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正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9 l% H" E* d' z1 Z

楔子4 o: A5 C& R4 U* Y0 Z; Y9 d
( t: a0 c; l, }# X& c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b6 f% e/ q* C6 F# U
/ K/ L# c0 S5 K7 a2 ~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9 y% U- H- B2 _( D/ v
  F0 Y  I3 V" d) ~- w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q" B, l, B+ M, G) p$ y# B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7 y7 z; r& w# V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U5 U! g' w) f: \" M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9 r1 ~9 }% O3 O: l. e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r4 p- B7 w' w
* C. Q+ u* F9 U9 u* Y6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h" C8 Q5 L4 H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t+ q7 V, r4 s% v4 m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K# u+ R! Q' N  X9 i* e) K# j7 s/ s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_+ g, g2 j6 \  s  N4 n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Q. N3 r3 k7 [! k& X, |  i# ?* @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d% b0 l' ~' u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z5 w1 [6 O* A' W/ m6 `' W* E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x/ B, j% P: S( `) R: q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3 x; {$ D* C  F" a+ f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d1 \5 Y; U* e5 [1 ]- i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a+ w( d4 Q/ I7 b7 y
# V& c: U- l8 [' G# ^! P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0 z" s9 Q* D1 q& G( t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8 L6 {# W6 N5 e1 t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S7 V: b4 @1 P9 Z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9 X% |( W4 P& r8 r0 X$ {( K- A) H# S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z% P0 [6 U! }- N* x4 d
' @: \6 q* @9 m
第二個變化是…
9 j' a' H5 _2 j, w" {
我遇到了鬼。, j' @9 V% M% K/ h' H- b  r9 X- ]
! [0 Z& c- h+ _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q3 r3 T0 s+ }! }0 T! D0 e# ^5 S
- K0 f; g. r* ]4 c3 k% Z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Q6 H. B* q4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C& s2 R! E5 e! g* K$ W
/ S' K7 _* e0 P+ Y5 e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m# l& O! o3 s# M
/ O7 r% k2 C% o$ ~; y$ r' e) Y2 s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K5 m/ j' k  K) n: }( Q; b7 V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L" k2 C2 _3 g0 M
扔了。
# G2 X. R$ d9 l, A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S) e5 r( x7 h) g6 v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A& V8 w( B2 s% p0 j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t& h( e' A  r& k
也不會知道。
5 I( o$ Y, O( Y: S- T9 e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8 X5 D6 W3 A, N- w%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0 a5 v0 ^- `' X5 p* z
去辦好了。9 t. t6 [: e% d7 C1 U/ o
  b8 y! v. _1 V8 z
「小司。」% A8 D; ^, F: ~9 C# u/ x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 u* a6 H( B& y! e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B1 x0 A' a7 z3 M) c
: l5 }- _  \, |- k: g, {' L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3 ^3 l3 i4 j1 i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 Z! t6 i" h( P  h9 Q  P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3 ^2 K; p% a# g* t4 g. ^* z
8 f# S1 E: `' ]5 q% E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C6 Z# N+ q* T7 F& P+ _% W/ S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A- {1 ]2 F. ?4 z' O' `%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 d, k) K4 Q! a- j8 q  q7 a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H, _* g" Y/ \* P$ Q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w1 I% u+ M% G- m1 S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1 M1 v2 s. Q- n9 v  Q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P, Z( [$ A( G2 l* R/ c) l! F+ T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T& i2 O" i$ x) X7 e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4 y8 |- \( x1 Z5 C5 f3 t4 L9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j. {. a( ]; V, F6 l4 F
& Z1 W; T4 G# Z, ?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O1 X9 A; n5 B1 n6 S! G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M8 }) J& I: k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0 {2 F. r' Q6 Y4 _6 S7 F0 D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L0 j+ m; E/ w4 S5 |2 J
) n: N& e- Z! z- N) P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x: k: v7 z! X* m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6 T! `2 S: W5 D) ^* Q
& v2 B" |4 U9 D2 p$ B( f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 F) n- C( v+ V2 f$ @9 [6 U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D: T5 m( ?0 Z( _: w+ k0 M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y3 S* b3 S/ q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 c' `! V; l* f2 M0 ?1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E" Q) g: M2 a6 E; g
一個。" Z) \0 m' C( e" \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0 A6 s' F% J9 R, a7 J
- ]: _. b& p  a: S& E) ^* g5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s' i3 B' i5 p# s* m2 A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 U$ Z: N# z! m9 p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v, r! K, s) J, t+ O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7 ^) a1 G- J/ E6 \3 r9 W1 S
' t# S9 p9 [: E. Q0 ?6 _! z7 ^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T7 K" ^( Y% k9 o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U* b) W+ ]/ ^4 m+ t1 c/ R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9 p- m" }7 m" a* X/ k
4 ]" ~& E, K% B$ n5 y' F6 g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Z+ L7 S% L6 a* J
# |/ e! Z: S9 ?  D# E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8 H  p6 G9 v! y. A1 H+ c2 L) |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q/ d  H0 g) k2 W+ L
: j7 \0 j' O/ Y% @7 R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5 |/ e' R: s, z/ G5 I' O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a- [$ }& D) Z- G7 S+ Y3 r4 w4 R! B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B6 Y$ O1 K& k- d, f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3 w5 h0 C: L  K7 \/ K! ~
7 ]. c9 {; l: V% s" f8 q/ h& O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u2 s% Q3 B5 @1 g  Q7 b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L1 Z* r2 s# c1 d. S2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z# t  m* N% {/ k- a3 o4 r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1 f1 |1 _" R/ y* a# f!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W! F2 c* X" D  N0 `1 z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m& L0 J  w. ?& Z" J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f! v/ L% f4 z+ Y; u) `/ A$ a  w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1 w/ f8 I5 I; C# L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7 G& @9 X+ j, j: [! T8 q
" s9 n6 Q0 H% [  e3 x. w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G* F  c- P7 ]. C" x* O' z%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i- ~8 W9 O, P# i/ d! S) i5 ?# n, P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3 Y: l, a+ m6 q
& L4 R3 {$ u; w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M' f% H4 A0 p2 F- A! s; s4 _( j: o
。/ X( {( w- O9 r' W
6 k; [, T" L( F5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g: \% f7 Q" U) ?% Y) h
+ T6 p' z3 l6 ~"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A( y- `; c$ [  R! G. g1 q+ l* s- w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A8 R) \9 y* S; t" J0 l; P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9 z! T; ^/ R* _5 A5 e/ y7 G) V
. H9 C  {6 \6 ^% ]% Q1 Q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f* C$ k& `* Q( l& A- u) l
. y/ [5 |" e4 t5 B9 z( c, K  V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q* b+ {0 K' r/ ?* R' c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6 U7 z6 ?' [' l# R# ?2 S/ }7 A2 @. j& b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B; t) r6 q8 l! h. N- V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0 E3 C0 ?4 a& p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5 O% y3 i: t$ y  z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9 t; W) ~2 b* F5 v1 a, K( v, @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9 i4 K4 L5 n5 _# z; Z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t# ^: a3 R" i  |1 [
: w+ W8 J' D- r2 c+ q+ o! x$ s/ W3 E2 D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 v. ?; J6 X3 D$ N5 ~) i( g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8 F1 T9 u. e5 `9 p% q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6 R. K' d$ f  a7 B5 c  x( f! b
去。$ B- C" ?' F8 n) e/ X% Y$ {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3 ]# Z# e0 e  U' k% u; E: T! n4 I4 _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E5 R& W# Q. a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k  o8 _/ t& e& [% F) N5 i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k8 ?+ q) x) q' Y, G0 I" C2 O" p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1 j' H, ]7 F: X6 R- j  I! L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c  l9 x+ `% H6 t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L4 w5 o$ I7 n+ G2 b
4 P$ j! o1 Z, U2 P: o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U9 k0 z. D3 ]. J% l' o3 K7 p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 ^: j! y% l9 V
# G. P: i, I' k4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c: g0 F% Z3 [0 u. w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a" O& Z) h5 N8 N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3 U+ E# g# P2 \5 y+ s- p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y* t0 |7 c, p+ a0 @4 a$ C5 [7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 S. v0 N2 g* w: q' W/ |1 P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5 u5 m2 S8 K" r2 W8 J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3 V3 g9 d) d4 H4 F' T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9 ^, e2 J# r7 A! m6 L9 P/ t/ j
( p/ `1 r# @& Y6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4 z. S9 l- C/ M) I1 O( L: W6 g6 A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7 p5 P$ f- [! c# p: v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 j/ \1 h1 X( E; v9 f0 h! L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7 `- _( P% f4 H2 r+ ~: d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0 u. B& c# `% v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7 b6 Y/ K: @( A
. t4 E; X  \' x" T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f. F/ L( o  B$ {/ _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 [$ y$ t3 a0 [
的照片！」7 l. a1 G  e$ R! q9 U% e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 H) V2 F. V" g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T; a" e& Y$ l$ I, {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 [9 Z& _( A  l1 D6 j6 m. C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8 P# E' A* l. c  U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x3 c# ]) z& w' V: Y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1 q/ R; G5 Q& H
4 K2 p9 k  ]! u4 `" j0 K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P& G! f5 A1 K, l
4 I1 n7 F1 G# L. Q0 w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o3 L: l* q# |0 H. ?1 c) O; {& @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3 ?/ _6 r7 N% U! @) Y
9 D0 i* C; G4 p3 B& |3 c9 }; U. q$ H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v, A0 R7 m7 g& q, L9 k
海報…」" V. A" e6 P, D# N3 {( @: _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G; V$ y  C# u4 c  S( L, B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o: f3 Z9 H7 _. n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g) T$ Y6 X+ j2 ?( f
+ D  k% |4 G) H" H7 Z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N7 F$ m" q4 |7 i$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 _5 J# o! q9 Y- Q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p0 G" Q: G* e$ R$ a8 \9 S4 C( @
名字？」+ _5 @: }- d4 k' `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5 d1 T) G% [4 a  i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 g% o. U. Y9 ^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O. a% z2 `/ J0 i7 o6 r+ [" q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V8 B, F" P2 u# @5 ]9 z( z(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1 P/ g" O* j- s( z1 q
盯著我。
0 r5 m. H) t2 @. k( z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I% u7 W# d* E7 `6 z! c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2 U- R! T* L  Z: X4 ?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R9 z' C6 K* k9 ]& ^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z0 @& K- A2 F. d- p6 V, H: {* i; x5 `
6 P# b# t4 h2 E6 m$ H* Y0 m4 S" m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e4 E2 K0 e+ _( `$ M# ?9 K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1 J  m+ m0 y1 };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i0 E+ G8 R" t: [  [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4 G9 g. ~1 l) F; Q1 d/ Q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o8 V& ~- I* h# ^0 i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9 S# a# ?& w% f: j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 m! j. i: z0 y4 n4 W5 E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V- \, `) z# O( D! H9 W: S2 v% H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A  B, ]3 F: I- H: ?. h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d$ T/ D& j2 j, b
" a* `1 m! K- I  B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V7 g; E2 a) {#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7 c* E* B! n2 i' O1 w- t7 j
5 C8 E* z' q1 |6 Q, r9 O( F
她掩著臉消失了。
$ ~& |3 w0 F5 h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  l2 r, Q" L5 ^+ d
」* o! p% c9 B! Q+ R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V7 u/ z# |' h( T9 n  E0 e( R
# i/ u1 f" ]. A* O" G! q' m% s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 g7 }. x1 w+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3 T8 ^/ d0 @) c2 t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J0 x+ t$ Z; j% x/ m, y( }6 j
# f8 @! b; X) e; I/ i! D- u
9 v1 a8 t( B1 [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_) x. U) X& }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0 F- w- h; W" K& X& R2 @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0 V( S9 s0 k2 j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n" l, M4 K7 U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7 R) c2 I! Y9 w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3 x, @2 {; Y. `+ g+ `3 B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U" M8 Y1 K  ?) o( j& {' u( M; q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A: u  ]1 g; M. z. A( T* n3 V
8 V$ {" v1 t  M2 j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L: A/ F# \& N. R' S! w
救你？」+ _2 c1 |) N1 f/ {& q: Y; j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W/ T- D+ ~6 D0 @" J
# ]3 E) `9 b1 C9 ~% p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V% d  U% S% O7 x" X* v9 e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6 F& i$ u& D5 F  i" s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G4 N- V' l9 ~1 n  |, ^! O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0 ^7 g2 k$ b, T- O$ [
# O6 L5 O2 \! ^2 r& J0 S8 f3 N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x- D# a4 ^+ O1 h# V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5 |! B4 B- {, n/ Q
* ~1 W- q' I& k+ h& @( p9 F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4 {6 R5 o% `% y
」% x+ ~/ P) ~# w- p( s
, ^$ b9 x! |- Q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w' u7 t, Y. u9 j  {$ U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8 ^# `( [8 Q" s5 \  m- ~- c6 R: r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f# d3 T, y0 C% W* `0 f) P; K) [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 Q! N4 z1 e5 ~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 `6 Y+ F) u' }/ f0 d( o6 K
9 V# q3 k& i' M) E9 O# C) V" }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7 f# m9 q9 O. T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2 o+ g, [$ d; K) K. y
我又吃了人了。6 J% u# `1 S& b  L6 y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 {/ E% h( ~4 B) B8 @# u0 f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V" J- c4 R8 A% e$ f+ }7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V# o0 i0 Z/ D2 W3 \! V
, H( k" f. |( N4 [4 ^! L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_& m; ?( X- ]5 B3 `" l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Y& y" D( O8 z% h- @+ K) F2 m! Q' w
1 `* `0 ~4 L7 j6 m( t* T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0 ~* u( S. H$ B
- J0 |1 ]6 |6 J: g0 R0 ~# c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C2 w2 x5 X2 d' v1 E+ \
+ N/ Y, \% e- n( o' |- ]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B( ]# s5 A8 K8 O
# p4 X- \5 g4 Q" g8 ~7 ?+ t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2 l% O/ |  m$ A, Q9 f! @  x# r9 B
？為什麼是我啊～」
& O6 n8 w  }9 z: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H" S( [9 l2 w+ b9 a* V( }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 e6 D  n( x; g' q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J7 r; L  U% {1 D9 a* L6 C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X. H5 ~, O5 j5 X6 Y1 ^. W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6 ?  @/ Y0 k7 O: J  t& Q3 l! s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r+ p) Y; Z) I; ^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Z1 Q3 X; E9 f: X( [

咯咯咯咯。
+ L4 l1 i( V: H5 c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_% g1 |+ }- `1 n$ a! f
/ `2 j; }9 p6 p9 B
「給我。」我向她伸手。; M" P) _5 m4 v( s: w4 Q1 Y' A" g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S  s$ D0 z" Z+ ^, F( }* Q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8 ^+ q( }9 ?  W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u' P' J5 R( B  X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N3 i' S6 a5 ]2 I' {* f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z; @( {( x  i/ k, O. W( X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X. S1 b" u$ Z4 N! G; j1 e$ Y* j# N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y+ f  l# g, R7 _& {  ~
自費病人。
, H' Z- `/ a1 w4 w* c4 X- h0 z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K7 u- x, N# F7 `0 U$ j) L/ ~
- C2 T) Z0 v9 T9 J% I#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9 _6 q! n, m; L: v* g  j' n( B' p! k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V" W( W! c! z; l% ~0 I8 X8 u2 g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V7 [3 h$ y1 P- l% K2 j/ Q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l$ r; B' H" G
1 A" D3 N/ z# y0 V4 y3 K0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_: y7 ~* M5 M" _0 c
, d! G; s, T" S0 l8 @  N0 \- z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L5 u1 j5 K2 }1 O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J5 ^, X6 c% n2 s- K! d& U3 S2 H"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o. y! t7 l6 `( H* e  o
! P, i* o& ~+ Y5 E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8 K( _# ]  H6 Q0 z  {# D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K: R* U( U. G; w
% w# ~- S& t4 D0 S9 j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4 W7 y& a# z( E7 k8 [;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f4 V& ^! X5 d2 }- [! T
對是我的天敵。
+ H8 A. g* P" g/ W3 d  V; s/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O- `" a; F  \
+ m' q% A( V: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1 z& R) ^) |. S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2 p# t- w+ R, B* U1 B& x9 o( q
$ Z" r# E3 X. t  m8 N5 c" i+ v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j2 R- ~8 ]! S& S! }% f
3 ~7 ?: ~* ~' @+ v/ _3 x4 t* t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 z! I  P# v4 b5 S7 Y4 z) z' w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d  @  _5 Z" P3 o" d5 F7 M+ A( \2 B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J: n% U  U# }5 h' n% z( }- `4 I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h6 S' C5 h8 r, {
了！」1 C( \2 Z, C0 e'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1 z# y" R& M. A6 ?2 V3 m1 N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N/ g% F. A" `" Z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C' ?/ [% S. U: l  p3 k) ]( A
。5 |% x$ M5 d- Z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 q! K# x: V: b& k0 j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J4 r7 `* @7 J+ b. G. E! x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O: ]3 ]3 l3 K8 P' j  Q: `+ s  p, e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g3 L3 Y8 x. S- Y) t& |" Q+ q" a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F( ?! [2 e4 p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4 v. Z6 f" M. n
. m* }* Z8 H) C+ Q# D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7 N# i+ H+ I7 Z- v2 @" N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7 Y9 d7 C4 B) |0 K$ G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o: `- _* T; z' ]% T/ l. L/ D0 l6 k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A+ |1 ]$ X& {. H% K) o- ]* q
' d7 |) _1 v# I: P: p) [1 J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D+ _1 Q' E# n" `0 [. D5 `) z) G
) U6 B  u& a# S2 ~; M- s1 h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x% W3 Y7 u1 a9 k1 e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U8 y0 A# x) w2 C( B, o/ W/ ?2 R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p0 i% b. a3 A6 D9 H+ Y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y  I0 J3 B) B0 m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m) D8 V! V. g0 ]% S! e- U6 P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8 l5 `# a3 G$ e( L' u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i/ f! r" j- j" p, B" A2 F4 B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  x* y1 y# a6 F+ E$ X2 F5 r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9 B$ q) l/ y- ~0 D9 _
1 y5 Q* N5 X" V  b! O0 V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a5 I6 b( r. F1 @) n; J
沒聽過這種事情。5 h* B5 x, a- T$ ?: u3 {; K* W* _
! T  s) L; E3 N; Q5 u0 b4 z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i, N& V( |2 _$ z5 I3 I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F: j* o8 Q( a9 K+ B, w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i# o) }2 I, o" I2 S& v
7 t  Y3 Q, I6 T.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 i) C! u# [& E: z7 D$ p  ^/ C-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 q, t. m' h) v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 M$ C/ f/ C) c% e1 y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 j1 d4 S( G* q7 ~' m8 e0 y8 m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J6 \; g( A: {- y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D) N6 I& k% J3 L3 r* p, J  N
$ g- W8 b7 a5 }( C. K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j& J) Z% `) |' G% h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s% {% H$ ]" {9 E( d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x+ g0 t  P* ]0 |3 z: X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 n. M& Q* z: V. v( S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 s( \1 u+ G# L' b# _2 h4 Y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_  D. l7 D9 G6 f" O- I2 O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5 u# Z. G: |1 v: `9 y1 U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J' O' Q7 |& a9 X- D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v% O6 f* y* u! w;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3 G# d5 i) z* Z9 i) L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P  _5 y4 j4 [) ~4 d
異照片…. ~- a" A3 \5 c# N* }6 S0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 V7 [9 z: z! F2 r% N9 T" v  Z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6 S  Q! `5 `: ~8 c4 [1 T
無一人。
, q4 N2 P7 {5 x6 `6 B* k' g
人呢？
/ y' @7 A" i5 t7 d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7 R: z- i2 s5 E. _" Q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h6 P" N8 j$ P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1 x% n- k$ a- T) z% D% k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y- C5 G$ r9 Z& b8 N
4 _6 o5 T! Z7 @5 D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C7 b& f# i1 h+ X( r(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Y6 g  [$ P4 [% U$ f7 A( B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0 d* ^' h$ j$ G5 V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m: G5 T& C( B9 i! q' M8 Q* r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w2 O3 w5 b! L( G( t* r: n9 v! o5 b) |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O7 W& D  t, m1 F8 L: F6 U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y, }& _4 x9 f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 B0 R2 _% G. o4 {+ L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6 A6 [  y  ?# k$ r6 O
7 |( K5 g/ P+ T- g( M1 P5 B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6 ~2 {) z7 A: e5 l3 a' W% n) \$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L& o# B1 ~! M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l$ Z' o: ~( F: F: y1 I
# q0 y7 f5 I7 E+ D9 j( ^9 a5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4 C  v4 ]/ ~6 ~, ?) B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 h. l/ U) J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N5 p/ g& O1 a9 |9 n# U% I$ M( X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 D  I8 a3 z% Y6 N0 I
- R" c2 m+ p/ i; z+ C& v8 @$ X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I2 }: p% a3 y' {7 m' K) w1 I2 o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0 J# v: u: p4 W6 O7 q9 g) i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c3 M, a+ p) o; y4 Z8 n8 u& [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7 j3 X- T; n' I$ P- @
某些疑問。& \7 X& A" _8 L
, L, \( ?2 I* K8 {6 j5 m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6 F. R: O; t) s' ~( S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3 K+ c6 D" m1 z' P7 y  Z  c  k5 c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1 k! w3 A% L9 ^: D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0 V( o; Y) b  H3 k# Q! p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3 V3 M( n3 Y. }& z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7 \0 S" m! M+ j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 f5 @6 p8 \$ m! T1 A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4 O" L: M  [" C9 m- a/ s, G1 a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1 s7 ?, {: L# X% B- [! K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l! B( S0 ]$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M4 O' [! ], L0 t# M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6 r. z  Z" D8 [5 i8 Z; _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D/ ^. V3 N5 e( h/ b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v4 k  n3 w  `4 V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 K3 ~1 P" p2 {& i0 t+ P% b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H9 W% V* {/ s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 a8 e. g& [" E  K! V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Y' v" {: i& k$ y9 c' v& u4 G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7 s. z7 U0 W/ m% a; E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F; L, f1 I; [/ ^
然如暴雨的悲鳴。
, N9 n! M: ^0 z! S; i0 y; ^
交融一氣。9 X2 K' {+ c& k0 H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3 C% \3 h( D: P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8 B0 a" M2 t# M7 ?7 m8 N1 J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d4 L, e3 {9 K1 @; Z  G& z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7 D; c! a+ Y7 c( p5 c$ N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g" s& d( h% A3 d2 Y
: h/ s. D( V; Y0 K6 j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 A+ [! B. n8 S9 v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r' i9 f5 u, {2 `4 g
" \4 c( Z2 H' c% t- ^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2 ]2 }, V# B  _$ m' |- c& L% @# b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Y- w! n# e2 u0 R6 |$ p! j- v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9 X$ z; x$ N) x7 U& M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b- }( F6 y' U# X7 E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K: F# z1 |0 X  l6 m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9 t1 A6 I; g6 x7 d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T0 k9 r* E% [4 J
: h) U+ e. e( H1 h) l" V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5 ~1 [4 a# n- {! f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q9 t" W7 k4 w" |/ [3 u8 Y
0 T. e" k4 Z2 Y
7 Q0 n+ ~( ^# h% U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E) M& Z' l) A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v" K7 M2 h8 \, d: |# E2 v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w/ h9 Y/ R  }6 P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u. a$ r; r" U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 o9 Z' Q9 {. I1 i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9 L6 Y2 {* _! O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n3 a# y" `- N2 Z* H# Q; r
2 U. s/ W$ ^6 j: O4 ?! [1 {: |7 n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o9 _9 K6 ?  [, B1 z" }2 n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 H8 \$ W0 G( u4 O: v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4 r4 R/ M$ T! l+ B) z8 R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8 e( i  A0 {' V7 d/ e! E/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0 p  r5 t5 I" R0 a7 l+ W& s7 ]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E/ V; C9 r+ {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3 _- q+ A8 C# U4 Q: M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j! g8 J0 h" ]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2 f8 S$ G  D+ u8 z4 r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7 E. E5 |+ {9 a7 F; m" l0 f
難就會結束。」; K& K: z8 ~/ m
. f+ V5 i) `/ {; g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l* H7 v0 r6 y/ w% \! n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4 L0 e* N/ D  y. ]* x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1 c1 A  D; h" n: y1 g" e2 S
$ Y! p; H4 H! @) p2 w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n2 ]. {, t5 x" C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R4 H& ^) Z) G4 |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8 _# p0 T" j8 N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r- [/ T/ P$ w0 Q2 S5 E) Y- j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 L- U, j3 x9 m' R5 j4 B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p0 _. l  P5 q, G* x$ x

7 ^# z4 C; C5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A/ I4 h5 k& B$ U7 a' E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E$ J7 b* |0 G% u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d" E2 \* B( m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z* F# N% F. O& J( @1 K$ m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9 Y( U+ b! m& y& E$ p) ?  ?
4 B, F" v3 R: t; Y% j1 d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F* U$ v% Y' q, i+ _4 \7 C" Y' b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h. }( O/ b4 q1 D% K. n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F6 Q; z. h7 t+ r7 a7 b
  z" d9 A7 L  A% ~7 }( G2 k/ b# M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X, J" ]5 T( y4 L6 A6 ]' R
，她不會來找我的。
" Y2 Q, z# P) Y3 F" B) a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7 Q. ~- {6 K$ k( v7 y6 A& s# m! `4 h" s
9 w9 ~! P# G, o4 A( p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5 \7 x$ n+ x0 F- [" L3 ?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W4 z/ y! h/ v2 [
聽妳說謊。」
9 N$ l  U% f0 J" ^! l1 Y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j& T0 s6 j$ q* q" S2 q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o0 s# k2 {/ z% s# k' v. J/ x' k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f/ f1 _+ c* p4 C8 M+ [
, i0 U0 B2 j3 w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9 K8 b: p1 n: z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h0 _* b" \& t
; T# k) X- R" R& ~' e/ o- S' w+ M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Y. N/ u; z% Z7 l7 L5 |. O
8 {' c/ _! G( ], Y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9 s, P0 I% u  W7 Z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x, u) _' b, j! m4 G1 J! a' z
5 @/ V5 j7 R5 I. e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i% s: j, z- P, G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t  ?0 a6 g4 q! X" z: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3 v/ H* R4 m( F( B  j# J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Q8 u2 A/ v, m1 C1 ~) ^" H! X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0 j) G* G4 S  H% X& T1 f0 }+ H
% E. U8 s4 f0 s9 h% U6 P! `) k* [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B: g  ?, ~( y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H( Y; ]1 e" n8 A. J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7 l+ k) y1 P5 o9 n+ M3 e% k4 L4 [
. |. x+ k( b: ]* U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6 K$ h9 K2 L/ o5 Y6 S
/ U: K( G  n" J  z- f: H6 Z0 D6 g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I  s6 W& X4 x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P0 Z% L# ]7 U! r9 W7 V) e( a6 W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q0 T1 s9 Y- l1 d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2 [7 B) M0 v& u7 }" g& r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P* C. _: F- H, |7 `  C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 e! T4 \+ Y  l5 S8 r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X( s$ g) K# i8 X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l* N" R1 U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U& u0 ~! h8 ~2 c
- w/ v: }6 p  ~" y7 V4 ~
* A# U8 P  D: R2 q( V8 t6 c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6 Z3 T% Y" ?$ `/ ?7 ~# R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5 s: U! z& S' b% D3 @- E4 T  M; o% n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5 Q7 T. b. M" _% u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h2 u4 C' Q) U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8 N  a. N& F$ s; y$ Y0 x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V; S8 ^0 q" D4 C3 \2 j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M; A+ u5 Z! D$ W
請他們來找我。
5 o; q0 R9 @. @2 a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 f* \* T1 O( N5 D' e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0 h+ a" t9 k. l- R( j$ u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E2 f! g& i0 s2 f% h9 N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4 u+ B) R1 e1 l+ V
2 _& Q) H: G- y% [) X5 f. |( H%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o" d0 i$ R) P& {  L8 K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6 d; L) K$ U* X+ ^$ v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4 j& @* V  ?* K% i
者。  D4 {5 S# z+ m
" r8 ~6 M6 c3 ?$ J2 n) z& S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l3 \( R" a! o9 h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3 a  l1 p6 h, q3 [$ p2 w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4 l4 b/ J/ K! e& J: q3 L$ m4 Y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l1 d2 a4 H& c! m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8 V1 O! d! w9 b9 r9 T' `
1 ^4 v% c  h4 z! M- i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0 d# i, \/ v0 a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B# o+ r5 ^& E7 H# n4 i  x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G: d2 x* r3 V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4 w" K: s! ~0 n% b" H: |9 G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w1 y/ c& T6 L* n& u# ~# e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9 `" I: q+ V& Z1 [' w$ ^
篇抱怨文。
/ `$ J0 P9 n7 y- Q  A1 @+ o- Z& z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c+ I7 K# a  ^/ Y
都毀掉了。
- _# A7 l* W  B* X3 a- V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7 R- j( h. y# k2 f7 v5 I9 Q2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T$ @7 Z  T  I0 [1 f, S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G. C" {4 s! v! ^
8 h/ h- T! [  |. z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9 q8 X% u/ N+ v% s
8 n' k4 a  c7 C  i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 L- W  G* P
$ K2 v$ w+ g$ R& g* e/ C' K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_7 l. l* t: D  P  T9 G! ^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u- D- p) i9 I- A( c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2 H, J1 P+ l( A  Q# q) k7 m- m1 Y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2 x# T. u# E6 Q8 E5 O) E- Z
" |: r( ?. m$ M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S" l3 j+ ?8 v; Q$ `7 x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p: `/ T' c- E7 |
，想要寫…
, i" e2 Q* v3 d3 p- M7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6 {( G5 E2 E# r5 R" i8 m8 S: c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l1 F) P; q, X$ D7 f3 ?# l; W% Z
3 m5 x& C4 G6 g%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n6 D* b0 v1 ?, a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m# e6 g7 s" j+ ]" f' `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4 M3 ]8 [; Q9 d  j$ O  K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D& {# i. ]* E- t" b2 O  c

＊＊＊
/ J. c2 Y" U5 r( e) v" C# r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j) _3 d! }* r* J1 K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9 Z1 ?6 b( e% B5 d8 }+ @8 k- u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1 ]/ |0 }+ @6 w/ O/ a- l4 t
7 g% m% n  l: v6 z" x9 R4 a" c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p5 j" x) Y5 Q% J5 `
! l$ y; q, g; F3 U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E8 x- Z8 l7 K8 ^/ {4 q/ o4 a) g5 n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8 m! T. G% j5 O  k& o
3 _- p  W, [2 Z+ |9 B1 r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e! n% i/ d$ ]7 e* B2 _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S0 K4 w. i9 x6 H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7 k4 w* u* ~+ F
0 N  a6 R5 h, s2 ~  _% J. n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8 u4 F* w" a  w

「我來帶你走。」
; i' n6 I$ M- Y" X
這也是一種必然。, U& D/ d0 A* O7 \"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1 A6 j% [! d$ B7 C" m7 V  t; h4 A
3 ]/ l! f; ^- V4 A6 m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S* L  R5 C* s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i( L% e/ i& ~6 P. ]! x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i9 G  X. D& L* ^& M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3 p6 q; ?( e& g. R  E% F9 I" j: C3 F0 d8 [
& P& D" b+ N! P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 P# s& Y3 [0 J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3 D/ p1 I+ |2 s" P" S+ p  G: t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0 \4 c9 C0 h' R! |+ {
  @& I# |" o3 h# a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O  G, N6 M5 [; W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3 m' P& _* `# I1 E: q" ^% [) [  A
實互相窺看。, n* d4 d0 M  _! E% ?3 X/ E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3 {7 _, M; o' s+ J
* H/ g' m/ v7 u1 t' M% M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6 d; }& c& P% R9 `: Z) |: W# Y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L5 i3 _* Y. k& T# v. o
" N) f% u  L7 [6 H; Q# p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V! l9 a# S  m/ q, l' k. J" i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i. S6 K& ]6 h1 R+ E5 Q; I
鍊的聲音？
: b& m! Y5 F$ a/ b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9 k3 X& s+ \  k, u0 j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c$ W. n' V& u2 m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l; s) Z* v% r0 v+ r! p9 L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7 p' S& w& H1 A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8 L# V2 w5 y$ ]3 V0 j
" J% Y' }2 F& r; C- `3 b/ y6 x5 K  d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8 \1 _* A' [7 y' t$ x+ u, [$ J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8 Y: q3 r* |& K$ O. ?9 q2 p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K' A1 J4 m" b5 \2 f6 |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a( a- y0 c( e% Z+ K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2 T3 [( O$ B/ m, b  \/ M1 [% D" V3 v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R1 l( i: A( X$ z: U- Y7 I& C: s
" }* ^% d5 m: C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9 t+ @' n0 g# H$ y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U6 k# R# k# B  Q
9 y) Y; U& |% {( S) u5 u* F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I5 j4 ?9 |! n
這一行。) M1 ]% f* Q: E& l( k+ H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m0 V# `, x/ f, f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C$ s5 y% r0 ?: m7 X3 m: p
舅公家裡去了。# c5 D( }  e: W* f
9 W4 X, l# f* P  H; p7 w; H/ X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I7 u! f! X7 k& t2 V+ _+ ?; K  p
" |  _% j3 t- n: [: a
＊＊＊* z* F7 @8 j! Y
" t: K' Z! E$ g;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a8 u" n, l; g
# a  k, ^; y) V) Z; R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 O1 Y* h' f9 U# y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1 W% s: s( ]/ a0 B" D! r7 A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5 t, V" Q0 W" ?# a, {
4 N# U9 V1 B) N
/ c- ^, G# a& y6 Y) c1 K
0 I  Y; _7 M; O0 k& i+ l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 |1 D+ B. v  U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0 _' }2 t# r3 n- T! L" V7 t/ v+ S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1 }# Z, [: M; |/ j% C" t9 {7 Y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1 N2 G: g  c2 ?8 l' J" V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g7 e( m# j7 a+ G7 k& f  M2 e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x' [# n# H$ _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m/ H+ f, [  W. Y7 B$ o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w- Y7 J/ p4 ]) b' k( E6 v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 T, ?4 F- }% u3 t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1 z3 A1 m. C4 U& d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i1 Q- v) K- Q& a" \/ U
2 Q/ w. A: C! E1 t4 Q/ e4 J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L  ]0 L0 P( s7 I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C' ^1 `7 n
9 }, w& ~4 i& c% {! f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N. s/ i( C  `% J, z7 ^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0 d7 b1 @# [: |9 h: _) C! i9 A. p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3 J0 a* P" h" ]+ F7 I, `* {; h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C7 V5 \2 ^+ c0 k& m  J4 Z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 S1 o7 e6 g3 L. c% a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9 a2 z' F- y" {: u& U; O9 n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U: \& M0 {' j- E1 S' H$ D9 k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b6 m: d" h- F; i
: R' U0 p* ?/ Z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6 j- @0 `+ X$ G9 \2 B2 f/ X/ t
$ L- o" O# |+ ^& x0 ~4 Z0 d$ j" _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J5 K+ ]" @  Q) J. z6 m( M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6 l7 m9 r" |8 N6 |: a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0 J1 X% r( w3 P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O3 b1 D( |& m  P* R4 c( b
點安寧。4 M' }2 [' `0 j+ T
6 B+ R( @4 Z' I4 |! j% l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m, R( |7 ^7 C* [! k. z  Y
間要小說。
: w' g5 P  h& \" d9 a2 d4 ~  s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n- s& `7 l. x. i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O/ d. L9 F( p2 ~* X* C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7 x7 I6 @* k+ x+ v! s7 F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e) S7 ?. r; I' @. B1 u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p8 N3 x' c- b* B9 j* v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 ^1 Z3 w' ~4 [8 O+ T
青山了…
& I' U' I8 t1 B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Q0 m- g! ~, V' p5 G6 V  f' T5 X
＊＊＊  `+ G4 E) s* ^, C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T4 h! ~0 |! M& K9 z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Y4 `, E5 ]0 t2 @0 p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1 `( ~/ E- H4 Q& b- b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x" i( S1 V1 [+ ^. H; P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6 N% y; R! w/ z& X( W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5 {: U+ a$ c$ n8 R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2 @- q# Q3 ]! }7 |8 l6 G0 o2 b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6 Z+ W7 h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1 ?: |/ S/ C" E( D. `- J* N; w0 \0 a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5 ?* |1 I1 g: u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0 r( D5 k& k) X: x8 c1 H$ z% _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B4 i+ U) V$ S" X, [- k
) \& M3 G" E; t4 k- ~; B1 ~- i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T6 {$ q6 H0 p3 t9 w" H; _1 q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4 ?' N; {: g9 z, a. U$ a* s  Y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V' y9 G2 \' s% z, W; e
煉去。
& {* B3 D: t$ k: j4 U- d9 O8 R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 S9 {5 E. S# [9 l9 `3 B# I' E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y7 S8 P6 `7 b* j5 ^
…我真的狂笑很久。  w! F  ^1 S8 B6 \5 b7 v% {
0 |6 \2 k. v( w% c/ Q4 v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l2 `' f6 B5 T  v6 ?1 ?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 |2 Y' ~: s. Y; |! p7 C: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M3 D" z( V0 q6 N8 [; _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4 @" C1 ~5 o1 l) y+ F2 f. c3 S( S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4 V/ }; @5 u7 x; R; B/ J
6 Q. J$ V" w, U) r' C+ O- i* Y' Z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o- W$ Q. B0 l6 S  C- f; o- d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B/ K. _" p  B& q
& U, v7 y, f4 E& P5 y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r( Q8 [9 O7 c- k3 P4 J
$ \8 C9 P5 c; O  G; D6 ~9 q9 b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E6 I5 K' u$ [6 o) x) G0 z
事情。」- F1 B3 |# w" @& V5 T$ g1 w! p: t
7 l! K4 Z& L  v" t/ T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1 t! d/ k# P+ f' e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H  W! v, L8 A  Y/ w- N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0 u  R( b+ X* b4 G' T; B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g* \6 a  `: X
" A5 Q/ P! h( J$ H2 n8 k& ?2 A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6 ^% n- y& {  b! H+ w4 s3 _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 ?+ Q7 h5 G4 G- A  Z1 L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4 F, p& Y4 r% D7 r( o* M% g4 N.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 P) i1 e  X: h# a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a* }! i: f  @* w' O. H& f%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I& u% M" f4 H* a  |2 M: j
5 }. z! ^- L, ~! x2 `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6 c3 t2 j- f
+ j7 {3 V- K/ A3 w! j! j- K6 b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z* k0 \2 ?  e& m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Z  V1 ^# g  ^2 k+ B; h' u0 l+ j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 ^: K  F  ^7 W4 D
抬一抬眉毛。' V. C+ R9 ]. |  t  R1 ^( y
& @8 y: h' o$ u)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g  I* j% f/ E" d# w- O
* @- u) I9 c+ t1 T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c. l5 s% Q7 |, k: i( i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C# P4 q. v6 ?+ }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3 K9 e0 g' f8 d2 h. G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p* \- S- k3 ?9 V9 S5 K
住咯咯笑了出來。
+ r! S" ^9 u/ w& b) v( h" a' `& g!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A- b; Q0 l- U  r' |' c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U7 K; j6 V4 ~9 W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H5 A4 J" @; ]8 {1 Q: U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3 f+ R0 I3 }5 G0 o! D" H8 n
& I* T9 G" s2 F# o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e# N7 S% S8 Y5 t' P. c, q4 H5 [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G, @: ]; ?! x/ ]& a7 P, A7 a" K
鬼。1 E: z( E) B, ?& E) L7 E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6 k6 Z: l3 _* \
口水，停了下來。
  k! q2 W0 Y% O- B5 ]6 q.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M6 a# w- \1 Z1 Z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K8 E% `" q- ?+ f3 q* d$ [( W
」. {0 j1 i8 r8 f( L* n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Y  x* T% ?) g2 |. C% A# ]#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Q* w" @4 I3 }" `3 A" x- s% G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e9 c2 \/ w  q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F& ?. L  e+ `2 c1 D/ _/ ^3 }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v# M# U- p; Z3 Z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3 A/ y- k7 `, y  F' Y5 ~5 ^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5 Z$ l7 d/ t! I. b1 j
0 x$ t0 K  D1 o% q! {3 U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8 d$ `$ m6 ^/ G7 n+ l
4 D; i' l6 v0 I3 d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3 j. c5 P' v1 F, E1 b3 s# H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0 W1 F' |% B: Z4 b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1 k/ ]$ D. M4 M7 p
! Z3 D% ], q( H( R; Y; [3 {0 X& ]% i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Q. Q  {) V1 T* J! |3 `  ~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6 y6 i+ x+ Q) p; T# r5 I
卻沒去揭穿他。1 A. O# s; I8 k6 Z4 v: J0 }
* Z- I( j0 u- s9 i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F  e' i+ N* M4 d  A; J, r
也寫給他看看。( ?/ Y/ K0 T7 _8 R3 @' Z) J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Z. @3 |/ s* f, o3 E" ^$ f$ h
9 o- Z# S. ]# S  V- U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_: [5 ]' v3 r; y- }4 m5 J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3 Q# ^: y1 Q0 \& B* E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G+ @8 ~: z* F  Q9 K/ l. F
$ Q4 D/ I6 q& A- D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o8 H: e, N; I& b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0 Z9 c; [* j- z! P: W4 d) u7 o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R5 H. p" g; l) D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f: v$ f: R8 j9 @1 r
, F- u6 Q$ j, E8 a7 U7 x4 r- j, C( @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Z0 \5 ~7 n  y7 W& J. u( m
子而已…」
% L- I: E& l. r8 A3 D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3 O, ^+ e+ q* Q0 Q+ e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4 Z8 I( C% D+ g0 H. t4 h
. }# z! ~# O+ ~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c( e" J3 P/ M5 l  n5 Z% m
: U3 M/ [; s' V, W. h) o& W! \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a; x: J# ]# K! q" y3 _
低頭看去…
5 \" Q. V- h, w. d: y+ j: \; U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_9 Z9 B. }* i; U, R  X0 k, Z3 g7 p) o
. Z& ?2 r6 M4 f4 ]0 C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6 m+ |5 {& X$ @# {5 E2 T4 N
其實，我在等。
/ U% T  x0 Q1 B1 {& G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1 r7 t: c' d; w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g; p) c: ~; u"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l: m/ p, B/ c5 s0 Q
0 M8 `& O( ^& x9 q" w6 [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v1 \, j! f$ w5 x
; J, _( k, A$ {( U4 p" c! k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 U! z+ p6 o
( s$ i% L5 j2 L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n  k$ W  ?! e* Y/ r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7 _# c: a7 k5 J  o8 l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f8 Q2 B" x' Q5 c& g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t0 v, o' b+ W1 b% g$ ~" H
' Q4 l$ V3 h, A0 \8 s!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O& I$ P* I" o' z" t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8 s* f, r1 Z0 v/ M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5 G0 O4 e& r2 m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A. a1 w+ }& F
: y, J# f- Q+ M7 `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 I' ]% e  k& B8 l. ?4 ^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d9 |- c) i& t+ c2 u% k& I

「我來帶你走。」
; n6 s6 d# @3 i+ a2 B
這也是一種必然。. `5 E6 v( N! e* j' {, M- i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u9 q4 W" }# h, N* O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r( O/ _* N, ]8 b+ @( C5 q& j* k$ ~9 i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4 U9 F/ U' M" s! b! g* A" r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E" p" ^% Y+ @- D7 a7 e+ _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8 f3 C( N( g+ @& a$ h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Q1 M+ N7 v# @1 u0 E% U% \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9 B) h( E; d% |' ?1 v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_6 g) q  G! O# Q$ O% o
& `; H" L# R9 a4 b6 B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 j$ i8 S- Y; J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E! l$ @+ t3 S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2 ^3 W, Q- M1 I( \$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 z( m! F- p* H8 |3 U
壁紙吧？
0 Q. m7 p' E- S7 Z/ d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 v9 L5 X/ b!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4 V; ^3 X# x; F5 |' E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C0 S2 |5 ^% {1 S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0 _4 f) t# I4 f9 a3 z- {1 Q! a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F4 j9 B: j5 L9 e# g" \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6 q4 F* P8 ]! S0 T4 g
…」
# u2 ^! Q, \* i2 f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l- X" g3 \8 U9 ?" l/ g6 q+ u& n' y.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k3 u) `, w/ ^8 x% E) v0 N& e. [( I3 V0 z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3 F8 {. b. W' p$ G% f5 z8 G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D9 A1 p1 m0 [/ e# _# u  q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X1 A8 c5 B( K2 {1 v/ l# x* s) e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6 W! {, z' [7 O: p! F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e* [8 [9 o# E0 T, H8 {# H. G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M. F# ~+ j, z; ]4 A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6 ~6 [. ^# b4 m+ \+ o: l. w1 f
7 r, E  E& F$ W, d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e4 x! s0 ~9 j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f8 T7 S3 W3 _( c/ e& x
! j8 |* p' M& z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d( M& w4 s$ @(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6 H% U* e* }( A- O* F$ |5 Y1 r: d9 a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d4 H9 k3 ?7 V* X) z! V# U# Y
( Z' Q% F# T8 w+ e( b
很逼真的夢境。; Y! d! Z# E9 ?. @: ], k, q/ ]
) [, M8 s# Q( i: @3 Y: P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6 d) U% o  D) l5 g0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5 i- s9 \9 F: s3 S* Q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p0 Q" x; C5 t9 f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Y4 l0 Q6 m  p6 Z
% B( [: T1 K# `6 S* J$ n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 H3 X' d5 ^- a$ L
種，專門熬高湯的。/ p' r5 O. v; e. z
% p5 u9 `6 r  B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I0 l" l$ P4 Q; Q' M2 u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0 T- E+ f4 x8 O4 u' X: _
, v9 O+ }* ~2 d4 A. I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N' l- ^4 v& ?
* T! L: M2 _6 J3 V, N! {
剁剁剁，剁剁剁。
* w* Q' Q- ?- B  I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j; k9 i+ ^, Z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_) s: M# c1 n$ g/ I* w4 e  E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7 }1 x9 H( @2 X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5 @6 l4 S3 V. }8 ]9 O8 E

「…吳大夫？」我輕呼。: z! {3 q) p4 S$ o$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i' [  g. x" s+ V$ T; K" A7 P5 R
，又詭異的分歧。# p: O1 G5 k' s$ G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3 U# l0 d7 Z6 F* z2 u0 L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D6 t  w. S" d- X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0 ?# m5 B; s6 y) R6 M# E1 q9 `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t3 k. _6 v: N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8 C7 q% y; _& V# I+ ^
! o: c4 j; Z: I. v; J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W2 {9 o8 }  p2 H' z6 T. C7 G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2 u" m# _" p- W4 X5 |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U8 @7 B) j) C$ h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5 z; `, ^2 B* S2 v) U# ]" d
( H, P; M; w6 K% R# i' Z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9 n0 Y( i0 a" V1 l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H" c! F' t; g; T9 f* @2 }1 m  g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3 J9 h! W! B5 s, b  N2 r&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I, s/ t1 y  _" H" E" o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8 ]- E: j3 O" ]9 b  W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N! L! G! h0 }5 V8 i* q
7 v: x9 B4 p- L' ]3 S
………
2 W! }6 w$ J6 ^3 D1 f6 }0 T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4 f1 d& o; X' U7 w- x7 Z
) a% g0 b! U  e0 V, m4 e5 @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0 N6 i* F( {4 c' \
我的背。
; y+ k. [2 z0 I% O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r+ O- h, m$ h: O) t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m0 f. r# O" O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9 {$ Z9 d2 p# {& j# _+ F" z: H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W5 K& ?/ L' T4 K0 B5 I. w5 G
願意信賴。
- ]7 j8 p/ S  S1 W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5 [8 S. V, k2 L$ q" H% T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C) l" d- U. `
% ?* \! X. m7 R0 k  I! V: r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 N5 L0 \, `5 z. ~7 x/ ~/ z) G  S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 R  c# b' D8 v- C% o' g. j5 e+ g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w; {+ ?7 s6 e: b3 z2 h# f
# j3 ]- h0 g' q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r; C7 i! _* K$ w1 Y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A+ s- Y% N; F, t1 T  f
強烈的不適感。
9 D) c" d8 I/ g4 c! l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N" e! E% ?& c. q, W3 I( u9 q( R
並且發寒。
% q8 c/ s9 ?$ x0 _7 \!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 p5 T& ~) T7 ?! x3 ?! K4 y0 J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m3 \' V7 U  [- N) S$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7 r* J2 W8 b& k; ^! a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K; Y. L/ _: ^
」: I5 E+ Q7 h- b+ W  v2 u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 V) G3 Y4 L$ c3 h6 k8 I3 V$ F* j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 p9 @0 A% m/ S2 R1 C. D$ n* z( s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0 X5 u# J# X4 M1 ~" T2 ], p
9 n# e7 T/ l. L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t9 d) q# @, d7 Y8 k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L6 z  X/ u; B, z4 m2 Q& X( D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1 l8 l* s9 _" Y% O+ w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w0 n) }1 o4 y$ k
  E: V0 ^6 Q4 Z. f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h9 M3 P  j* @4 p5 o& v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q2 g! R3 U/ B5 E4 g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b$ J- E4 @- b5 \8 W) N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i8 r! B# y0 K8 `- g& T# t7 L5 T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l8 x, d: {5 V. s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X: A5 @, R1 e1 S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f5 p! A6 f  r: Z, m( M' y  {
. n' k- G; y9 ~/ o1 @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0 F7 m. N2 q+ y+ s- j! l/ b- g
找誰交談。- e( C* g0 x6 |9 ?! b
1 c( `( ~1 d, ?/ X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w, L( I! Q, Z% F; b
來轉去，搖晃身體。
1 w8 t0 B' s8 X$ `! p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C3 g/ S3 s1 \& n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z! H* J0 T; F" s7 m: j
. u* ]3 @" V- E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r' k' {) A- H! f: N
7 K* L" Z+ H" W" j$ w4 w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R6 {, b& M0 j, Q  O& o0 X3 V
該出現的人。
; t' e6 n' y- J# q( K) [* Y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k8 d6 O) c2 ?& p, s9 ~" E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D# }# f" R0 T; }% ^0 _1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8 I5 J* Z2 L* ~- F& A1 C/ a
  Q/ a" @/ Z5 c. _* m
他並沒有發瘋。& `& S/ q6 h7 G+ Q: c& {# c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 w8 ~2 P" K5 U% M! o% ^2 H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0 n) [, E8 R5 R; _! l
, Q3 I9 k" O5 h1 y" H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O6 z: I( i$ n$ j, _# l# m
＊＊＊( l. v9 q+ Z4 ^: e$ M2 ^. q
) T- ~; z4 q" |  v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7 f  g) u- D. ~! _( p  d8 H
5 V! @% [8 h1 y! I2 s
很巧？( z# _+ q# t2 [) K6 f- P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1 C2 B/ [; r9 H0 b4 v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p1 A$ k% f# l8 M) x/ a1 ?+ b- [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 F" @1 M0 k* ]* N4 N3 A5 q7 V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 e- @8 g7 q3 ^$ x/ M% K  @
不知道吧？3 r, A0 s! N6 \, K$ w% Q( s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N* q: M& `2 y' h3 H- Q
…; j6 q0 W) j3 h! q
8 R( n# H  Q' {  H. d$ X! I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1 j! W  H) y& M. E% G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6 g0 ?  M8 \- Q6 x! [! U* \+ R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R1 H6 q+ z, R# L' K) F0 L: g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3 ]# n4 y9 s7 `6 e) `
) d1 K2 S/ z& P$ B6 F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9 I2 V4 o& J" b* J
思考。
) [9 G! D8 [! j6 v7 ?2 r1 e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y7 o' ^5 T' A/ e; X) j7 o4 `/ ^5 N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3 l$ s* o) [5 V# m6 L
: P% A2 m* {3 k' M; E. I9 R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7 Z2 e' C( }5 {- M2 ~; f
* \+ f+ S$ b  r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 c5 {% G7 J' u& f. Q; Z0 y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1 \: F9 ~( c5 J/ M+ y7 y1 y( V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U3 I1 J# E8 b5 U# Q( k

( C- M% N2 l9 d0 y" r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 K: C4 w! W3 I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2 Z0 v: D8 S; G; X% H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 E+ ?8 m# Z6 u- B+ [
磨的歡天喜地。6 j1 q, V/ Y2 v- X  V; L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Q3 c2 ?6 U# P" @* i4 _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D- F1 h3 D. J. U"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D; B& ]# E7 k  a* ]! @
0 x! v# Y  a( w( U, g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L5 R4 x, M  V* }$ z# D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z' K1 e: g' R) |$ s
2 {4 Y! o& t. X( M, d  s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y7 v3 D& a! A- v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B6 t$ L' x" n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T2 f  d6 s8 X# u3 J$ t8 k+ K
邊，接著。* ]! J$ b# N6 B5 j- E  S  R
1 u) p1 o4 c* g9 H& V1 H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o8 N+ q$ S0 d% X/ z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9 _6 g$ Q- i, S5 W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1 L$ X* q: d, H: |: u7 T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g0 g2 G, D" C& }
0 ]8 X, S9 ?' e9 w6 j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 L. P( w" v/ f9 `4 Q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u. g: H9 _: O- C0 J% m' H4 G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2 V/ h2 C2 @6 D3 N# C! o0 A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m' e" l/ T1 z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2 W# Q# Y# c" J& |' r  S0 T( E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W3 p1 ]. q% C$ G2 t
) U0 `( S0 W% Z( M1 p$ H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h0 _" h3 S1 Y* Z
# |9 c% e0 ^% [5 T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J( |& [! K, Q  A% d5 p0 a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 ~% {% j, y# Y/ s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T/ J. Q8 d. R: Y' _
' a* X, n& C% ~" f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5 g/ q3 z$ ?# }, P1 A0 F

「對。」
: H8 g8 z' U7 o' Y, e8 q( Q4 n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9 Q1 g) B7 I% i$ Z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j" |$ I- n/ ^0 c1 d# X' E! h
; p* \0 W' m" C% N4 W/ s) F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Y5 f! n2 c1 B0 o! Y; O( N
4 b4 S* N& g: C! T/ V8 \- i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2 i) |5 z* G/ y+ b3 o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6 t2 G4 P" s: E9 E
$ r; m6 I; @' P6 s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X" Y" d2 V' @* J. G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7 ?3 D! v+ u: M
& I5 M7 Y- U7 G4 |9 R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4 W- G" C8 L- b5 I/ y; `$ S9 O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M: b& \! i  Z/ k! p9 a4 M( r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u% C5 T$ L3 c( d; I$ l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F! @/ d3 ]) B* S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3 p$ t1 ~, }; H% V* b  T, o% U0 j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3 p2 `* ^2 D+ l  O* P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1 ^5 e# K  r/ h$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2 ?# l0 I1 ?0 q
「我要他們的名字。」/ s& @' Y; o/ C' k; g5 e& `
: P8 O0 T* S' |& s0 x) [4 @: R* d
5 M/ k' d5 Z- U- S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4 `* o, T& |" _4 {3 g( q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 t; n- n) f9 M% E! }/ r5 T4 Y( [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I1 K; V3 n; l3 n6 [  V1 k6 Q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 }/ Q" s" {" U1 V/ N" s9 \
廚師？哦，原來如此。( p0 X$ N8 h% x: X' S" i( p
. z$ `1 F! |0 C1 b! u- I" u8 ]. o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C- v) }# K2 P/ p
。# g1 B6 |& I  R7 O6 `
. D" Y- v5 M0 u% m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z% y2 b+ n; V! |" V& T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3 Y1 Y9 R4 R& z1 n# X# H0 N
1 Y1 d+ H- w( K$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g. j' k2 M5 l: h& R" V0 h) C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r& H* R; v6 V6 V3 \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5 }; b) r% p% C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 V4 r' d4 h0 V6 h
誰下廚？$ j3 x2 z: e1 J/ ~* {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k9 h0 h3 I/ m! ]4 b! ?6 V  I8 U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0 M% Q0 c" {4 A9 H  p- w; Q" U! G# v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4 e6 H' B: t+ M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Z. l, x7 r" _. S" j7 R8 E  A
% X, f! C5 [5 A. T. w3 T+ Q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2 Y4 K' x/ l' e: q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R0 F1 z+ W( v4 [0 R. b
( Y1 Q3 [4 \, R/ ^3 @9 B6 G' ?4 _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 C' A2 u" F1 Q- q( J, g) ~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2 K% v; h* s: C9 b8 x&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8 D' c2 u6 X5 v
小說裡。# F! {- k6 v4 U3 o: S4 q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0 |& g8 A$ m4 \  }% K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q# t  r1 P6 P& G* f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7 [) m( v/ J  y0 m4 Q' V. ]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L- y- U0 I5 E* \
! r) `4 O' n7 A; u/ h4 X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 n2 j( C9 z3 @/ v% ]# d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B% b  A  U& j2 R: ]) M! Z
4 k" Y8 q' A2 Q1 b: m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8 x4 {; p9 I$ y5 @6 o1 @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9 }4 X& {9 X& I# }$ v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d! E# g! Z3 q* v" P4 F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k! @( u- C  z, u, T' Z' q
1 L; w9 W7 b& {- G% v: D4 O2 w
他在等，我也在等。
: X7 O1 r) F6 P+ D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1 X; ?7 u1 y$ F! E; f, M( Z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Z( Z# V! H4 s/ c6 d+ `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1 \& J' K# `0 D. i! ~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2 l/ x- Z" n8 C! ~
: _! Q$ x. W" `0 w* {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7 h& V( F0 ]% u1 B0 z* p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9 B, R9 t0 M6 [) C% a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 T0 q( L5 |9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6 y- C9 P# u$ `! D& H
- ^+ v2 h+ o# a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 B: N( ?1 ^( S, R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R& s8 U  I2 q* z: V8 Q3 S% T" H
。」# V$ |% d# X4 k1 Y) s$ m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l( k+ k' z7 s( i
% T( B' C$ ^5 w, E9 q1 [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S4 i$ A) z+ h8 |3 [! n0 ^0 D! ^; q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 J5 n- S2 i2 s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 e( c' n0 F2 r3 v# O; H: r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8 ]7 o5 b4 c3 k( w/ c. {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1 z# n1 }# W# [+ _& J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2 Y" h. ~+ U# O: {
- C0 U9 `. i4 U7 [3 |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y  b- k' q0 C; l7 J. K4 Y
" X; V( `" h8 b( X- I: ]4 u( N* L+ z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 O8 i' `$ ?& d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K/ o4 o& c# p5 z2 H
. B) _$ J4 g6 \2 _( ]" `7 ^, ~; N

# V4 C8 d9 h7 i
人為什麼要吃人？
4 K% U- J7 U! b, Q3 l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p1 n8 y- r0 t' A+ i2 u9 E* R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3 l* E8 ~) D, X: t0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q5 q0 P/ w( G( W! J/ v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3 X/ T- x8 p# T+ U* q8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 V0 u! D2 j4 \' R; u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7 i! E  Q+ ~6 ^, }
& u! V* ]5 _4 q: f0 ^* I: r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x6 p9 u* C' {: [- U/ V" Z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2 o% p5 X' V. x: ~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s  [0 G  W0 `' A: F  i
想想…」8 l* n7 Z- K' R6 A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H2 O+ W2 i5 y) ~  i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8 H6 o! F( t. T1 d1 m0 g" ?) e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v0 n4 o. E2 J+ X* Y
' e" \6 ^7 m* l$ a4 P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9 S" g2 d* F# l; U. `4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 n' T5 \. U# |( p: G: _- k( P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g' E& |. ?" h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T0 a# V0 D1 e+ M) W
' K, ^: v" o1 z( S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B: I* D, D; u9 Q, U! G! o$ s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k+ U! e- \7 y& e8 G
假我會請假…」
5 j8 a; p, p) v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8 B' G1 K, O) |( R# J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U" k/ M; ^# d4 P4 j6 \7 {
  ]2 A  E; i3 }0 }3 d' ^3 D- @0 c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5 v, J" a# L1 u
＊＊＊
8 J# b! O& ^% T; n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 s4 V# R7 u3 ^/ J% J0 p
？* D1 k2 w! ]# D% l; O
. N  x) r: ?4 J1 s8 B! E& T) y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h8 ^9 z  Y! K4 {$ T/ K% N8 M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8 D7 y& K5 [( x" |2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4 j7 I( K( \; m
. |' N7 S% P3 e: ~. x# k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6 ]5 k4 m+ m3 z; l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2 b; {; a. V; _; A- _$ |
" P2 Z: Z+ F& k, o9 V+ G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 v; P4 h; d; ?! p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6 `' |2 `* V3 ]  M  K& X9 x
睡吧。」
7 R4 _6 t5 |1 C; m5 y& e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3 T; j+ t* \' o  k, L( @9 L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3 Y! [* v* s2 j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v! b* }# e" {; u# r" R
。他有點怪怪的…$ m$ H) S  `' ~& `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 i9 q  D# z  _  n- i$ I; R: C1 V" B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x4 q, c5 _8 ?" X  y; z2 l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6 s1 X( c8 y: U/ C: i) W& {+ U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2 f- g' X% F+ }% j* d) u" p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e& l* p. \: f/ a. g( S- p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D3 l$ E8 ~7 }8 W9 {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0 ^: X% w0 c- q: m. \
8 ~3 E5 W7 ~4 P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M& {  o  ]1 J* L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2 ?; b$ Y7 R. R1 o

「然後呢？」我接腔了。7 B% e+ a1 m, _' E% j# P' T
# e2 q/ D* k% y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H. W* j& o+ b, t/ U0 y# j
* V4 D# e& R$ k5 E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V. f1 j1 [# n( k
) E0 l+ r5 B7 a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p/ y. P3 o5 e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4 E$ n3 N" t# z) E" T
/ O" G: v5 X! }, k' p1 s7 @
太托大了。: f" q% }5 V/ u3 ]$ m  u( N! ?1 ?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7 r8 I0 [: q  b7 U3 S
休克實在沒皮條。/ k& U, q( I3 o: ^. D5 X" V&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9 B3 _9 K% |( R7 Y5 G
0 k8 K, R0 c  k2 o1 Z$ I5 f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O% }4 Z7 e/ J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 ?5 w5 ^5 c, x' b/ T6 F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2 A; ?2 `. J. e4 x& `6 `6 g( h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7 m/ A5 o$ {& [+ y8 w9 o) Q/ l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 b' X7 @8 t- s1 w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9 }8 k) g  q4 p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s) Q/ m- K6 X( H6 Y2 ]4 t; K$ L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6 r9 u$ w1 t; V8 Y* X- _" R/ \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 ?2 [, e  z  F3 ^: D/ ?; Q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6 p0 h9 b7 {% n% W! s&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Z, u/ v8 U. W' ^6 y0 `+ K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M2 g  D/ E' p& f6 ?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D3 L7 s7 ]! J0 c) L
。」, D+ e& V" j; A+ |4 ~3 @/ Q6 K" u" ^
' A0 d0 J; e7 c1 [
我也對他笑了笑。
  L/ U8 o4 B1 O; Y. P3 a. B7 I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7 d8 Z) J" i( x7 x9 W
想吃他。」# d0 {! v- b5 `) N
, q- e& w# w1 f$ t7 d7 l8 L  B$ T3 Q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1 B0 g9 z9 W+ V) ]% c( c( z
。! @) B) q) j9 z/ p
" |7 L+ F6 F3 c, `# N*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R+ ]2 q. ]. D& y3 l( Z
; o, a  {' N2 }8 g+ b% {' G6 C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9 P$ w1 i# n" ]5 h
/ F3 Q/ O/ d' a6 f2 ?1 i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1 A6 _7 ~* U- u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L0 o% h) H, V
5 y* _2 j6 q) C. R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K) ]1 B6 d9 p3 X7 r& h6 ^/ _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x- X) i/ m6 h1 m' P7 r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f" z' M* ^1 t( d% B
0 L) t- b$ Q0 ~: R$ y+ {, x, L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 p& p- d/ ]/ y1 K6 J5 F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4 V( N% D5 d" @8 c8 u; c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 g% u+ U" G  k3 I' E9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c: w' X0 J  L& b8 d# Y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1 ~; Z6 ~# E* i# i2 w: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S( I. e7 G/ Z* i" B# T. m/ _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3 s! L$ E( ?; V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W) s% m* @0 B& H. [+ y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0 t% M; R" k) f8 k9 I0 P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 Q) {3 A' V, ^5 Z1 U/ ^8 Q8 \4 @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a- J; O5 N- @" r
# i. r: Q4 t; n' S7 `% y7 n+ ?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T" m+ X# i) Q. p& H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1 T2 b, m  V# {" z  S! C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h- @- s8 `4 C  `# T( o: C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U1 C% Q0 d- N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Y( M; x3 I( ~% e0 k- i! V4 B
說個故事給你聽。」  K5 w: l: Q8 x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k/ S" k# Y; E5 f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P$ i+ q* D* z% O) |3 G+ l# @
% S9 E9 p8 y' C  \( e2 T2 L4 P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2 y# y6 w9 ]5 i1 _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f- g/ m3 s, m0 x- K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6 H0 |  }, @) p0 y) i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8 ?; @8 Z% x" N# w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 V5 \1 L6 h. ]& g
: J7 U9 U# i7 [: O6 V. h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W& A' U! M8 P(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Z  F* Q) V7 p/ _5 j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4 G* e+ f, E; ~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p  P8 i% n% x-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9 H3 ]2 @( t0 H7 B
』。」8 r: D  q' X- }4 s! x& J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J! p* U4 m4 D! c6 `
+ G3 r+ N- f/ _& m( H/ G, p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J1 U) J1 p: W% h; u3 t5 k& N; Z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i' `7 h) P9 i5 c
; C; z8 X' i. X& }5 _) h+ ?& r8 f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v) o/ W* V. H  H4 n! i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p( P+ A/ S3 a& z7 n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L# q3 o+ ]6 S
" V5 }+ H* D5 M7 X% h5 Z3 N5 M5 e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5 W$ Z3 V5 ]$ p4 F: p* v; ^2 W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b  {! D. C8 k, R) N1 l9 U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A, S. _0 h' n6 w
0 ]1 r6 q. r3 ]; G( M* x5 X- u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8 y. Q1 W6 O! p2 u, q) _6 w
. R: _. |0 s  s
因為痛，非常痛。
; }5 z8 S6 \, K+ ]) g- M2 G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K/ Z' ]5 J$ j2 X) e
$ \& V$ c/ U$ o$ L: H9 f& B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J! ?2 A4 q/ E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5 J1 ^1 w4 r: r2 t, k- V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z8 D9 _4 W/ ~9 l4 R; s  F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W1 [' _/ U+ C; C  ^  `0 v# A+ G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N/ K! p5 W, \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 }) V  A, @, ?8 ~6 W' }! [% u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4 \- v1 }, k4 A& r# y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y6 X, [) O, k* I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j  {" Q9 A8 ?2 h# f+ h* e
: m0 t4 v( u( D" U+ \! t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I4 A6 b, j" ~8 b: P(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y: d, I9 Z5 e: W& r1 y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T" B: w" F+ {' p6 `2 b3 Z& Q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d7 |3 `# p3 y) [* a( n
8 h) I) `1 f# r1 l5 W8 w/ s% @; i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M) a) a. M6 e2 O+ Q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9 f4 l( K+ q6 R0 L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8 {& P' h# j' c( W5 j
: \, v2 t9 e' j; N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5 _3 U0 F  ^& ^' v. x2 @
6 Q+ g( i4 ]# m9 a9 h7 W( N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5 q( @: N% S  m* {/ M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Q! e5 f" F& u' l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Y1 p6 M  W2 p1 c4 P3 G+ \
" Z( |4 X: v! ~1 w3 @*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R6 L+ O& K1 B" l. c
7 W0 v& E! f( J. k' Z3 V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S# L' u, B1 |* W' I  [2 g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z7 i) e) G/ n8 ?1 V# N$ s
( h+ B" e& |6 \* m6 Q+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1 @( G4 Z  }  O5 I# D
6 s: u0 Q) P" \- N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C1 a9 W/ b, K/ F( }$ l: f/ o
" p! p  h" w( Y# H/ Y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o* m4 u8 V6 G# X; D: {& ~
  v) o+ Y1 ]5 I. Y& Q# h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j+ H& L8 k/ n# y' c3 a4 U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B5 {, v3 ^( u/ C& i
( E) `& [" n' p& w; p6 r9 I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1 ]) w& q( j& z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6 O. }7 f: K; f  s0 O# s& C: O3 B
! e4 U% d: k8 c# \$ H, I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y' t  R9 Y, @; g- P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3 n% n% D  B/ G
# s5 Q/ G+ Y0 x- ~0 s; K9 E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j6 T5 ?9 H% V% U8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h+ i- b, m: ?$ l- `$ y" o8 i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7 L, m4 O; V2 d7 M/ c3 o- a9 R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7 S6 |8 w( f6 f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y6 l; d2 t9 E6 [
$ q# i- G: A$ z! N' K4 r" j5 k& A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u& _/ g" Q9 `4 N3 Q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k  k! C! ]2 X, g9 o. Z2 y  M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D7 e: F$ ]( l3 B9 _, X$ O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2 U; v; |" Z; j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9 w* S: T+ K& ^/ n
+ A5 T0 ?! }9 d6 p) T%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3 o) y+ P2 l% X: r$ f2 a" a
相信理性。) f$ K% q8 R) R9 y3 z
* _  W+ T% o9 J- N( L* K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9 t5 [$ A9 Q/ Z0 ?$ \3 D
出來。
9 R. I& G/ v2 ~/ K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F& x- t+ m. H/ {: l9 R* x7 ~
7 U8 t* I: Y$ U/ k
「媽媽！」2 p+ L+ z  N: o' l
+ u% x+ }& I9 C8 b* d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5 z( G, n9 @. c. r( T/ _( x- a' D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0 z4 Q5 k5 }6 t2 h- E% _, c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B  |  Q- |1 z0 u- q+ r1 g7 H) a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x  e8 X0 ~, K, c4 q; A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G# ^. r! H- q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R0 G9 ?) a2 j, D) e7 r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1 m( d' H9 \6 o- H! w; I5 {& y; p% v! }
' k  Y4 H: x0 h: Q( I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t4 s, f0 f6 s" N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k9 S. R4 D$ c* p4 j
掛好。$ M8 l0 ]5 y  N6 d6 k% I, R9 z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d+ ]+ f" @1 c" {1 }/ D1 P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p/ g2 B3 s1 Q* ?: z, P5 M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r; w* x  U9 M; R/ F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O3 j! N4 Y- \6 C* B- E: J
: b4 C2 ]9 s  }* T/ u. a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 T" U( o0 l2 _/ `3 x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5 M8 V* c( ?6 U9 E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q- J+ a8 J0 H' ~% [8 I8 V; R- L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6 g5 w% q- t% b) C7 W- [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Q, Z) a+ x) z; N+ I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7 \/ F3 E; q! x1 h2 W* B: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 m8 j( y1 u' l$ v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l2 A( a1 m, c$ {' U3 w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N' _- u+ [( b$ }6 Q6 J" m5 F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e5 ?% r1 l/ Q! I: A
% v( D9 [1 Q/ ?: n8 g5 {4 v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i; p$ J7 F2 f1 W6 Z$ w
的是很大的侮辱。/ U; p9 }% W7 U$ y
- Z& L1 @; ^4 V8 m0 G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4 R6 B2 p* ]$ y. }8 K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F3 M4 a% x" Y" b$ r( J: W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x4 ]0 G$ p* u6 J
, U+ F3 S- L# Y9 l! D9 t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q4 i# {1 G) X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i( d% V- [8 R1 Y
& }, d: B8 z. O5 Y) V# P8 ?  y7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2 `. @3 O/ |  |: O1 C9 W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2 B3 ?+ @6 y) s. y1 J7 y
" r0 K) F, ?& t9 C% S0 b8 v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 r" W+ q* D2 N8 N% B" M* p3 V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9 j* ~" E/ F' }* H! G2 W5 F
" M; [# P9 B5 {1 r9 U, d+ S. i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S+ N/ u; ?0 d: Y) V/ I
! r& S! @: X# ]& H8 M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w+ w9 w, V( c5 v5 r( W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d! j$ k" t: d: G1 t
) s) E- e  f: |3 c. k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4 G6 g; E  S) |  O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 q/ G/ R% h0 m" I. ^4 W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X' A5 G( A7 M/ C8 s5 C; L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3 ~( G, m/ U* c$ a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d( m5 n9 D: @# c# Q/ G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2 p+ C5 p* O9 N; R3 h" F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r* j# l: b" W! o5 u/ W/ x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4 e+ u" d& Y- H#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O: a9 c. J& O- H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5 m" T. `9 y9 \: G( W" D/ n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j6 |  z+ k# n! h( L3 T8 C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N- g' g( X0 t& |3 w5 l  J& z4 f/ O8 c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2 @6 @: s! n2 z' n6 T8 v- u: K6 f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4 X/ \0 D4 Q" K* q% r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2 z$ c' v. w% A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5 U& f* l: Y$ @' v2 }8 x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o% Z0 I7 s; f7 n6 @, ?8 N  r# E  o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I* z0 U, T  h+ w
, P5 W1 K  V1 p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J0 I- v; r- }) h( c& U4 M
好睡呀？」# `0 H+ C% A7 v; {6 N
& w+ O6 `0 y+ P' H3 F5 S3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g. ?. H3 i7 w5 }7 ]+ W% X, g$ @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C. k' a) m9 L4 l% i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r  ?# P' C8 D7 k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9 ^& d8 L3 U' I$ ~- r5 W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d* N  }" [6 s$ X- M* W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7 b, y3 {7 Q4 r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B1 u! A' i7 s  ~$ f/ n: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0 X$ @) ?6 i% P0 O) v
% X) s5 D3 r( [1 Q2 A! }2 I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D0 |& r$ a# @& i2 }2 f% H- g. u
。
7 i% d, n8 f: c(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F/ k! c( S8 S* I4 b" z
道嗎？弟弟呀…」( U2 h! d! b% @  ^$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e. b7 ?% `7 H) d. r3 J& I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6 L# K: ^+ M# b+ N. F
  P4 M% ]+ q( A7 j: `, e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u: ?: |7 b1 S9 J( x
5 @' w' j- a! F) y9 D4 j& M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1 j0 x9 s2 n. o  p2 O) [
, _' _; X9 p' ]5 _0 e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O- d- s) ]) C' d/ I( [* s9 g" y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q! O! F' B1 K# P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2 c2 E! R  ?' Z0 T  Q1 T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a5 o' f! H+ O( G  f! t
! l$ Q3 q  b$ G1 T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R0 R$ g- b+ N  ^
* G+ _1 f# |+ e+ k3 F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8 x0 P1 m2 y8 I" j5 k9 {#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n- U, R; `& r6 I( a; O; b
. ~! K/ e7 w! {# }# m9 l; C( S4 f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9 x8 L; [2 z* I: v$ L
是，我開始拉肚子。7 M7 L! e% G9 S' ?8 z% w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0 `& T1 E) Q6 k; V( L2 e$ C# k. ^7 M
# _0 g* H- ]1 i- h$ C" O% }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Z0 N% v( a. H/ z3 g. w
」+ y" i" E; q. W/ N$ v0 g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9 o- g4 e! `1 M" U2 ~2 E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3 |! Y4 V' M6 p7 M' ^) _& l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  B% O* Y  `" E5 X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8 [$ K. N; h$ V
! d# t7 M$ X$ l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A' z8 }4 P+ i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X/ l. j9 x0 l5 A1 n;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 t$ t! u" p+ C6 @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6 d$ N6 A( L; o5 c* j! A. ]# v) Q
: M  ]/ V, S& i4 ?2 I  r, u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7 U( a6 {$ u! H  p! b6 y! w% L
6 [% W7 a% q- n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1 U+ p6 d$ `1 k* W0 v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5 X! t6 W8 Z# k0 N- \- s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5 @2 Z; T  ?" \+ Q6 F+ W1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_! Y, m1 G2 A5 c- Y
$ k! ~6 I  R/ V3 S( x0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4 A: J: f6 m5 T, B5 E+ L: m( z3 k! E6 `
1 c2 Z# G4 q' }5 g" g8 W1 B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2 J9 }8 M; d* r" j
記得過程。' _, `9 H, k; ^* E
0 w+ s0 C" `6 |' W' Q3 e7 ]0 p/ C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N8 x( y' R! G: M7 Q! l* @
角落都沒有。
2 `4 G3 r" h. N0 F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_& N+ Z* x: t, o

我喝了。
$ k6 ^7 Y6 `# U- G7 f: j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j. |, y# J* J9 e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E; j6 o2 B" O" V' m$ ^0 L7 u" l
女鬼。) v& k( g3 e, Z0 O3 s/ X- j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M# b# k: Q4 y5 X, V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0 f+ \+ W2 I,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Y5 [6 b" s7 \7 q3 Y/ c' S
。
2 P% _# ]! Q8 b# V( s0 Y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o; e1 |% L- F# y% ]6 S9 k! E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4 H+ l0 a  E8 C" x- J# D/ g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7 N. w0 p& h% e6 K
; |4 A$ o+ Z4 }: U% v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3 {  ~2 E; ~  T# U; W2 s# A9 u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B8 w9 Q3 M( R) g: j. V( g
+ L% ]1 f8 Q) K* S0 V% c" k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P/ ]' }2 L2 o  m' Z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p) c3 L/ j/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6 _1 o7 @5 H: e/ D* r6 I6 T: S
2 d5 ~9 Z0 x4 z/ n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N# a$ X2 e" n5 a8 @6 }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1 ]$ B4 _/ K* u6 D; z7 `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3 @( r8 z; @- W  q& O' c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 r, H9 f2 ]! ^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8 _. m: }7 n; D2 M  o% m
) y" x1 ]; W9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5 f; X& |& J1 b9 i  f2 n# k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8 C6 K* Y7 x! j, F4 J4 \5 T# n
8 ]% K+ {! s" U# p  m' ]  D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0 b0 I' z; c* Q! X* W  e2 ]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1 |3 g8 w8 M% l6 _- z* B8 Z. O

或者是鬼的目光。5 E7 q4 A; M) R( Y
  g) i2 D: V; \% c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U3 _& s" N+ F8 A8 t! p) c
( W' U1 J; N/ R9 |7 Q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2 ~1 m, Z: a% T! z& w" S" i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5 @" @, o7 A/ l; P# E
- ^9 X% [% a( P) J) `4 o" P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R- V$ E6 Q# u! D& ^; o. u6 M(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6 s! B3 g3 k/ V9 U$ e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5 G: [$ G1 C* x9 b2 f* D# V5 o, H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3 ?# J" o. O( X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R2 k1 Y, x; K' ~$ _! _6 P+ W. Q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5 Y: `; _# ^6 }7 p3 C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x, D8 }- ?1 d5 t% [3 p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0 Y- e- B% U. B* r
( s& V& {4 w3 {% h8 J4 C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 \1 n! V' @- X1 X, \6 }&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D1 [$ @! V; L; Z& ^9 A
7 k4 I; X6 {% g# ]0 f" m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8 [9 F& P- V) H; v% Q# \9 [$ r
/ N" ?0 Y. p1 [$ V8 w0 f- {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Z- X3 Z( y+ x, A& O3 I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c( O6 B% l2 E3 p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  |% C9 H5 ]! k% y

＊＊＊0 f9 @1 {* Q! D
1 V  B% V  O- m( ]7 m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2 X* U& u8 u6 x% ?& d# D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0 ^3 X+ a% k  K% L2 U
9 T2 L3 S( B/ \" n9 U6 g$ N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b% b' y, z! i- ?4 ~, _. w  R. w& ?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7 b4 M5 Q$ K1 I' g
5 M. M5 z4 X, y+ h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C; b' Y# D3 p; `  \3 W& _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2 W5 Z# y6 q: ]* L3 C' d4 Z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7 w! c/ y: k- e0 o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9 X2 |, Q9 X: R- e. @
( Y5 K" Y7 v1 {- J1 B  ?4 W9 E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9 b; R& U' L& F' M- I3 V
5 K3 D4 W7 O" u4 c' s: ?
我想也是。/ h! l' F; X. B* J- c* F) w4 T
" j. z8 A7 W2 ?, g  S, @  j( F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