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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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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i. z0 @5 L% V# f( @" l8 X! R: L: U
楔子( e  z5 S+ T: I+ E3 N' Q, B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t  F. e* T: w  S6 J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f  R+ W+ Z  Z( w# A( z
! H' o, }3 t# E8 a;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8 |7 R+ }/ e  N" u) s3 z4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 R# r3 n. i& L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8 n) U; s! w. l( A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j9 [( j; r& ^1 z2 S5 d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 S' ^/ g) [) q3 ]$ t2 P. R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0 k" f4 B" s; S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p2 P! A) D7 j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0 j; D  i9 _9 U( l, o* T$ F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T5 k) C( O8 [! g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1 `* i5 b: ]' i& r, E2 Q
* B6 s  C5 f' w: b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K% {4 [: U' z2 v& m! g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L( z2 F- a3 J. `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d7 x7 H: x3 o+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g0 [' f2 O" z% L0 G+ l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9 Q; r1 [9 Q# y9 n0 G8 e# i0 I9 m
了。
& n2 c: e/ h(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_( K% o6 x7 z5 |
6 X: W! b" o/ w' \; l6 L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S( l! t: d/ t' k( Y) i: h  t# l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q- ~6 X0 A" I!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 }5 P$ P; T3 y$ d9 D# i  ^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2 `! K9 ^8 C. F
生人。
* O5 Q( w. b5 m. f; Q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z/ g' N5 U& A4 S3 h, P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7 ?4 t' F% D1 }" A; V
+ V+ k1 z+ Y" ~+ Z& O) S# w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n7 b/ }2 z- e, x/ A. ?/ ?1 L
成現在的我。
: K; m3 {! A$ r9 f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C4 x, ], p) Z! X

我遇到了鬼。3 y, N- y- J) F$ i& T9 T/ u, x- h; U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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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Y6 [) Z: O2 P3 q- h9 u
+ Z3 B* z8 S+ B' k) r6 M; B

  D5 D: B- K+ M* W3 T8 l2 U: T* k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b6 ?2 P0 Z5 B, E& h9 b+ i5 d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r/ b6 w7 e3 t+ Y9 g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X6 E8 {# A0 s/ I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1 z. c4 r! u* j6 A7 B$ A
扔了。. n* @, z4 U  o0 o! E4 f, k8 M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w1 S# T$ J" H6 w8 d8 U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2 }& m1 A- f( w9 b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4 k1 N3 V2 W0 p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6 C2 l8 P# h, X! U- W
也不會知道。
& [& v7 y. u7 l2 b5 t7 Q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s" T$ k9 P5 Q+ F  @+ x
/ |9 Q; D% P3 C4 N1 A" y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L8 W: I* W- t9 Z
. O5 L0 ^+ g) e9 @. R& X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A- ]: M: d" a3 p4 N+ X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 S0 u- i( c2 O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4 a3 S! l1 E6 M7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u# f- K( F; t2 C) B, G9 J) o
4 i6 x7 b- q; q% g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6 a& ]: ^$ q5 k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E, b9 p9 B7 _( Q7 x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4 x6 L* }. m! \1 S0 j6 N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4 ]8 S6 |  V# C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y3 e: J' a( T/ ~% E
9 ]. `" _) \( }1 |+ w1 C7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A. |  z. k+ X' d- ]9 m
) L1 I" v2 ?! |1 A! L! Q! g( Q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X9 h% P" @+ I# h9 w) {  v9 h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J2 k6 c2 r# e8 t& w2 n5 k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l! b; a8 w* D
1 [( k1 E& Q3 e1 @4 G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j0 L2 u5 i2 i5 y1 `& S) Y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 h5 q: Q7 ^: _! J7 o, ?
0 F  o3 r0 Q, g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7 Y8 v# \  M+ N$ L& ]. ~6 B2 C1 A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z( w* y& w. l( h3 u* l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6 s) Y, M+ y( J/ O$ K4 i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 u9 q' ?: r
' p8 g$ p: O: X1 V9 n8 W0 f, j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A8 {# a+ I- v! h$ b
5 f" }4 }$ m$ ?4 x" Q* C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C: `+ S; S6 P9 R1 F
& j+ i0 ^% p, }- K+ {, U1 o3 j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a' M" X, d. ~3 T7 c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4 \; m# f) h& T2 I4 }& n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3 x% w9 Z3 X$ {8 x  m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4 \. F0 O, {5 f+ `* p; i

7 N$ ~' x& k: z/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9 u( p, B% _& k3 ?/ E( k5 k0 ], I+ A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h  J+ @: B. `3 T
3 g0 E$ K; C: T%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7 k2 V+ j+ r, S8 [  ^8 s' d$ @& z
台。: W6 w# }" h, ^3 R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1 y+ m3 M% H& ?. R3 V* [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p, H, l% t9 L( p/ C7 `. v1 h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4 J- q$ `" s5 y1 I1 K( `1 `  Q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0 S( w, I. L: z% j7 J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 A  |$ K4 |& ?; B" q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d3 p. u8 @' V1 F* K: P3 t% M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u& f" L. M& \- |+ b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5 D$ J: L! ~- Z! s1 ?$ s/ |
# @2 E/ w1 |4 q( [3 P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s$ {* t& j+ G; S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0 d( A2 ^% t/ R3 O4 N2 l1 D- v4 O
」5 ]& ?9 @; s9 j1 m; S/ F$ |
6 @$ T# V5 F8 w' I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4 W4 f% ^! \3 d9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0 s( p7 y6 }7 J; X; B$ r
% P. D- v9 }# c! Z+ C&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X* p) h; s5 O) j0 X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b! p( a6 m' v. O9 X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O! t$ l  h- P  t7 K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S/ C9 c/ l$ F" Z6 w" S# s7 M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3 `; h$ i" I3 c3 \
! C3 j7 y: a  S# O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9 O/ ]6 D  Y$ g3 ~0 n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x3 |/ Y, g5 k- X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A7 ^% {; n3 ]% v
7 a* O) j! y2 o" K3 F/ \3 O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1 t9 g2 `# Q' S! C! _4 v2 D0 C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5 W4 p" ?# \# f* o: t
  g  j  }3 T0 h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8 v5 {$ M: u: P8 z* l4 q( ^
+ z- N! Q1 e; A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V' @3 }( t% D1 I2 _3 N
6 Z- ]- `% p2 ~3 J# {3 N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n) d/ s/ p! |! U' c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t0 Y$ @9 M: @7 Q5 K! n6 s. q1 e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h" \. \& y. [0 q% ]
# C  e2 r" w. k3 E- ]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u  `3 T* P; k& p5 w0 `# b
7 [0 B1 V& F+ y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Q; Z' C& w6 A9 o  ^1 t$ N2 G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L+ |7 M8 H: R6 q9 g9 }
& r4 m$ q. T7 l( B5 `9 Y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m6 b- @; t4 z* e, z; q
; ?9 v0 r% x  e% G( w! |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9 j. I! Z5 }5 {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6 m' e* O) L5 k  O6 H0 Z: Q6 D
2 \7 w+ {4 O8 g! v: t% S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F* j6 A3 l7 ?4 z) P: A( o, _  l( X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x: R% N: ~( K  a; B3 x
9 c) _/ M: M$ J$ j5 T5 g, e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5 i! m! k4 I+ ^+ l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3 C* ~# H* R" m8 y- M, d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 L7 ~; y$ _& g( ^  e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q5 L2 ?; t4 i0 E5 u! h" d! i1 j
# C- X3 v8 y0 G  a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3 U/ d! y7 g$ t# O
; _7 c) u1 @) E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c7 }- z1 R$ m+ g4 _6 ?
- D7 A& c/ U0 W: a# i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w% Q1 `7 J. C
  W( B" S2 [" I) }" ]0 Q8 h( j7 L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I  O: a8 _$ L5 ]6 o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K* J' B6 y6 F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0 v4 j4 U8 G% d  L! s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1 c& p4 P- {" C2 `/ k2 y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7 M9 q4 s) E) U7 k: x. c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X& h. I. ^6 _/ Y$ n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5 C! n. g  y; K$ D) g, M( r

她愣愣的看著我。' v% q. W! G3 ~2 m7 x$ ?
* \0 B& Q9 G% I. a5 b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1 v  E9 W" W7 J( J9 |8 S- N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z$ u5 T+ [  Y1 G$ Q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X* D0 \# T0 B) q$ A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 `# q8 ]* L1 K- S; y  g) X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 d, E& T& D% d) N' s6 i, j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P* y9 w3 i' a2 {) F$ D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M5 y# K+ b4 m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7 k- I! x; {- T' t2 P
  w; i  e5 _+ _; x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5 l8 |: t& T% t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3 v( Q: z* w9 @;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H. z1 O$ \) w2 b( n
# S  B  r7 Z; O4 w4 `$ F( y. b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P/ J' |* r) D  U# F# k5 S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8 t8 q, X  Z/ F( S0 W; E- n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H& v5 a. O- [3 c3 m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J' D2 I8 r0 s! v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3 `5 v' V& F, Y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1 i6 G9 f3 a( ]7 ]9 O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F; [" K; k" K7 x$ D  f!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6 n) W) h  L/ d: {0 p( M+ k2 u
9 p9 e, w, x! J% }; |
「一定會的。」我肯定。' R1 b% U$ [- U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 `% v( m: y3 ~1 x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0 S; H4 Y% j! v; O3 Q- Q  S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2 I' o/ S' }, K+ T: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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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c8 U' K2 e( V" @& G/ d4 {+ e' A- w6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8 b- H2 y& W. d* N3 G' j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_4 p3 ^$ s2 z1 H  T, i' C* i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1 x5 c0 T! C, P' u7 ]" i. J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m& X. U" ~2 P2 h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 D% N1 ?" P$ f0 U4 n4 J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n2 t( e* N' f7 w" z  X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 n1 e! {6 c+ q, N( N0 b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9 U$ l; t- S9 w$ J4 B/ n! Y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4 v( ?) W3 a/ {; {
的照片！」( K8 Z. Z$ j6 J- L! T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p/ B* Y. ?# P* \8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J* x' x, U3 `% Z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6 ^8 y; H, R$ \: M: Q; W& L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1 n) Q* T$ k" n& q9 E. L5 F/ v
…」6 Q7 V% n2 J/ `3 t
2 X! [" @. q8 M! O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G: L  }; Y% {6 H6 Y4 N7 o+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Q4 s& ?3 N# V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3 e& Y. l" ?* Y' }: ]. b" O' L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9 x- g$ T, S4 o5 t- X- x" s, b- G
: v% g" G, k3 p; V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l2 d8 D+ [7 k+ I1 R1 e7 _4 r; n7 H
。- ]7 s) f- ^# }4 U6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8 K6 \% H* Z  ~6 U
海報…」5 t1 X9 A- y) g7 W( U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U  Y' W3 F; m9 D$ S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R5 F  R3 g1 T3 F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 o2 u4 |- u0 M1 P1 {! t4 G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7 W* M6 \) a8 \% C
) R$ s& X9 K* R8 K' `' n- V1 f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7 H9 j& V* G8 @  O8 g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K' ?9 A- E8 ]$ v1 O& ~( l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3 `0 }: X- Z9 E- |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3 S& \3 W. \" o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7 H! s8 D# E# p3 x0 @2 b3 s' P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t4 c: U9 l0 n5 C! v" U7 x
盯著我。
* `" g/ O( A$ Z- s5 N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X* h: I& C- @% z2 s! k1 a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2 V5 _" @4 x6 [5 j* N7 w4 K# S
8 q7 y2 X( L) Q. a$ s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m6 n6 ]" ~- ^% x7 y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1 ]  q  c% p. K" q& n' ?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1 D7 N1 S) `& F4 ]' n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 R. m4 n2 |4 G7 _
7 n- c8 S0 t- G. o& ?2 r+ }$ t.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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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6 l$ H4 G4 b" c: C- b7 k8 y# i1 k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 o1 n6 `6 A& k% m8 @2 N" I0 p# S+ Z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H8 ~# N2 _0 Q+ b3 C#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P' W: \9 q+ w, _$ p! c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7 `& H3 |. }6 L4 Q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5 K( v7 L% i( x0 @: w6 F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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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3 G/ z4 e! w4 K
苦笑。: g5 A+ S! I. h, o
5 y/ Y% F7 c# F/ w- I1 p9 c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u2 B" I( n$ b; J. @$ s& Y
) F# a- V; j, O2 S# r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d4 c0 A& d  g4 W8 z4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8 d8 i. ?* ?
6 d+ `" _& i- Z! f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1 j- F/ n8 E! `. A' y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6 N8 G8 K6 Y7 l* B$ }8 w
) d+ i: T- n8 G- ^! C$ P, r9 o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W! r! A3 ], |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u& R8 q6 q2 K$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1 Z( D/ _& C% h) }) L7 f' u
6 b. D: ^; W  a/ T" V3 b1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z) j% A7 L. }+ x) r6 O#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0 p; y5 w5 {% h# l
沒有流一滴眼淚。4 S6 `* N1 l+ |3 W3 ~% _
7 m0 @5 d) ], _1 B5 R4 ?; R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7 l0 A6 `+ K% P; H5 `3 Z
; }1 [% S& b; M: B, E! R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P+ a& n1 O7 s/ |9 A7 u6 Q. b. k
9 x* r( |  n5 w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1 H" Y( p+ w# \1 [" o! H
9 z8 r5 ^  E, E. s9 Y# v3 v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1 x! h# h: t/ B7 T$ [& r/ x- Z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Y% `5 K- ~$ i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j4 V6 \' X) T( t+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2 j" x' _, w# g$ o# m6 E5 d$ Q. C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u$ |# u5 \5 H$ L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5 p. c- N$ q( U) |, C7 o# h. q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B# I; T/ @8 C
! J2 w2 Q7 L% n4 u* V& Y& s5 q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y. @2 K- H. c
的讀者。」
: _) D+ m4 a6 \' K4 ?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f3 u/ h* I* ^+ }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a, T: k6 D1 F  L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p4 N( H, h9 @" _! W- O
」
2 z2 n' `5 g2 o' b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5 |* N' n5 k# O# a& U  W5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7 Y3 g8 m+ D% t* ?9 U8 P
# q$ d" E* Z! F2 O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v; s$ U: u; v3 A, A
$ S! Q& u& a, x/ M1 s0 U1 E; y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 t8 e  ^: h9 L% k& P# s5 r
我又吃了人了。
- I! ]7 @* u6 a* T( M6 ~#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2 Y2 V$ a" }" O) t8 L: @
力氣。2 I) |2 E% q5 f& e& k/ Q: C
, E7 }+ T$ f' n! @# T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5 \7 N! ]0 ?& X" Z8 k5 {- u( @, U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9 p/ V7 ^6 c$ Y# |6 B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L7 z; @' V+ M& q! y/ g# T6 u- F. w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8 t5 s( @7 b  _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4 p$ k2 |- i8 j$ E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8 e; }, e3 r, X# l' `0 {, J3 S& N& u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0 y4 Q' Q2 N* M3 q/ ?& G- P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J3 I) O8 x) e  u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1 Y) K/ `5 }1 n8 j9 b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 `' z/ O2 ]0 H( Q7 k/ Q2 c# o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0 t+ w2 [) h8 A9 I! e8 R
咯咯咯咯。
" M* c; F' S  p# K: U$ c8 o/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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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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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6 e- [# r1 k5 X7 Q2 w' n8 K- O, B4 T
# z& \+ K3 [8 l0 f0 N" M

「給我。」我向她伸手。1 x( Q  M$ w4 O$ U+ Q+ d
+ d( O4 A. L# S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f9 s8 d2 ~5 ?. h, T# S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2 r) k* x# n3 c, m2 \3 ~: u0 y+ q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4 w/ {3 F# H8 \1 w9 x+ H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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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8 D* m; {% t  x, g. h8 n( Z6 N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E) H4 R6 Q) H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2 E* N: ?% U3 I; l1 C! r5 R1 F4 `; J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C0 [+ S  m1 l&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K9 U* L8 ]5 j4 Z
# o& D! D, ?8 ~, B5 j: N3 W2 i9 S/ L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3 \4 G- E; a  R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v7 Y: J4 Q: @7 i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3 [& K9 Z1 _. c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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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R% n4 A1 p" _  }8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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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m6 ~) R8 l5 j3 p" c8 Q% T7 n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7 N7 l* w" N/ V! g# \1 f+ B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2 P) _* v" D; l9 M# h3 S! {* k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0 J6 a- I* F" M, \6 F/ ]* y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 p7 ^  C! G1 L. `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1 e9 L: w, [/ F+ j; B0 `3 N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m2 b4 i+ M) u' e, _  w1 Y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j( x! I- x) I4 f' f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f( {4 R0 m% K! A& p
…」" \3 b, q2 E* j: D: y5 [( K
( j' A- u, F: s  q& x8 M% h/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5 p5 v  c# k) R& H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x0 X$ }1 r+ \0 q8 ?/ K2 S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v$ y, t5 w& o: @. s. k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O8 N  u) ^% Z* U
因為鬼氣的關係。
* F0 [6 f* [4 }' R* S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8 y1 k) }7 |" h5 {. O! {
& |2 z. A+ W: d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O! Q2 q7 _# `4 z; U. @* l
了！」* ^7 g  i) x9 W8 Q6 \& N* {2 l
% U& Y9 q$ ]* |! I: N' E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o5 f" y  o& |/ ^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o, }$ c- V) o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v2 d* D7 i+ g6 i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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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y2 S  f  P/ d: c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7 {4 c* N$ J4 I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s0 W1 C1 K1 c6 I! e2 U
2 F7 l8 H# n, O8 L" z* }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3 ]9 v2 L# S' |; s5 {) X3 N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3 @" W. k; x/ }& z2 D2 [$ ^9 g! v
9 c. M# l' X; v, J/ L.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U1 C6 v" u& r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y, K: L4 z8 T; {+ s0 O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0 J0 d& K- T+ N/ Z% ~. n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6 E0 p% j8 u) l; {& i% X% u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D/ h. X- c6 X/ z. V/ X6 K1 \7 i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9 N" i8 E# N% Z6 v9 g6 r% ?1 c
' p  k" e$ o# s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6 l/ I% {# l& ]' W0 j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z: l6 ?1 P: i. A. s4 I) [" z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L6 \1 q' n" q( e1 n
沒聽過這種事情。* [( m3 F# {- N2 H  }3 ?4 N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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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5 K& ^* e# j: l( N  x! N* p* Z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8 A: s' M) P" R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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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D. p' w! }# ]) r* N(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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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k1 R# v9 i7 b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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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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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p) L* o# L1 c( S2 l2 z  H. d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5 P3 Q+ z* T8 S' g7 A! a. z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Q9 v! l9 D0 g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T4 `5 K& K3 Y; U, d/ R! W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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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 G( @; h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o0 q- Q& W1 \- q, F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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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S! ~% P. m" e8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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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Y6 p$ U# ~1 M/ U, k7 g* X+ x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4 \" O  |2 ^4 ]5 K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o; t- O% P; S( n# A; R,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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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I& k4 a9 v( y! l  B! C0 F$ ^) y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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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s% s# k0 D1 ], G- ?,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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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A) T  h! R/ f2 j( @' ]% a5 V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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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x) y: o  }; @/ t% r1 }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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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O% n6 m' q& \  k3 }* a  C/ K4 l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0 x8 h& K1 H6 k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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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3 \% M* u# }5 y8 n; t6 o( F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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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K" Y  e4 m4 Q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0 Y" Q0 e2 b% k6 c& i! @5 d3 y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K  S1 l! {- q8 o) r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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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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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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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6 R* g( M/ c& i) O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a" \6 Q+ [9 [* F6 [+ z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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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5 i5 X7 D3 l) ~1 _9 Y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3 K' F5 B% b! T* o" D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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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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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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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V& G8 {& }6 u, T5 h/ o5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0 v6 ?0 t- H6 F1 t
找到的。* V7 h# ^7 r% _6 ?: v4 [/ G8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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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g+ y: h" Z8 w! {5 B( g  [: a
某些疑問。( D& }2 g( t4 Z1 _# W) m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c) r5 p8 L+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Y: m! r4 m1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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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7 u0 V9 V5 x& y( {. e$ p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q3 r3 q$ P2 ~, e- e3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8 u! y7 X  a0 R. C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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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9 n" D+ Q6 A: ^# H9 v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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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B) b3 b6 T1 c5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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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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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7 v1 |7 [. N) i$ C  J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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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G9 p) s  h4 v#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v' ]# I7 l+ m) N, r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z+ S0 w$ ]5 c5 i+ n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_9 M% q9 b# f3 u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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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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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 s6 A% ?5 {0 L! W

交融一氣。4 m4 k1 O$ q2 b( l+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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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I2 Z: b9 E2 q4 @, l!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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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3 u% f5 N/ x- m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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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6 N- ]) H7 [& X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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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8 L7 n' s- l% Z3 e& N3 S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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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a+ E9 F) A% O"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 l1 p1 h8 w/ {+ P# Z6 N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s5 d( L; d6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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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7 Q) ^; x) Z; D: N( m;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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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3 J$ y' C  s* ]4 V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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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c3 @* V2 t, @6 _1 x' W' Z) O
猛烈的力道。蹦。" Q7 u) H# I' e& O4 F" r7 q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S  O% Q- {1 }" R7 c"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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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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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Z' `" p7 h6 f+ O1 l9 u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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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9 N6 C' t5 F( w! j' Y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5 d; H. ~' C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S1 v* t: J2 a7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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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M4 r, G2 g& p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h4 o  U  J4 {; z(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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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o% O+ J1 v7 X' ]) Y9 v4 I#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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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t' U* J% Q& D  B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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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0 ~  x, _: ~0 `: h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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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p# o% b! z! J) b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T6 `+ f' a(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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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 c% [- N& r" G+ L  X, \
的模樣？』) X6 ~3 B: |+ r- X# S# [$ R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p6 Z8 G0 G5 V0 f2 g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M5 h6 d- p+ Y4 s5 g' Q; @0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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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6 u) q7 ]; [3 e4 s, Z, N) d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3 p' I2 w$ ~4 Q3 r
『陽光好美啊…』. K1 c& ]1 \: I; ^. M1 b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8 B' F( _0 r. D+ K0 o: L%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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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1 ^. C2 M5 v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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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1 `; V# v0 R0 k* l$ x) A. `, {! U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B+ A2 B; h* \* {) Z: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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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W2 W% U8 Y3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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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Y1 `5 ~# V; F: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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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8 h) d0 k# `. a" G/ d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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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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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T+ a4 w8 u; u2 B+ o  j& t.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_2 M) A6 ?! x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b  k) K9 w0 S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1 w  }7 M  }5 _+ P(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f# |4 A2 B. g;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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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G( y0 J: F; M" f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4 Y; c, ~! y4 [  O9 o( \# 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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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5 P# o1 a  L  V& U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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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t; @* C) ~  V  m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1 l$ N9 w- v' |6 ?5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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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q( _7 _/ ]5 c. S/ o/ r( U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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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7 W. y* ]. m/ ?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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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5 ?0 v1 X' x) }'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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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T' P2 A6 t0 L( V: O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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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k& o5 i* L8 [0 G  m# {5 Y  q2 O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0 Q8 h  t/ w3 I6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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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D* }- ^' `: N5 C8 i# J' c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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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6 m9 _9 t*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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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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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6 i  U/ d0 v( F$ t9 Z6 D  F  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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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n  m; N6 b, J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a1 N- q; s& Z, M. i
1 C, C  _3 r  B2 _8 ^0 M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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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5 P( q/ Y; d! ?7 A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 [+ S1 X! {# l& S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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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l, @( {8 A4 f! v. D; T" @  ?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  [! o$ r- m( V) N7 M$ X" c4 E
( x, f' \# n-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U  N: ^2 E, H; o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A" T; D" b! Y$ K( H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6 W( z4 f# ?'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K9 p* k  M' t/ Z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j' r2 [2 c- m8 T9 y
2 t9 e2 G$ I- o, M' d3 ~# q3 j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W4 o# Q0 B5 r1 V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2 y7 v7 n% ?& Q. I2 C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9 s9 T+ B: R: Q) R0 H" _* J" a' e( _
保密的。
4 q; U# i" V0 Y' A; C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J! O" _+ t4 }0 z, M2 J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G: ~5 w, h. C7 G- c, t( t# }" v
…" G4 H4 ^0 d&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1 s: q: q, A1 ^, r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8 A; q& M. a' `2 y2 I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u$ W" V# L5 m" U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6 v3 z5 c; Y( i3 Z. x- N; A6 c
者。
, }% ?* a) X1 K1 P  d. k0 R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3 a3 y# r8 B, m$ e& Z: l" D3 D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 a% U7 X
2 C) `* i  [8 F+ E$ h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p6 q+ y/ ?1 `& n7 s( h0 n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Q$ n+ s  z3 k3 O9 k2 e6 y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C+ f7 A& \: A9 W+ X+ ^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3 a, R, e8 Z1 }  }5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7 N: W$ l1 W. J0 a! F( N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u/ d% A6 T5 Y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6 X/ E: P- E7 I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5 E' S8 Z# e  ^5 n+ D2 a  M
) T4 m2 l' t& W6 E6 ^7 |& u2 m%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8 d% c9 A5 X. R( }, ^- a
都毀掉了。0 m- `+ H. j  v' ?
/ d' J% H0 k- l& e& H. v6 y" ~* r, A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1 F) D# J' }+ m  O" S
0 Y2 x/ H5 K' q: b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6 `8 Z7 y# e4 h" ]" s  E
" L0 O, u2 Y+ n. S$ h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a5 N2 ]/ D, i  Q% h1 [
1 b* Y0 w: Z7 Z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3 W3 U  E8 h; U: U/ b; W7 n3 S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7 c4 ?* i8 k+ Z* R8 ~
，我知道，我知道…
- X$ [; u* M6 @* }  e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p, g! ~! C0 J6 R* X* j# u1 p3 g5 e
- u: C. b9 n7 V) j2 Q4 \9 j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5 Q0 h* a: z6 R/ A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E0 Q( J) \* Y/ k0 F! ]
  t3 X* v6 v$ j7 O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E/ I8 N% f6 |% t1 U2 h: }
麼…: G2 b! V, \& n2 c8 v
! r3 F$ y, ]& s( c# g- M0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i2 Q7 z# u. o) ?8 o+ e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k. t- V& Z) l6 d: A: H! u& }
，想要寫…9 i% n& E. j' f& v; a8 K
2 t/ O  X2 J4 M. b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4 ?% x  I. ~2 o' h5 m+ h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1 |! L' y# P. e5 A) H8 R7 t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 t' O: G6 n( B/ R, Z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Q/ ?; C4 a# p% ?; [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V# A- z* P2 l, [8 `$ d$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5 ^, R5 @# O( N0 `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k! W6 ?3 M( x  s' K4 ?3 h
* d! n4 U- E6 [0 z% O$ R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_! W# z) t  j3 s/ i
  F6 N9 s, B2 x  W3 [) j
＊＊＊/ K3 k) X6 s' M2 Z. K# f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U" o. \4 ~' h( ?& M,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7 m+ [3 ~$ d0 c3 S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J! h, D0 {3 a: k( b: P% f2 L& E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o; p+ V5 S8 e# s5 i: U# z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j) p7 L/ T+ ~6 \) |
。3 j9 I6 p3 A! C, d/ c2 a
. u4 g& a( t; M% g  p. P" I2 o* m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o8 r! F( X- Z1 K# `! V! j( d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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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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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1 W6 p& x0 ~2 p. f% p' N3 O# U. Z8 B3 G% l
% g: e# p( O- x2 i* M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 c- J% G1 x( g& h5 K

「我來帶你走。」" t  u5 W# j2 m: {+ `! j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9 A  Z+ X% x* ~5 X4 G4 D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9 u3 z; [( b2 p6 Z9 u" Z; {, x: Q* j, O
6 G. ]+ O3 G: X$ L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e& o9 M( O, D* K- z" r+ `1 O0 |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 E3 Y5 I+ Z  c% X8 @5 |  g2 _
2 i4 @* ^2 ], w8 z- p/ @' W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f4 T  M+ _' m, B4 J# S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7 s# p  C4 O! j$ Y' [4 n' _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H) H# p9 H5 g; j
實互相窺看。
  s, l/ s1 N' j  f4 r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3 y# ^6 [- N4 |
0 _: o+ i3 T; ?. m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B, v' T- d: X7 r0 s# O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2 R8 X" ^0 z; H0 M( s' _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5 z$ x# [# v9 G0 r  e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L* I. r* r  O) M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W& w: n9 x9 `$ ?
7 G( U- T! n; i5 T6 A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O9 Y7 M) h3 S" l9 p7 n
的吹著狗螺。  D) A0 B3 b3 S. I: M
. E4 B/ j+ o0 g7 p& s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3 w/ x* l& F7 K: C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W: y) z7 }: k$ ~4 T9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I7 o; |6 W$ Y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2 \& u+ G- u; R/ \4 L' Q+ z! d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C0 e* @$ h! x' D! m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8 p6 }# c8 t+ v6 h3 Y1 p/ f/ a5 _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8 X; e/ V) a% z$ Y, H/ p5 C0 S# J$ b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Z" c1 Z. k0 [% _
& ~5 h- z) u  o: v: N) m8 Y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4 b7 _4 i% H' \! t. _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z8 j3 v1 r6 q' V6 z; j" n* S! [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6 G5 J! D% }: E+ M# S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 K: ]$ e1 N5 B6 S/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m. T3 F9 u4 v! o, F
3 d& ]- L9 X2 o+ C" f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9 |3 A4 M$ D  {& z2 R, @
舅公家裡去了。
' b- ?( Q: H& `% P5 Y( i" ]  B) ?+ W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 c! O# W- G4 E" M
＊＊＊
0 X  s4 c5 c.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9 ~5 ]3 `$ r4 D) ^' f9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P' u4 h) Q7 D4 t, w; E4 W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g7 e2 `* u/ Q! x1 [& j

7 }( i5 y5 ^) M# H% Y4 t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0 a- [: ^( {- q' R1 o
2 G$ e! }" l1 G2 b+ T# }; O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9 ~8 [( f* M3 Z! y- a  e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1 N  p2 a$ ?4 ~9 I4 m3 G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B2 Z) e- G9 q# C7 C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I, w. v  e" Q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5 Z7 C9 ]+ g$ J7 A/ C2 d
  o; O* A' ^' i, P0 S! o- U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1 }* T/ s9 m) F; S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5 J9 V. p+ g2 q% K: V
卒年二十五歲」。) o2 N( Z, f3 Y& r/ H1 A5 T$ |
; R* t% q, n. U2 @! H6 J) W, g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7 W& l, \2 p  `% w7 c
% d  ^6 c  q! w# ]& C! z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c3 k- A0 n% F0 q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2 X: E$ |) y! C6 u7 y! Q0 F$ S1 x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1 B: Z+ A- i( R7 \4 H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7 J9 n8 n" y3 d8 H: u1 A  T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U7 \8 Y6 r4 w: y! k) m
0 H( u2 f% W2 f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5 G. V. ^/ ]( N3 ?' |, v- v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3 _- M9 L5 w) }2 ^1 V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Q' M- O4 Y/ |/ b. b* u$ `4 l) y, X
/ |& ^- m: r8 m+ t5 F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t0 V) z/ T: ^7 V) S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2 o7 {! G' S0 @; I6 O* E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1 c, ^, d) }% x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q; f8 }* E3 ~0 Y! V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4 S% ^2 ~' V6 y2 V9 h. c0 R5 Q. ]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V: q/ X6 u# _2 V
間要小說。
9 q0 P; ?& C  K: r$ t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1 _! C; m1 D# }2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K4 |0 r7 F+ T8 \! s' B9 B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r* M$ @# a4 [7 X0 J+ o&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s8 D6 p9 K- J# _2 t1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a; P5 F9 C& e8 R0 ]) w; f" l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_8 D; s! }" K' ~
) f/ O0 ~1 J( s0 g# d' u. _& T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9 Q% A" t* Y9 L. g, q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1 N" S9 g. J3 S. [' h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q4 m" e$ A- n" _' o4 D% {% P
. T2 h# w( ^( z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 \9 y' c; P% ]: _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I0 b4 t( Q9 m1 M: v

＊＊＊) C2 m' z- d7 h4 ~& C7 z+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  D% z9 j3 ]+ d/ z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V% d7 q. K( C7 X
的書致謝。4 y9 B0 d0 {$ m. m' z. s$ c% J2 ?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6 f+ q, o: h  ^0 g: V9 x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R3 z; X1 U, j# R/ N) a" F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N- N) o# S- v1 e% A6 C( ]/ I/ v
: n- u0 M9 X" Y( n1 z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r& a: J4 l2 f' }& M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v* b* O1 m2 s% ?# h
: [0 R, v3 `  h7 q# h7 R; c+ `
咯咯咯咯…+ e) m8 a, @9 O5 y) C" |4 n
. N( j) v. y: Q5 ~5 y7 k
& t& X( g0 }7 o+ N5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2 w+ `5 n* q% |9 x3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e( x# }/ B2 O; z$ e0 R  e. p/ t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W9 u) b# k+ e6 l( h9 j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Q" u  P0 q. X) ?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F! r& Q8 `/ i; _5 X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9 k/ ?) B% c. q
煉去。
1 |* e* b' k  ?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M5 F" n6 \6 q0 }/ p) b9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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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v0 f7 A% o3 N) l" }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e3 R5 l, t2 V& e7 o- I; N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4 Y3 b1 g+ O6 q& J% N: w# J* T
0 |. L3 \% J# P& ~+ e4 j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9 G3 g' t1 Z8 n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7 O" @# N- [& e4 J) t; j4 M
2 k+ b# f. Z. S) b1 C) I( G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 o$ ^) g2 y# y3 T6 V- t# i7 Q0 E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9 E. Q" P- }9 E2 e8 _
9 @8 Q4 R; C( {: U  m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6 M' z1 G' J  Q7 w4 ^$ A- N) J
% P! Q1 Z0 n! D8 U( O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7 Z/ h5 y5 |3 _9 @
* {& {5 ^. m9 n5 ]( f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S. a% s+ S9 `7 h# L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W/ _+ t! I: f& H& G3 n$ Y/ x# S' a
見過陰差？」4 D: G/ o( Z) _
4 |' k& r# h4 u, G1 E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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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0 c) a# U. B1 ~5 J9 F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7 f/ T! [; O" \/ ~
0 V- K- ]' P% C7 |% k7 i! S0 c#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1 h& F( A( }  Y- h5 H2 j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j) y: o7 r8 ]3 H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7 j+ W. O+ P/ j/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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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s( L8 L; w) ^' T$ f4 E5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 s/ j6 C) O# A. e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s; N3 F" H& U/ l1 o9 E  V
  Y/ D5 {4 _9 X6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K1 {& |1 |; v/ t/ o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N5 E8 P( a1 J% e: @  m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1 T9 b% R9 i+ \% {% B% w
0 d# B- Y7 h: |: r6 b- _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x( s9 G. k: N7 d1 H# T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D; b" R' q; u" u( v% e( m2 u' H4 ^
  q9 o0 G$ y; r$ ?1 c0 ]0 Z% F4 i& V" X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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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 {# @, q* q3 I1 p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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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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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 t* x* V& u( _, x4 c( L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W0 n/ Q8 @, x( S& R" H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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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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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o3 Q4 {, o1 ?1 w, u,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H% T# e1 L1 P, `4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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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h! [( D$ c  ^4 Y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6 U9 k( I. C4 X* `' G; l6 ]6 a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0 D4 ~( x% U. i7 J9 C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k' p0 |* J0 p5 v4 P3 e& N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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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N' ^1 w6 `! r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l1 X# ?& e3 q! L8 q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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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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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p9 ]6 v7 L5 D9 A0 _2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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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P: r, v% g1 A7 e
3 @" j# b, M$ o. ^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2 A  ]5 t( \, P  S4 {-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7 R* y( G: `' d9 J+ L
. b: v) P4 p! k4 Z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1 E+ j9 s3 R9 P& V" g& v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8 j. L! ^, a8 }
能。5 k0 h# W- p& d! Y& c)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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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4 |+ M' I5 S% X0 h8 I% T" [' X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7 ?' o: A- Q. B3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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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X' O# M. w9 M8 s5 U' ^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5 O' U: y; n, o+ C+ q1 d+ ]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8 M  u' E% a* I% C%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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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z2 }, W2 ^  l) u/ U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2 f/ ^. M! m. N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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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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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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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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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6 S5 z: I+ X: i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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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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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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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s8 f0 R# T% \/ ^8 z. }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4 {: Q8 F+ u9 a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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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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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f) g! a6 b8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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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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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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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n/ _% ^' [) n; b4 z* P/ U0 I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 ~, M' p& B6 ^
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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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 D8 e& D8 g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m+ g; |: ]$ j3 a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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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2 a( [* w+ ?! H. k' q5 `3 B7 y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F: i, X1 c% q' {4 p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B' o& O/ L1 T' ~+ U- e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 U. Y" f4 L& y* C5 ~5 p
+ E" `4 Y" k# s5 ]/ ?' T& r- m. |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 _* J+ K9 G+ J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O" W* N0 d: k0 ?
圾。
0 O. N6 s6 ^$ R5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G1 D5 t* q& b  z3 i) o+ y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f! Z; b9 d1 G0 C1 E* Z% v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H- B8 d6 B1 I8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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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M, q& f& M5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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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7 E$ A  V6 J$ G0 Y: b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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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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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3 B2 D% H- E. F/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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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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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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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0 g" p/ [. ]! U0 w- K2 [3 K* @# k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 {2 p  r: l7 u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k0 F$ a1 ]. z, D/ y3 b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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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I2 y0 _* s& g, M9 O7 w9 C! _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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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y) i7 u7 \  F(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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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1 R  [; e/ [8 \0 B) w
& W7 m. ?6 S5 `8 P$ a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E6 N& x* V5 k1 D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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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S) ^# }, b9 O
壁紙吧？2 r/ D- }; u& l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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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4 s0 v0 D: `# ?/ x1 z. Y$ U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8 S2 U  `" A! l/ X3 ~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4 |3 R5 W2 {
…」
+ w2 L0 b4 V0 T6 v7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V5 T( T3 |, [' ^# [  z% Z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r: \1 w" B7 R) m2 w( y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3 r% a$ `& s; H7 n0 u2 K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2 O  P' {& Y/ I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7 U/ I9 \: W9 N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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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h& a( |/ G  F) h, a8 ^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3 z+ X; |: x% |- s, E; z) U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M+ m/ m1 V3 u$ T$ T1 }8 c, @
2 ?! i* [! X9 l' o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4 h/ Y% @/ g  Y+ X/ t; A: {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8 t2 ?& l0 C4 g1 c- h# v( y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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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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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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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i: v/ R* F8 Q- E( J, Z) x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5 L9 d8 X$ S% T/ p# c, r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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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3 q* m: z: J.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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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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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x7 _! s5 u2 E- k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i8 ^5 B- @% Y! N! S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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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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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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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2 R: M1 E4 N3 [5 p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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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t  E2 d) ]( L" ?+ ]9 |+ J, v/ m8 S! ?

剁剁剁，剁剁剁。1 @2 X- d- V9 s6 A8 V+ t. L6 J. S+ k6 v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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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M3 p5 u) s( y3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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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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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 Z/ z! s% A9 n& ^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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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A( `* U% p: d! @6 k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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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9 ?6 ?/ V$ Y7 r* R: `, O#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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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T1 o# k. R) q7 ^# W7 q# f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0 g* b$ n# C$ 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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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1 D& X; w. b/ r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L: o+ O) F7 L%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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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M0 Y2 y#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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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e% k' d) b" w  D3 ^& y3 r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Q6 ?# [; }# ^, M% ~- p) V4 |9 t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H) x, Z# E+ m; M' m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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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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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w" s. A" n6 B# n6 @  O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O1 o" p# \" T+ G( d1 m0 P! K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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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V. S7 P- R: L)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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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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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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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z& ?5 @$ Y9 P. e! }8 A/ c1 j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8 F( b. H* m/ ^: R6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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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z) V! q* R# |5 z" i' u  e- t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T0 S! ^$ b4 T;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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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0 i) Y3 c0 [: G% s4 y0 F3 w5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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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q% l' P* }9 r! i/ E' S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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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1 l3 z1 m) e+ [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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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u  c) |) b0 r* ?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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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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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Q4 h! p1 Y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3 a5 Q/ E1 \6 n/ E; S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s' O# a/ x: j( K' l
」) X) L8 J$ P0 ],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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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1 j1 W, R% Z  E/ E
葷。」6 x& \) M+ u" H, T, S) x* u6 `, z) n0 |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4 b8 D' \4 g7 {. c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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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r% P  Y, z/ M. X'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L: e& ~: g$ q# l- I& s* z; a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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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6 S, L0 H8 `' z' T6 P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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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x: K/ G- ^7 l+ u9 s! \/ @8 l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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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L9 Y" _& i% c! p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2 w) ~8 z! f9 `/ l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8 V* N1 U* i, T8 y3 m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3 J' }( _3 {,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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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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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9 P9 D3 V; n#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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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  I0 p: x9 e5 F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s- ^8 Q  h% Q  [- u) G  T/ j" n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O- P: o/ z- l' z, c0 e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x4 B4 ^- {0 ], U5 A! {9 b& ]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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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6 P/ Q9 @8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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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p7 a! e! i2 u+ S' U8 U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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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1 P8 a5 ^; l  B7 m/ {9 h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c. S: E- t1 x0 }) ?( w& @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G4 n8 N7 ~%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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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L: c0 Z& S- W8 \8 J# j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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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3 m' h4 W6 I, z7 E! ~0 N: c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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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b6 T0 [6 H$ C0 w" F" p) d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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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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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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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I3 ]/ P0 w! t/ ^( B. o0 u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D/ l( A$ S& w2 t: L# b( D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c! n3 Y7 j6 s) h% u% J8 n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4 c, V! w' |% p* l/ B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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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6 `' Q* g0 Q; P9 M  @9 j
…# Y! G( N$ z* U: i4 ]4 M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9 x  f1 b3 v) j2 K4 N; l* c: s4 Z7 z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n  H/ W0 z. |( `# ?3 u" g! b" K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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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9 }& o) J- D/ _! X+ y" G" C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6 |/ a4 i% d' I* e9 Y% F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T5 C! Q% K$ X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  n8 c1 j; s7 G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3 B5 I+ D) E, S- \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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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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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D: }8 }  }# j: v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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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  a; t( J& ^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o: f8 m0 j) L/ j/ \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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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q, `3 c" R#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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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V7 D" O4 [& k1 p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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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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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W2 ]4 Z; h2 f  w* ]1 r+ N; E7 d( ?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a( O5 P$ ^- O2 v+ h2 E4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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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2 V# L0 x. N/ J- f5 P1 I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1 B. F2 ],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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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9 H  O3 m: n3 t+ g, g" K  {( b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 k6 l2 Y- c% j2 T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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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O; R7 t  @; S8 m) j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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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4 M* n1 L1 [/ p7 B- W2 e6 b. A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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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5 \9 ?  X& H4 d; E. G8 p1 J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C1 r6 E! w# d- h, G2 j- h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T3 m, K9 o7 t! |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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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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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6 s4 C  X6 }( W,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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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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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2 |3 ?( {9 g# n3 h1 t$ z0 N! ^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4 K* A$ w2 ^" G8 I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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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1 y7 s/ T; i% k! l/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x. {! ^' B2 V( {) S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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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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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i3 t4 v- |& _+ u5 m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Z5 B3 ^' [# p! [' s  p7 r( @* F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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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9 @1 f2 y! T6 }) ^( ?3 C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9 R% y2 W0 F4 Y( z6 [7 }! d% H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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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z& D  E# z7 E$ D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n, R-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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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r( c+ y2 y& d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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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4 u5 g/ b0 v, `

「我要他們的名字。」5 w. v# \"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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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H+ `# F9 C2 s# S3 J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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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c3 [7 U/ u8 b7 @%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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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c( M' b8 G! |  Y. @- L( G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F( u! T+ l,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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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X( X4 d5 N! m5 V$ k; |1 L6 a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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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I7 d5 I* @' z; r+ S$ W+ d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p7 u, @) |% K, s) E9 J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S* `0 I& _(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 t2 u8 D- e% Y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 \/ G' [" D4 Z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1 B% r; ]% W# x9 e0 s5 I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 ]& v# {0 G6 T$ c1 o, w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o- r% ?4 Y  @' w; i) Y  Y- b) R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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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6 X8 U2 ]5 Q" V# a# @) x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p' P1 B8 ^' c5 r4 E1 S,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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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9 S/ K" s) z2 i" c0 S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_: t" h# [9 S9 J'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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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l( x! L, j+ c  @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1 r- D9 U# x% {  H*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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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6 o0 _  H: e& U
小說裡。- E' D" u' q$ P2 L$ L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Y- e  M- j) j! a/ K3 {: ?# s: ?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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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9 `: ?2 z/ l! ?) d) C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8 U1 B( L* b( K' _; U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w; e& L/ Q7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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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b+ d. h1 c& ~. s2 H, c4 l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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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S- R- \3 s" S4 O/ p  x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3 v3 A$ a" W2 s  a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7 u% c8 Z# T0 U: q- f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p) v/ c5 q5 k7 @+ U8 ^8 ^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W4 a; ?3 J4 W$ l6 `3 r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_- t$ c) }3 f) X* x: |( C' S
9 _* V7 y1 H) C8 ^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 i# J1 Y4 u! J3 O) ?1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V0 }3 T; f. I4 |+ g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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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A; B( P# k% e5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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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T- j% ], j% `9 `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L( f# f. s4 N* |4 _* I! Y  T- X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A3 w$ `* |/ ^7 j6 j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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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9 k9 a  p: Y' ~' i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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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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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r" W7 M7 k) |0 X+ g1 ?0 F! u$ y1 q. E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k- D+ O2 k1 u" ]; \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D9 N9 x5 L# \# C4 k1 i. _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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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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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g% w* C3 O. X# [2 n( B% g4 e, {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0 Z& Z3 s' }( \* ?' h
易牙烹兒。7 `) F8 C+ x; y3 z6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9 r. u# {! u/ u. o8 K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8 v  ^; `/ n'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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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8 G. D. C# T) L! j. H3 e
負擔悲哀。2 ?$ z5 i  k7 n; P8 O9 U& k- o3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k3 k4 H% `) r& m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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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s" B; _+ r% h& I, \' F# I
# K. k+ h0 _+ m6 I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t2 Z) J# {( J$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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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m  C! Y8 u! \4 [% [: b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C/ j2 C$ n, l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z9 z+ x4 L' j& o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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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f8 p+ f! R1 D5 x3 W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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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5 K) E. W7 k: Y1 p# \-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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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9 d, e  [# Y+ c6 w4 ]0 _% K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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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r5 r1 ?0 w) D* R* {* a0 n
你們看，那不更好。」+ ]/ O4 d5 E: g0 ]9 N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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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9 f5 a0 a: i  T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v  n+ M6 q0 P( \: h4 ]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a+ l$ T2 H; p, z! s' p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0 l! q+ t4 C; f6 |: y5 I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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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q) O1 @8 _: i& ^  H- Q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6 A) v9 H  ?# Z0 g+ D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G4 J$ B: l! g6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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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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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9 b6 D' @$ N7 }
？% K2 x, G# v) x& n( F" J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5 Q6 T, ^  L$ N/ p! Q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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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j0 h$ I' y! W5 z/ ~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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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g& n) W. X: n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6 Z; l/ G! X& i/ k( S( z(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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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P) G6 K4 }2 h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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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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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Z! z' O6 x' R; P6 N& u" G9 H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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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y. w/ p6 G7 v! O& t  {* I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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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s& k% x4 W6 o) b- u0 k& @! j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M0 a; X& K1 b' e) H. s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K3 U! Q/ C# e3 T1 C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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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m8 G4 D& P* M0 W2 s9 }
的惡意看著我。: V$ K& |, {  _2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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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A( B) ~- r) X! O% v9 x$ z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1 g9 ^) J" m1 K0 P! h" P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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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x( @6 |9 }( t% f: L0 ?' M  E! s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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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j3 N# \& K$ |' i& @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6 i) v) S" @& @1 ^& R! _, S* g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R! p7 j* A) o; b6 M& }

太托大了。- t0 P- T) ]; F9 l& T1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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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N4 H& f3 l  v% c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7 y0 C4 H'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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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d9 e5 |2 ~7 J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v$ B( P: d7 m% U(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c2 r" x3 y* O% ~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m' `5 k, \3 o; U* w, a' t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N4 U! K) A! P- p1 g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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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j; \8 Z2 ^) [5 k3 k# J( n2 q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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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x* ?* s. j* d; V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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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8 Y$ n9 C5 y& l. `.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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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5 t0 v) c6 S) x' U& S% {: E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2 Z, \* U4 v+ `0 u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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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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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3 |& ?% ^9 w1 O! {; N" v, n
想吃他。」5 O! W2 k6 V( b' S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M( F/ f& O) v0 ~5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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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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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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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Y+ |4 A& @3 q# n9 n%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q5 Y* q% ^6 H( }3 n+ M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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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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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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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8 @, L4 T8 \. q4 {3 N$ Z& b) v# ]5 t
，壞了。」7 ?  q+ Q' U! b$ a0 r3 P: N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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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q- D' H! f- ~" p# z/ N%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 v' y% o4 r+ X7 w  |6 M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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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8 n6 H- A( F9 L9 w! j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B) T; S4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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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1 ?- `; ^, W+ p1 g4 G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a; S- |# d1 P&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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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8 e; O  V0 e! c  d, e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a  J* ^) v6 {)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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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 r5 O1 X/ J' ~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 g; K. e4 U3 I"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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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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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2 {' @- Y- {# _9 \! P( S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F  p* }) g/ g) D7 m* K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 c5 z( X' E( ]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4 v. J6 A1 V% t. F$ [1 `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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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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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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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1 ^/ P" o+ u$ N5 \# y!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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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1 s5 N$ ~# P; o6 S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e& l- e- q6 n$ {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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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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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M* m& ~7 E+ Y'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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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2 {+ J/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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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8 v1 A2 u1 g" Y, m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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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5 ^  U. C  ]" ~% P. }% H- j4 W3 q. b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S! ^' f/ @0 _& e5 l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R* ^6 R8 l. p. y. B3 Q2 @8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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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n1 V. M* k# D7 G( ^5 [4 ]  E7 K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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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b  \6 d4 I/ q! J- z/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1 g! y' @  s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b" D3 [8 V4 O9 ]3 _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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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p/ W* O/ o3 [% p(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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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H2 S# r2 |- W.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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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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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 q2 I* w7 b;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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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M! U7 C' ^7 p+ r0 J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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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8 i$ E( z6 t+ D4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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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5 b7 z$ L+ {. \0 \$ l4 F) |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B% R  }- K; |* C1 ~" M1 Q4 w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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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Y4 |" X* |  ?* x, l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y6 O7 n# X/ S; k4 D$ h5 r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m" D" Q; u+ h. z0 e' H,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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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7 w4 L6 H. h& _6 C/ Z; c, \
; o; Z% n. J2 |8 O
＊＊＊* c  T3 g& q0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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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3 w( }" U. n( m2 L"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i) o: [+ T  \% @. i! Q
$ w) F% K9 j( Y" u5 n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e6 Z) {/ J4 A/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Z9 s: h& p; `+ |2 F; m# `
. U9 R0 J! i# }8 `# m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0 `6 z: Q" N/ h3 z" Q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f6 u* ]% H/ [( O; \
# M2 i- [6 L# b5 W1 g/ s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0 ~& Q6 R6 f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r' L9 V( U+ }! y; ~0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H. m! \2 K- c" i# [: c3 i: R6 O' y
, d% D- a, ~# r0 C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 ~% c1 {% W1 j( U6 I- y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1 [9 r* r! V; I( c7 m+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8 R$ v, |2 W6 ~) G. S' A8 |

2 M" w" I0 |$ X' I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M2 ?8 k' s/ m- k0 D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3 V7 L% D: X8 Q1 \; o) H" ]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d+ @  S5 j1 B6 C
% Y: f' \* [( k. a- k! r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G+ J. |9 J7 c. E8 T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2 ]; r( `  Z4 U( X* g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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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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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w$ Z  {0 Z$ c- l" {6 t; o7 R
* X) s! [0 }5 ]) U5 k)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P8 V8 B5 s! u8 z1 Y  O9 w0 b! x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6 x" y9 d9 R' R
; m% E) F& f2 y. y;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g# H/ u1 Y( |6 r+ G! n" B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5 t& _- J& {- ?. E& n3 `- z' e

! I4 o- z9 D2 h
3 L/ p% X/ ]! p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 J5 @6 y% y! a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A: f9 i. B2 o" M  V+ o1 J4 w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M& n" W2 u2 a, T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9 `9 E3 k) i( L. Q4 h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n8 p; G/ f- k/ z+ U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e5 s$ h) J: v6 B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B5 j9 [3 Q0 h  I( h1 Q3 T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1 H7 ~, [  ~0 q* z
, F" y) o: _0 B6 X7 g3 U#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5 x% R, i3 E8 K6 h& F: ]+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2 q+ a! M+ M, w; |
% X3 G+ a0 J4 k% m( A'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r+ I$ i  Y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2 M: N* g5 }& i1 ~- j5 t8 m( r" z& F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 h& A4 P4 {4 Y. K+ d' [5 T+ r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 P3 ~' g) {5 {4 e3 N9 t/ i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G5 M) s3 e-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S! `2 X+ N; t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5 O# ]1 a6 X$ u) |
4 z; V. C9 D: l- T0 _, o8 `: K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3 D) i% D! E, r  a3 O
0 f8 p( K8 J+ _9 f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s) U& E! v, M) Z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v( H1 \8 B: r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0 j2 {3 d, f; r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Y4 |: M% U+ s/ Y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p3 _" |3 Q" b% d: r3 V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j; @/ j* v; h* p6 Q) o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X# H: e+ Q6 e' L- V8 G9 o0 X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h- u7 m9 `3 Z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8 z- r, ^; l5 O/ l
掛好。
1 J& P. @% e- {; |' z# X9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I  \/ A2 ]; L# B" e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7 H/ t% z, \$ E! ~9 Y7 p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a4 Z# r/ r* m: V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3 ]2 q. F2 v$ [2 i
1 I8 r2 x7 t4 F7 N! s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n# C' O( P* |, _! w. [8 h2 `5 L8 f+ O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j( i% v$ n) R0 J6 B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P9 q% w; m0 R0 o3 I' `% w  T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U) x( s4 R6 w- v- l. @' u( P" r+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9 t5 O" R2 N) H. a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X" v% M: B1 F9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e; b( V# C& S' l+ S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u% L$ ^" O2 g+ r, O" I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b) s# q. V0 C. ^- v9 Y'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i( {! S/ \3 q4 c4 p& o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 r% ?& W& e9 J6 n  d* I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T. g7 E5 s) {( d: f( n5 {, M
7 B, p2 x* T: x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A! L3 v9 D3 O# _1 q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9 N5 Z1 C! Y/ l
* U, K2 t; K! _1 m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8 U3 p6 k0 Z8 I# @# l9 J3 @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5 q1 {" @/ T* ~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7 z% f' }' `! p9 A* A5 N
, \2 z# P, s* J0 e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3 A/ f4 V/ z/ p4 \( }# a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i$ a; p& ?  Y1 h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n4 h) {# b- f4 r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6 i7 c' c4 g1 H6 p3 y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B+ y' f$ F2 ~( l8 ^) M9 s3 I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Q9 k' ?! P, ~$ `! ?0 B* q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m% B0 T) I# l' z4 T; p# a- D5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2 _2 O5 T5 S8 C; ?! f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B0 H, r2 m  ?! }& u/ L8 d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j& ^- p1 `* O9 Y% v+ K9 [$ ]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O& r4 Q, S! r; x6 {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V% [: F. W7 O( w& V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 W4 s  I. [-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K; W$ w3 h9 Y5 `6 O9 G% b1 @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2 z2 |% l/ `! [- R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j8 B1 ]! Z# R6 v3 a0 y+ B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O" _  J0 [2 ~; J& t4 y: z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9 ~+ g  }6 h% E8 |! \! h- c9 y6 a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0 w; i3 f, [6 M7 B1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K, p( N7 ]% e
' s) D3 Z7 \8 a" l' B# C! g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o+ I! g) L( P2 B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n2 B& L( n$ U% l! _* w  T3 d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9 I4 j; {8 s" L: n; ~  S! s, _* i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9 a  z  h0 ?, d( Z' c  r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B! y2 x% G! L8 e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 [7 E" F& h! P. h8 j/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9 _3 t) a7 Y( r& u2 l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2 M; W$ W, ~1 x' P
2 r" u$ W% Y0 j1 @3 h"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A" I; C5 a+ C. R/ Z$ V' P: [- z0 d
5 C3 s: n3 }- ?0 s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t) A2 g+ ]' ^! N3 v5 Y% G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L! x7 i- R/ b& d9 P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H) V; F; b9 F4 H: x/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U# X) y; B" J# u% b6 @. t' B;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P8 X& E& C* R
道嗎？弟弟呀…」* Z% M9 ~* N; V' u4 [' p: Z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0 W: ^, x9 @- s& b, m! `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0 O, A  k/ e$ q; Z, X4 L  t! e5 X& Z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1 y1 O! H  B& c- A5 @1 i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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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1 l8 j: ^. F5 T. L+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S. u4 r8 e+ d2 p# T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9 I% l6 m  I3 v* ~7 A3 r0 y8 S# H
4 R3 m" j& m) q% f. b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0 {7 _% J0 F/ E9 B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2 M# j! @9 I3 `. k* z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c. G' P- E- t& ~/ s8 B
$ `/ s. K# Z) B( T: r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X% `" Y; K5 d6 N; Y/ D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3 j1 q* c. V6 p( U5 O, v/ F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R- l, {+ X; t3 Q8 D* E!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I: ?& \$ N5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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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p" Y0 y8 l* [0 X9 H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W$ ~# y0 d2 F6 |. H4 U& Y. q: A4 x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z; o' ^* G0 y% y, C, _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3 [. \2 ]1 M+ |- B, u: x
1 ?9 u; S. J( x: x) R' @* a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O8 @' s4 [0 _: y" S9 P! A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2 C9 w; W, d8 ~2 z: n9 s9 M" r3 j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0 K% e/ n& q; q1 [
: Y7 K& j7 \7 ~+ U& B/ X1 J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3 n  d9 Z' z- G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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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7 {( q! e+ D7 Y$ L$ U
$ Z/ F* K1 w- ^# g9 z% q6 p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r' W6 Y; u2 W& D2 U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Z; A" R- e# ], d5 S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l& E" E. }, }0 ]% m
, {% T* n( b9 V9 O2 o9 w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f2 [7 E: {% w4 V. |. |- |6 w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w5 }; h# E& ^8 [8 M3 q# }+ R* U3 N
' p& g& z' |" _& m. B9 H; B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h8 g* {( p& O# v# F  T
& r  ~- h, n2 P+ n! I4 @2 Y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w- @* k4 v%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f( Z! n. c, I: o
" }& j6 w0 i  ~6 D* t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Z( ^, j6 d% H2 b" e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N" s6 o, K) b0 |2 Y- j) O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0 F2 M* l9 l" x. U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m2 y. `( a1 H4 Q2 h, q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Q. ^  D0 c2 b6 Y3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N4 y6 P! ~" j+ G
8 g2 I1 ~! Z9 d) W" _. U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0 s* u/ Z) ]3 E9 ~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9 c: @3 T& I' F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w" {/ A) m! v8 n6 g+ @+ n( N$ U6 D
角落都沒有。3 r3 _" v+ t1 o& v4 G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2 n8 E* f$ u: `9 V4 E7 Q7 K
的水杯裡。

我喝了。7 ~+ s; j  ^% G3 ^% Y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j4 `5 u; n: c1 k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S7 X1 y9 n  q  S! o. V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s4 V; W,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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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j- Q  k, L( K; ^& [- H9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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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i; b+ C. o0 D/ H5 d; c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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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I" T* }# v0 O! i  j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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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_- ]4 P; H. l5 ^! V8 L5 G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Z' r- V, C+ N  ~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c, z- }! Q" W: v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a0 f1 C4 j3 {6 T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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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9 H! M5 z0 U% Z5 {* ~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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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P1 [$ ?$ m, p0 s( |3 c2 ?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T# w) E9 j& _2 A+ t: D1 i. D# S  f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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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z/ D& ?3 ?9 A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u; h$ @5 K8 \7 N! `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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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4 y' A' O+ O% X+ ~' T# F7 g% A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X1 y, X3 W* b3 i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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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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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9 _( p; a, _$ j1 Q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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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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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2 s4 ]0 P  P8 v! l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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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o5 [" K0 ~, n* T5 [: @- W( D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1 @# R5 i8 s6 v* E- _% G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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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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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5 I! c4 @8 V  T* f8 y. y4 U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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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b1 y- p% ^/ i( k# W5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8 r2 @+ I$ P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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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_( k" t' k, L' W- m& S- V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Y7 @2 N  |: T3 b3 L( B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9 ^" [3 N4 j4 \' B+ L  M6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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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n% C5 _- w$ L. c( P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2 a5 G0 O. z0 F- ?& F5 ~& N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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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c  v' V$ p0 v.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I! `3 Z- ]. I/ w5 B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O5 G4 U( {2 G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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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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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j! Y0 n# w8 A- U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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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s- n' S5 V6 D3 J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G- a* K' Y/ p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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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8 g# V& V$ B1 R. _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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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Y. m$ [. x. d" _) h3 C: d) y$ f
的眾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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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0 v. p6 v6 N  T9 A. R. @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h& l( ^) r$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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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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