/ V
- e9 _4 ~# v. @8 _7 s3 n
猜中的是景清。
) m' c3 c! h# D( q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5 A6 [8 d9 |4 |* I7 J6 u$ k
' k: j6 L5 w8 O7 y- f
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U3 Y, W' Y8 ?
+ V) o! ]# S3 z! D" P" J$ f$ D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3 Q. P' }! C5 H& ^/ H- U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A$ u, Y" G9 R1 Z+ x/ x
8 a4 s9 {7 E1 O- M* q0 p9 j- z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 l6 J  d: k5 d% J6 D7 Y
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8 ^' ~1 y- X, _/ n
; [) U" W- ?  E+ U. J
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 `2 ^: N) ]5 x* u
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H! f' m, f' O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l2 E' z% ^  F, \0 k8 s# S
0 c, t- R6 q* Z- e  ~. ^* h: j- V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0 }( m2 c* V8 ?3 s1 y7 K; D+ ?
) I$ J( s/ Z! P$ D" z2 w+ e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
' B5 T! Y3 b& O3 b/ l% L4 F+ T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9 r+ r6 o7 B- i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V8 L3 _8 E1 v, G; Q: w" u# y5 ^. h
# h6 i" o9 m3 Z0 e5 K) ?8 n) K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f% P) j$ D: F0 O, @
) z/ ^  d* p1 q; p
“噢。好的。”# P$ L5 ?( V% T* u6 z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 w$ N& }, P5 n1 U/ a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g. v1 B* ]; Q: a4 @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3 s3 B: [" ?1 C& W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7 H# j5 q* H. E1 A6 v

“當然。”
( L0 S7 @$ M2 ^8 C# @
青音點點頭。6 s/ O  A( d1 R- K- Y9 S

九- j4 T4 N! |9 w5 Y- F. r7 g0 Z

為成在趕路。! H# w% L& @- n6 r9 l- n

夜路。
4 m: A# ?% l" P3 m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0 x6 ?0 \; `/ K+ z; a1 n6 K
2 ~8 b9 [: S% ]! B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a: O2 A" ]' ]+ Z
* l* u% i$ t$ S" D& D3 N$ E
內心不免害怕。* i2 F2 C; ?# ]4 R
5 o9 ?7 B" X% a4 F0 ~* F, t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7 V6 B4 l* L) N/ c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q6 M6 M6 F' U) s! w8 n9 K/ Q% t
& ~4 o5 N( @3 }- k, J8 Y" s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0 r5 U3 w6 U) S$ a5 u$ @) e( e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A% b+ ^! K) h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k& ~+ X7 H' O% |) x6 o) i! v$ J
( `7 L* ]! c# F$ \5 u2 b" \3 M3 [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 m" U# e- a; _' W1 [/ K
四周一片昏暗。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z& L* t' C& F1 J5 C5 N
7 L0 q+ t. X, b" Y6 F& I' x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7 X+ g2 F( B' N! u7 t

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h. X' u' T, U4 }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7 R. L. f: p( A6 k! t
“是景清大人……”2 J& c: D0 G- a0 x) ^+ W

為成脫口而出。  X$ m* p9 V7 @9 P* P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 D2 ?0 Y4 n9 j2 G8 s) k1 c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2 |* c$ v% D; M9 k
: N. i; D& l" l& H$ o8 s
是血。- c) C' R) j2 _6 n$ o* G9 F  m
6 e; f$ c6 o9 T) m  Z& d
為成大吃一驚。
: G7 x' ]: J: @6 G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 P+ j2 |+ l; g. J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9 ^) y- C$ p9 V! k, `" D: l0 H( U, t
' n7 k: l7 Z+ q! o. v1 X% ]5 F$ [; U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n  _0 V8 ?" `, r( G' i9 m

衣服裏是空的？！/ @# {. A8 [- t, U/ k4 N; K
% H  N2 b# M4 v! I. y0 O/ @0 v! M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 C  e2 Q& n4 f, \, D4 F  B& W( E
“天啊！”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t. M3 t3 E, A2 f. u' @, w8 M
但是，他站不起來。
7 V6 S$ q. G3 P& \, G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 Z1 z# [: @7 M/ \9 _  _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 W* f  w7 ?$ f
是景清的右手。

“哇！”( n" R4 v/ i+ v. `, D& K6 r
$ \: e# U5 Y! c- W# M# f" \  \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w7 Z  c) K& _! S1 S9 L* Q: v( L
' E+ x* c0 V2 N4 w6 V! P$ ?% {; N
而且，好沉重。
3 \1 R9 _' T8 T4 H# ?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Z8 ~( e$ e  p' n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3 b5 Q7 t  Y$ j! W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Y( j3 M/ M9 v% q3 _
  I2 X0 m2 Y7 d7 x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r; ^4 ^$ g: H- i
" G5 [: C% [* z, `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9 f0 P) z& p& T, ?9 s0 d, i
+ [4 M" ?3 W1 r4 I+ n  `, p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2 F2 H; e* c7 a4 D" D& @' p3 }
% P2 l/ W% C( G6 h& w9 C$ s6 M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l/ i4 _+ R" b% O, Z$ V0 n* x
) z6 R, @! ?+ O8 [% m1 D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 ]4 f: R# o( {$ F3 E# Z/ w

走啊走。/ w* _2 o7 ~2 n" w1 X

月光灑滿一路。

為成熱淚長流。# r3 |# {1 O( H# f& f( V+ E
5 [( e+ E0 S- {  k4 o% D6 H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0 J" t8 \! ~) s% `4 a5 B
. V5 b3 n% L  }* L6 p2 w1 G, s& C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當！！

不止一兩個東西。$ m2 q' S4 ]& F# ~6 N; d* `

！！當！
( _+ |+ s. `& l: q
是從身後傳來的。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k  Z6 g2 s* n2 L0 F& q

好可怕啊。
! {4 ^$ @( f& T$ E. }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
6 w9 c6 L3 H  e8 L6 f( y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X$ |7 k9 X1 M& }$ x- ~7 G
" `* Q/ I" z+ G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4 Z/ N& e; o9 P1 }& P6 \4 m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M, V7 \8 [' S( o/ G; m% z

他不禁松開手。7 Z" @6 w" K: i# d+ ^
1 H1 a; F$ H# I- S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3 g8 A) ~  ^5 W1 @' t5 l
# W+ n- P9 f7 L+ Y! F" `
“哇！”
% ~2 I( w1 T% t$ w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D1 E# v3 X+ h& S& K
, R% H( P1 \: J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U# c: |0 }% \9 q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E  v+ I% ~+ W* x& m& b
; A. L% W7 T6 N# c. ?1 _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 ]2 Q3 V+ J: {! d. }

“好餓啊……”! v% \6 Y- }; F' u8 w4 t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V$ |; l5 n: u$ ^* I1 R/ n) ]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Y6 B$ S, {2 @( M
1 R3 V& @* U; r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H. B5 a. N4 w* }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 c5 d" E# l3 `( w. }, V  u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為成……”
- }  ?/ u; K% g+ ]: B! o3 S6 x, ]) f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1 p" y+ I# w9 e/ ~0 D% X  _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2 K/ {5 P" ?7 r  ]6 J! H! I

“哇！”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l2 J: e- r3 A4 n/ ]5 O8 m$ N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 B  b5 i) y& j% q) [, f
“姑娘，姑娘啊！”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 q' }2 d; e+ U: z; }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4 M, R, w  P  O! A
& K" X0 J0 V4 G1 L0 n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5 S, a$ ^( l' w% _
8 i! d, `" i5 w$ [& z0 b+ p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t1 G" B9 Z: R( c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W, z- e" O  B, e" c' p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8 L9 b. `$ |5 X0 ?4 w6 P# F4 K
. ?( W' ~& e6 g  E/ e" _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z9 I, l9 L& e9 T+ \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5 F( p4 y0 {5 c
* ~, e  m7 h' m5 ?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w* B+ N" [% Y( v( ?

是血。
: v" W: c2 o; J7 R$ Y; I8 G0 _1 _
“這是怎么回事？”* o: j# ]' B, Y2 Q: _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  x8 ~5 P/ ]- v
7 V! ~) q3 e5 G5 s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哇！”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 y" I0 f# n; |! u, n( q- R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w" u/ [. N0 J- R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 E  {9 o- ^5 l8 X& f1 M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r: f; M$ M9 ~7 s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 _2 k; b" B% c' h! B' f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5 s) W9 p' O' m4 t) P; y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1 G0 g) G3 {9 {# d4 r
3 g! X8 R5 c. J4 M; y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8 d5 t0 o) z" o" t0 g( @1 z2 D1 u
“好餓呀。”1 q% ^$ Q( X' P6 L6 m( B
0 j$ f( O. o* p) ~9 y8 x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5 `& e/ |# g- M0 P2 z0 q# a. C% O
. X' t% e( F3 M/ {: C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0 F  W9 v- p1 q5 l# i* k4 _% P$ e) s" q

“糟啦，天要亮啦。”
9 p- O. ^6 v; [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w6 h6 m6 \; d% A

“我也知道！”
6 j5 N- Z* r6 V6 @5 v. `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m: x* t9 b- y

“今晚再去他家吧！”; K6 ]0 }' e  d7 l4 q

“好！”. ~4 I% B5 ~+ |: B$ I  N& O
5 T! \& \2 H- y7 O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z- q% p4 d& t. ]1 ~2 M
* S6 B! L9 o0 N, a+ H* K3 y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5 |% Q9 \3 I) c8 K

十
7 w! I" N: N# F6 i, g1 `+ Q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原來是這樣。”7 d/ a# _! v' `( E
$ `% `# _- F; ?+ _: l0 F8 K
晴明點點頭。
. b: t# b7 E) u" E" h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w$ f- J: h* G3 L
* b- l* H, v, ^5 b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 e! Y% E3 V0 R/ b0 P% M
“唉，太麻煩了，晴明……”8 o/ C& v3 f7 y: L5 i0 T
: h( d( d; g3 O! v5 U1 `% T. Q( @
“麻煩？”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 R9 D; I' a' P) |' _; I9 ]
“今天晚上呢？”
) I- I* [! @$ o! w$ ?1 W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 |! W9 p8 U( L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J# G' h1 b$ P7 ?' Q$ d. t. N8 l4 ~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4 [8 ?* ?: p8 u) T$ ^6 K( R
8 W6 F, g7 Z1 d3 R& b# V* J5 R5 @, h
“那是當然。”- s6 U" i4 U( Y  o! C" A& t6 R1 X' p

保憲點點頭。$ I3 M8 q5 Z" _) {' Y% k( e( t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g1 @- B" M8 a. F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可是？”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 ]( O' b8 W6 i7 |
“的確。”4 a5 l4 Z& C7 F' J' z- Y2 Y- o

晴明苦笑著。. T2 U3 _, @( s4 V$ f9 i& b
: _: ~3 }& h( ^7 @1 q- j9 S# G( C: s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 K5 u1 @0 D5 c1 w) J! ~1 d( v
“我想也是。”
! |6 K4 U& K/ _7 V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解決？”
  Z3 i) n1 J! ~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 U2 N4 s2 W. \  T# G/ Q  {
“我代你？”

“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 ^0 P3 ~" j9 v3 p: @! u" ~
“由我來？”
" T5 P" @$ M! e5 p1 [: H8 u+ g
“沒錯。”4 ?/ V4 B4 b  B* U8 y( t( K( V
) {! g* \4 @4 e4 E/ ^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 Q; k! v3 O2 n# D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 W+ S1 r  X, |( [! K
“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4 _9 F3 E. ~) k0 b/ F
9 W1 B/ P+ N1 Y7 P6 c8 R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6 P$ K) O. Y2 X7 r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7 B2 V. t& X2 j, h' G7 O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3 V4 ^& D8 m) \% |0 {. z

“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J) ^& Z$ z0 Z% Q7 {- h" @
: h* `& C: ~/ a7 o% F, i
“要做倒是能做……”
- s1 J* s6 N8 U
晴明苦笑著。  q7 l- w$ J- x% m% P, D8 b! C
" \7 Q2 p% K$ l9 e% w
“怎么啦？”
# T. @% W5 p0 z$ O5 @) x2 Q  O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3 {$ ]2 j8 x' L. ]: D
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L: x+ B9 @! |+ C1 S
2 U5 s' K! z. O
“在這裏。”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9 I6 v. W- X  c4 Q, @! T3 d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

“那樣就行了？”
# N5 K# U* h# c' @0 b
說這話的是博雅。( U$ F" w8 m, u  ]0 M4 G& B2 {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 e. a3 S) L7 h7 b& @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 {6 ^0 b5 Z2 ]5 w- k0 ?  y& R5 u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3 L1 g! c2 d1 m+ T) [# S
“行了。”6 u- [0 W0 P1 {; ^
) ^2 x% _% l$ c' E- V1 Q
晴明點點頭。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 J' o9 S) u6 e; X  Q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h% O$ ], K+ v3 `8 l6 V7 D

十二$ O( r; W5 @3 L. _! R9 L7 [( U
6 d8 j# D  E# @# P0 O' M5 z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9 G$ |5 D* Q( v$ b
: {9 [+ T( K; x7 X+ M3 K& H" L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d4 g/ N$ H% |  ^  a3 q
3 O5 t1 R5 g- l- {. S, G3 n$ c4 U
是牙齒咬嚼的聲音。3 W  n+ B* D1 [0 r
) F0 U8 K: e- v, m. K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 p7 S1 n: O7 \! u) _
“好餓呀……”
/ x) n* N" t* `4 @! N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Y8 i3 z/ m6 s  z
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9 ^/ h& F3 G% \2 _3 O) S# E. h' E1 l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o5 ^8 H+ m, f, z0 B. A7 ^. F6 w

“是狗肉！”0 T7 y: b6 B/ p2 j% g; A

“是肉！”
# ]( O! g+ [' e( b$ L' z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l( U. o$ r/ Y% Q

“博雅，你看——”3 p6 ^  B* B9 H9 t' v; g
9 r7 ]3 c/ H* R, P  M1 \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8 }9 V, B$ s+ l/ [6 M- ]

“好慘啊……”/ ]) N/ X$ ~' ~8 W9 l

博雅喃喃著。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7 E$ j1 T; d& w& o+ _7 k- K
+ ^: q0 w9 A! J# S0 p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6 \& W3 Y$ p* a: Z7 C
“嗷嗷，好餓啊……”

“好餓啊……”) P) N& T# W, D
8 ?" h0 P1 e9 P$ m7 h$ W+ }  i
“怎么吃也吃不飽啊。”5 ~  ^0 q+ T$ ^3 |) f2 u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 A0 B$ X% s2 P( O) U) W' `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e9 {# ^  ?6 o! h  u

是啃骨頭的聲音。
+ |1 z# X! N: L$ e. T: O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  J* l; r$ E' M4 T
! H# Z8 Y8 C/ m' p# d/ L$ t
“請開門！”' ?! u. o# J5 c0 C2 p

“請讓我們吃肉！”
0 F) g, R; f4 C* C
“為成大人……”2 W* H& X  t$ y# d, m( a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 Y4 J2 }: j3 }5 ^8 e6 x0 D0 C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g8 l3 E+ n' V( z  R1 d; R$ e

“唉，走吧。”# R. \7 C$ v  G; R8 s
5 V5 N/ E- b! P' H4 W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 p: p# s: H9 v4 u  [  h5 @, }
實忠肩扛鋤頭。+ a. L& O, n. T: n
* N' Z! |6 T% v9 b* n9 B8 `, t
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F8 M+ {( [  i- e

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q+ s- b+ _7 b; {% b% ?/ k

“過去吧，實忠。”
6 N$ |  c- m$ u3 {/ p( ^" b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0 g. [8 A& c! r2 q
0 j8 H; f' q) ]  e" F& H6 G' G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6 V: K0 f9 @! I# Q0 ^7 Q! J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P) a$ N6 O9 b2 b% v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s, t/ \! [7 R/ V# C
7 p& Q  y% G. I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這樣就解決啦。”1 ?% d3 b% o+ Z3 F8 t7 Z- x
$ Y+ d. _9 w+ p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G- W- j: c; ]5 ^2 O/ L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0 L# g: }; H6 @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f! ^2 ~) y: d1 t( ^( Z7 P& A
( M' k$ Z# a' o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3 K. x3 L+ g0 f; C- F- h! z: e. }, S

十四
7 `- L& W" t1 I
淺斟低酌。( A) a0 H) c5 `( s3 q5 |, w

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E" k) p: m; _/ Q# n% V' N
' \% G8 w4 C) y+ q( v# s: L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
+ }: w6 W0 p6 f% Z' z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W# l, z0 i' G3 Q# @( p

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9 Q0 s. ~3 ~3 @& \& Q7 l* ^
! n2 n. V) P; Q/ G0 z8 ^, q$ |' e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4 O0 D6 R; l: O+ `' ]6 b
, Q0 G6 w5 h; _: L2 ?" t. E/ x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 _7 s7 I6 E) N6 @( n$ J( n3 X! F$ g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h& |5 ^5 `! z1 P$ x# D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嗯……”
% B: ]9 b3 Q, \6 p. J# a0 d; c2 P
“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 }4 k+ V9 v6 J; a4 ^' t1 L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9 J% _9 H  g' \( }8 H# J# h4 G; f( ]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8 i. Y, Q! n) z- Z7 r# o! T2 @
& V8 ^( Y; B% [) f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D. _) m: t. A  r1 i# N6 k
$ I9 S4 w5 T8 l) n5 E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Y+ g! _; ^# E# B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5 V) D/ @, G) k# X! ]( u
  g& \; f* D; P! R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 v$ v7 C# P, H' Y9 O8 s! T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 H' J4 I7 N2 T% o: A2 C9 y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 ]+ \" N: f1 p- q- Y; E

“了不起……”  @) c' c: Y+ q) G8 ^" c) Y9 c
4 M2 g" K! Z/ W* `3 `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3 z5 W: {* B" G% h3 X2 R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X& q; g3 T+ `: u
3 y7 c# v( u! \
倣佛是喃喃自語。
* I/ ?5 B( z4 [* \0 G2 w# T. q. n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6 t. w/ d+ b" i8 t4 u9 f9 d  _. z
" i2 B  ?0 N4 e- R6 Q
笛聲不絕如縷。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7 }2 ^  Q9 O' O" X
8 p3 F, q; e8 Y& K6 Q: c
. n5 @6 Y& q* l
& {3 j% {6 t" c
一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是藤花的氣息。8 c" V+ G* U) u- s; Z' l9 @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n" F* ^% t& K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是白藤和紫藤。; D* A* a; R) o& x6 M4 R; F- N* W
5 F$ j/ I; j3 ^2 ^) t" k+ G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5 P3 T! n6 D! C  `6 e6 w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 D2 ^* y1 w8 z  ?% O% |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 N' l6 N  K# q. k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5 l+ o# H. e' m. w
) {. \5 i6 V  Q! G% L2 k2 t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K) V1 W1 j2 q
( ?  U; W8 e! m* y3 ~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g- ~; p5 `* V8 F1 |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蜜蟲。

蜜夜。( }/ S- b9 [. o3 a2 u" E6 o' v; G" S
7 {8 h" W$ R9 K; K5 x9 o! h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4 N1 S4 P! k; u6 X% l# x7 `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c4 u5 x! t! T! _2 e
7 w3 j( e, F2 p: }' {* f5 |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 T* Y1 j3 X2 S& j2 q  d. G" X8 V' n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 l! A- V( z2 X- \
博雅臉色微紅。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S0 @( K7 {- {) U6 g
- d; @' p( Y$ l$ y$ C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 s8 `1 `) `6 e. {2 t) H5 B
博雅自問自答。" U" B# `( Z8 j7 j3 @

“哎，博雅……”) Y+ E" y( {. Y* u, E0 v) r
6 S% C. `: z; P. V/ ]. ]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6 P7 [# `; ^4 J* Z% w

“……就是那件事。”6 ^/ `* R) F* q4 u8 k# e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6 L( x) w) i4 R# s' m5 y

“哪件事？”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V" A8 J  i$ L6 X' I8 Q

“抓住再裝進去？”

“對。”2 n8 d) d/ r8 O* M/ Z4 \
( D) |( t: v3 }7 }! Q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8 y8 @  y1 Z+ R# ?- k( y5 p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0 K, N6 |% P+ _$ W; C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5 ^3 m4 V! h/ n  i% p
* S* d& Y8 b1 w
“沒錯。”
6 g& D3 R: s; }" K8 W
“我知道。”5 K* Y8 t% C( Z, }, Y

“見過面嗎？”
: b( |0 z# @8 R+ m
“沒有見過。”

“但是，聽說過？”

“嗯。”
' y! F7 ]3 P4 _( D/ F% ]# T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4 P) }% R; I: @0 }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U* q( h8 Y0 Q" I# S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j, n' |) B+ {9 Q0 T( {& Z& A% |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h" ]! O! Z, t0 ]" n7 A
. a9 J- L4 J: ^0 B9 M& f  G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5 m7 s$ P2 i$ `/ k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W+ B  g- H, O
3 |7 U' V4 u1 H# V3 d
“嘿。‘蟲子姑娘’嗎……”( |7 y( a( n1 F/ J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2 s, c4 Z; N. {9 q4 t/ y8 L- }
  S7 r4 V* D0 P. g% V( v0 i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
# L' H) _: f5 @  D
“什么話？”  u7 ^0 Y+ O, Q% F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 ！”" ~$ a1 W) K& \1 h5 H6 R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E# J+ Y& x2 X8 Y) C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 j% q; B0 F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N# k( V5 F0 F0 y6 H( O
8 T1 P5 m! O  y+ `1 X; }2 `+ V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2 N6 K0 i: B+ E" `
“為什么？”2 u) a1 g! _! P1 S3 b9 C3 a
$ ~; @3 ~. J4 p" R- z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x% N# G4 W  D% _0 E, b* @# V3 J

“噢。”7 ?. Q5 m: T; ^! G" y# D2 d( q
' a$ m% }! o1 R5 p& \) _/ }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4 U" ?# c4 P! m' \" b6 P. v# o
0 u( u. C1 }" m- i/ X* ^7 {$ B- ?
“宮中無趣？”
+ A6 Q. t2 d9 E/ N' \; x  v
“唔。”# s% W+ j9 v9 N( ]3 w3 o1 ?& f" A

“不是說得很對嗎？”  p1 r" f5 z# c, Y6 K( A3 d+ O

晴明浮出微笑。

二! H8 u. A. W) r, p" ]6 i3 p
0 G* A# J  x' A* _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4 L# G, \! s+ B/ V+ u! \9 t& C& T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E- I3 U, t! H1 B
/ _. \4 }" a2 ?- @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2 |/ s/ ~  S! X# U- Y
她喜歡觀察事物。

她喜歡觸摸事物。
9 m9 g7 w. ]: ]' j1 c( R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8 o, _: w" m9 D1 \; |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9 e3 s& @5 `7 b0 Y& h. ]$ T
. q( Z" A1 w& E) r; `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那是什么？”
2 i, s  K3 F+ T, Q2 W/ x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 I& z, H. `/ j; p# V' ^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G/ f9 E3 T' _5 M) k( J1 Q
% f- m; {! n  y5 |8 J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3 `* Q! T) d& N! C4 h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2 ^% p$ C1 [9 e" n
" Y6 g6 Q3 P+ E) S; |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W4 i6 \9 j' }; g
9 y% J0 J* Q6 u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6 D$ j) v' v9 S5 Z+ L+ ]7 R/ H( H
/ ~; d( X* f7 M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F" Z- u0 _- x! ~
2 E  R; M1 [  m( j9 t$ u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C5 u( h: K; m- L3 ^
% [& F- B5 O- R: ?* b, a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 t$ _2 ~5 g, T# V0 S8 Q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4 ~  y# s% \- s" q7 z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4 X  s) t  n* z1 J
& o% O6 [: E" y1 f" ^: `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2 I$ a( N& }' L: g
7 a, r) F! }% v( _) V# Y
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w; B$ O! S1 a* w8 r' K# r8 g0 _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M9 F  {5 p' ^3 s1 ~: T' {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7 K6 [, Q3 a8 n# y
“3 I0 `6 c' H" e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3 X" W5 k* q" o6 I# p3 e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K  U4 n8 R% F4 R* l/ }
3 ~* o& H* N8 \. ^6 K1 Y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0 u, _$ V/ @4 @) e- i/ `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9 c4 j9 R" Z% O3 b0 v" F; p# ]" v1 p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 W( d$ V9 m/ `, k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n  n6 {: C( I
! z' j: A0 E9 y7 y6 `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 w7 A% J, L$ G9 q- o' s  f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9 M- ?% I- ^. i( A: H# B% E& B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0 b2 p, t. ^  Q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 b, I2 b- p" @) y4 n( {
+ s" o* v+ o. k* M; s4 G8 N. P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w6 G/ q  O* |
) J. Y3 z" U9 E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X+ v# t5 d+ v: e  l
$ |, i2 y3 i) L; s7 y( D
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2 k$ |, a/ V" g1 a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b( U+ M) G- d1 o3 ~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 W) }9 ?1 d& j: Z* T* r3 w
她也不拔眉毛。+ p/ z0 A, \# @! ^' e. F2 N/ `) a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i5 i3 L8 E9 E; N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0 \  |2 n* B) _& q# z3 N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 k( u$ G3 s& e( I2 ^7 v  ?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x8 x3 Z) z) c" X: ~/ b6 N$ ?. ?- E, U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s9 b9 L' k9 C+ _* J# B
0 l# ?3 i3 J- H7 q+ P7 N2 u5 x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 W& H& |4 P* c% |5 H
, |8 ~% e3 O, w8 [% a9 y0 A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C1 S, n9 R) f
$ B) Z  @% C5 E2 w6 O! |8 {/ k- r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W' }, {7 e/ A8 e7 `
3 {. _: `5 h8 F0 c: [! n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s2 w- E% D4 M. q! ^
& h+ X1 A3 I5 B5 k* B7 h% v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 ^8 |: Y9 N0 |0 r7 G. B
“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 C2 T7 S9 R: U5 s, v
/ V0 j* Y  }) s0 `: r. U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7 Z' h, x" H0 D6 ?0 Q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K3 G+ \% v/ C' C0 r9 G
! D* R/ T. u2 @/ T. {
三
  J. X: s" J/ |5 Q- F+ A5 X: U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x2 y+ W7 w$ d0 ?, {' l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0 f  G( @* @3 s6 a4 m# r

“不過，晴明——”8 m8 P1 _  D. ^: B, i6 F

博雅開了腔。
+ P& ^$ |5 H. E2 |1 {
“說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怎么啦？”

“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
" y3 p6 Y' U7 `6 |9 b4 h6 B
“噢。”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2 T+ X3 ?9 x: l+ i
" c/ F& Q5 q; s1 H( J$ X, T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O/ z  M! t: p. I3 V- t

“噢。”1 y5 h5 [$ F' i

“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6 ]5 n8 F* m4 f
“……”
6 S3 W, W" A, i* a5 ]3 D' I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0 \& o- ]# h# {6 g% Q* i
/ }2 d' y3 J7 D$ y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又是咒？”

“不喜歡嗎？”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 o' F8 t2 h* R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E) a$ R7 U) }* |& C

“不不——太復雜。”! r: w. u- b& K3 M

“真拿你沒辦法。”9 t4 d( c2 x! x. k# x
4 J1 ~1 ^/ L8 o. z% ^$ i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9 o- ~* _: i, o6 {" k$ w' v
  a! M* K9 Q( |7 |) ^% d+ ~
“明白啦。”/ v& _4 D4 q+ n( \* \2 S
: B3 g  r) W% z; ?( S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 g+ M/ A) x" [9 i: o! U  P
“那就拜托啦。”

“博雅，這就是說……”( U. s8 e; v5 \4 W; y
. K: l! H( P/ c6 {3 r' w! O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鬼待的地方？”
; ~5 j* B5 `. V0 g" N
“對。”5 T. W) T4 H7 X& L: e. R& s

“那、那是在……”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0 z( I, D% _. w$ ?( X, Z! {# @. ]! _5 u/ m
5 P& u+ Y8 g( R2 F. M) o0 E- R
“人？”
5 w/ I* v: i, f) I" N  X1 q! f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 E7 U  @! Y! P+ [5 u# H

“正是，博雅。”1 a0 Z1 k, z+ J3 w4 U
/ k3 k  L$ r0 B, ?& v
“噢。”9 l- B0 A4 d+ s- {' d+ U) ?

博雅點著頭。
0 |2 c, C- F& X7 l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5 {- P% h. U* Z/ h6 g

“噢。”, O8 J7 I; y# N, z  L3 [
* s  \0 |! n1 s1 @# {8 t5 X8 T) Z0 o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 p- |% W9 \$ `. \/ m7 ~4 N2 p
“……”
* `5 O* v3 X* h( I  o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 m, x: C+ i7 ?- @5 C
! s2 ]6 o! g+ x' R
“……”. [. h! z6 }" y( f2 F% {7 ~

“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s) f0 I' Z+ G2 h, A; i, q! J

“噢。”( l1 k7 s/ k* ]2 w7 ]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 e% F+ s2 y: `# F5 q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 V8 l- B# a' X" s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原來是這個意思。”* H* m) j& G2 E- p4 l  s

“是的。”
0 ?& E( b0 o' z1 W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4 Y* a) i: N: Y
“真的？”

“不過嘛，晴明……”8 o$ c6 j6 P+ Y5 G

“什么事？”
( S2 ]* P4 z/ I" m  R' r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 h! i5 ?0 M. A, B' ?" V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4 G4 A' L: O6 f$ C- h, o  L
3 D, ~$ ?! V! G! d# Z5 G* I. y) p
“理所當然嗎？”% @0 P. W3 v$ z. ?0 [% r1 h
3 r! u6 ]5 J1 Y
“人就是這樣的呀。”4 I# K1 {( C! X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2 x7 c, m# x( ~. Q  Q+ ]4 z( P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U9 Y" s. h1 o& E; t
8 ]/ J  Q1 {7 \+ ~+ @+ `7 [
“哪回事？”
% @  H" A2 n' t, z$ S7 j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 f5 k: Z0 \: K
“對。”  c- J1 o3 a) e, G
( z2 _/ T; K! a  \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9 x4 V( `) t" Z9 c+ `( j' A
“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1 x5 S, E( L6 r7 o$ a0 H3 Z
2 A. |, i8 m1 r4 x5 P
四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8 u, @( [% k5 z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E  T$ a4 T3 Q! w4 m  ?  i5 z) R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 k  O2 P9 M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 i7 U/ V2 L9 {* ]+ Q: k* n( T

“請問是什么事？”
1 j0 @) W0 t, Z  Y, W3 }
晴明沉著地問道。

“是我女兒的事。”
$ d6 m5 X" R9 S9 C+ B* K
實之嘆了口氣。5 [/ K; z9 {$ T- f) c+ z6 }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t  U6 v3 Y3 B! q: ~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就是那回事。”
" U) U  C* x% N: j1 Q9 }3 o  l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O% j: E6 B) i0 }: p

“是的……”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
! o4 M* d9 d: Y# |2 K, z( ?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 m/ f" H# L8 m) E
“您請講吧。”
) Y+ s( y" _/ B7 E% h3 F
“就是烏毛蟲的事……”% a; r! \( r4 P% }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Z3 d" }( _) y, F, O7 M$ X. c/ }

五* H' {2 A1 F$ N( @5 h6 `
& {9 u' R$ y, a, r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b/ G$ X+ c& _
6 b2 _" l; M& \% |) C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G0 u5 M' B0 Z' ]$ I
' G$ I2 Y3 M& g7 O& o& y0 {0 b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 B( V; c6 r- i! b5 {% X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5 M5 S/ f/ i- _
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 j+ a) N9 p2 {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 ^3 X( k6 t4 r+ p4 y# e
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L/ a. X, r+ |! h; G6 S: G/ Q
* p4 H, \- B  I0 Y6 U4 V% T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 ?5 p6 E/ e3 \2 m+ F( @+ n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 O/ F2 Y& ?: a" m% `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3 P* }1 w- p2 k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7 ~+ i7 x, S% B6 w& y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O  x! d# j, M+ g: O( X0 Q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P2 Q8 ^6 |- b: z: A
  p% c  d. \: U* a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 h6 _8 a/ d( k/ D1 ^% ^0 @, K9 h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2 t8 F* u$ z5 m3 J" m% l7 p
& W0 [) c! ]7 D1 g: O1 R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 @6 ?. w$ j' Q2 a" c  A/ z; A
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s5 V1 [; f- L* v
0 M& X) Y" ~$ N
“很能吃啊。”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n4 K4 z3 S( ?' r1 o  g( x
8 w# ~* Q! b+ ?& ]1 n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6 h9 i& J) o, G" b  F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7 G+ Y+ ?( w8 G/ i- N8 }; J; E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 Q$ g6 K3 ]9 X5 \6 s9 r. G* Q/ }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k& j6 L9 I+ Y: G0 I
; @+ b5 f. E: w5 \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 H8 N1 Y$ u; H- n; C: P+ f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 C, P) e0 O6 j* w' `6 d! E6 D, j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 L* }0 j+ p% q  {" v( e! {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t, |7 K6 N% m7 n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 V' j  V! E/ y3 G5 q1 w! o2 d
7 i2 r- f1 n7 j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9 y! O2 g0 F3 T; Y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 P+ }( ~. W$ G  v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l6 L* |0 k' o) I. q& s
3 i' F, {( C: O7 R! `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 e* B* G% D$ n' }( z3 V( [
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0 z$ e4 R' v4 P- ?" L/ ]- z# o
* ?% C; G+ ^9 i& ]2 s. L  {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2 O: c! ]0 n1 b
, M- {4 e! u& z" [1 X9 u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 d8 p$ Z& ~

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1 ]7 m2 G# }  U$ ~4 U9 R  f
( K* l# a: b' P' v3 N2 m8 [+ N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5 z9 O# `" \; G( {6 b& w4 T& u) |
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w9 i9 D5 H* J2 {
“天呀！”
! O, k: Z1 g1 i* A- H  W& J8 c# Y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3 ?# e4 Y" q2 T  o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9 W& C7 D& Q& S; S/ B- E
( f7 s0 [7 x# S; o8 c( K4 k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7 q6 X/ T: S% ^5 l  C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淘什么氣呀，黑丸……”
; H* r3 i% k# ~7 V9 w
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s4 s/ U$ X6 A5 n$ u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6 j1 S3 u7 E  t+ p: v
“您這是幹什么呀？”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 d3 L2 ]/ K# Q; l" `2 }

“快扔掉它吧！”4 }% O, k8 _- N4 Y4 ?7 H# q6 C

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 D4 L" k& t! z0 d7 l" ~. s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_! p3 f: S. e2 C
; M' y7 f% f5 Y- A) b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N* h2 a/ W, F4 P8 A+ y( ?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 m6 f) m- Z' Z3 b7 y7 r0 e) E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8 u3 C0 ^) @8 i
: y: D) E5 W9 l7 a% v4 o% e) Q! Z
“弄死它吧！”
6 l* U$ A; Z8 V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8 p2 q9 G% F  R. m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7 U; T* Y" |+ X# T7 x5 m
) X6 A! G6 A+ _. ]; \$ F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0 d8 a2 K3 @5 ^
$ M5 Z0 q: ?$ _6 E& ]1 i
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C' w$ }* t" L8 y
" P3 _) n6 T# G  R( o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Y# b' |& \; Z( Z- ?7 p; m
7 g) r& t5 c- _1 w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k; P* N4 b4 a+ K( E' S/ V
# Y7 e' Q2 ?; B; s: \" {) G
“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1 n3 ]4 q: P# |! O6 Z3 N' A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4 w$ ?6 k4 {  `
“我當然知道。”' a% ?5 c# E& o! l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勸說沒有結果。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六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1 |2 G1 |. }/ E7 @
實之對晴明說道。; Y, a2 Y+ z" _; L# G/ k, M6 P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 H5 o8 s/ s0 P$ g& P: Z
“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0 H8 {6 N, v. j7 K' `% t

“有牛犢般大了嗎？”: ?, a9 @' v  }, y, J" G% y/ q( G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 R" C6 }9 s# E$ I7 p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0 x/ e9 Q9 o9 w+ c* R
“我帶來了。”
) L. L( r9 |: {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4 Y; z+ m6 Q5 b% D4 o6 I- G6 v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 a+ s& J! W
4 S% B1 D0 B: V+ i3 H. l: {. y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
$ p1 E9 i. M9 q% z
“怎么樣？”
9 ?5 A6 m- Q& ~5 a8 O) y+ R1 {8 M
“實之大人——”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8 ~9 w2 X2 |6 g8 ?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 B# L: h9 U4 O: H! Y  j
實之遲疑起來。
. q+ C& k. _; t, P. v0 U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
0 n  W4 W' c8 l/ q' A) e+ N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c5 ?2 T% k% [6 ~$ A

二人相對無言。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3 y6 T/ E; ^. t+ ~! H# i" I! F  A, A% ^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 S3 W2 e- ~/ p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晴、晴明……”
4 @; ]; L  g0 y) b, ?
“回想起來了嗎？”1 m$ ?6 N/ C. Y# q' C  k8 N1 C* P8 r. Y

“我想起來了。”
; b( W) ?) v! L- n9 t7 g! ^6 ]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r+ X" C5 S  l" T3 w3 |' x4 G
. J- h& e, P. X
“那就太好了。”7 g+ B7 J5 }4 H8 e
' w+ X2 C3 L) z6 d  z' C2 J5 i: u
晴明微微一笑。
3 g0 P3 r, G+ @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 `) j3 T6 |) N8 M5 g4 w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 C; ?" y1 e; ^% W: y! X  S
“是哪一位？”

“嗯，是蘆屋道滿……”2 M' r# u- ]) I2 U0 m) c3 b
2 E, h. l6 J. G8 _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9 S" q9 {) f" o3 |' g
“去做什么呢？”
/ K+ K! }, h2 [/ P" V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為了……”' b- N  a2 n2 K/ F2 D4 D
  y" V! c, ~% z, @2 F
“就是為露子的事。”

“然後呢？”
: s- x3 I" Z% R* n0 x5 i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噢。”; C& L; d$ ?# k$ L2 \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那，道滿大人怎么說？”- s" E  N3 l: b$ q7 ]5 _

“他說有辦法。”

“什么辦法？”* v1 F, X6 p9 _# f. q+ j/ ?
# [* @6 F1 a2 d. j% v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5 T$ _; d; I( l* |7 E* v

“噢，原來是蠱毒。”
" n7 `. j6 ?6 ]) a2 d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3 @- W' g! P- V+ i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k# H* f/ d( Z8 h
- Q. d8 y1 d& T$ ?$ n% ^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 }! _8 c: H; {: s+ l9 w# n8 ?0 u
4 c6 g, D3 Y4 a. T1 X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Y& k. N- H+ Q$ h2 b3 ^

“是的，我照辦了……”
- w% j! {  w/ T/ @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c" U: Y. }% Y9 T& p; R  l! V1 [5 l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7 x/ h+ p4 K, _3 D3 ~( N  _
" E" I, X% z9 v- K1 o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 T  F6 g3 ]8 n+ n3 r$ N- _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2 ~* l( o0 n  V, Q1 ?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 t7 J  Q. [7 x: g" ^  e( q/ ^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I# r' [& x& ^+ O7 x
1 j5 Z# A, A- b  |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3 W4 g3 `9 l6 y$ S* C/ j
0 F5 r# s3 x: j: {/ {( G
“麻煩？”$ A9 X; ?- L) g3 v4 D8 }, |2 k

“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Y# `- z1 n5 f; y0 ]! l
6 |3 }' ?4 A6 A+ {+ M4 h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E! o& ]) q0 X3 x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道滿大人怎么說？”
& E2 e1 p7 i8 ^% |8 D2 z5 c8 M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8 N9 O  f5 h. E: K( B( h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 U$ P+ o5 f# S. h9 J% x! F6 u
“一點不錯。”
# ]9 D3 d% p$ \- y. J8 r, b6 k/ g8 B" M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真拿他沒辦法。”$ l" \& ]1 A4 P% Y1 R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8 W& [5 x& ?& h- f8 h6 `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e  q+ M& n4 d: Y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Q6 j, [# f# R3 ]" x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B3 ~' l9 j1 {7 Z+ t
4 E3 x# n, {' A4 U4 _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W0 c9 [+ x" D6 F

實之說不下去了。; k  }  r4 ], w$ `/ ?5 u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M8 L7 R* n4 W* B- N" {, n

七$ w, K4 e& ~+ Q2 ?2 {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 y. Z1 L* |. q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0 O; q6 p1 f: w9 K1 ]
“怎么回事？”( D8 v/ Z; C8 l' ^: {
6 x( Y' {' D( w8 P7 V# q0 m8 n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 i) K' T: w8 W9 ^. p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5 N+ g- L! d- [# ^8 ]6 U- [9 }
7 o" [, l1 [* L! A0 q
“等我？”
4 Q+ j! n! [. p$ T$ Y: N. }' W! V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7 e, M: j% b* _2 N# N. f
) J+ y+ a* a6 |
“一起去？”
) d( ~( X7 \' q& M0 f' O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 O* Q) l/ X7 t1 m& R
“可、可是……”
- V. _! P, W1 C  h1 J5 S5 V7 a( Q
“怎么啦？”
0 l- P8 N, t. p& S5 p3 R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 `4 h4 Y+ j) _# j$ U- n
6 r& R) u2 E+ }" `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她來過？”3 x5 K6 C1 \, o
. X3 w: O7 E8 c' w: r6 J! X/ Q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7 _5 _3 V0 J/ V7 h0 h; M
0 Y& e( ]1 o6 v$ H  c  b' m' O5 Y
“什么？！”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F4 C6 H; m5 y$ J2 q

八
( U; M% G3 c' I+ c! y( R* \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 k! ^: y8 s4 x! ~# s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噢——”5 ]* o3 ]! Z4 D) O1 T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 t5 b" Q' y" D; h0 g; R; K0 C
她究竟為何而來？$ R: \$ _0 J/ W( d" H
9 n2 h$ c! u! H  @8 o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X" ]. t6 u8 l: D5 W5 p5 H

“請帶她到這裏來。”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x: ]! d( J8 F. [& r2 c, `

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 z% @0 {( ^. }0 q- @& q$ ^& J1 a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5 a% y; Y0 j' X+ t. ^7 I3 U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G3 j- Y* I. p9 E: t: J. [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j# V( {+ e0 I
' z& i+ n! g8 f1 {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e; L/ \7 d- p* W( j
$ k3 T8 T+ z( d7 p; U2 G. f/ U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8 E  U. L' P: C7 X" H
1 N$ j4 E' r2 ]. k2 a; w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 @5 P' B: j! B9 |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Z9 M' a" L" y2 J( h& o* m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4 a+ h, V/ n7 y* a$ G/ w# O
“庭院漂亮極了……”# c3 v6 q* s+ S2 q7 x- l
' t4 M9 g) V1 u) z( E$ @' e! V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4 Q  @( ~& e# {5 p( I( d: i0 M

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R. Q/ m6 h+ Q2 ~& t# K

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8 l0 I+ X+ j( ]( r% H
  ]7 {+ A# x  ~2 x/ X2 o. b- Z! M: ?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K  G! i3 l% Y9 q/ [) z0 Q3 g6 P
" X% W1 y; w  W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1 O( U% U4 I, \+ S2 Z
“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7 O# m* t1 Y3 j! _
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 t$ @. b: W! W  ]8 t5 \+ a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1 T: F" k) s* _8 I* \; m

“是露子姑娘吧？”; O/ e- s: e" I5 b; ]7 P
+ X) C  \2 v2 T8 E1 F8 v
“是的。”7 |; w0 b# s+ [* n3 a' g# {1 [  @

露子點點頭。

“是晴明大人？”; e  B) j4 i/ `* T
/ B! u8 A$ g4 {: K! ~& j
“嗯。”

睛明點頭。
  n6 V; X/ R( U6 X# u- ^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是的，來過。”. C8 ]. a, c6 x6 \+ s
& h6 `4 V; O3 L3 ?2 H
“為了黑丸的事吧？”2 f3 h9 G! L: i) I, `

“對。”; I' M! o" A+ @# N. ?
0 ?7 f3 ~6 o% Y% Q; B! [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9 Y; p. u) ^9 E! L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P/ Z2 F6 D$ g) ^) H* Q& k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5 s, t0 [; e5 y4 D- x
% y; T1 N( M2 _/ ~" a% R) p+ q) l- ^
“原來如此……”
5 p, a6 r8 h$ z* w' P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j! g6 M4 p& \$ v4 J0 n

“不過？”
4 L' c3 ?. W4 z+ x3 M6 a& D* [) M# z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我不會生氣。”
! o5 x0 G, ~% ?" Z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3 h9 e& t& b! N

“我沒必要做什么。”& Z; x3 `8 x( n/ z( Y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是要拜訪。”  T5 u+ o$ W8 X' t2 D- {
1 m2 P7 S: x2 e
“畢竟還是要去的。”
  O, B4 s# g8 [0 _. L1 b# e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 j0 F* g6 V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 x5 C6 q7 R6 `3 G1 t
“為了看一看。”2 P, i( \+ T5 i- s0 ~" g

“看一看？看黑丸？”+ ^8 ^8 Z: w6 L) [
9 f- f* K* Q6 R! A; {7 X8 N6 r
“對。”
! d7 m* t6 [: H: n3 j/ h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 I- [# c" V/ g! E7 f( d. j) K
“為什么？”, D5 o. F' b) S. d8 j8 l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k) D- i2 d, ]4 g1 U  k
0 d9 n# M. `! h* E/ {
“逃走了？”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4 X( h7 z$ Z! A9 V& v) I7 n
. U* h4 M) ?4 H. S3 e
“‘找到時’？”
- J- R: t5 J  l. o9 ^$ D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K% J9 ^1 }# k& s: e/ E& O+ i4 x

九# L" p3 T- `; R; b4 s

“變成蛹了？”

博雅發問了。3 l8 d' a9 F2 M7 `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1 ~* [* B& e3 @  a% b. _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C' ?5 n2 {/ Z

“赤蠶蠱？”
: \0 X9 U8 R2 B- [- `* t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6 V9 ]2 g) q9 v/ h+ ^# O' o
“什么？！”) x- H2 r% e: d- V. M
7 i# n/ T1 C$ H" b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7 l  g; q) y% g- q! j

“等我？”
+ B# `' [3 v/ X; |1 P' I
“是的。出發吧。”4 r6 \( e9 n. P2 ^1 O$ Z

“去哪兒？”$ @3 [4 \6 @4 Z$ U

“露子姑娘家。”
; Q, J2 O9 ?" S( ?) L* c- O
“那……”" ~8 p2 H- m6 c# v0 U5 x: N- p  @
/ l  F; l2 N2 p) w) Z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為什么三只杯子？”

“博雅，葉二帶了嗎？”
# H$ @/ c0 ~# M) Y& r5 U  ^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8 c1 K  P) x& a" R
4 P; Y: q& C8 _& Q  ]! N  p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C; t  a& K4 d% b* G# f

晴明站了起來。0 W& ]* D# i6 t/ v3 E! M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怎么啦，不去？”
0 X7 \  X% q; w- g' ~% O/ V( j
“不、不是。”

“要去吧？”

“去、去！”# ?" k& L. p& i9 Z

“走吧。”

“走。”0 X9 A. d/ J: h6 y6 K: W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C- J, v. Y# L& `

十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0 y1 ?, M- L: k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C, o% e  C. G- X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中天瀉落。( e) @" p- v1 a, }4 i" K6 E
" P+ F7 g. z/ z( A
二人已飲至微醺。. i3 @" C. Y  X0 {2 m1 V# d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3 V- B! K5 D( C. F: e1 B, D9 V4 q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1 d2 y% T7 Z9 B1 U, F4 @( N1 j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x  U5 ]; _9 c# l( B, V
5 U& d1 X4 A/ G7 \2 V  u) W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9 l8 r/ m6 l0 q- ]; y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a( A! K' \  [, s

“哎，晴明……”4 {6 V. T$ d' q! p9 t2 A6 r9 f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6 d! [* j- `$ m* L$ x: ~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1 r$ d8 A% S$ ]5 w8 [

“快了。”: O2 J* A% s2 m" `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e6 F" j1 q; [4 x: c5 b
$ x& D; A' t7 C9 w8 J( s! a4 n& }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3 v" n% p) o! m! j
“你不清楚？為什么？”
; n0 R: Y& r) j% ]5 m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看我？”  [7 m* e0 R* Q3 K) O% ?8 x. h
$ O, ?* a0 J' X: [2 $ P! N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
, ~! ~/ \+ N5 t  o$ G$ @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 C$ w4 k! S: h! I# }3 _- b2 H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m! l, M. y5 c
7 W) K$ r3 h0 O
“是式神嗎？”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7 I8 K1 O8 h& A6 p: _" P
* I- u0 B4 f7 M4 y
“具體說呢？”8 }  T& b. Q0 G3 I+ W0 e  G
2 x7 K3 B% a3 @: n& @- c; V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0 d) U2 ]& }: i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5 V/ N. P2 `6 o0 L
5 c& @6 t7 m2 l& [; a; |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5 n, E/ C% N$ R; x. j1 L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w7 E# H; H- n6 F$ z
) v8 o. c0 ]: H+ {9 U, b# |+ ^5 S: v/ \
“你來啦。”# \6 Q3 $ k! U  }  s8 K! q. L3 Z

晴明抬起臉。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T$ @( v8 d6 J% j1 D

——正是蘆屋道滿。
: Q' ~3 b5 h5 E! E7 F7 o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備酒了嗎？”+ r7 B7 Y) ^- r1 H& d  J: ?4 p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8 t1 f$ \/ \3 ?& d
* P7 T, X4 L8 R3 T# S: ^) Z0 r
“喲，備好了嘛。”2 R& L5 O" e1 a' L0 {6 {
4 ?% p5 U$ Z. v. G; n  x( X$ T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7 z' O; }) u. ?" {  S5 d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0 w4 I. m8 h7 O$ ?2 H
& l/ s; G  z6 v( t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 G: C& n- }  N4 ]* R
0 A% d" ^" y, R6 x
“對。閒極無聊嘛。”  Z4 e& |/ m( Z3 z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8 V% B5 ^$ l+ u( A8 |  v! u1 K% R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2 O; ~. E! G' A
; S. L: k* k  h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4 x4 Z9 w6 [  {
% b$ ?8 a2 D- a+ ?# V2 B% m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R( Q7 ]3 e* n, x
* L5 b. t+ g5 }/ k8 L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D- L& Z( l5 G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 H6 d4 R, R; X+ t, b
“笛子？”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2 Q/ ]8 c$ L' U( w
+ w" {8 O8 i+ R6 z
“嘿嘿。”0 ~: [, {9 E! K3 _, \% p
1 Z& ]; m' u+ K1 K
說完，道滿笑了。4 Y/ o( C, `% U" o6 x" W
2 h8 B! s9 I6 [$ X2 `0 o: V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c6 U5 w3 @3 W! v9 O( F
- P2 u0 Q4 J: r8 _3 L- z! B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道滿對露子說。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 h; y: f0 F8 P' Y1 _! G+ y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S5 x/ Y) S/ t1 G" G+ Y" o4 p

“好吧。”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L  h3 F4 z0 o+ N. G1 v& Y9 ]) b
8 A8 u9 e% `# k, ^2 b5 ^5 b% P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 A, k) d9 V$ |' H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9 S9 I! e/ V- x0 h, y* T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

說著，莞爾一笑。
& B" |; z/ ~7 n0 o" i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太好了……”9 d1 `9 |! L# K. q. u$ O8 _/ q
' E4 ?, F+ Z  u, E; k- g9 s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6 z1 z+ \% x6 j( Y/ ^/ P
+ `+ g8 N' |' J$ g* S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A  I% g4 E4 O; J% u2 A+ [" L
, U4 O( q& e( [6 U8 a2 F$ n/ j
“喂……”9 `. e& w& }1 p9 L* R. g! V
/ ?' R& w) s( B/ o6 l4 ~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D5 M- q/ @5 u9 w2 r# v8 X6 x6 o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7 _% v' L+ j1 p) h# Y" t" r

孵化已經開始了。+ H) X0 D+ D8 z. B; |
4 I! L0 j5 [& D+ Y& E" c) A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 h/ A$ _: X( j0 @, |2 A( ^+ P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7 }* o* ?, J. d$ a) c8 \9 u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u( N2 Q, }  d, x- q- s! ]; n

那是一個頭——臉。

有著蝶眼的人臉……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9 z/ M8 m- m1 z3 x$ P
/ n6 V  l" U) [1 |4 b, _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g: C. _/ r6 B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9 C, p# D+ q5 C/ d5 M# a1 K; Z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 w7 Z5 U) b5 d7 j/ x1 c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w$ X4 O: i, ^0 p7 G% M
, p1 e5 c3 m8 [1 s& r! U! [
“ ……”
8 `" k7 ]4 c7 {+ }& p, F
道滿發出驚嘆聲。: }! j( D% x, I4 ~2 S- B

“真是太美了……”5 O. h& W) M! ^; s
# |9 g  R! d; b, G+ G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4 |3 w9 Q* X9 m; Z" g
; t4 v* x* |: M, K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2 w' _: G$ A: c
# N* c% o/ w, o( k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4 f' [' G8 r. G* }. l* E0 K

露子說話了。3 ]( @, \" T9 ]2 O# M! D
- y2 b2 l& d3 e% Z8 R! X. p& \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 p7 t1 x( T8 w8 ^/ a
道滿嘟囔著。6 A: W" K, P* D# u
9 m& j! B6 z0 v* H  t6 u
“露子姑娘……”$ z3 D$ j* S. G: j
2 ?3 M0 y& D; U1 L0 l2 x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k5 y9 s3 N) @  X+ U; i

“給我？”) Z) t( w1 Q# G& K
% w/ D: [# L! n# `' Y! J9 [
“對。”
( T" |, W* T% K% `0 \4 w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l7 V( F* J" q7 U4 v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p. _4 ~% q* T
  `8 X! [" X0 z+ m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 d& F* y) t" p$ [* h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 `! U. l  T; |4 c5 v$ E3 `* n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3 K+ }' K. B1 O8 n

一9 T4 s9 x/ {* l- y; e- n) U8 H& {
7 C: {2 N/ `, v& ^1 k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7 g  N  W7 I1 N- T9 `4 d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k: h' l% Y5 X0 r# h# n0 W
; B- a& H( B1 [, K  z( z+ H; }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f  I+ |5 q9 z  q6 p) G

此刻是夜晚。( |" t" ~# @) z& O( _$ y2 b
( \' ]" p, S2 m& w( K' f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9 w. e" ~" {: G, U( k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N( k! U/ _5 @' x
8 A5 p/ E! N! ]% T) [# s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K( T" s5 ~, J+ F# b0 M
( j  ?1 p# X; y* `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沒有風。
5 f$ h# ~& |1 l( k0 m1 R3 K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Q5 |; |8 s2 K6 P6 N" O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 s3 {: u6 S* z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 G- D  s0 q' \
$ ^2 `8 b# h, I2 a# A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 i, A9 W$ X5 @5 I% \8 n& `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 E9 _9 J/ }( a+ _) {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0 |* ~$ w# O9 n$ g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 h; w0 ?% C3 n% [. F' n
! m+ h  a4 a/ z# y2 X( D4 L5 Y
琤琤. 翩翩飛舞。% K9 V- H+ W9 z  j7 p
, o% l0 }6 _9 Y; j: i% Z- ?6 A, a
琤琤. 翩翩飛舞。
8 v* G  L% N7 w( a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A: j! C/ U9 l" x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8 Z: v! w# {3 Z( E+ l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_* }8 u5 M/ T) Q7 t( H
) \! S1 F; [; |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4 X$ B: x8 z5 [) [
3 p5 Q4 q( m1 H7 x9 _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5 K+ R" x+ n: i: r
8 l* L5 I: J/ f$ c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8 d+ R- L# b) M/ r( O
6 z/ k$ n' ~% S( R2 o/ y2 S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c9 F" L! u1 J# k- z* f7 r9 S
8 i% H* V5 |! u: n# h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9 x8 [! i( z+ v  b+ L$ |9 b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 @! _5 J7 C) l/ a( g8 z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5 ]. v8 |8 R/ T' C# \; }! x1 Q
難道是幻覺嗎？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又傳來了說話聲。3 L. `$ m; H7 l8 G( _1 |

“昨天也來過吧。”* K# ]8 a/ ?# A  L  G
0 T* H  D" H  W3 e9 s' ]# H5 n2 t
那聲音說道。
  b" ^  O& g' d1 u& e, t1 c3 n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
/ E+ t: R* E+ ^/ P$ K, Y! S3 P( ~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5 b! e; D- F! o/ m( `" ]0 Y1 {
) r- |# e5 b& q2 E& A( |* L
那聲音又響起……" B$ i5 J& v/ E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5 W8 y: V3 G# V9 |! E0 ^
5 r+ [$ V5 w% z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 W  I+ m4 G4 f

“是伊成大人嗎？”7 ^9 x) T  f: ^5 A- X$ n* W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噢？”

“我就先告辭啦。”) M5 G( ?$ U$ m& k: x5 X# |

“告辭？”2 J; R2 p+ ~) ]3 X
6 }  K2 l. W1 v2 r- x6 W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3 W( U  w" Z* ?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9 o: j9 y8 b/ i. s( I% q/ C
“哦，嗯。”

伊成不由應聲道。) \( \9 o. @2 n8 X
9 j1 I% Y8 [9 H8 q8 _7 _
二/ I2 e: s8 X2 Y# F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  A9 K' U7 g* K
$ D; p- v/ P' A7 ?) t9 j6 ?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0 o, H/ x% e+ ]! K3 X
7 |, y! D6 j3 a. v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 s, k  I# w& q" e
; U+ [' d; C" j/ v, h+ \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B/ G, l8 ?8 T, w! \$ c6 }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
  ]: U! r% J: [4 U, Y, s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0 Q5 P' v1 g8 M/ _5 B0 |/ y3 w, U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
4 q: ?8 v8 L0 s  ]& \5 @, v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 _# ^  V6 t; A
$ ~& j4 `- [# d: R% q" A. @; U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0 y" Q" c7 D7 H

“櫻花怎么啦？”

“就是說。那個……”
: x! B+ r9 m# G( R
博雅支支吾吾。

“那個什么？”$ J$ W# G5 C0 W8 g* [7 p; }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8 ^7 C/ q: `" d5 m4 ^
“人的生命嗎？”) ~, J' ?9 Q8 N, Q% ^( B
- z8 i. I5 I* z) P  n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P* \7 B0 K8 s; D) Q$ w
, y' `  g3 R% J( s
“……”1 ]9 j8 Y, p9 M6 S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B7 d5 y3 ~/ G
1 B" m% r: m! F
“……”3 J* M" N0 E  v3 ~3 a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唔。”
1 o. }% ]4 |, l. _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Y! }; ?( W7 \8 h$ ]4 k
" M, T+ n* D' A" e8 b9 w
“……”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4 c3 T1 [0 \: N, r5 t8 m& y8 `
: L* O4 Q) D7 D. z. O; j5 E% }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8 ]: F+ Q0 G3 D
) v# Y9 @& ^; m) m8 `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a; J0 h* |* m* w0 J1 s4 M: [" E* D

博雅雙頰微紅。

“蜜夜……”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 M) j; e1 e1 U$ E8 J9 V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A" n; F3 B4 X9 i. c2 |) ?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 y  W$ Q$ G$ ?- X  ^) O$ [7 T; i/ w
“逃避？”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 ~" P! t# {
% j! D  F6 X( z& V( E: R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 y1 ?/ m8 d( E( }- e, C, B. |) o
“看吧，你就是那樣。”0 w+ W' k8 K; ~4 D- z

“又有什么事？”
0 b; V% i% P8 Y+ I7 ^% d2 f8 j
“你剛才笑了。”
% v9 K. X2 a( ?% d6 p/ S
“笑就等於逃避？”
2 o7 I  c% M( q
“不是嗎？”; ]5 c/ }& p7 P" u8 e( B
% s8 ~9 B3 l7 A2 q  k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1 r$ O2 @8 o5 L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 k2 J: i% V1 W/ G6 E
“是不自在。”
6 O. q% ^' m9 K$ [; v
晴明實話實說。

“你總算坦白了。”

“嗯，坦白了。”: b+ O+ u, J% J. s# N& T
- m6 A) K, u5 f0 t+ p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我就佩服你。”. _8 k8 ~* `: O3 o
/ ?2 W: O* i1 r/ p5 l/ j
“為什么佩服我？”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7 A0 c; ?/ P: F2 x
. k4 S1 ~! l6 |7 _- }% G: Q6 ~
“我？驅使鬼神？”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4 }9 G" e$ _6 Y- {& m+ O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2 {7 B/ a% _! D* z, A- K
- n3 b. X2 i. c) P
“就是這樣。”

“怎樣？”& h7 e; V$ J/ v" H' S" Y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S( @7 F# b' q: I$ y3 Y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g" k. s) I/ X
- L9 A: _/ V1 ~  X( z- V/ H6 t
“不明白才好。”7 e3 }  k: D* Q, a9 v! q. @5 d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沒那回事。”( X7 G& b$ v- P2 b6 _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 X/ C/ j' h# |0 z/ |
“要緊事？”
6 u7 b' I5 x, o& h# }  A# l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a+ {7 Y4 }& B7 x2 X6 j9 A- T
8 T) V. M+ }6 c; F9 J
“嗯，有事……”
+ A. o4 g& O( u3 v8 U
博雅點頭承認。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_0 A& Y* Z* z/ o4 R

“是什么事？”* T2 [# F/ b! T- c4 \
1 C4 j3 m) S5 X0 |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0 R0 Y8 F  x3 s1 X9 a7 D
/ Y! f) }' |, v4 `$ N/ K' K( z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A. |! P% \' u
$ X1 n, `8 K" t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m. }7 ^9 Y* G6 I/ a, j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 Y8 L8 C5 R& K5 ~9 `9 {
“他怎么了？”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怎么個怪法？”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n1 ~# n) L( r  y
( c) ?3 T: |& m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 n" V( `0 S
4 R2 E' B0 L% [6 w- x# G0 F
三
+ o* A& Q: S# x+ F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c3 z- o7 J& E8 t& B5 r
3 c* x/ d6 D- y5 w, W& Y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0 W* l+ w4 d" V, f) Z) v  p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 i2 _5 w3 `7 z
6 m" I) T3 o' v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g+ S& c1 P. e6 X4 {$ i. K
1 d/ s  D' A" T9 w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q: A: g& H( W; P
8 G  x$ ~. k% J; W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 ^! {0 i" s. v" o3 }6 f' M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 V  s. W4 d/ @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 |7 }* ^4 `5 d0 Y( _) }) _- o4 e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5 \1 O8 g6 N: v  ]
# s! M% V! L% g1 |6 r" ?; P
據說他這樣說過。7 f4 L- O' B' f' {6 |
3 k: T1 O# k. |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 K0 v+ L7 E$ ~, V% m7 h0 V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2 q) S) U7 l# o; Q9 s7 I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8 b5 u; f; a, ]' w  {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6 y3 P+ x/ U, r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5 q2 F+ J- W, \" U: W9 f, v. l6 k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k/ x* o1 }( N0 R+ _
$ z" H7 I! I# @8 L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F$ j% R3 N& B4 q
1 I: Q( l0 u5 z# m$ I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P# H3 H1 d/ l+ \+ T0 _
5 f* }; L6 |- Q7 f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 `" s+ _9 G( h/ y4 z
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0 }" R; K; L
/ n2 |4 A$ G) T
“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 t# u( D1 z  d: H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 d+ _1 b* |: T
話說得沒頭沒腦。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2 V* o' [6 t. k% _+ d9 |) q
6 g$ k3 h# A' k1 a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G) A. `; j# N) k$ X6 ]& Q/ r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 t& m$ I! M# u5 p. C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1 a$ _" @6 R$ t8 u6 @
“那樣挺慘的吧。”

“什么，想出來嗎？”" L4 Y9 w0 w1 |3 m9 `3 H6 \: v
5 m2 ]* l. y' x  e4 i6 J0 R. h
“想從山裏出來？”

“給‘山’字？”/ p0 _* j0 p  ?* o
  I1 `: T7 _* N& D( k; o+ [) x7 i% @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 ?/ X1 W  z0 c6 h9 Y9 v/ a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
) }! k' c  u  G. k: h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 M0 N, l- V' {9 t: i  c
“伊成大人……”7 L# Q% Y5 {" g8 Y, \/ ^' v+ z1 j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 ], U5 h  h% N* w# l8 B! C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 k( O$ Z$ C% Y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

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 w6 {( k7 \, \1 r

“你說想離開‘山’？”0 a0 t8 T, W! z% O
4 P! ]9 ^2 ?1 d: L# B4 K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7 y! O: j0 U: {0 [. C% P# c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 f% H3 B& }3 `' @* H; K! \' t
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N3 m6 z- g3 [1 Q. o' `: P

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9 q$ E) y7 q2 d5 ~3 s+ g
" J5 d- r" t' @* M7 Y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 M7 T5 m+ E% N6 c2 m* A$ D$ r
…“博雅說。
+ x0 M% |$ ?- \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呼喚名字？”博雅問。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 m  R. o& |1 p7 p9 O( `; ]& J

“是咒嗎？”" C* q( B2 x* z: C3 w
4 Y5 v& k( }: {* J5 c) @
“是咒。”

“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7 \0 Z2 m) ~# J) D" S6 U

“不。”" G% Y1 I) _3 B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u$ k- H, W. p' d/ R: L* z3 |

“方便嗎？”
+ w4 t2 U" E. X$ ^. V3 D+ U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I" g8 I: P7 A0 G6 y+ Q3 a
0 F! X  S8 |% e+ K
“嗯。”: k  A, r1 z% r) A0 S# }

“走吧？”

“好。”
$ k9 \2 v0 q! I+ x- a
“走！”4 z" N% K. \3 v5 k4 P! s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四( ~& v$ s2 m6 n6 ~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f. M9 s. F' Z4 {' t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8 R' \% @" I5 |3 P2 p7 w1 K0 P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S/ ]' J: l) N+ e0 q9 f5 N; |" \
$ Q" z: V+ B3 K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_- Q/ W( Z) r7 h) j& f! L% w6 T) Q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i8 P; s$ P( c) z, @: o0 u1 y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你說‘山’字好？”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0 ?  h+ Y+ L( s8 R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r+ ^; d- \* s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2 J& a* l& `" f  Z. v
* q6 m) ?* O" x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1 E* q) h# @, w: y( S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7 \) _9 L  p5 m; \
" @' \% u7 r# O! z  G! }( ?+ w' T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8 s+ P  j! Y
' k( ]5 E  f. g# \& n2 u4 d# b+ G
“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1 Y5 k5 m* z, w5 _0 r9 C
! E7 V  k. o. x
“嗯。”

“看見什么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9 [- K3 T$ |. c; ]1 O
  Y' H( S7 B- C& Z2 M
“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o/ W1 Q* Y+ w2 M0 |2 p
& j* e, h6 Y' c$ H
“想看嗎？”

“我也能夠看見嗎？”/ Q* k6 d& z3 o- ^$ x# j
* `3 G# R! X3 a
“也行吧。”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4 x( j: [; h- ?2 m1 o# h6 `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D9 L3 M2 E" k1 O7 y4 u  a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O/ a7 f; L  x9 `1 I; I) H/ i
+ l0 @( e7 E$ r0 k% x/ V, B+ o* \
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W, `  ]( \7 W- O( S5 P% ~

“啊……”

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 J' a+ T3 h) e3 J8 h% I$ d3 r  V* r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 Z# N/ ?: h' @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 O9 @/ V& a/ C  }( S0 G- L( R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i* l3 i0 U; `: Q$ @
; c( b+ z1 X0 f) L+ O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6 P" W! @- B$ d+ a

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 a6 I' W/ i" ~3 a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4 S' E3 L+ T/ t6 g0 g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 @! o" a$ f& h' d

是一個漢字。6 t" ~! u& S, ?
1 i7 |3 I  u8 r6 j: M( I! ]/ d& ]) [9 o
“‘山’字吧。”! w  q! ?+ c& c& P

博雅自語道。
) ~9 T$ W+ r: L" ^9 I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 S. C$ T! H( q6 `" z
字。7 w7 M% S2 f5 {. @$ y4 Z
+ y1 z5 m9 _4 f- j" ]: Y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9 U) \) R0 P5 @$ P0 ~5 E
: s1 X* }+ }% U2 h+ E6 p
“真的？”- H. u6 ^5 m+ F  d/ y( G7 O6 [9 f
) c/ @& s  T8 G& m) I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

“不會出事嗎？”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j$ ~9 g2 Y# M7 _5 v- j& r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 ^7 o) r$ i2 F& `8 u0 }
8 R& N# l5 ^5 F7 G! O0 `7 c: A
“你也見過他的。”
, {: c3 E2 f" e  q2 k" `9 h
“什么？！”
' u0 B( x7 X$ E. x$ w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 S) T1 R9 X3 q# R# F: b; q
五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W8 v  g# A  m4 d; p& K
2 ^, a) M) G1 E, F8 ]2 B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 s/ P* L* L4 R6 O: b+ c
這是在保憲家裏。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O" ]* r+ n$ E
4 t3 v% c5 z* ]8 Q- @; N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9 r6 s  z" f/ P
. L( Y; s: r, `  n! J
黑貓。
0 ]" |. r, Y2 n. d! o: D9 O
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w. }) Q; C8 B8 N+ i
4 I6 D- H, |% F/ n4 ~& t9 ]: O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d; q. r7 _8 b

“有一件事想請教……”& N- A% P, O; `

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什么事？”保憲問。7 _. j: @8 M7 c" Q, Z5 E1 [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0 D1 F  U" O% l6 t5 j, r

“你說‘封山之法’？”
( D; U2 G1 S. |2 Q+ F: d7 d
“是的。”0 L! P5 G) Q' z2 W7 O

“這個嘛……”
/ S/ J0 w$ g# x
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6 m8 [3 R9 B0 b! H; i
“……”6 E2 [- x8 \! p5 b- g" g9 B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G% i7 l! I2 e* K( m; R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還記得嗎？”
& P, ]# k8 G: B  Z0 H
“不至於不記得。”, e2 _4 \  t+ F) O" s/ M& s
, y% w; Q9 p3 M" B  g. B
“是什么時候的事？”
) p4 u5 _& C/ N/ `  q0 S
“等一下，晴明……”
8 ^4 v. J' j  Q' H& q' n3 k8 H
“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
+ ^% J0 Q% W2 j2 |  {
“是。”
5 o/ v9 h0 o, m3 Q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0 G  U% e1 U7 K1 p. ?3 J6 A. U9 C

“……”2 u4 l8 U3 Y0 f+ v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F) b9 j* U, o* v; ]- q! |: ?

“是的。”- L, M9 O7 R7 U4 G
$ f& `6 d% I. c: N
晴明點點頭。3 _5 N0 @1 I; y" J7 M

“的確是我做的。”
  ?8 E1 F8 ~4 s, I2 v" V: u
“是什么時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 }: O( @5 A; x  Y: a0 Q6 v' l4 O0 G+ ]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k6 r3 W; c* r$ `" ^/ k0 @- E) X9 B

“好。”& }: F6 R5 Q9 d9 Y, [' S1 }3 B; h
/ s) g2 {1 x1 }2 e9 s! m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E5 P3 c$ u, {  J& ]3 }+ R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e- Z5 y7 F: f6 o9 P
4 K! f$ x6 e- V1 @6 C% \8 K
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r: K0 E, H+ w3 A+ A  \8 v( P
8 j* }0 {9 G0 p1 c
“那男人是誰？”

發問的是博雅。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b6 P) n4 _1 I  D. X7 h1 Y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0 G1 B; s/ _0 X7 D1 A
6 z4 C& O: g- _# m' Q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8 A8 K1 U; \* }% ?# S
“這是指聖上。”3 O- y. x$ o- T) f) H- ?* l" o

保憲對博雅說道。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

“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3 B0 V0 e& c5 A
. Y$ B6 @% `; O1 x. W( Q
“沒錯。”$ q( Q+ h1 c2 }' x% }5 l% E
; d: U" M' R& \7 z  H* u
晴明點頭。8 R* }  F( i9 v6 [4 L7 \5 @! N
8 y& o7 W: Y2 N& _+ o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r& V+ Y  z! A; n* O; y1 @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a1 @. t* Q- p) Y2 v4 w3 q
: p" N3 L! D# g
“然後呢？”
+ d' L3 U" [/ j, n
“我射出了回頭箭。”. X8 _- ~  d# W/ V5 }. T
# m1 F7 ]/ O: H- `
“哦？”
/ i' _0 W' o( ^6 N% F9 |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3 U7 [+ `) \2 a: L, h" V
. d6 O7 I; u0 [( c* P8 L
“噢。”2 g0 c! }( a4 y9 P( M
7 T$ I7 x# o$ R% x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3 R' ^! |5 w9 j( M5 N7 ]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B* H3 _/ j4 H/ n: s( y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他怎么說？”4 K% s* G$ n# T2 Q  I6 R' l
6 J' F# d  t- D* i! x, X
“他沒有回答。”  K% b5 q5 j, ^% K
" z  {7 w' C2 |& f4 X  G! U
“哦。沒有回答？”: \+ I% \3 R* _8 I' ?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那么你……”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U# E# H' j, I$ G! U4 w

“於是，你就封山了？”
; j8 _8 Z; E7 s' j" V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5 C# R! O* e9 t( B

“這樣我就明白了。”
$ J$ o! x, H; @7 y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r  g( j% V: b/ x, \1 h6 T
“請問。保憲大人……”# P# z0 H8 Y6 R. Z/ T7 @( P, K' v
, B+ _' C1 [4 f1 V' s0 z; X
“噢，什么事？”- t) i! s1 S, @4 Q! f  A4 B% u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y* W1 D1 E  i0 i0 Z

“什么事？”6 h3 L# x( u' y  q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隨時歡迎。”5 `, k$ c' E5 [6 Z7 H! |9 J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 c: ?. d9 i* Y6 U) ]

保憲滿臉微笑。) C4 I# T3 k& K3 P: E( S7 i
4 q# R  N: t1 U( R" `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6 ~+ {. X4 M/ ^' N+ \4 f2 Z5 Y1 K# e
六" _( W2 U  v0 l2 W; S+ h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2 X3 @% J5 v) g3 P
. K9 p7 k0 X0 I( ^5 s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c3 [2 V7 S1 I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 h# \; `2 L( ~4 S/ x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來了。) }8 W. A) b: g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 h5 a3 E" \+ h. `5 O) W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 n7 \' F2 m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r2 Y8 C+ R, V: p4 b. W9 _

“為什么？”晴明問。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5 {) L* ^+ s6 v: Y: x

“封山的咒？”9 q4 p" m1 y# g5 w; ?
* T, W: g* Q4 x  n) j3 o+ f
“對。”. \% Y: t7 q0 s2 |% k0 q- T
9 B0 Y6 _4 f' I; t: D$ u& @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它。”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
1 H0 R8 d6 t4 H7 {3 K: Y0 J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_. {1 Z; C9 r7 {3 T
4 E  {7 _5 a/ w0 R) h9 J
“……”/ p  ?7 [  h3 s- b9 g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8 F( i, k# B2 C, x% K
+ O8 v  @2 l* z# R* T- O6 u2 p/ w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 G* s& Y( P. R7 J
“於是海尊法師就……”5 A. b& d4 y* K+ C: k' S* ~5 U4 a1 y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是啊……”
# `1 @8 P+ _# ^; I) _+ a/ l5 y8 \3 p6 m. @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d- v) o2 f6 ?

“噢，大體上知道吧。”% c8 q" [3 S/ P

“那你就告訴我嘛。”) V8 P6 M4 Z0 q+ N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 z$ G# p5 b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什么！”& Y" \3 }) E1 `! d
/ N4 x3 x3 T3 I. N9 k, c* b  W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9 h) E4 U) Z* D7 |4 M. e3 Q( _
“喂，喂，晴明……”% P- ?" h0 |; M. G3 |* q6 P) k& r$ [
( O1 }2 j% V: ]5 }% j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蜜夜，準備好了嗎？”
+ I# ~# B$ {9 {0 b7 u
“是！”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9 p. M# Q, z" Z! p% n. Y" \" N5 c4 g! h
晴明接過毛筆。2 ]7 b1 C) H: h4 V# B1 S* S( O4 r
1 ?6 k% F3 D% E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就是做這個。”, w( _8 c, X2 k* y& ]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0 j* ]) [4 h. J& }' E* u& @9 a
% c# z$ }$ ?: i/ _7 Q
“山”字變成了“出”字。

“這樣就行了。”& y0 x; {' X2 I* c9 N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8 R. Y, ?$ k" M6 B5 [) D6 d% L
: a. D: U( e' n' N5 {! o, {
“晴、晴明……”! k' N. E4 }. h& H8 Q+ h9 K3 n! d
! t" Z' @7 F: n* l0 @: `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 M5 m& A5 x9 h1 y5 Z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5 t) G  |7 E% A% E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7 L& x0 a. ~; U& P

“櫻花嗎……”, T# d  Z* `, k5 V: b
0 k' g- L6 e6 m) K/ N, e" Y  R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 |1 @6 `: g! A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是海尊大人吧？”; `7 p3 u, \) u4 z5 ?5 |+ S4 F4 r
% V2 L: B9 [  r0 ?" l( ^
“是。”
) O4 t7 v1 l3 E6 S; o
海尊點頭。& S' h* r+ T# K5 z$ m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3 `. c8 V- W6 Q, c! f# F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G3 u! ?# W, X. Q+ P

“對。”0 |7 U& x1 s$ @# s* [/ u, A3 {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Q- A0 ~; O( B4 Q, L3 v$ Z& X6 \1 V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b" Q! {, K* P. r! R) m) j9 G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5 V! f5 W: S4 c! G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 C9 ~9 v. P8 V
7 i& O7 U: G9 z6 b1 A7 f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字。
% P1 ^7 `1 ~% f2 K5 |7 p/ u3 ?3 a
“原來是這樣。”
9 A% p/ A+ w5 p' o, {0 c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0 o* u: r, l  F7 U6 j& u
6 t- F( o* K; y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n- Y9 c# X6 x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原來是那件事啊。”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想要錢。”

“錢？”
: `; E- R7 c* G4 R4 j) L. D, m6 _
“錢，和欲……”6 g2 n  i7 V7 @% R, {. D& ]

“欲？”
: z; q" G7 E3 P8 F! S9 E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8 l/ A8 \, u* v8 x7 j# U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 R2 B$ ^: ^1 G4 V8 {
; E! x% W$ O7 U7 K+ V3 R# P
“是的。”. n) |& \& B9 ~& @) b

海尊點頭。7 H9 d! h( m5 G, N. V* q5 Y
; y, S& R7 ]6 H. c- {' g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3 h1 Q. [. ], a. g
…“. ?" j) j" e% g) {6 I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3 {5 \7 U  R" L: u, z8 c% C
( R0 M2 p8 O9 h7 j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 S- M; b: i5 T, w; o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P8 E, K3 P6 |
4 W. F6 Z! M+ `# G
“多美的櫻花啊……”
% H7 G! a6 F8 w/ [4 R- z
海尊喃喃著。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 y$ I6 w  B; N: ^4 p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 O6 n0 J' E* H6 J% H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2 L& s4 O, O" }% g$ i6 g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 ?+ e4 g  V; j* s3 G3 @1 ^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他終於走了……”

博雅喃喃低語。
! x7 q: L. k+ m" X
“嗯。”& @: \) Z+ ^" T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9 H" ?% O9 p1 T& ~8 v

一

兩人在淺斟慢酌。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5 P! J& ~/ i, U/ F, G6 |' U9 k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4 n1 c& v( R+ {& N/ Z6 x- o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2 @/ F2 Q6 C( `( X

梅雨已經結束。; v) k( Q; {/ j* X9 a( z5 {, w. A( N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K, [/ l/ p5 b4 C' `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W7 {8 l, Q6 _8 X; {8 B
0 f5 \8 Y$ `; ]! }. h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 ^% R% l' L& d1 ]
/ E$ H! G% \: B' _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8 s# N3 s0 ?2 a0 j- q4 h4 X$ @+ c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5 {& n! I6 o0 j# Z5 M- S
5 I) n" B& W8 i+ ^% I% E" I3 m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Y3 h: r& m9 d* K" P, v

“真是不可思議。”
+ z# F; z2 T. u3 V3 v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2 {4 O/ ]! O- e" N- P6 n- E( T' W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0 x8 y. u. J. ~! h  q& J) \
0 A0 W; {1 M# H! I. u7 E( C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 H* u( O5 D5 q. |! @  @# T5 ~$ O$ ?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l7 a7 T2 w; \% Z+ ]8 f
3 X" V0 W, @! m1 v$ I. X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9 V2 L* r/ e6 ]) g
0 v2 B5 H# Z9 _  i9 ?; h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3 V) q) y5 h4 k* J1 L) b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8 B8 M) ^4 J. l+ m' {: x7 G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f$ T4 B1 Z4 _7 Y- ]7 v, W# ]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d9 B0 Q0 `( t

“什么時候？”1 q9 i3 N3 e# F
9 n( P# U& P* l) U' [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D, U6 _+ C% w! O" V8 l

“對，對。”
$ a* J3 _+ l; T- B4 c. L7 W# I2 K
“是有事而來吧？”
: N# h! q+ _0 q  z) p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1 @" p2 |' b1 m$ d4 }3 V
6 I6 L$ t- e/ J( C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Z/ Y0 y1 e, s( `2 z, c; ~
" [2 y0 v! b5 Z# `: T* ~# ]! K
對吧？“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G- Q9 W0 A4 H' m& C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是啊。”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

二5 j* ]: [( T1 R& C0 b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7 Q, q/ A9 H- j+ J6 ^8 b/ E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 \/ M' K5 ^6 @6 N

“喲。這可怎么辦呀……”

是這樣一個聲音。& D% N9 W  V7 R! ~" t
, q$ g/ S9 B) D" [# h" u8 F0 V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 _* `& @: w, N- K5 n. K
$ ?6 ]9 U1 s3 l/ @" K5 c: \, C6 o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9 I; _- U6 B2 n: V# F+ {; m, G; ?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1 A1 N6 w: I7 c. u% G7 G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6 c/ P! @# u& r' y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W, S( J* v7 W9 ]  V

是紫宸殿的方向。, z* ^/ t& R2 F4 |, O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7 f( e' Y1 @) S" D3 N" z  B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6 i6 x& {1 J/ K+ ^+ f3 q4 p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 e/ m5 N* W/ K, K+ q9 z
肯定不是人。0 J; T. p( w0 a7 m  L# T) }  F
% K8 n& t7 L6 N; _' ^& c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 n* h7 |) X, s7 }+ V. w. |9 R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 m" T; C, \5 J/ F+ n# X0 I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r6 x, h( m% }( D3 U
" b8 C+ F# C4 j( Y+ V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3 ^8 F* L- x' v# K; j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就是它吧。”成親說。
8 m5 ?3 C8 q3 X! B0 C; |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7 j( U( ?6 j- I1 i+ Y, L0 e
3 P2 ?* L# v- g6 M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 v6 r4 u/ ?: p- Q6 ?& ?- O$ a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2 s7 n- m% H4 Q) P4 ~8 h% Z& n
$ |4 X. Z9 U4 g# B: {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h# F+ W9 E( _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3 o: O; f+ ~4 u3 \7 U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9 T7 c7 v2 p: p, i. Y* s

“哇！”* a7 n! S$ e6 c. o: F# W

見者無不驚呼。
  C' N$ }9 d6 ^  y8 i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 s1 l9 n3 {( y7 ^6 {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1 o# X. ?1 P# Y
“遍尋不獲啊……”/ G1 Q1 S/ U1 g- s
0 g+ v7 o* p: V* Y7 ^, j8 V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3 w: x! @( L; ?+ z0 J: n3 B5 y
1 U' f8 o- |2 q- P
“唉……”
# E& x; J) |: {1 T8 j
“實在沒有辦法。”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2 r  Q# `! n, a* T. G
* e+ i4 U( G4 }; @" d$ c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 W" c7 c5 E' P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 j8 I7 T- z/ K5 `
“咦！”
9 i- L2 p% E! R& m  \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5 A, P+ a7 P+ z& i: G7 s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r. X$ a2 {8 \3 ]$ p! t

“是誰？！”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別讓它逃啦！”# @; u' T/ M( b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 P0 c: Q2 W, C& R0 Y) z3 [0 _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K! X$ ?' T0 K# n; n
2 Y# U9 f/ r* X3 f) y
一塊、兩塊、三塊……
* G* w1 Y4 ?2 A. u! K% o# R+ y2 h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0 G0 _% B- G: f& _+ F7 A  {
* b9 R5 ?+ O3 b6 u
“敢來這一手！”

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D3 e1 v: k/ p% x
* |8 Z' J& h2 p* V+ [! I
“不要著急。”* \( g+ Y5 L) H7 n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 \6 m/ j' O# |* p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1 J0 |1 ^; s, h( x* r* |8 a, x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T7 I3 j4 b3 Z! J, U; [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p: I  z" ?( B# Q1 P' r- e/ ^$ s
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q. `7 g8 D+ X6 C, c
+ m6 J# |6 S. Y9 s. R7 A9 X; w, ^0 Y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9 S8 i# h8 N: H+ |3 ]3 [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據說情況不妙。
, W9 [* E! E/ x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P- P" Z- b4 [: g9 E/ d+ g" {
8 J" H$ P( S4 l& w0 R
“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3 Z6 ^- P3 J# f4 y- X) k* @
2 r2 z1 |9 s% `" W, j2 H" \
“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 q2 I5 K! q7 F3 f0 @9 K# M$ c; G
* c# k) m0 F" m' h$ D( u5 s) Z; K- o
“噢，我倒是有好藥。”2 Z/ @( W3 I9 d3 b  K) o
( I1 |0 F, y: g# d( L! F4 c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m& C/ t8 V; M( F( Y4 o. C6 c) U- [8 U1 `
/ \* [2 s% u' s/ b7 {
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3 ]" ^4 `. t; P) ?  @1 \
) v5 t( N5 m, b! @
“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9 x; j" i7 t' r# R3 B7 e! a
3 g$ [# m2 t3 n; \9 E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 A; B, Q4 {, o" n' Q
“讓她服藥了嗎？”: R9 _3 w# {, H& T% D4 B

“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沒有好轉？”$ _) ]1 A$ p/ R3 y5 N) f$ [4 }$ S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 Y2 y' W, Q9 l" N- Q  M: r
“別的什么病？”

“是狂躁之症。”
; [. J' O+ H& m. X9 h
“狂躁之症？！”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 Y- [. M2 x- }5 a. o" i7 |
“哦？”( x# _( J: p4 H# r) e& k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
0 o! R$ l+ E2 U
“跳？”
, W! K3 }" M8 q+ m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1 d& o( Q( Z7 s$ G% x( F
…“
$ t$ R4 a+ h5 l+ M. q2 ]$ M0 Q
“啊！”' H/ [/ f; a  P, ]% d: h/ U
0 u7 u; \5 d$ X9 L5 o( Z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7 ~8 E  }0 U/ u* h+ [
* k& J2 P% u. S, [2 K! V7 [
“竟然會……”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F: h( e7 ^) F+ z( h3 {/ G
, |: L1 H9 a) `- m2 w4 q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2 c: o& y) m( g8 B. E- d0 B; ~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7 `2 L2 p; |- H3 r3 k" J- f
5 O& G8 T, m1 _8 L9 ]4 C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 W; R. z# [& E( }0 S

“我沒有那么說。”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r! [( a4 N  `. F5 D$ R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
6 S- K8 r5 K# ]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 G( Y* x, P5 p# p; J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 }0 }$ B6 a( S9 s# K1 X3 M3 c
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9 e! m6 s) O' Y
“咦……”7 H5 a- H9 p, }9 v: d

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1 O  \+ f, r; p9 o! |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4 S! ^" [" @$ ^% w' I- R' f( O
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o6 [$ J9 c1 y: Q9 H2 v
& E" [6 c+ g; U/ w8 |# O0 ~  Z
“天啊！”6 j6 v! x8 [9 C5 l# Q" E. T
( \+ D% U' c% a. F1 G! _8 q" h( B7 Y
他大叫一聲。

“怎么啦？怎么啦？”) x5 m4 E/ m1 c, F! a
, @1 J5 P# B4 T  ^
家人匆匆趕過來。" v+ e5 l/ f, y9 V, X9 l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2 R8 c! i' b  u! D9 q/ N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 t8 J; T3 ?# U. D2 J
三+ i& p* X) v8 J- m1 t  \
& i* L+ @$ N3 b3 \2 k$ N; o
“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0 I: k) Y: M, N8 e. y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j) v# D! `$ S: {1 t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0 d5 x2 q0 |0 b9 A6 N/ v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 C* P2 R9 v7 S3 \+ J& r5 }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e& N. J$ n8 z8 j

“做什么事？”
- J% G0 k, o* z
“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 {; f0 z+ r( G
“明白了。”
8 e! S' [  X1 v8 _
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2 v: x6 ]- `, s1 }# f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b0 z; |4 K: J) ^
% ]+ q6 J' O& n% ]+ w& e: ~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 z( s+ m8 a6 `2 P, `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 y) R+ x( U( I

“哦。”
3 T* v5 K/ K, ~- T" b" Y
“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 T: K! c$ X3 m/ w) T! Q6 _% o
# I  \' M& z+ y1 c  g! @( y
“說話聲？”
- p3 d# `( y3 t/ k
“是的。”
" _: G  R$ Q. Q- \- {& A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c4 N$ U* I4 w$ A

四7 J8 T+ J6 ]3 }. U9 r0 ?6 I$ h- N
; N, r+ X9 m5 W# J1 R4 h( W- J) n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b- ?# t  Y0 |9 d8 L9 |! N* U$ C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 a) E2 Y8 E. ?+ u, S# y: m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L5 k7 \2 F7 ~& g* {! v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8 W3 e, W2 L& D9 O( {; a! D: x% w2 Z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r9 G! D7 ?) S- Z7 Z

“有蟲子啊。”' x& ]3 _0 {2 D! M( M  x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5 n0 z8 s; K! N: y( o! p2 i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6 u5 I1 B  X( v- l
0 j+ w& a" c! U
“好癢。”
' r4 F. D$ J8 K) P' J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好癢好癢。”1 E" Q1 }  T7 z: s3 F

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_( G% @/ ?8 U' W0 M( a

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 ]) G' P; [' J- [
% T( c( s1 _, Z
“蟲子好癢！”

賴子瘋狂地抓撓。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 t! h9 n  p$ A! }. {
2 n+ t9 y: E) k1 Q7 s7 h' t
“好痛啊。”1 r" j' Z" N% t/ _. s/ p; w2 b
1 ?9 x# n# f- i1 }( R9 r# G5 L' j0 ~
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 t. z/ f7 u" O! Z% S1 g; u9 ]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8 u- T0 y  o7 R$ q# r! k1 c- x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4 y6 r# u5 \# Z& p5 I4 ]
: {) q/ j0 M! W0 P* w: ^3 O( u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D4 C- u5 E+ p/ z0 d8 F
' j+ D& \# Z: Q; [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A  a* e. @! L' z2 V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t0 Y; ~! E. ~7 a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4 O, ?# f& r4 t( b( K3 t4 |
/ G# k! a9 [/ g
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T* ~/ L% M: l0 a" ?
1 z0 h& f, y& S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P; n1 O$ b$ N0 Q

“友則大人……”5 r+ D7 E( }+ f* e  f

那聲音喚道。
/ m$ K7 |4 M' J3 q
“友則大人……”

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W6 _' L5 A1 k% q4 ~0 D

“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 W0 d( X% t( d4 S; M% |
那聲音又說。4 P. q( h6 {  P6 T! q
5 |" P% e& g* P) Y# P) N
“那、那誰能治好？”! t$ V$ [" A! |$ `# R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8 I: b, {: b# \
) I/ n7 n, r. N0 r& ]
“這個嘛……”3 A' e# U' n/ X2 k" }8 H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

“陰陽師？”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e  {4 r  R+ E' h. w
7 |8 l* o! {% C0 |
“晴明大人……”) ~: L8 t% R% F0 h8 ^, ^
5 r6 L. M  u1 Y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 c# W; e/ }" A: ~  u
2 k6 C4 M) ?8 `* A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v+ Z! O- `/ n: z  @0 B/ ~2 u) J
9 j1 S0 o) q: C4 v$ Q: @! c. e4 }& l
“喂！”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9 \# |% t0 O: ?0 y% v

六1 c, K% a" \; n" ~4 I  W1 h1 Q

“好癢好癢。”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 [! K8 O! S' g! m; b8 A6 U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 S; i/ x3 ~1 A2 W4 s8 s  g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0 j1 I/ Y: J7 _) z" h- r( }
. A- z( ~# k! A$ J* h& b  {& S: T* q
“全部脫掉嗎？……”

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n$ E3 q& Y3 w2 u0 O1 O
3 M! t$ S( o9 h$ c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 }# B( U. Z$ u' N. r1 O
) a; e2 i  F: I: |* }5 O
博雅默不作聲。
0 A+ P; J, E# e8 _2 M' U( n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 I" o  b4 z# ]/ j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E& [( N) W) X2 ^% H
7 F. t( u' h, k4 j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9 ^6 a! }( [/ Z/ r! V
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5 \4 _. @6 I7 Z' B1 C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0 _6 M1 O+ @: M# z" S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9 K+ V% a" N- y

“那好。”+ ~' w# ]+ Y* C) j+ S
7 }) |+ h: r! ]! ~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e9 E! W* f& i6 n; }4 u
& I+ q3 p% k! b8 J# w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c9 o8 {" B1 w" u/ x1 z' O5 b

“啊！”( r$ U& s2 x7 Z. h' [! m( F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1 |1 T: y0 p" V9 m7 x; R# t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S. N, N2 \% P* u" b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 p" [7 k: Q- m; i4 V1 n. K
“開始吧。”& S3 |$ ~& E2 R* O- _% k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 X( c/ b+ e; I1 i3 u( ~& w
1 _. G; _7 |; p- {9 N2 K' F, B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 c# G# T7 R) J% e; E# L1 [
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 }% l! R7 I! b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a& ^' J& g. _  u; b) T- B% G
1 Y4 g; r$ Q: K- k% B! |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s9 o" u$ d9 {% i* a7 S( X, r7 L) q

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
" O6 U( d$ i0 u# \1 G9 G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 _) h# ~) k8 j6 w. ]+ u& T3 W7 }
“寫的是什么？……”
# V/ i1 L; {1 q
友則顫聲問晴明。
) d! f4 S9 H( p1 h8 Q! j! R
“是孔雀明王之咒。”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0 V! q. M6 [, P! X/ G& E: C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P: P# o) f2 v$ g( m6 T6 C0 v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4 U/ R0 A. h* C5 l* D5 _9 ~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f2 q' o) z2 O; j/ Z3 y6 j

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來吧。”
1 p& \9 I# c1 n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 s, ~# l+ k( d" q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 g7 Q' ]6 M5 q; [" ?2 V
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3 z4 }" ^) n  l1 |! d9 F
0 O; D: {, P6 \
“咕嘟、咕嘟——”! s" R  G) B7 I2 l
, h* Z* U& n  K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

“噗噗——”# N/ o* v& k2 u' _' y+ b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z- Z# ?2 J# m! V+ `) U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m" t" }9 f6 s+ X& ^
, q$ `7 Z, I9 ^% V$ O/ w
“啊……”9 ~- y6 r* z" O! Q/ t
1 O$ R. @3 L* y- n7 A
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7 o0 [+ T3 {2 y! N" I  d% ?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y3 B% X# o& [, E9 X
1 A; M" B' A( Z; C" K9 G
“好了！”
$ k& J" `* C# g1 {# q: a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
/ M) i& b" a" w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l3 r  R6 ]8 `3 d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N  K. N, Y8 w: L8 g# D5 s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 h# X! i* E. `! t/ O7 N* O* h, a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 }: y: ?+ w8 m' P% Z( X: J  @
“啊！”- l) ^  G2 p) E7 x- X. w$ e

友則驚呼出聲。" t" B4 ]8 p0 A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5 t  J1 l2 @$ X$ |/ _4 M: P

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B* r5 e/ ]$ M! P; {+ j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_! O7 ]" o0 b+ C$ a" [' a) z. s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i: I0 p8 P" M; v9 z: r/ _+ T1 ]
* I& U  ?$ @$ Q" q' C
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u/ Z; d4 C3 a  r2 y) _, [" p

有甲蟲似的蟲子。& e. }/ J, W" l! \( O9 t- {
- @1 A. K2 r3 G  x: {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有蒼蠅似的蟲子。

有蜻蜒似的蟲子。1 \" h# w3 O6 }0 U* n5 w7 y
- |7 P1 [3 e6 f1 S! S- P
有蟬似的蟲子。, E5 V) r1 x* r* l1 H

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 T8 y$ w, E- k6 \2 V: F( O" ]" x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0 A8 J9 i9 x$ j# \; x
7 S  c* _8 S' \# w4 F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
1 y9 c( g" n. J2 o* Q
“解決了。”; c* W  s, ?! D5 D- e

晴明微笑道。
2 M, K$ o$ g1 K# C7 \
“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7 e: P! h3 I* W8 c# H
; S+ s' b+ D0 @" Q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這樣就好了嗎？”/ K$ w0 V% T8 D$ H: k
6 ~0 H7 G( Y1 Q' D% z0 _: W% M
“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S8 H. Z" A. ^7 u% X& ^# X
- D; l( F; X2 x$ V4 U0 G2 J" W
“是、是嗎？”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  I% ~# e: Q" o9 y# A, f% T

“這就要走了嗎？”' f2 `# \/ o3 b/ `7 K0 G" u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 n# F: |: A6 _6 `$ W$ A) w
七
$ g- I/ X+ ^3 v/ x' d6 H
牛車等候在門外。2 o2 v% q- Z  r9 D# E7 m# y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G& z# f# M! `# \; Y
7 M* L' n# a& }2 O9 _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8 U6 t3 h! u0 e# n! l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7 D+ j* V5 t6 a9 ]( z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3 A3 c6 u4 L- I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 _+ B  j# Y/ Z
“那可是求之不得。”
/ P% p1 \/ Q7 E% N
“請務必賞光。”  E: p6 d2 Z2 T7 r8 e+ g" |. Q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 y( D2 d2 w5 B0 F' y) m5 b
“好，稍後見。”+ _, i. p3 v$ Q/ @3 O' ]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I" c2 `  U' M( P+ O  c2 b! X5 K) X
" f# z, c8 D* J5 H6 E- q- _
八

晴明和博雅對飲。3 Q1 L. u5 Q# t) V5 P
' R/ z7 L' n' d' ?) K- N
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 B4 N9 y/ }% c- F( K7 R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 ?; L* B" E4 \: x
“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9 {( b9 O5 j
3 w; r9 i' W4 y( [% h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Y- e! n& N& X* M$ x1 X# Q
  }" j% k3 @7 Q$ \/ n! l6 j  B
“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3 a. F/ c/ E6 I* T# I0 ^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6 x1 f) [/ o: I% b/ R, t4 ]2 z
) D* a9 }( t6 {* Q: v+ T
“應該說是仙丹。”+ H- `" f7 S1 H/ @' i
( |) S  l. o; g: I2 @- r
“仙丹？”
& ~& W5 S% y: ^( r3 G4 A( e
“就是藥啦。”
( l( a1 t* c- r, T
“藥？”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

“成仙？”$ `9 A4 c# |: _: J* O( ]/ a2 H9 T
& V+ f/ R& r0 |& P8 t' u; Z* J1 c
“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

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 |7 v! Y. B% h0 ]9 I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k1 f: v8 I" p. p) b
: X2 a+ T9 B3 U6 o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 _: g/ }% Q$ S# ~

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
$ c6 u4 ~/ n5 ^! l  g) m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7 q& m& ^8 X2 r0 I; }6 b
+ \' S- x3 J5 x8 C/ B  d
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 H, e0 i3 R5 {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5 k1 V! w# e( G( c
/ s" W  _! o  ~2 N3 J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y+ M3 t% _0 W# }9 e+ ^8 o+ p# T$ ?
2 X3 O; X9 a. i: l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 I) b& I& b9 [' \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4 e* E5 t% n2 M
- m4 |) i8 D" [, S% o' _, M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 W3 k8 L' @! P9 H
博雅點了點頭。* |# [4 J5 L; m' E* d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是怎么制作的？”
6 ]( u; L+ ^0 P1 j* N4 ]- c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3 |4 o7 @. L1 Z; b; Y$ [

“五芝？”( O# b, v# e) j" G: Y& F& t3 P
$ P3 d+ S0 u4 S3 r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 ?7 u. X- g1 M: A6 ?
“需要多少只？”8 M! B: X: I4 T1 W/ [+ d! O& i/ R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煮多長時間？”

“這個嘛……”- L$ F  i' H3 B0 Y- S. B% Q' {

“要多長時間？”, P0 D4 t8 `6 f+ g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8 N- R  I! R& ~. A9 P
9 y6 H- Q! f7 V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D4 q( n3 N* N0 |* K& Z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 f6 [. {6 z3 A1 S% O4 b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C/ D1 ]7 i! U/ }# x# }% r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2 a/ H; _$ D7 ]4 _

“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6 A/ \% x' }4 Y9 |6 X* d6 S
“還不行。”# ?& ^9 c1 ^! ~+ i2 x

“還不行？”0 W( I- U! ~" p% g6 M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 \0 i  {( i& R$ e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F4 ~9 S( ~% J: Q/ u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 N0 M  e) |% d! c1 M% M; H5 O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2 ~% ^# ?: s( J7 d' S
+ |$ g% y/ C# U9 G0 L* D; k
“生物之精華？”! F' g  N5 t1 g3 i2 V9 c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1 Z7 T5 t9 J; T9 g

“噢。”) E! O/ l4 V. ]( ?' s1 r4 X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k" e: o5 Z7 ]+ m% W# y9 {/ E$ u

“我了解的情況？”
; x# S, ?, f6 ]2 g7 @! W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他是怎么得到的？”  Z) @! D9 |( i3 ]
; _* M# s: L! K8 m5 D/ I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d( b1 A8 j& o2 G
6 [* g9 v; n, ], D# a# q
“撿的？”3 c+ D* n, A' c8 f, M1 A
4 Z& r8 B: ^* {" D# B; \
“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布袋？”
; n0 `# }8 Q- w! O* q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7 p$ Z# h" K! z7 L! r1 G, T+ s
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5 ?  [3 m9 ?$ t! t3 f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 m8 ^4 p; J8 ^

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 B! x0 {  s! K6 y& x& P9 V
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 ?- o, t& R& t; N/ ~( o+ c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6 C: g6 D$ [3 X
$ o3 D6 Z! W9 |. v% @7 I( O4 m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Q: Z6 T; L+ K
! S# m0 A( R3 i4 R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8 }) Y) @9 Y' o, V2 T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 \; [- K, _- R) h
) ]5 a( y- [$ e% N/ d8 D+ l0 L9 F
“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m' a* L  c, m' ]5 c/ v& Z' E

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u  N( W/ q+ n) k3 U! q8 O

“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7 t) ?- w1 x. R! _
9 x% U% k  g' i7 s$ {% x: e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 B- X7 g4 _0 U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x8 r; \5 R6 n; j; Q# Q

“問他本人？”: `% g- N" P& c9 W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4 x2 X1 P( }0 k5 A- q" P5 _
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0 m2 x, w% F  g& J: x# Q! \4 X
3 p1 Y$ X6 u7 D' l& U  M
“來了。”( s+ Q' V* ?& [! Z
# a! w$ V- v* Z- w8 k$ L9 z( i
一個聲音回答。( d$ ]6 w9 c4 Z) i# i! D* |

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5 f$ {' z$ {- S( s1 C
+ Y5 R& S# r; L  X' \4 _" \
“啊！”3 n: q5 J8 D$ h- |- w9 B! z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8 M& l3 d( M# Y: Z9 ]
" ?7 o1 _- y: A9 z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i1 T0 ~: ^7 i9 n3 H
( M3 O5 n* \# l# e- O  o- H) Q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 ?( V$ N" C& g1 D  D% t1 i
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承蒙關照啦。”; T( }+ R4 A4 Y, M, l
0 g7 u$ E/ i# f# ?1 \+ `& o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7 d" B0 w% i5 p0 B0 c: f
; T! z+ C- ?7 \/ Y- L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H- L! T7 _- m9 x
0 N* C, u9 v; v" u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D' q+ ~' x0 F! h: [6 D9 d4 S

“沒錯。”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6 |: z8 L$ W  Z* I9 t  x
) j' b, E7 J4 x& x$ P1 S
“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 V: N$ v/ n- a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 _0 y6 K- z3 W7 u5 c
“噢。”  J( Q' t7 a& H( E6 o- A0 T

“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6 K  z( h/ \, W2 M4 q% }
: `" }' F+ E; @8 F  |5 Q5 }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w$ O. \, C+ C' x' A5 I) Z

“太好啦，太好啦……”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r: C+ d7 S5 B4 U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6 w" h5 B! i  K6 e  a/ M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B3 W6 g/ Q) v# o

“然後呢？”+ j) {& r' I( c0 u( s% Q; [0 }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 _" |$ x) a% R4 v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0 j- C: L# C+ N6 \$ u0 i; a
. D- D/ Z$ M1 ]7 t* g. v1 e4 i" ^
“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f; m0 Q! p" U: ~
) n# {9 V; [- F0 P7 O& c5 x- x0 C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1 `8 Y6 J$ e* v$ P. T' M  q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 |: y. c$ p6 g* S" ~! x3 L/ f
老者凄然一笑。* z1 |- K& m. s) l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

“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x! Z7 u# [8 b) J7 |. x7 l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6 l/ S+ H' G1 |! f8 b: Q2 Z7 w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v& g3 W2 s/ I5 s7 y6 I
3 c2 B  W- K5 _! L! {
“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7 {! ~- V+ D: c+ D: X- C
# x# L3 D- h: a" o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9 h' J! N3 k1 `$ X! y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t& m7 J  c4 p* n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2 L2 U4 _1 b  ]
" ~; A' `3 t  ?) v. K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2 O, F2 A6 L* b* R. z; B0 w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應該不會吧。”/ C2 `& T% G7 w, @
, Z; W( l9 D+ F# l- I0 ~4 i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o- a! T' C! Z& }4 b4 J

“原來如此……”. ^" `+ |' E6 l( Y; L

“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4 N% e' O2 J, O+ u' r, ?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p+ T8 Y# x" a5 j& z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
* k( `# h0 P9 i+ Z
向空中。

“這是最後一塊……”
& _# N" p* d& r% H
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
, D6 r- o" m2 }7 r4 `% A
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
/ R9 J/ y/ b  n& o5 ]# {
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7 w3 m; K' X2 x& x# z( O9 ^* d0 `

“真是好酒……”0 b: i' h7 _% b+ d/ ?

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6 O, m$ o3 K+ |
“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1 d- p) O  ^8 H, n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8 m0 X' ^, Q$ R/ |: C0 ^' K
2 a/ v  `9 |* P- H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1 ?' Z0 }( M' @5 k- n( X% _) {
! g& |$ k; f$ Z% n1 q& B  G9 ^; e
“終於走啦。”. b5 ~) ^( ^1 c# j  Z6 a# D4 l% T6 c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8 a' X7 n* S% X
“唔……”# @! ~! A1 [2 o  R
5 X* z8 u# X+ j4 f
晴明點點頭。0 m2 H- r0 r1 u0 |

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5^#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6 e! a0 Q" R1 I2 o0 a
- I/ }; m8 _+ Z( S' V
5 N, v' Q1 D: o1 b& F
( L0 W& [9 H; g* ]' f
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0 F6 C6 p  ^4 L+ I9 [/ t9 ]
. k9 v" v! M1 k& Y9 ?
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8 v. S) |1 N1 I5 p+ T) `

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5 s7 B) ]1 [, i/ d" ?+ X1 m
& K# z0 b/ P( R( }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f7 O" \1 ?: u& n9 z

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4 C! J' S3 W1 @. N0 ?  F8 M" g
% ]7 a* O( C3 r# q2 W, _6 P# f- ?& ?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4 \- M7 R! S& F) H
7 c+ h. x$ p! R- n
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4 K( F$ Z1 t* u  W% Q+ i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G, Z, J$ E8 v3 M
3 c6 f( l: `" N* F$ f
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3 v1 i2 }2 h$ t/ F' {; |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 N' `2 @/ J% I% B
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Z! k: I& r/ F9 a: x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 r0 Z  E4 h% c3 E: V1 g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2 n9 @7 Y$ S  l" N4 a% p
- C% _: z  p: r4 ^% n1 G- }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7 W% R( F1 Z' \# T( \" G
4 R0 _7 Z. ^+ Q' Z" h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 _  ?" j6 b7 S. S' h5 a: _/ \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 y' k2 K( {2 }- h6 G2 r' ~  c  E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5 H+ i/ ]5 o) ?$ s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H- n) b; i" T* A9 A0 ]) ^2 m
/ W) C+ f1 Q3 l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x7 |& a- T) J* e
' o7 S9 G9 @! u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E8 k- m# Y0 ]8 {2 z# Q
. g3 ^! q" W. D" V: {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4 {, {  U, I) r3 H# D! ~! Y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 ?' R  y3 ]1 O( G- _: [
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