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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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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r1 M; t. V/ ~3 W' g: Z' O
楔子: }# I) [, l8 M! Q* o! w
3 p; m+ w+ Q; \& P9 C!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z2 b- C( Z% t# D/ R+ n+ n
2 z5 t2 \6 o9 M" D/ K# r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7 l- P* P9 c8 w3 b: h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5 h* g9 H5 \! K8 e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R; Q: g2 U2 l/ z4 E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7 g$ @  o7 \1 Q% _7 m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5 K6 o0 v9 ]+ }5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g% z# U  }: @/ Y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3 U, H( o& O: Y# d1 z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6 Z  ?2 y- D. J9 A/ C- U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6 g0 z$ l- A- G1 C3 i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M& a% i1 k4 j" d4 X1 l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 G. N$ f1 r# N) r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2 N, I$ m9 E3 U' y) K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R) H3 J. z) S
了。3 K8 i% x% J, R
  f8 ~5 G9 S. x" b# f0 i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g5 U: H( F; \6 l7 r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Q' j. Z$ z0 u8 O, b# c! o$ N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l7 Q5 D  ^9 G6 S& v  q7 N3 p& w
1 R9 Z1 F1 o) O# z0 A! U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m+ i) O, m8 ]
9 w" F! P6 j0 W! w2 i, x3 Z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c# b# `% q'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L, t) U+ N1 ~$ ?8 A" h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6 }: n5 `: f7 Z  f
$ P: X% Y  P  n9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k9 W; T" g0 ]6 f" e9 J
8 Y# T  @% c  X, }+ S2 d: t
第二個變化是…
7 }% b" l7 Y5 M5 ~  S+ [2 |  Q) Q
我遇到了鬼。
4 x+ E. _$ I9 ^5 Z. W4 v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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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z3 V0 u) F; X9 e  C, Y  _. c. y/ o
$ ^) V; [) M. J. d! E9 [9 }9 J
% K6 y4 l) j6 k5 h7 M% b*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0 l: X( I6 B; p3 X% W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r6 W3 z# K0 x0 u' t9 E! h
2 u! V" r  |% o% j/ P* {! g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4 {0 q: D. ^4 e9 b
) R7 b" Y3 Q: a7 p: r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E" d% ?2 h3 S" [

6 Z; ]% A5 n/ b) \% I, o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T" u2 v3 c0 l3 _  }" t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2 f4 P% {. j* g4 S0 A2 W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3 f1 c. a3 c2 w: m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9 G/ x4 h/ A4 r  [- X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d/ s5 ~, F6 ]  F6 C( {5 {9 p
( |. g* W4 j- x, [8 [1 M& R5 x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8 M% b" h) }) k1 C( I& e! {
  U/ G( Z, H0 @- N# L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y5 z2 f9 n4 j4 V9 U' |
初秋。
! o4 r$ Q; w- T, A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J0 }1 w3 W9 W" C$ D# D) n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4 W$ `& _- i) h% x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7 a# l5 l4 `( r" c8 T0 `! o
2 T  H8 U  {5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 G3 X, t. |  N' w  E/ V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S9 c( O) ?& v, O6 B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L. j) ?( y8 `. e% `2 k5 I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9 K4 C5 t: S% d+ l

「媽媽！」
( U) g5 m) A3 p) h" _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8 `5 s& {  L( u2 G( Q, A! z& P5 n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0 _+ I: `: q6 W7 h
8 Q$ D* B6 L0 }# t7 C&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D8 _. p9 {* }5 F5 Z) ^0 o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O, V: U% q9 d
2 H1 ^! i' z/ A% B" s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Z9 G# N& y9 Z( t- v1 m7 x; f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0 F7 w5 |* ~8 s  f. f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2 d& B" X' V
掛好。. @. P& m1 D- H/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7 E$ q( o' B. d# Z% q; l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n0 m, J3 I. K1 r
+ g5 P1 o- ]  A5 [1 N*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o. y+ B+ @$ D. C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N6 q& E! _# S6 Z2 E9 X/ K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6 h' M9 Q' Z3 U1 S% N6 [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1 o7 d/ t3 r7 |0 {/ n8 S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M; {' G9 l$ P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2 g/ \+ V' `5 I% X9 s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0 B" s) `# l- Z( i  F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3 X9 V- y8 Y3 o
7 p2 E* M4 K( I# t: \/ Q% c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y) N/ {. S$ E9 M# m5 T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1 J3 [/ S  [* S/ p3 Y, e3 d& I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o1 n7 C5 m. j2 }* B" y. H' j9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3 A. O1 {8 x. P- q) t, \
的是很大的侮辱。
) W7 N7 y1 R% W" @) M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C" h( }" b' s4 v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i" n9 l$ H$ D# y  J8 @! R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n) K& _  ?6 x1 g
# `5 A; f: r3 P) X! Q6 n7 u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r# B. y5 `& w4 i) F# ?4 `, P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5 A- h  `5 n7 m* `6 ?- ?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m# x- V# T3 M# ~9 y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 H' t7 q6 V) a- \: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m- L0 t( t! V( a% @( S; X
) S. t' A6 x2 u2 l% a3 I/ u- w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G$ o) @, w  c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3 i  Q- |3 v# J% ?' l6 ^/ Q
, O- i: v- Q! h! A* v& p) l8 H4 a) ^* Y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9 u. m' I( |8 B8 T8 d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h$ W3 u/ b5 n4 G7 B. g" u( n1 V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s/ L, ~2 g, Z$ t5 d/ R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6 q) v; y) a1 J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 _. I- w6 ?. H; b2 |4 I' S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1 x: @4 p! w7 u0 P! A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7 p( b) ~( v  [# S( p5 h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 ]; a( @: c" [3 r9 E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x; b  d2 K6 ^$ Y3 K3 O3 W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x) i! y$ m4 c+ D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9 G$ P6 n+ c  @5 E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6 `4 _+ [  R0 h* I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n- O0 ]6 }5 U8 _+ p( f/ ~
6 n# B1 \0 I9 a8 c4 x3 }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U, h0 h+ v8 F  E: E
0 \. N; F# \* u) D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V$ S' `. ^/ V. h* D; B8 n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3 u  L5 M0 D8 t4 B
。- F6 E4 ~( J& g* w
; R. E1 q; S4 K. n5 F+ W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2 r* N  J- d$ z
% Y2 H) y$ S' Y! D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5 Y5 q9 m- G  M+ O/ q( S7 k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 G# O6 i1 n' d2 W  N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P2 [& E0 {8 @( Y( O- U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I+ f2 D9 f' Y0 _3 p9 |' |& D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F" c0 R3 p, J; x9 {( T! k
，台北壞人多…」
! s% g/ L' J) r; c5 U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0 T: h" U7 O- y% W: |+ q  c
# b& b; c# s7 p) ~6 b4 t3 Q' d& r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R0 V$ G" f3 \% Y- ^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9 m; ?* c! y$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 w0 n# b5 @" t* J# p7 ~, g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Z) M  z: Y4 z: j: S& t
' }3 [0 n8 d) w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0 j* W' C# A2 Q; S& ^. ~5 r9 T; N
想念她。
) R) X% D1 o* A0 ~6 z% t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q' Y; h3 M5 Z! [
; a+ D5 V9 X8 |% L, C  B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1 ?3 j7 E. F4 m3 v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A! p( y" u: P) P2 Y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Q* j+ D# @( I! S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5 d4 a% c+ P# f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T3 @; W! }0 b/ X4 U" Z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b$ g5 S- J' x8 A$ V+ x& A8 H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r* f4 q" V# p% Z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s5 v3 D# ~( b, t
: ?: w9 `& [- a* D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z, M+ I* q0 F& n3 i3 c, \
% U4 ], J5 L; B# t4 c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P; q* D) l' |2 W
" i; @+ W+ d& c) n/ I2 H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 B2 K$ p2 G8 o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c# ?# J4 Q% j" E5 `2 l% b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V, i. \, Z+ I# q, X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4 r7 h$ R7 B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Q+ N0 ]3 Y- j  X$ Z0 p9 m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h0 L, f# K+ [  Y. p+ W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f# k" E! l. n9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F  i4 v0 }4 e* T: j
我昏了過去。/ ]/ e- m) o6 g, D  J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H/ ^! r1 c; H  s* z/ K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4 \6 s% ~: ^$ Y. ]# Z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p3 H4 m( p6 e0 {  G! X$ B8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G. L5 |# v) X6 T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I* V& e& Y! K  E7 @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0 w9 N( f9 O5 ~) L# S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c8 \; D7 _5 k7 Z
記得過程。  W7 T- T* l( ?1 g# Q  k! s7 c
' d- L$ r  p) s' ~* |5 p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S' w8 X; z7 h2 a2 X( o2 K& A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y7 K1 Q% v/ }& n+ c. l- Z" i*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b( s6 W: I4 J5 H+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O! o: ?5 z/ Y7 K# U. R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2 R4 t  @" I! t$ [4 v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Y) F- S" A, S7 V1 x9 B/ n
" q) I: `' [" u& J$ Y$ h& n- T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 D( f/ n9 s1 }* \* D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j  X! c4 t# Y
6 C$ N' f- B/ @- L+ v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E3 N1 O1 S1 ^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K! o) Q9 ]6 o" ~2 R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3 s' O7 G. k, @+ Q
/ J' m( S+ u4 A0 m% W2 ~$ M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i0 ]  J% l  U* j1 g5 w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2 r% h( }( z/ B6 t" o, X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W4 D, z2 q# U8 k
# n  F* N& V# }8 V# d3 X2 k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K0 Z, b5 ]6 S3 m8 _) _' L' K# u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 r3 T3 @0 {! e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3 \8 e* x: ^) Z- Y: I* \+ \. o
) t# S9 A3 Q) s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K5 ~5 p# O/ E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u+ Q5 F% l4 L
! i! y6 E4 v5 D( a4 z/ [1 F
或者是鬼的目光。9 z& D* M& l1 j* m- v- Y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b$ w: x. u$ k" g+ G+ L7 Y( ]" P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M+ ~2 s$ P: |* ?( S( Q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w8 G& v. ^# r- z, S9 D/ l" Y
8 r4 @" P. ?# C- i) X; V) Z; ](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 R, M( `* P* H9 s
& S8 L+ D. `$ b7 F! H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Y- t) R: _2 ]) P6 \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x& q$ l. V" l0 Y2 H$ h9 l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G# @: M+ \( o2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B& m9 j& L) }, c6 i1 T$ [%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8 v0 Y; R0 I* ?/ t8 R* c+ M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g9 O2 W. D' _4 Q6 O: M' ?6 |+ N
我早就已經瘋了。, O5 N: P) x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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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_( U3 E! j: P+ C) G0 X
過世而痛苦。
2 R+ b" E% B+ k' |) p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t/ H7 [: y& R& X: s8 \8 I) C! y8 r
/ Q7 ]1 Q& r( a! P4 a
＊＊＊
/ @, U  z4 z1 Z0 n& ^" X& K1 h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4 R# i: ^* P2 G' J* X0 @8 U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5 V; l/ ?( b- g( F1 W
6 Z& Z0 w' f: n6 K. H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N0 p. |& P' H0 z# J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x$ {8 ~1 E3 `+ G  G0 {4 v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m9 y% Z1 K. y9 R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1 @+ u; b- K/ M2 A5 o* c: y. A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7 D3 u* o9 @" Y2 ?' ?. |
的眾生看。$ X/ b( ~4 V% k" T/ l2 z3 }) Z- S: c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1 `% m& D5 N5 |0 o# S7 K: p7 l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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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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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 u! X/ _+ W9 d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j  _# k4 b7 r. C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K9 n& J! A  f, Y0 U. ~! n

很逼真的夢境。, |, J7 H7 _" W+ t
/ Y: u- m/ K; K: {/ e. o  G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j5 @) k) [6 h1 u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B1 n: y, |' v, n4 b/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A' ?$ w% P2 u# N1 }1 W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  X% [/ k5 Y& X) }) D6 Q9 T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0 a; E# }2 B- D, j# k7 G
種，專門熬高湯的。4 s4 O+ l' l' k. A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0 P! ?' q" \7 N' A6 |" s' R5 k" _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5 }. f3 ^  B' k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3 ?3 b9 B! _/ z$ g: f
3 }+ g4 ]1 Z5 ^( O( q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9 D& ]: B! Y  m# y4 l; ?" o7 C) u% Q
. w; \" i% u+ X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I" u! t  j+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9 |3 b$ |' B  |3 f%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k2 f# ]2 j1 T8 K9 s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2 P% G1 b- X4 W, _# S  N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4 `4 Q5 E7 @, U2 [: Q8 o, A

「…吳大夫？」我輕呼。( V2 @$ t# c  P7 r  P$ i  x3 `7 V- G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S9 s/ f( ~5 ]3 L! m/ s* b7 G+ H. S6 m
: X4 a3 V/ S3 B6 q' l1 K& _& S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4 h+ p: v6 ]6 n6 B, @' m. q" A! ^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y8 h2 z' y% r2 c0 r' X) C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W" F' N( O6 i4 E% {( X0 _: v; o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6 G* |) V' L3 y2 C; x4 t
1 w' z1 f0 ~; z6 k- b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4 o+ M. P+ z4 }9 a8 N( e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2 ^' d: e( I9 [1 F" f- _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y9 [1 C( z% D& o- T  n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R5 n: t1 c" P1 t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8 v& s- f/ h8 X( `: x3 J. u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X, w! Q0 m8 ?7 M' l& m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9 R1 z: g$ ^' A3 q
。0 u! F. @/ o) e5 m8 Y: m

………) f# Q( {2 N1 q* X7 I' n9 N) z+ r
3 d/ {. U; W7 N2 T* v2 Y4 J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 i, q# y0 z$ A  j( v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1 K* n" r/ J2 B3 R: A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 R2 x5 B/ F* @. R& t$ b/ G
我的背。8 N6 R4 B! _9 _" M
6 |& R, [& ~- [/ a- N  M" V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m# R- E0 C; Z' ]4 I( W& V#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4 R  `, w" v& h* a; V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6 r+ i9 e; T: U$ G' T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4 `& Y* B( g& p  e  G- i6 Y4 ?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g% p" A  ~3 c9 e# P
願意信賴。$ S1 p7 w: o( X3 j
& F) e0 u% D, L. e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8 N0 J, o* `. z- R8 g6 F7 D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 ^) J- G8 n! A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f! F1 U7 g; q6 I, d$ \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9 D* _! @& K9 {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C' Q/ U$ ~' \1 X6 w* P% l
* ]: _7 |, u3 O6 H/ [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t' L* x: Z* P# X9 t5 g) C2 f  e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9 v3 f6 @( ]8 {; J& n" T
  J) e0 A! U/ r; u) S$ z, U0 C* C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5 }: y1 j4 Q! H. X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o: D7 }% B/ Q1 O- `/ N
( Q  O4 k" |! z0 J& Y: ~5 V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u7 t# m" ^3 S% F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8 s# m' [/ b% e7 @  _7 B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1 {4 g7 c9 J: V4 S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d- L8 c5 m  G9 @
6 q1 j$ j3 Z2 w% e4 q! l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2 G. U6 z6 p  G: F9 [
葷。」" D# R  [: U6 G0 [) f$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T5 X# {2 ]4 ^2 f9 I; l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1 L1 u$ S7 N# p$ \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l9 q8 _0 `! `+ R. y& b6 \
% F$ m0 j# f) g( y$ B0 R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P4 K' A: S( q( O
+ }+ X) V1 }7 b  D4 Y2 U6 v6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L" L, u8 j$ f% ^0 W7 H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6 x/ H; b) z' f6 }3 ^; ?3 d! C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9 D- D2 O+ t6 c' q; m4 x8 {! s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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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 G) N1 ]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0 i7 d6 y5 R1 F" R1 N8 };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3 R% G; o. C" W5 b* p+ K* |. i0 G' j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H6 c9 q7 ?! E' M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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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V6 w5 u; J! n" p8 H. m- O; h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4 x; V, ?.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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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3 Y7 D( k6 Y: R9 a
4 \5 x% V% R5 X; S3 T  D7 b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0 L& l* k' M1 r4 r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A8 N9 N, J. W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N6 b) P, x# b  @$ E3 y! p' g
找誰交談。4 [5 o; W# R6 c: B, z  A( o: e& l+ n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O( G  \& S* h/ Y, v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2 y5 g' |9 i
來轉去，搖晃身體。, {3 J9 |( r1 ^1 h4 Y  Q5 h
7 e: m# z0 |  n, w# G! j$ ]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Z+ {; |& R, _9 R$ H: f5 ]8 ^: s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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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v6 j. Y) T# I2 @/ l; N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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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Y: G9 @1 S) b  M& i9 H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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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 }" M5 ^5 O2 Z7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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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W8 ?5 |( D' f( b6 F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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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v' E4 t3 M& _% l$ W. [1 E: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V. q8 [2 C. v# Y( Z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F9 r; l+ H; ?6 q3 x! p" R
來。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7 i% W5 b  |7 }* s% |1 p
, N1 k- r5 J" c+ o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4 D" U8 S% G6 T( a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J, s2 g0 j1 ~- l$ A: z7 ?. J4 F3 Z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l) D1 p* Y/ z# f6 h- l& V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N* R. \$ V' S6 c& j9 @3 ^+ R
不知道吧？9 ^  w7 R& R" _, h
: ^( N! k& g* e+ g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7 u! }1 d" R, e  k% V6 Q) T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Y  r$ B: Y1 T+ M" B$ N  d; r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H3 Y2 [# ^, w- |0 i7 O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v4 h, B1 b% _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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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0 j5 C$ Y. Q0 ^" r: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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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7 m0 t& N: F- F' J6 B3 _4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A- D4 k4 U5 O& 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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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 N1 J% X* |& t! ~) ?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V) Z! Q0 s4 i3 J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2 V1 R8 ~# n, K6 _; w* ]-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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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0 }1 w  |  q% q) v  F* T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9 A1 Q0 v8 g9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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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4 r8 x, @+ l4 K!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4 k8 X+ O. F; Q; r
磨的歡天喜地。0 }6 d" C6 d) Q/ n& U&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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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5 e" l5 B" v! y
+ O* v; T# S3 f9 R/ Z3 e7 d8 E8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X) @% W; x/ \! V- L/ [7 _7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b& d, w! s/ N% q( D+ n

好吧，五四女青年。4 Q8 g& J5 p6 f" n6 W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T! s6 e. m/ L/ S! B2 s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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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l# t. Z1 A3 L% N' g( h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L( x- _5 @! S( H3 U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 _7 N9 t7 I- Z2 v. c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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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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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r/ H0 g* O( |8 b( F+ p, J(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N) q8 G( h1 t9 W0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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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j3 |1 Y7 V  N; K" s! G. c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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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4 D  y* k( F" D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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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3 W/ [, M1 S% @. T+ p#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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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K( N$ ]; I6 e6 h; T& h* _
資料。3 a' a) u7 U7 O& M& i) ~9 A$ d, Z
* r+ B! L; A. M$ F9 q' l; X* j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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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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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6 K+ C" w8 O' Y" G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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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4 g$ z( V2 c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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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P1 ]* N! l1 D4 N3 H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5 V3 n+ C( m! d6 n' E& E0 c5 j6 {8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8 {; l3 L9 k6 V& }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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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4 j* O, |/ s! Y3 I( j5 I
不大正常。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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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T7 R- \3 `# [- S%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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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m$ d( j6 F& J+ M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9 f% I. T7 p% W7 S0 g1 a" ?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W# O" `# ^" U) ~9 D3 w" {) C) T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h% M2 i; D5 s9 V8 V2 }4 P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h5 T$ k9 V. o0 Y+ [& E  ?8 W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8 w! Z# z3 o# Y/ S- l$ @% {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o! {8 I" N/ R$ K3 i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0 x1 _4 B1 ]6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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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V: }0 q$ E' o. N; z7 [3 k* Y& V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8 n& @: \4 A6 K# W- x2 `+ y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6 A' W& ]6 P; M  b9 c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U0 @& u3 B+ K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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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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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P5 F/ s5 p. T) [1 X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0 v& J# j*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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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s% v- w1 G1 Z; p: r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G7 h+ q% F: F) E# K+ z9 D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8 p7 K) Y2 u8 s, {% t3 m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Z) f" h2 u7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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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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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W5 O; F( I+ E( S! k9 E6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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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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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W$ _( v& `* ?0 q0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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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l0 ^0 c' Z9 [! B+ D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8 V8 n7 u0 o, W% ]! b+ P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U& O' D9 v  e: |" g) d# _.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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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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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 ~* k" E8 i6 c0 L/ G4 z& ]* d
張的跑過去。. F5 g' A) r6 t9 |* _. @6 E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0 ~. ]. w' y+ Q3 {/ T- p" F. u8 o

＊＊＊  r' t) S4 M1 i. l' f2 g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N/ Q, Y* N* Y8 R! o) @% Z"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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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3 S& M8 G) h; a! Y8 h0 g5 w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5 i& I4 Z. C7 d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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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H( Y7 v' Z7 A4 p6 f- C) d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9 R( @# H4 l" u0 d4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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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2 _5 N4 X3 E2 U+ A( u7 J# ?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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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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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7 D) k# ]( A8 u2 K& j+ j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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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9 {& b/ |3 H, V8 K! d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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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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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h. ^; H4 m1 g/ U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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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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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7 Y, b4 y( R( s9 `  U0 o9 i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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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1 f% n" u3 F0 o. Y2 _: \* Q7 t. ^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S' k7 n5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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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3 T( a7 @3 j1 K, c8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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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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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4 k5 g4 r0 X' j7 f( u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人為什麼要吃人？- n9 R5 I2 u$ D8 B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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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L. G8 H  \' j6 ]* w
奇或誇耀。% w9 \  f# n/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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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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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5 b' L5 J+ i+ p* x, d2 y  {8 ~# O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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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9 s0 a( B1 @6 Q" o3 `' O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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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b" |: n  U+ R- z1 ?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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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0 R0 F  P6 x. j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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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3 v1 e8 \) E6 L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Z3 |: b) Y" m* e9 L4 C$ ^7 i5 W$ F, ^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y; f8 m% u+ t- Z9 f- S1 c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X  K8 x/ w5 s" F- ^7 A( }. w
想想…」1 o# Q8 m7 m7 H! e1 x8 z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8 U7 K: p  X$ S8 L)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c) G' L' [9 k, G6 f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O5 {' T8 ^% o# m; g-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g/ f: G- t3 Y! t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0 @! V$ X, ]# C  r/ }8 `$ ]' L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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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E. p3 ]8 u# O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X4 j# D* a4 G  C( x! p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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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j* p9 |' g/ C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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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8 T( d4 ^$ y$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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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w) V" p. p2 _* F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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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y5 [8 c& j8 q4 y! @! I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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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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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b$ n; F8 C; Y% V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4 y6 r/ `4 L( T  }0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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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9 Q# b% m" n7 C7 }% h1 @7 U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8 P4 a) J1 N0 E% A! `0 K% t5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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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u4 J! W" S. |; h) X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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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h& y  d" U- i2 E%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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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w: T+ I0 w+ |1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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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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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Z* E: I# U9 P3 ^$ ^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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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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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3 G1 N' B( H#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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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0 R+ I) \) O$ B5 b0 `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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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X, _2 C  |. b! d* l7 l9 Y! _
跡。  Y2 k8 Y" d9 `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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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 J5 D$ A$ T5 Y) ['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v0 q5 ^: g% Q) y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H2 L6 G, B) b- r
的惡意看著我。' K# P" O2 a  k9 W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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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6 W% E/ A, d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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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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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_  {% I- g7 B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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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1 S- F: |! c! F6 Z$ ^4 m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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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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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_; s' \0 }6 J" M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 I! Y- ^) E- e) U0 i
休克實在沒皮條。0 k; e& P) m. i( ]$ ?" E1 B* a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Q- b* v6 Q. W% ]% J# d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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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7 k/ g) E; X& T  G/ ?0 W1 E!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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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V( }' c7 v7 _% U0 E/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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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1 _& J. v+ M2 f! O, T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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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1 E$ a; v) J  i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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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m7 m, ^0 U' s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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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6 s' I! o* ]" H- p3 |
。」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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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l: R  J1 R4 v; Z0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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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8 I  W& E; A8 q, ^5 ['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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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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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6 Y) g/ a* d0 M' \4 k! u( J) u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5 p8 n7 k8 A" |6 \! J  d3 Y4 r: w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s6 C2 u! \8 Z0 E6 @/ ?2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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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3 F; S7 }; o: \% Y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6 C1 H1 {; T: E0 s: T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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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7 n8 `0 i$ h7 ^, J4 F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5 Q# `/ M* m" E0 y7 _7 r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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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6 T2 p; [2 P+ }$ e7 Z' r0 v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L' O9 D8 D* i; h* s! P9 D1 g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7 _* j9 Y, w& c2 n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a8 N' ~# w. ]* Q- b% f1 R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0 v/ i& D8 O9 M* p  B% D. r: ^# W

「我說得不對？」) N/ `; p, O% G8 ~0 O) G2 `# P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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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5 }/ U& M8 T. a! T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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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7 j% o) f" l  X7 d: R/ P" u- G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N  K) ]3 i) }- m' o; W& A5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4 p9 S$ C( s+ P.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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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E. f# i7 {  j
說個故事給你聽。」; s1 b6 B  O(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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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2 J' V( {' d% K& H; h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4 w( L7 p1 o# ~$ G% K4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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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v) w2 G( z8 g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2 Z8 t, `% ^5 ?# _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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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T. [* w6 H, W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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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1 |" i3 E) v/ b" G/ L! B2 P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9 N/ ^+ J  {$ d$ Z. O4 V2 b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v$ n! Q$ k1 a8 ^/ U8 i8 _
8 y$ f4 t" X7 K+ k- m$ _" l: W' O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6 t1 |  w$ k% e5 }# t: ?- g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  D5 H5 d/ x- v; m
4 ~# j+ f5 |( j2 ~$ U( C+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7 L0 Z7 G$ \) x. `4 `6 J" i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4 `" o/ R  x5 [, T# D' @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R) ^3 o" t3 T3 q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0 ~5 [9 ]$ a' a, C7 Y1 c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y1 {1 L! s( V8 g' x4 o- [( h. i' y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9 o7 p8 ^( ~( b/ o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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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F7 v0 X1 b! d7 V: N  i8 X* L8 v
" ~- k6 h9 Y# }+ w2 E8 h1 x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u0 F  X7 |) g, S$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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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9 A% K& W8 z4 L' G. f; z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X5 @& |9 a7 N+ x) f6 H: s) n9 m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t' n; p) a7 N% }, c2 ]
- c  N' T# `/ u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1 k8 l  E. j# E% i: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7 z8 q& W, @" l% l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w) D$ o; Y$ M: u$ I$ X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f, j; D6 c1 g; ~' [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I: }8 F: v4 c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I2 g3 o( A) o  M6 l0 }  n  E- J2 r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k) I7 i& \$ L1 V% v%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5 W6 P# P7 [* m6 |8 \' c
' B( P. }) k; t* O6 H' \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1 i+ T0 b" n0 ~* o0 N& j, Y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n  g! o5 |% l- B  R, c. R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g, e0 ^6 R# }- S  j$ U) P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v3 t+ e! V/ \+ W: x1 h' e, n

＊＊＊
$ S" N6 w+ f5 g% y6 p# m3 E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3 m9 Q7 z$ |2 v9 Y/ t#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9 d  q# n9 ?" N! A' c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7 K$ u1 Y) |6 a1 Y4 X; S
( x) u" |, Q6 N: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9 K/ [! |% F* _1 B" s3 r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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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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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z! O; J! U8 Y- l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5 B% I* |& Q" ~6 _- I* a+ c# b
- |  ]& f3 c  Y: A$ I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9 p. v- {'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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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 Y5 V5 a+ t) i/ T$ f4 V3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R- a( y2 ]2 F( L3 J% s" M
! `; {; t  @3 s& O6 X3 X; Y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J3 _9 `8 M/ t/ ^4 R8 h
8 U: j/ [2 o9 }( A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p/ i" {- p# Z+ T; x3 p2 u0 y% A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g- _& s7 X9 y4 x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W2 q2 O0 ~, j- B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c3 i0 a$ R; G2 }" s/ ~/ A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5 k+ n- r8 ]; x, H7 ]8 `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K7 G% L% i) Q9 Y8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1 w* M6 u) a9 [. _
/ T1 Q3 ^& u2 b. y7 Q/ H

! [5 P- i1 `1 @! W% \1 K0 q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3 x( B: B& ~1 \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1 m/ E" X9 p: _
" a' i! `+ Z" x* M0 p% [' I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7 d9 b- M! e( h9 Z& T# e1 M9 k$ f
' b5 s7 x* f: u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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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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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D' W0 n* i& t3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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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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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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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2 U4 w& c' D; m3 g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a' z# \- g/ L$ u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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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o0 ?5 N& X1 l* m5 @%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p) n/ N+ k' y$ k0 y, o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c0 q( w, G$ ~# E: e5 p8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6 H/ f0 x5 d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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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D. a+ h: v# V( g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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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0 F) u4 L) t" ~: E6 W% F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c+ h, F/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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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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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0 H% ~0 l4 \4 O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4 m) {) W* K) E& w9 w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n% T* M: |) s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0 m- ?; h* Y% C  |3 J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i* @- S+ D7 P8 n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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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N! P& ]( P$ f1 w) n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2 \4 t9 U  @$ l' p& _+ k
8 B3 m: q1 D# k" j6 F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7 _# N# [6 E/ Z) C6 u  E! T+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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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q6 y; L% q, ^  _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u$ _6 d/ f* O/ d8 w( q/ s  S  q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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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l* `" ]; n9 M/ p, V+ v/ n$ `
* }8 a9 ?( E9 ~: d! Y5 @5 h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S/ z8 o2 M1 [  R6 t& ^& {. t
這一行。* n+ X' A! t7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H5 q. u* U2 }1 U& ^#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B8 @3 h" k! x- \& R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7 Q. Q" G5 Z! g- R7 ?- c/ A!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0 b7 X' ?6 p* t0 n4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7 [  }, x$ ~& j3 v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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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p" ^+ {) X! t) l7 o: k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5 D( u* T  X7 Y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U0 _) ^+ T; c; K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0 Q3 ?# h7 |. E. B3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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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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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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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W. A2 J  X: }0 R" Q#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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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9 O0 z" b" T5 J,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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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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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j7 O3 ^8 o8 X1 ]+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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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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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G2 R$ p3 v( S& F0 Z! \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h( V5 E) ?2 Y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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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F9 o  y5 `& _" I5 s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Y: i3 ^; F7 \% z0 t;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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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Q& }1 T9 T8 x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 i& h% C# v( @1 f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5 W8 a. u, H4 d! N3 s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G5 Y7 E  Z0 k3 Z# O6 k5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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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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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7 q& \4 }. |- r" k- O#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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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 k8 T8 p0 J& _/ U5 X#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8 }0 c+ k2 w- t$ H  Y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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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5 w8 M9 G8 K6 v% R4 ]: E& R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g) J$ I6 K/ D/ v'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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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7 A; w) I, |# c& X, X: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L" T1 r/ a3 I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1 U( [7 a- q5 G% ^( ]& d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8 u, e# n7 V3 Q; O1 |! x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_& H# f: |+ I4 f9 r' \4 q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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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8 B- q# V1 i9 u( j* G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9 G6 @" I/ U5 [) Y3 |' v9 i( n& L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0 g2 ^$ v) U- k  f1 C.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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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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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w+ s3 c! f, q  u4 U: _' U5 D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R7 D' ~3 q6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6 K# {; x( r( A/ T' a& y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5 v8 r) Y" l. j7 L+ ]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X2 y. d/ D! G  e( i$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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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4 J. O; u, y!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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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T4 x$ u' R5 G. A; H) ^4 u$ z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Z1 C' }3 O2 E$ z2 w& X4 w, N1 W) d* N
的書致謝。+ u+ E+ N+ V+ ^% T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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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G) c( c* e4 {  M! `6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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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C- U- z  M$ _# c1 ^- u- `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a" y' R! C7 O4 Z/ G$ U. k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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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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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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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1 L& i' y8 K/ F8 U  x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W! @  u# A) N& @8 y( V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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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N& L" {. r( O- I9 I) a, G( L0 _; d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j! t& q6 f% v6 |
煉去。8 T9 w8 u9 d3 f7 a! ]7 u+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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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l! a* m- {9 N, x# g8 V7 u
…我真的狂笑很久。  C2 X+ X; A, f; m7 U* M/ R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3 e! e  c# E- }. z6 x& c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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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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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6 v# j: l: D3 i9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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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 y1 w6 ?, q7 K3 E* H6 k  K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c* `( J3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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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2 }' l* [& A" ?( H: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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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6 p' N8 N# ^! Y  e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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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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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9 i& {- O' |- u* k! D# E- @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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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2 R4 }5 `8 S2 I# A  E& D) Q% _+ |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P. p( m2 D1 S: ^7 W% F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b$ `- @; o5 g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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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W5 ?, c# c4 x: K$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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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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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0 {7 }" T9 t9 v) }) |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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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 a5 i3 R# n! t3 s! R% B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 a% y& Z  C7 ~" z* D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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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2 W7 H) V) l) Z0 _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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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Y* x$ \0 s1 c) v$ s7 W" C# \6 R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6 Y3 \* E& T+ }* }$ @5 q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j* h' K) h, f' Z: q3 L2 d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8 y& n9 l2 e1 ~& d- o( p$ a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0 k% ~9 M! B/ o  A% q: t& R; p) R&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8 |' A2 l! M" o$ N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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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h) ?; y. S) n! k
住咯咯笑了出來。# R; R9 V: k; b;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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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1 q: E: D8 M4 M7 M!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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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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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r1 y! f1 ?; t" C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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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o+ y9 l9 R* b) _5 ^  I
起來。8 w& j& J) C( e$ ^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4 x! H' n' @/ Z4 h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6 w/ z! _& x0 c# h3 W3 F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5 {+ @0 [1 p5 {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i! P: x! A+ ]1 J&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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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7 D6 Q9 Q! e% g& g# D( Y- S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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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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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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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r5 [# d2 r$ g9 h& K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a+ Q$ M6 H7 q'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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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2 _  d' Z0 w& ^# L2 F8 S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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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q" f7 Q- q5 i6 I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H: j5 I! ~3 [) B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Y3 M0 m* J% ?# ~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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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z$ }+ B8 d' A: E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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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5 ^$ V2 B" v) u% `- I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 j' L  Z/ L* \* J  U0 i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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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Z% R8 O# y1 H* l3 W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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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O2 W. F4 _: K7 _2 S" F5 }! k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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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c0 W4 S8 q" z. v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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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5 ?  \, b! F# n$ M6 p, r( C6 p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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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U: t. e) T% x3 j3 u( l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w* ~3 {2 K&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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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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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 n( q6 g+ n% }(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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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w2 g: R* a1 C+ Q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M# B( d/ L% p  L7 S
子而已…」$ r4 i! C! A) Y, O" b) p*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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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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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6 y2 \$ F3 [. a- H* [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7 T2 `& ^  X5 l% H( ]3 O2 O
低頭看去…; c' o$ N7 q8 Z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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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 U- @. \( R% I) x; N-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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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 ~, H/ z! p  s7 K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8 A$ z( \% x9 }- s'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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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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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H( f* u) o0 {/ G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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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8 @7 |" P' u, l"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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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9 V; Z9 ]4 F- G  W4 `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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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8 y& k' I- b& w5 O* w* ?! X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p1 \4 P+ k- |8 Y! }5 D4 I7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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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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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5 g9 S; n& ~- b0 [. v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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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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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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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1 A* o9 ^( F& O9 ?: 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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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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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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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W5 b& E7 }7 q; S3 i1 [-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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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2 ]0 [9 Y$ I&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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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l% ^! F4 y9 z8 p! ]) x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 A" n% t' g, K) Y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p8 W* p  i5 d* z1 ~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8 |. ]% `4 b' n0 r! A( u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 M& G& E) t2 ~0 x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 n- \. M6 W- x7 k5 a' b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7 S- ^, }4 N  E, d. B: ]+ k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2 A" E, X& X* h' A4 s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s8 `: f( H6 Z9 N4 m1 i- H& z* E& U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4 V  p. q" s. h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0 K6 H' @# o. m, k$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f" Q6 X1 u" B9 g# C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1 Q, L! @/ ]9 s0 `
$ T5 e: ^" n, ]8 M) E) q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7 \& S. L0 D; m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R8 l7 t/ f; w. {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 y% O8 v4 D3 B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8 F8 U$ p7 L* d+ v. T
。
$ K6 e! R5 b$ d) K- J' y!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9 N" v8 p# ^  a( \5 N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5 x) T& i2 \% b6 {& t1 j, _8 B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M& \! ]1 ?  U& O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i# m3 x9 p2 J9 x+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G( f5 l* _" W8 Q' }3 r; A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n/ T) g# v0 u' o( K: J) K. @4 L# a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h. P: _% ~4 B) T3 f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Z- ?4 A" `, N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2 O1 v: g  C# Q& |8 n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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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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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e" y4 P( }% O7 ?# y: @/ x3 H
, [) ?; u; J- _( d0 B* N8 q
/ ]" t7 f8 G# {& c* |, S
「給我。」我向她伸手。' [  O. w. c) A! N# s% U
3 h4 ~- P7 G2 U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3 b/ [5 @, c4 P4 F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6 J+ X# h$ |2 m* _. t2 w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l4 s' H5 f1 w( t8 E$ D3 ?+ z! T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1 q1 V8 o% w- u;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j! ^& M6 X! z$ b4 L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K' E" ]- ?% k1 q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I0 O) f" D1 U3 k6 M$ |" e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7 L# @6 S8 H' e& [( [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j  p/ f3 k% s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4 M( x4 m3 i1 b+ w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f1 h, n, I/ K% a3 b- r
+ N# M3 [' [% L/ X. a' b'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u2 y: p# H/ Q: O& R& J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9 v1 ?  a0 I# I' b( U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q! z4 J- y1 v  {/ i) p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4 l8 `7 V) v& p
/ {) R; O, i+ b8 [( F8 g5 V0 B* j9 C2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x1 o* O1 }+ U! E  T) k9 B) u* H
, O% [6 Z0 e% Q* x6 C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N  {, y3 [$ F0 n$ g  F( K! x
" W7 b7 `. E/ ~! K. I" i8 i% v1 z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a0 `- M$ v$ t- E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3 @  I$ U! l' P" l- \/ z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5 w& ?" ]; ~+ j, W: O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z% X/ h) R5 _/ x  u$ K8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C7 l5 ^1 c) L# Y7 W; f9 f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s4 U0 J0 M# R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3 K% t2 G) K' p/ @+ Y- x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5 K& ^6 ?: C& @& n$ i: T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4 G; Y$ {9 i& P# k
。4 E5 M" J5 s: q: {8 Z+ O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V+ d4 Q$ ?2 g. Q# I+ W
走路的地獄。9 D2 B& }4 `/ d/ V# P0 ]* n6 b, N
* r+ ]4 {  o. T7 @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G4 V- v$ Q: V# R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M/ J8 h8 {. I" S8 _6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k, W3 J. d3 ~  j4 z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3 {: y& V' n- u! l8 l9 w" o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 }, g/ t& N% C% T3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4 I& ?0 b: r( f, ~, h% K" }. \' ?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1 q$ q+ Z6 k2 T1 `* ?8 X#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Y7 @4 w; ?) v# z4 e% T-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p2 r0 w: }8 H- H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1 ?- K* t: y3 ?4 g5 a) W
: [! L! E8 `5 N% [# R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2 f3 e: q5 o, h0 u: R' Z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n2 ^5 y7 L! d# g3 M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U+ B& R7 V) ^/ T& [& D1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7 J1 M, W$ I1 c, X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0 k4 W- @% m# F" f9 A3 O# ]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K) e! W. E- F. r7 E4 M( `8 b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c. c# Y/ a8 G$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Z& L# ?9 j; x8 D4 @5 s" \' V" l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D! Y4 j+ M3 S"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b; f* c) z: v" D7 l0 t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 }+ M* U% U: ?4 F/ f( a0 L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7 \8 o& e1 j+ f1 L+ d9 I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7 D: n/ Q( e. m* l; w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o2 Q8 ^& E0 U5 i* B! {
# h0 B$ y6 `2 r# U4 M6 K5 T* R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3 ?0 W: o0 n, {: J* G1 X0 z
7 x9 R; b$ O; @6 `; L9 V% j0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0 ?, W4 M+ B) Y0 V
* s8 a+ a+ {; y( m1 k+ d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 }9 Z2 X7 a0 b7 A6 A'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3 d0 c' p+ o# R, D  j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0 _) t% {! K- A2 d5 J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7 Y3 K* S4 j& G! W' o# P' K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V7 n0 I8 |" V
9 R& U. ~" l3 d6 ~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4 ?# X9 m0 u) Z# h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8 @- C" p( p+ M1 i& B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g9 d/ ^( M& ^' X6 J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W* j7 R& E# O& s9 n6 W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f+ q# T6 [' p
, }* F* r% @& O/ P, b: H1 e/ k$ P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 m/ ?# l8 |" x8 E7 M. Y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5 {! _3 J- a' c, O3 p. l6 {" [9 M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r' s$ b% n1 Q! a& o% U8 I: r* q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4 j( H5 V7 v3 V; J5 U
無一人。" b. c# {; q( G; F  d9 z# G
. g/ g! N6 g0 j; t6 W
人呢？( C- G! o0 E' w, D
: [0 A* q4 W( v/ T) e* |0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4 K3 X$ X" Z* E& z  f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E! G: q# \- n# [) B% K+ y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D7 y6 t5 K" o- z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t4 ]6 L2 z0 C( X" o1 q+ N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 ^+ t" }0 m* y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8 u/ l8 U2 d( r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9 x7 C' E( T0 X  O# B) w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T0 q$ X/ }2 g/ a1 H0 K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 J) H/ [, V; d6 o- ]& R2 S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L; J* j/ G9 o8 U
. s7 Z/ I( y& d, V$ _6 E- i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4 |2 W- f  o, b0 w" ^; {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g, t/ j4 U1 H0 ^1 |' {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 W/ K# f/ K3 T! G) Z) h% G: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 H/ n# J# Q)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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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A  Z7 E1 [# V4 }- ^9 d) p" y
6 a; L9 b0 }2 D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1 [9 c: g* M! t! D7 q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0 H' y; W4 ]; m. [
3 h9 d" n5 j7 R6 e$ P0 I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t- d0 F# L( V9 y! ]3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s; o3 V5 l9 f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v) R+ z# G' y, A0 u
0 t2 ~* _6 C0 e# A5 M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A! {0 s. \+ B! g
找到的。) t( u8 c* @; O, p- O9 K+ C! J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y, b5 _) r( ^* p$ q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8 p+ b# j7 a. a) k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g% j/ A; Y* E2 b9 v6 F9 k2 \
) _) e8 J9 j. H$ V6 \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2 O* Z  N" G+ j7 X3 q6 H9 M4 o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1 p$ x" p' o& q6 y" L# M3 X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f. @% F% z$ E; C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l. M4 p) a" d0 S
" S# Z+ q/ B% K4 U0 u0 m+ I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Q+ p$ V$ f" C4 h3 B& _! C: Y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a- f. g8 q% b  p5 ]2 @& F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9 V1 Z6 e# R. C  V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G8 R( E% r: _1 w- F9 t/ B; G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y2 D: y4 U9 A% o* q, [9 {6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3 o/ \  x3 U9 m' a: i( U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 \6 r1 X* e% n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  l! I6 D! C2 k% F4 b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l5 z+ ^- P0 x7 J8 p6 F) K0 h" _* q7 _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M, r, Q: d  T; r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R3 e/ g' S( i+ U0 S+ D0 z, `+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0 n8 m1 q% |8 C. v- Q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5 h) B/ P1 T+ l8 @, ~2 o  Z% k

交融一氣。; k6 a* i; W' y; M5 c& Y
- f* ?' ?; C% E+ N5 v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8 \! y" Q. F: [& f& w/ @
% _7 T- p& I3 T8 w  f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4 B2 E4 K  X7 s7 {$ }( _6 |* M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6 a* k# b% u0 \  V2 ['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1 K$ H3 [1 {, S; m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O+ K7 {( D) ]& p1 y# [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0 L0 ~( |: E  ^2 i0 C0 v  ]# e7 p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U7 A! p, h* _; h
  ?& r) N7 Q+ |/ |6 a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V7 c9 P; J9 T8 \: [
. A$ Z. S9 G2 Y0 q: v2 F8 M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a9 S8 j7 s8 p: D. f
猛烈的力道。蹦。1 X5 Y9 D& ~9 J" z7 X  n) V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P% J9 }  T5 W
$ B2 e& W9 X6 X3 p6 D- q0 i9 u* Z; T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8 |( b, w! {3 L# J' a; S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 U9 s) Y+ K( S& J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 o; P0 ~8 P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g$ [: Q  ]4 Z
" }' P0 |& F$ |6 c! [3 T, `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0 s- a' j' m: U! P5 {

4 A7 D) V# Q4 X; D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D4 \& w1 L2 W1 _7 C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 t% u6 I8 u& F1 X3 Y8 [6 K. A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6 A- T0 m' u5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X$ p1 c0 g* `" u9 K2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O# t: y6 I) E7 i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P( v# s8 F2 ?) |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B3 X! O- o: h/ z- ^- c6 P4 b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8 s# J# f7 X+ P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4 S! p& N2 n$ V4 P* X4 U, a+ v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I0 I4 ^9 }: M& G% ?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O/ u4 n+ F! D( X# e$ \1 C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Y$ P6 m5 n3 O9 k) c$ T( ^, s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n9 c8 w/ \( }0 D2 o+ z4 X& J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v  F6 Y$ z: M9 w  Q+ Z2 T
6 }: z5 m2 ]  C- a0 J: W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w* t. }9 S1 F) P( {3 F& z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V/ |$ k: E( [3 _) W( q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T5 E& Y* s* b2 t! f
難就會結束。」
- d& g; @+ ^" c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K- O% h3 f" u: R9 Y  U
( E( v; ~' V3 ~0 n9 i+ p+ T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B; F( h5 ]7 \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J8 f& U0 c7 ^  K
，就是美麗的。』
% p* l* q' O( V; D2 t) l7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6 a% s% Q8 A( Z$ J8 S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3 F9 B) D6 i4 z) \* }5 v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2 p1 v: R( {! d
4 e9 S# \* y% u  F& K% s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c! F% c2 R' W# k7 J* n4 F, @

/ {- Q6 O" E. u4 E* p$ i, M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2 S4 t5 d; C* {5 a! z" j
! k1 M) T5 @$ b0 Y7 o3 x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D8 b) w. {. E9 w' I2 |" @( L9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9 G, B) I" f! p. }8 L$ o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l7 e  K3 B& ]8 k9 e9 l( O% Y5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7 e3 B) T9 i5 E# v+ c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z3 ^. X2 Q- l: M- \4 Y
2 u7 l! M' K' _: F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v6 {) Z* K5 E# h- w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 }' C* X  n0 b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Z5 Q8 P5 K. P2 n! ~
: I2 y) W, P* E. z+ D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0 T- G7 L: B5 E1 f" u# D
1 J/ O, F" |  @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0 T# W7 X9 T/ w) C
5 y! N& r/ [9 j* K: m1 I3 y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6 _" X  J2 ~3 g$ s2 G2 P
，她不會來找我的。0 p; @( G* S: o
! D1 m% p$ T6 ^: L8 F) e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f4 R/ B" ]! Q6 S: a& g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I0 f: V, p8 C* U( k8 u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0 i1 @! }! c) y+ P4 W$ P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s9 W$ w, p; |, b$ a
8 b8 Z& D+ N+ L; j* w  F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4 G) D% _% n1 r8 t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7 h8 d2 b; {" R: U5 V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1 w' h% S. O# p& C$ G" q% E( C&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2 n: g. x9 W, g) m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6 H& J! m1 C6 Y, s( T
/ N3 H7 W. \" y& P: A% x5 y4 |" Y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z+ h3 V$ }5 C  i8 N5 d4 j
; H# |: a+ Y8 F4 v& i& Q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7 P+ M4 c1 O7 E6 j$ K6 V0 v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Z" z3 K" _' P' ?  v
% D6 X* O2 S, m8 e( T5 V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 M  j. ~: [, s' `& P6 |4 w& i& X- S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D) h, B) o* [8 d- s
; M" x# e$ R8 u# g3 G-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k5 i8 \2 t9 A2 T9 M$ Y

「妳真的愛她嗎？」
9 j9 h( r' e8 N! o. {+ o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1 D8 O( d# d7 n3 m% ~0 O& b) j
+ e6 ]) k' m+ K; }+ V# h# U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2 I4 G# j  n0 a7 A;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p9 x* {; H( Z3 l' l! Z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 b, J: C, x, i. b4 P/ B% d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w* q/ Y, f, }3 w& J. B. Y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Z1 R) D6 B& t) E
) k( K# U% t7 c& F. L3 [" |4 X
儘管來。5 a* L% q& c  E+ L
, Z  M& d% n, H8 U/ F/ k! R% S+ _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 R5 c- e$ Q( k( x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5 F  q- g2 d/ e; C/ F% c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5 ^9 g6 C% S2 A& D9 i
' L- i7 l2 w% ]% H5 a* C0 {7 C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_& f/ d, |; w. p+ g7 `; g) J8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A& s1 s  o% D. I
* I$ q) `+ D, `#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K" V% s* K! F( L% [  O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 M! p' u, t2 ?7 s
7 c+ P( S* ~. b6 t, b  K# S: \# S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8 i8 A1 N( V3 B4 U# p' d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2 i) Z7 B" b0 S7 i/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1 B6 m' K6 ?+ U9 v3 Y# [/ Z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4 \- I  w( R; J4 E0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Q5 Z6 o) ~' z" w
請他們來找我。
; [% f5 t9 n* s$ b. }; h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p7 o$ k& ^3 \1 D2 P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k  F  j6 v1 l( z' \% v
% v$ i) H% j  D) Z( q. H+ U7 q7 S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1 J" J( w! C4 d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u- e% S  K% w" C% A
+ V7 L1 `" x* k  r3 F  R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7 V8 n0 A8 A( E/ H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W) ?0 ~( F4 n  w+ V" Q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J. r; @4 \8 J% d4 d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I; _/ j  S  L. Q1 x5 t$ k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2 R8 R/ |0 t# H+ M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8 k( p+ k8 r1 S3 q+ Q  {! n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7 ~# z5 h/ ?) W3 l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P) G6 c4 t, F" N' V0 I6 X% ?
6 n6 A& d" P  ]: x% |- Y6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2 `7 V, }1 T8 k% y7 P7 t' ]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P. I% I" C  o0 R) E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j7 O9 L" h( T" J$ {( Y: S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X& G7 L! |1 D# i; A" Q  E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w2 _8 W# P! [, o2 x; b' ~" L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3 }2 X% C+ g9 [! Y
5 f4 s2 r, J6 k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g) M5 U2 h2 I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8 E: i4 x5 t+ r4 `! I9 J1 L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o- |8 A  z( p. }#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U5 [. m7 E) T  Y1 [1 _
8 D, [# o0 A) u( }1 w, |5 S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2 }) L) Z  b5 G0 s7 O+ l, n. Q/ H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t1 ?  b2 c' V! |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2 Y. E8 e0 L) x2 e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7 ^: F% o! w: s& a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V( A) P1 }( f
; B3 E- I$ I  a/ h; k* y" `6 _7 R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5 x% i; ~' u! x) r
8 R8 _5 S$ Q7 ^4 v;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g  c. v9 y. d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8 q# D1 h2 b! Q4 Y1 J+ M
# y% u' Y( ?/ Y' c, Z9 \$ d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0 [- O+ j, K2 V" O. I. A8 c4 f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C: ]. |4 D: m' B' c" ]& c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l: K& s' G7 }8 N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Y! {4 j. S/ \8 c; z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 D% j& k. E1 d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i. k2 }) U& d& z7 N( X7 Q+ n4 k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4 j2 o0 R  A: s. t4 o* M: n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q0 D. `8 `" q6 v6 I2 h# T3 M5 w+ h
! [/ O) {9 A0 G; o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H/ H. {. u% \.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y+ E& w2 R6 R; y+ i- ~
) }. `9 [. u9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2 ]9 z8 W" P& N% d; E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m9 r& S7 C8 g3 y2 T6 ]5 W' k
。」  m/ d5 \1 R# ^1 t" }3 a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0 m% k  v) c2 v' _: Z  t
3 ~/ o, q- J5 a* k+ d3 g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8 x+ m& X" A8 o0 a. j; V  p2 O
。2 l% c( e7 u" w/ O4 S! O' F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Y+ ~) n' ?& \, Q2 l
6 W$ k3 U1 N( T$ W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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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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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s# j1 n$ @2 R- X
/ @: u9 {( H" J. l
) s/ V/ {1 l- V! R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j" A0 r: Y0 I* A* J) X# @* w
7 N/ }) h! n/ f- f0 A! |6 X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a. I, R4 ]( K0 |+ f0 p7 j& m/ m7 k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4 c( a$ `. H7 s( s
: Y! q6 n' X+ |+ x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4 W; ^7 o& X% S- I% \8 a. C
出門的好天氣。, \3 u8 [: f" e/ H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t) j- Y7 P5 q$ v
扔了。4 H( R$ P: G2 C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3 d1 h6 [5 |% i2 I: o" [6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2 W6 `6 ~* T3 E5 D- ~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Z. F- x' Q: M/ h/ M! r& Z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 u$ T) ^# F* {, d3 P6 a8 D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n% D- g6 p; v) z  Y+ z
。( K/ V3 ~' m; J" c
) C% d4 Z% R/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R. D, R1 R9 m( Y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1 [% @& E9 [' q# f. t7 s. K
「小司。」' q/ p4 g. }+ S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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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6 X2 b. q: U8 ~! e4 \& U& X6 b  U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8 b' U" `! g# X: P  }/ N2 i) w9 `3 B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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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K' d5 N" S2 D# W$ m  I.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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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9 p' x& x6 z/ [8 a# P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C1 [) j/ y&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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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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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 k- V* t! d7 J6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7 ~! B3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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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5 p& {5 s* V. a. O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U5 [1 o% e0 O: }  a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f% s  z8 ?" j4 M1 \9 P2 ^*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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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3 V! w! |* a: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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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1 L0 h1 R  K6 ].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 G; S" I& H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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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v. q: S5 z/ E1 Q;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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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j$ Z3 {" C% U( a$ k/ L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4 o8 S1 f1 U& [7 O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B2 m1 V! |3 X2 S4 }' z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e) f! d& ?5 p0 u7 T; r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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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f  Q. ~7 Z, Z2 B- d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1 ]% ?3 B$ {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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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T4 g- ?* Y) o) r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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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4 |" _2 r$ @* O  t( l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3 L4 p/ o" i- T5 s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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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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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G5 k- {6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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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y& b% x3 v9 l: P$ M!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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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r8 P1 ^, K+ N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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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8 A1 Q8 _! M/ m0 a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 l6 k0 k& ?) h/ f3 K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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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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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q/ j& M' _% }& l) c2 T; j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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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2 `/ P/ s6 O+ D+ u" X/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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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3 A9 ^5 j6 @, f, x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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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8 ]. }9 u0 Y" m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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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H' r+ R9 R8 M9 a/ `& l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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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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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1 |7 ?$ V; q. g$ ]# u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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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4 n9 c2 P7 e$ ?&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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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i8 _2 J, d4 u% T)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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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h9 z: N$ s$ R, m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s# u, g7 k$ ^6 l; u' o# J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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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q  Z( X1 b/ ~" [5 t* |2 I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i5 x$ X0 G9 W% [  k7 x/ y# x  o! D6 C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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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D4 v5 T2 m. E& e% d4 z. l; }( G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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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7 q" O3 }0 `, L( }$ ^0 D) e- h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a* M8 T- J; K5 y( d$ h
。) y7 X7 o& |  _6 a) n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9 g: h) o. n5 t) j! C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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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7 B5 S  Q  Z! K+ c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8 R# X! z7 g3 p0 D4 E
有嬰靈嗎…？」* w1 G0 h! @%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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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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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U* y  u/ F& v6 d8 V% G9 W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a  h) e6 Z( u# j5 D& K2 C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2 u8 m; c) d+ {* E/ A9 m8 S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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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m/ \4 {; x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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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3 Z7 j2 F9 l; W# u+ o0 Q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4 ?) }. D5 e$ S0 p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x, R: c' A# t, A! k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G1 w! g& I) w5 |, s- |6 Z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o' ?  P0 i+ b9 E, p9 z)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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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Z  R; P# T6 X: [& y4 t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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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8 ~: q, k2 c  l) s0 i( A6 E: m' u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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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b0 n( t* E! s2 ?  c4 w% n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r. [; B5 v  L, V2 g/ E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2 N% {6 a0 s& n4 h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7 w* Q4 B2 m1 G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d1 ~- Z9 @, |( |* Q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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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Y* W2 G6 N6 @. ]0 g, W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0 H/ c/ @' {3 r9 o; O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G7 C5 B/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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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7 D' `7 D. |4 x! c+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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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j  p% v$ V& c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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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n! t* {" Z* t*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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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d: a' W/ U3 f;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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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 Q/ [0 a5 ~* [* U3 Q8 \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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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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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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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q4 R; z" P* V+ C  A% D  _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3 B0 y# m+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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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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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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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j$ K5 m0 V6 x+ E+ c" f" q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r, H0 t# L) a1 W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P8 V8 B# ~*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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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 Z% o4 _% m8 F3 O9 L4 a; e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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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4 W+ @* V4 H' T  r( A3 o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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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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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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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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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u6 L# X; _/ ]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 H: e) I1 A! I' Y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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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r) q% I3 k0 r. D4 m* V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9 ~3 w- l& |8 P; H% E. l4 U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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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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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I( x1 O$ Z0 \, n7 i/ x; _3 f+ a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H/ t) |' W% s' r; f5 U' A$ p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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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7 e: L4 F7 B.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v) u5 Z: u$ A)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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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N# \1 `' t- O' j! Z, \
盯著我。" r7 g6 t7 h* x% m; h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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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u- a* N9 O" {& a. F9 l9 m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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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a  E) g( t6 h" l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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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6 q1 u% X0 B$ f+ N- w- \2 E# C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3 X9 I2 f8 T4 W" v9 o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c7 K& y6 _6 ?, j. U
字，叫做「草船借箭」。* `$ c* U: m8 A6 V# g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w3 v! w1 Q% C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2 _0 @* `: X6 i  Z'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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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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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9 M  ~5 ?3 Y5 l+ b6 }&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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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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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w  H' m7 V/ D' S! r) P. A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2 `7 d5 z* U: o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S+ }+ A5 j% j$ U,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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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U$ O0 v' g* @  Z; P' P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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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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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s3 R( F6 V& n! b%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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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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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p. y0 @/ a- }; Y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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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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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6 q! w/ {6 j! |+ U2 k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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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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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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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6 J: j- a5 ^7 Z) h. b" x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4 L3 T' H/ W4 o; J8 {( y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D8 Y5 h7 p3 U8 M7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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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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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q; I, @+ {1 p) o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 x. L- |6 D% M, Z. s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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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5 k: s/ r2 _* _: d/ g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 a9 x7 R5 O3 g2 _% N  I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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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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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U* S7 }% i4 d9 ~) ~: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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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a. W# @2 Q$ i7 W2 p* p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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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g9 ~& H  }5 P3 u: z* P% v5 g; x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C+ e% P5 F1 j- n1 x8 M1 c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d! Y9 B4 J. f1 d) I  u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 U4 w8 X8 q. P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W# s2 H! `2 [" ?5 J& O) h0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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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S! r! e: m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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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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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5 L1 w/ z: M# w; s! ]- x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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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5 r* M- K. X' U; {5 W% F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6 ?; i8 E- o* E4 U! A" P$ L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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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8 B9 I' q- m' L0 S2 b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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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z4 v3 W% C1 s( v' ~6 X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g. F' T: |! j0 S, {+ W8 A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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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 r" o" T; y% y- o5 h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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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2 R& V+ O- E) J8 n9 \& }; s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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