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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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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N' |: P/ V5 l! ]& C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0 b+ G4 a. z0 h( ^5 C& f8 B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1 j' G$ j+ @" F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8 r0 u0 M8 T3 y8 \$ R4 L( X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5 C& L" U9 a( g2 T8 V. K5 N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 k: B$ \( b; B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D+ w5 \1 g6 a+ _+ x: d# v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t! l) S  L& ~8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i& R( N' ~& [+ v* g4 J' c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5 c# m% r; p1 ^6 F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T& x/ X' _9 R  x4 m  X: g
: H$ }" J0 D$ B" L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m; I- v5 @9 q( v1 c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2 T& C& H; ^4 y0 O6 J. O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6 X( H% r7 e9 o' u% m# S, t! x  H! M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q& l; n  f: O) }( S2 }/ g: Z4 d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5 d/ _5 p+ O/ Q3 _! _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s9 I* }' t3 P4 I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z! [9 g% w: \: g5 ]% e" L: m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U) U/ p* @. a% h, @" _4 S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 |/ o0 W$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8 X. I+ L1 V9 p+ E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H4 e' U- W( C, U+ @  x3 X
% E# U* J+ p7 u2 Y0 \- C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j4 ~+ l, ?; z% X; C. o3 ^9 d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o( s; ]' V; ]- ?9 g
* e% z; @- ~" U& W  _7 d7 E% r. |  C5 b8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0 h# m) ]. c- r2 `, t! N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l2 ~$ K" |8 v& W+ b+ J* g! A( I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2 W1 h/ h% p$ u+ N
我遇到了鬼。
& ]8 p+ C: D8 r, c3 h% E; a+ s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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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I3 b: m8 Z$ `- t# R: C$ O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m& F# G$ U: q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5 f0 u. H# D' D
* i8 h2 k+ r" w+ k2 V# R
9 e' K0 D  x9 c( h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1 f; z/ R  `4 K0 W: Q% [
6 Z$ V* ?$ q5 X' g( e, [+ U4 J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P+ I5 X5 O3 c0 i0 w% ^2 O9 r
* ?% H6 y* h3 O% J2 U3 H: K; J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_) |2 Y6 K) O1 z( b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0 n0 A7 z- G2 l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r: j" C8 {- f' `# f
. y0 Q; ~, Q% A0 i/ _. H* f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5 W! q$ d# V5 F$ W8 s$ G
: Y; H$ A. p! t( X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v: X' T( }8 @, W0 l
( ?! z  F# f* W) f5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H7 u  h( A2 |$ m1 d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9 {& e* J, j+ y3 B5 N7 t
. J. v2 ]4 i0 B$ s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7 Y+ w7 T- j# O1 s4 B4 T
; U+ T* D$ |/ s8 E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4 r! f* u, e: q+ B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F! n2 \& \, U/ r; c: {- R
& P# S7 x5 e"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F) k& ]0 k! u. T/ B# M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F+ I; {- F, V) ~6 b
相信理性。: |' i- c5 k! P$ U' x5 y# Q
2 A% J- ~: a1 f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S" d3 Q0 A4 W) P' I
出來。) Q- A: v2 y( X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 b" U1 [6 Q% I- H: k
「媽媽！」; O' x7 i5 e8 U: x% c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v& O' V' @9 D) j% j( Q* k, u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a) W; B2 l*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2 {2 ~* m  @2 j7 Z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V" X0 W# X; p
* \$ S" T% p1 S0 B8 Y+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G5 I0 s7 t! r3 Q. M  z
" c+ t9 s  m' h( u/ W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2 @! ]9 ^1 ~' o2 r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c4 a; J7 E, a; }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U2 J! x) D$ N# y5 ^! U( h6 M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V- r  {1 H* M0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g: g& j' V8 V
- c2 ^3 M) S6 s! d% k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l1 t3 E, C, L- ]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L( j" W* T: g. C4 r. q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 W  _4 q$ T1 @3 U  \*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p# w6 H+ t: G' m5 v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Z- |& d: q  O$ S9 k' }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w7 \. }2 ~7 _1 Z" @; T
$ J* @$ T& V6 g4 U, F& t9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7 ]) f( a) @( X5 }  s% Q( m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5 \( T9 n! L7 C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B9 N, J! E2 |: b; s' d
( b5 t+ u7 }. F4 ]3 U5 Y,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2 t2 U4 U9 L' Z5 N$ A- m7 F& Z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f6 ?( l5 Z' v- t# p0 {+ g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V" }" a' a# ^6 c3 Y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s5 ]4 v. j9 ?7 O8 d, u9 a5 n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0 S6 _1 Z2 _/ [5 H: h, I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S9 D8 k, Q& O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e9 W; Q% S/ F: o
+ A4 }- {3 X8 h8 r4 R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5 z+ C3 a1 S. t0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c8 A0 w. C- L# J6 u+ B0 |' T4 O
, ~! O9 V6 T& a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t" b% s- t+ q# h! d
2 S/ {, b1 J" ~- M+ G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q7 G0 X9 W. J( f* Y4 w
  T' u6 L' R, D, J& E# w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2 i- D( [. c# i" N3 w4 G
我突然清醒過來。2 o* O. {1 C(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W, |) b6 {  W% I5 E. X
3 r* [5 H6 _, y1 u: p/ U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J0 [! x9 U# U8 n( F8 Y/ _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_! k  J( N2 L8 {# }0 Y&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e. i8 \, u9 q  P, C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7 g' Z. i8 z* o) s% j
! W9 f" A" x8 [, r5 }, f1 R, ], e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t  l. O. x) E4 p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3 w# d# r  `: x* e* V
; v* e) \: w' i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6 Z- h9 t7 d+ Q- N. O1 J5 D* o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Q* x  x' M0 {1 W+ N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7 m& [, T& F7 \, ?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_* F. g+ t7 U, y! J" k' w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8 L) n- v, e3 g- {* h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 {# z' v# B0 G( Y1 ]; u/ P& A9 b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P. w+ c! }/ Q& R& K9 p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g' e* E( l5 b0 a! ?/ V' A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C) R0 x8 c) c; t% [  s  O
0 G+ r4 c/ |+ m( C$ n9 _- |1 i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  e3 a/ D0 W5 [6 s( w" H* X$ I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6 k, ^0 [# T5 n4 n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2 X& m: A, s* O% y. y* ]
/ D9 P3 R- e* f1 {* w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6 N4 d0 _. j: e4 N2 z5 O+ a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e0 d$ Q( g; X0 L- z2 P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X3 |$ Y* @. w1 k5 S* k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J- L' U0 S8 p9 N$ Z$ z+ j" h. Y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p) n) c) Y8 h3 H% s  i8 y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3 N4 }) x" h( }* U" b" M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3 q$ s6 `- F& f& ~
好睡呀？」
4 \4 |2 _& @. s2 K; @& W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8 B+ ?; [: Y. d' b- @) I
. a( N$ w9 _" m, f4 B# T9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D$ O. e9 Y) ]3 z/ R2 a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4 i- E$ V6 o" {) l2 @) W3 x3 d9 Z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9 w! f5 w) O1 q
7 `" B* _, J+ g  {
「好…」
. [! t! @( D; N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P: b5 s3 C8 L: N7 |( [  e; O  P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d) p6 f4 F5 I# M% D$ ^
" k" J% R8 z$ D; p& y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0 |$ r# [: U; u1 d* w0 ?
道嗎？弟弟呀…」5 V; E3 \- V) K5 j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S, \8 t4 q5 L3 v+ C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X$ x+ a5 X3 T2 N- V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1 [4 d; x( ?0 |$ q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d# `0 p" l3 u8 \- m0 K6 y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G7 O+ H, R* W7 q) S$ j'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E1 |+ {: [& \6 H& z/ ]0 D,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2 A  @2 w' i; R3 c8 |. r$ F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4 {* p5 `% b) D& M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c0 T) L% {2 E' m, g* ~, }2 a6 `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M' R. w5 x$ B, g% v. G" L/ B3 F5 v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B/ R# V# A6 M0 m& ?1 K- C6 u$ x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 |: }9 v7 j7 p" _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 @& W) _, A- {! t$ J5 `, N: J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4 ~. {* q$ q+ H: z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4 S* L4 l. O- G7 J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5 t- Y0 ?* x" n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3 m: y% k& Z1 l) {6 J  Y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9 Y% E( c1 h! y- e9 B$ L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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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g% G- B0 H8 F& I  x9 S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0 Q: w" I0 _9 I. w; ~
/ W( q7 w; C: O. c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p5 u4 o0 e) t: s* O7 a! B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2 A2 Q; S9 @: `3 e9 t- O+ }9 {
0 z1 G! b+ }; E' C) {" u, _4 c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5 M0 W2 C1 \' j, w) I- c# ?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4 ^" i# ]4 ~' ^: q% V*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9 u. X4 ^  O9 Z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k  ?! W) _/ [4 ?* q& N) E* N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_. s1 i  l6 y& ?  V0 ]' u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9 C* @! ^5 ~8 c! B; y, v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v$ \4 {, ]# x% ^& n0 Q
) f" Z+ p% r& T6 c%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j% l5 G" v4 [0 ^* f% X! n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9 O% P! K" R. f/ P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T) R" c4 R" _' W. i  H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 ~# x; t' x  t. M! w$ N, ?8 e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N( P) f; Q' W( }6 R4 A! E& ?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d# O4 k3 F0 ]2 F7 b% {: c3 }
0 x+ A+ P4 Q2 Q7 e- Q/ }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R- l! V9 ]8 d: e  \( E
記得過程。% h& j: N8 l: @
: Y; c8 G! @5 ]; T) \8 d% m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g' O$ D' P5 C/ v4 ^2 A
& d( S8 `# z  J( V8 z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y$ o; S( J* t# g
的水杯裡。% p' y0 _2 r0 L( J% o9 M! n

我喝了。$ c5 L) |' F5 }
4 r) H% t; _+ i/ m" F0 Y8 X3 J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9 V% A& T5 Q- l( s0 }+ r7 z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9 _- _: {9 r$ C. V1 ]; P9 {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b" k1 [% A. }9 \" m9 p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1 B) \5 y5 J8 M,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2 ^% r0 m: b- ~1 N/ K
。6 q( A. l% E& l  q, R/ e. K"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G' t. M- @$ c& v4 F! U0 P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1 U3 Z$ J" W0 f- z+ O
. e+ u# h; h- A! g' L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a2 [; D9 |* Q0 P
' k5 ^- L/ |* f# C" w: o' c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3 H3 s& I& F9 _  F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J9 L1 s6 K9 b
: w& w. `0 ]+ a: z' l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i3 [9 L6 x% C6 e* D6 K+ S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l$ F; J- w2 B$ y
- q8 G- l5 ?' ^* |  K# u, f" c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T3 S& o! j( \( ^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1 S  L# F/ E+ a2 V+ ?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U$ V2 @0 C5 n4 }% A* ~8 E( t1 _' W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R: `0 ^9 C2 B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Y8 x) `0 g% G* c# U* O* J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u/ n8 w! Q! b' |; T, }; [
9 S1 P6 w; |  O8 f! i3 _( k8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 ^9 j4 P* m. P( P
手的吧。
7 G* N! C" i7 U+ h5 i; E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0 N( D/ ~8 {  F$ t: G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Y7 I5 Q, ]; g1 \
. c2 ^7 O% P) Y1 C.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3 E$ Z" |& J% r* j+ H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H! k+ j% m- O3 }/ y5 A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6 P! l7 F; w" a# d2 l; f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e, n+ z8 e: l7 o: `5 c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 X) R1 K$ r" ?5 T4 H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4 K$ [; p% Z% H2 g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3 q# u$ }$ X) E1 a/ n' S+ H- i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L" I, ?4 }! Z8 L" |  o( Y4 r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N. d; g6 q: W+ a& H1 _
0 @4 f  m$ w" Y* p: B+ q6 F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n, ]* a8 s7 o9 V( |4 z7 }2 P

6 K2 N+ z+ |+ ?9 h2 L4 I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R  H) y  {5 C
. h9 `" l! B( h6 v/ _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f# \3 y5 z7 T9 b" e2 K, E
# N$ Z5 q$ C; v8 R$ R. s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x- I, e. a- E+ J7 m
& i, C1 K* u8 r- P. j0 v8 l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5 i6 u1 F: K, S
, }  d, I/ n  H) u: T$ @( o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4 ~: M9 B7 u4 i$ y( u
+ F1 Z/ h- E& E' }! g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B7 ?- h* f2 l9 X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P! g/ f( M! h+ G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4 r6 @, w: A% E, m4 ]3 U0 H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 a+ d2 @. D3 U3 W$ O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v# N1 \2 U0 n' Q9 f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1 s, M9 t- A; {. D3 J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5 l& w" o- S, H: k0 h2 D; i4 T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1 Z3 R6 |" U" Q" v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7 F* ]/ A! b$ n1 y0 X

我早就已經瘋了。' x7 k5 l# |8 W$ Y; {
' E3 ^+ q/ E5 q- s0 W1 w: C. N: A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P% `% v( x) X" ]% j5 J8 P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 h; |. S( @; x+ s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4 G8 x$ ]1 H5 k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Z9 P) Z- N"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0 j1 S& i- b8 r# W: ]: V: }; ]3 \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7 G  C+ y0 X. E. i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5 L  T7 M8 m# g& F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Y5 O! b. R, \! L) u
/ C+ ^9 m/ W9 O- u+ ~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o) m( X# Y" W& O+ D( V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7 w1 E6 r2 w$ J( l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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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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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T2 ~' y( m) |- D1 g* K& E1 x( ^
7 j& \# X0 e* g9 n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I" p, Z) o8 x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R. F- F0 l4 p'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v  }& d+ g0 T8 H2 G3 R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9 i, s3 c/ {2 g/ M
# x* _4 v6 e' G1 K7 {
很逼真的夢境。5 o" U) M! _: a; f- W
$ K4 x3 [2 T+ l4 a. T; W3 [) k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C' ^8 c2 E6 u: d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C" {  \! v" q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z! n/ U, _/ O& L! Y3 w% \1 b- Y+ t6 G; n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8 s! b: R. Q+ ]1 m3 r
這麼淺顯的推論。9 h3 o5 X) b2 y+ P- s
( \/ W, R) r/ {* B" T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k4 w8 q0 j: ?+ h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7 F6 ^+ k5 y0 e9 N* L. E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F8 w4 j2 g' J* B1 I2 |: S6 E( I
2 ^6 T+ L' X+ I
剁剁剁，剁剁剁。: j+ i+ J. I) d1 s1 u) I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3 ~- R9 x1 l9 X$ ^2 O( e* O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7 N+ q( H( c7 S5 H* T0 J1 S- T2 Q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7 Q* z5 ^- P; }9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f) A8 V5 ~2 k/ O0 H% }
: B* |% [5 c+ Z6 O4 d" W" G  o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3 n# G" y) g# |4 I  x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t9 C1 M2 y: Y! ?, g
* ?2 j1 b, N6 U8 R9 O2 n  X" v! }
「…吳大夫？」我輕呼。: T/ |" ~. W( _9 N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a) Z, Y. r1 W& o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x5 L" z# f) p0 y# U% a* N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D4 p! h# ]. _9 `. ~. ^: C) L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4 P/ U) A3 @7 n. e! Y! T3 K% I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4 {: p8 d/ z# i0 A% D2 w' Q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 T) [* q. X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N" V" j, t8 W0 `3 N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8 k: V" f* h! Y  ?5 K% b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v3 a8 O- \3 r" C* N
& S+ {( ^. {) r" v. a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Q. ]' _: w+ Q/ t  `( `) V7 j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V) g7 U# y' i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9 h- h3 A! T6 D/ m, A' ~* P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Q$ Y: z" ?# `. a9 H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 h( a" a/ v7 s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6 a$ |, J* ^* w% Y2 ]
) L+ l$ k+ A7 _" `# y9 g# q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i( [/ _7 y2 H/ K6 {9 L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N' u; m; l7 Y, s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J: [, G) f/ I: H
. i; a6 Q& g4 P9 ^/ m0 [) L! H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8 ^# ?- y5 w$ S& e& q
我的背。
2 o0 p0 g- M. b1 F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9 a: J8 z0 k) E/ I; q
# A+ x6 b7 h; F8 r! W* o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m5 i( ^1 N, m: X5 |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C* N# l, P! @# U' S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I& S, a' A/ v, l, a) z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g0 t6 V; j, W# S  x, Q/ C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 y7 s/ m) a) T# P. S# X0 D7 p) m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p0 Q: x, C$ i1 r/ P1 t( Y/ Z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a% V+ h  k+ \$ v
強烈的不適感。
$ [$ _- G' Q9 e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1 u- E7 B% p- V) m# ^
並且發寒。: m5 o, N' r& V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T* i- K7 _2 m8 [$ u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9 Y' Q5 v4 [2 @( B2 e; I6 L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6 Q6 m  b. O' H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4 j+ o+ K6 `! x+ {4 F0 S; m3 ]$ `, s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M% y) V% ~* ^; B- f
」
; s" V2 G- t5 |; e- }8 r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M" C5 E1 m& \
葷。」# b4 ~' I: N- o2 o' M
- O3 U: Z/ e. ~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P( g6 q8 L+ B/ P. C7 _9 m) h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u4 j, r, t0 {+ p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 Y( g+ |- F/ M7 i3 q
0 h3 U8 @; [& J/ b: h, g4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H& v# l; l$ Z; s1 m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0 i  U1 ?0 I6 a9 d/ |1 [# c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L& K& j7 n6 X
/ d  _. \2 c3 E0 Q4 k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9 U, o1 H8 Z6 N# q& a9 I
在我這兒。
* ]" t9 U8 O) U/ Z/ E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k) w5 a+ M: \4 V1 ^, }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 |  W3 B* E- {8 \+ u  x3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4 ~+ z6 i1 T7 }2 s
; O/ B- ^0 }6 q$ o5 \)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6 B5 Q5 O) n5 Z9 u2 b4 W, q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X0 N& g7 v1 ^2 k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G1 q3 a, f# C* ^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c# }% k5 p6 w4 s8 m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W! h: o0 w  g3 o' `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4 `: d5 I7 z1 y: `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r! x7 U  k7 D& I! p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 }3 E0 e0 D" `" m$ B' i7 a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6 Q! S) D$ G& e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 x$ _8 r3 S9 O' I% W
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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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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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7 g6 M: @( p2 w& M' c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7 I+ E- j# V7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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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0 r; b5 @1 ]/ X4 ]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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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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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Q# _  y+ J% a' J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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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  f- U: t( g( P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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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X9 r9 N# o1 |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6 C3 j$ E, @# c9 C6 f' l, A"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J/ k- ?" m$ r: @' x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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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2 o8 Y. O2 e2 S* o" r# f9 Q
…* _1 H; b/ O/ W0 E  d, {4 z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 ?; f2 p$ b+ h% M( \& q4 t" Q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 a+ H9 I) s6 S/ X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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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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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Q) h/ R7 k. S& ~- r+ j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6 }' c+ X1 a* q1 g+ E& f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 U4 ~2 n0 O, E7 _3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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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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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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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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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0 Y! `1 {7 E3 m: E& A0 C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9 o. ?) @$ C2 U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t* t' J( l# G: k$ }" S1 z& u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s1 ^* G$ @: d! n! c: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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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S% E+ B1 U1 x7 \9 t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9 S% h) h* L* A; Z+ O7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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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q7 w" l6 E* B6 |& U9 e) B6 k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Z  X' d  j$ B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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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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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5 O  O) T& T5 t' N: V8 O9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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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a% v# H; [/ J- y( j1 r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K  b* S! j/ D$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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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6 p2 C+ v$ M1 r: V5 ~1 o) h  d
邊，接著。( K" M) C& y+ A( D+ ^* F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1 b( ?/ p- ]) P2 O4 n! N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n" F6 j1 x9 u7 z/ E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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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 c. e  Z: n4 k2 n7 A, @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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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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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6 ?' I) I$ }$ w,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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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j2 s% m1 G; `8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6 l: I& Q- U* Z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9 i6 t) Q" `4 @3 H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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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n* u* U; U1 C7 A- A6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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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Z8 X) l/ L  k; |+ m( z
不大正常。

「對。」: p+ X' v$ W" ^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3 @$ o) u9 r( r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4 `$ I9 g" t! ]2 |'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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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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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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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2 l3 {9 v4 l7 z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D- k  d& r* ?) |8 j4 f$ o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u; s: S! w' q( s$ o. ~5 f! @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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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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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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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U! [+ h( L; L" t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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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8 h) |2 c1 D: }/ Q, P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 V5 Z, _8 }1 A
都要。」  l: c# Y( x. `$ e: v! g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7 v. W& o2 C; N# W' y9 Q% J! Y* l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r2 @( J$ ^$ S

錚然。# {& r1 L  R6 b0 x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6 A) T+ S/ s4 v$ m8 i' N/ p

「我要他們的名字。」6 t! W) o! _: N. u# I7 J6 J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7 y! c1 @$ W8 k: `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5 D) B8 S3 b  C7 f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j& r) H1 r0 f2 j. o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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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k) F) i0 v2 {$ X8 n* H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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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5 ]: |2 C6 ^, l- W9 k/ o' }7 l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 L7 L+ N: J,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D. Y; \* k4 e$ ~# x1 n7 B2 _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B( h# u9 \: C' Q- A- U1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D2 Y* M7 ?! L  j. H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0 G& W) L8 G: k. p$ a' U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I& m) @; i1 O* s&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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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9 G" {" W; ]# E- k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N- s# i3 c9 }# q9 }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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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N' C* g9 `2 L% B& l,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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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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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2 k/ H/ z3 I. I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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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8 |% T/ b7 q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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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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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0 B7 k" `! P1 f;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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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7 T, h, t" w( O# n/ F$ w5 ~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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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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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S8 d+ @, \/ S) C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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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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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6 A; w6 q9 R7 o$ y7 X$ X  m% b6 m' m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7 [" ^- {7 p- B. m* Q- D+ J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d9 G: k, i6 G/ L7 M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6 c- F% V% I$ w! w, l: H/ p  f4 L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9 i( e0 e6 z3 l6 }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m2 k7 N0 t! w2 T3 l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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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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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U8 t1 C2 C$ g6 l  I) i: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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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 K- }( }. [# v1 |0 l4 e# ^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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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s. k5 Z; J7 S" c8 W;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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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k+ I% M8 h3 F& \3 N& ]2 r2 n  c
。」# Q$ \! h% b) b# q: V( N. R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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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0 L5 ?7 p: w, \1 [4 v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g+ S% X+ P, I& K!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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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0 v  r2 Q& q9 t+ V"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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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1 `; l/ H) Y2 O- t+ j4 a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d0 S' p# o. u" ?4 n0 r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U, y8 x( g7 X0 \, Z2 A+ g" W+ ?  O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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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j% r& ?4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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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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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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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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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4 j  \" l; `& X2 }# g" A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g  D" t/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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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2 j9 U2 E2 p;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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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 g, t% c5 I, a7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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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B, Y% q. `7 ?" E. f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j$ e2 h7 k9 g4 P8 w0 L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B( R2 @# y0 V( g! L  Y5 v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Z: h& J/ I  T0 i. I- f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Q& _! o! o$ N9 A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 D1 r$ Z& I% G' r- v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 h0 Y: A.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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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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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6 N2 v" R"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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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2 k* l. C  ^- D( R+ A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x) U6 O0 c6 S/ n# n6 h' u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w+ j( _4 r+ p3 k" Y. O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8 N; ^4 W' x2 K9 q' a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 l' t: U( b4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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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z" v! g* m" j) O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s) \: l! ?* s! M* H+ R. s' C1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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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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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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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g. {/ T0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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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W4 y. a4 }3 x8 X4 t, @. f: T" t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3 b. I6 x1 |: s1 @' F- o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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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x; r; n: n5 H9 s+ q4 y: a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n; U+ a% y" R6 D- W0 B3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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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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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3 g& u. i4 ^* L# J3 K, Y
睡吧。」. S. p' X; l* S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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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8 B, {( B6 q$ [. J9 B* h* x% p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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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a3 b* M- z$ y; V; m2 m3 ]& ~, M" J0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z& r  w' A8 L  u# @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R! G9 T0 S. p* @0 I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D/ m4 J) K% \1 L# z
' y1 \7 O8 z2 E2 F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W0 Y) X' L, _1 S2 d0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Q) }3 T- x. |9 s* [
大夫還是中招了。, U2 r$ g$ R' k$ b  Y$ \
7 X  H8 G( R$ I) c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 }; e- S# e. x0 A
「然後呢？」我接腔了。1 {# M, f, n3 f1 U
, ~! V( I( |- t6 `7 x, Z/ u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 j$ g# C  s9 ?; u8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z  n" Y  G  o& I0 P
/ x4 a. p& {5 g& j5 k  u: I0 v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Z9 U0 _) V! ]1 M
' O! s4 r4 F8 M3 m+ M: e
9 L5 E7 v; I9 c( ~, k# {2 e5 R3 g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a. o* `7 F9 m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g- [$ i% l# h! l7 _

太托大了。9 K! b9 T3 F2 l! r. H( g  p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z- x' @1 M- J9 O& L% ^3 \7 @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 w# K" J) c, K) u# l0 n  j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R9 S$ k2 v5 |/ @, L6 j6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5 t6 V; q. P# K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9 S  h$ e5 g. s. Z+ g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a' B& G# L3 K9 T% V5 F; K/ u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9 O8 C/ a0 y, l8 y& `& ?
' W; M) a/ v3 D( z' v* U% r4 V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8 C# h( f) f' _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6 B1 e; d/ ~: L
% w" y* P9 F1 W9 O: E, j4 N( w9 x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 t% C0 A" F+ d+ S6 `: `5 y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T6 I9 v* b/ \3 A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F* z* Y; w3 {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 y7 E# t  ~$ D1 d
我也對他笑了笑。4 G$ q# w; i$ Z& s9 g3 _3 D1 ?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F' {6 G; P3 g/ v9 E0 j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W0 X4 t7 q) b- u& D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j5 e( J: Y  y& v: e8 Q: h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6 d! ~6 e1 Q4 B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K( N1 G4 X2 m% r! I; L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0 t1 k, _9 d5 Z/ o9 Z1 E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 o2 m( u) S! U# X, Z8 @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r+ b, U! l  T( {2 v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K; e( f) X2 x
: d4 Q9 n* E/ c0 Z8 S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9 I' i' a& H8 T
' r" }; h: X! U0 E) O& y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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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Q, M; Y( \3 w/ c# u$ M2 P% q
3 V% G( s$ @$ B" j: _: j( q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P) D4 M7 n( l0 L5 Q! B" k1 s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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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v. X/ q! b4 n" l$ k! s& ^* X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R" \7 e  r/ q. ]$ J$ y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9 x+ u4 N/ p1 {3 _$ i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0 E; z) N: T  r+ x( z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9 D% n0 @# _& ?. N; Z5 b" H# x1 s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S6 u4 v$ b% y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H/ l4 w# R- h! k! O. n: O+ x& I* _
- W7 V, A1 R7 L8 s- n3 ~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2 d; b1 s# M2 O# l$ p4 `& Y3 i; A4 c
「我說得不對？」
4 M3 F* Y9 }3 ?* \( W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r- \/ E2 u, z9 _) W* U* q# G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d1 [" o4 V+ l) d' Q- {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0 V+ c3 d: J$ X9 @0 {
: u* S4 c7 D1 ]2 h. C! G0 j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B& F4 U1 z3 ~) {& U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 h4 V9 ?+ N6 q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u# |$ f& @1 y# X6 w- D
0 S5 u9 [) A! u4 z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M: u. Q! `; }# ?" r
說個故事給你聽。」, L; G) P# G' O' ~2 f0 b
; n# ^2 K9 S/ o" K& R" N$ K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J) ^: T8 V7 _  T; k1 }9 g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8 E" F( c% {6 O' a, o9 p" T- m) X5 X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 p- }/ c" x9 K. j, Q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z. ]! }5 u3 R) w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n" ]% A, k* J/ E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0 ]" u; G! P$ [% `8 n: I1 D9 {- h3 Q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0 l& d5 K& g4 D  I8 y! y
的，是他，不是我。
3 Y/ z8 M. a/ Y* \5 r! L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 O- M% d- B3 p$ D3 k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E/ W! B$ e6 s: S# @, F1 b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6 g1 Q0 ~5 {" r! ]4 S$ f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4 h7 [" {$ y; [) G# N0 u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0 W2 \6 Z' G3 ~7 c& c0 k8 i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t# k9 I! Z9 @8 G+ Z. D4 E4 K* N; C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0 {' \8 ~% `5 r/ i
加入混亂中。& F1 j4 S/ M: T0 x$ k& H" l
1 w3 d2 O6 t5 B7 y1 P3 t6 F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9 p$ ~$ X, v, k3 X* M# j& E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P8 L$ R3 t% q$ B)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z5 {, c- f6 y
- f+ K* i% w& u" M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2 a! N( R* }1 R; d$ l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1 E/ u8 H. B6 m  V7 B
( V+ P$ ~, [) J6 x
因為痛，非常痛。, V2 |- Q6 W( Z% d; r) F
$ k7 h. n: G1 b: a$ o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2 l/ }3 ^% ]# `7 I. ~$ o0 C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4 R$ s2 A! v: l# f* f0 y5 v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C2 ^  j' ~1 x* d/ ^; n5 ?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3 d0 j* T0 k4 N4 v6 C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9 G! ?+ f# Y5 A7 \! L' C
7 @* g4 w( B4 Y% N# J/ g, R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8 X  H% d, c. I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 v9 l, |. k9 n: w+ e4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n8 J: P6 z' b) ?' a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3 q1 ]. c$ _$ v- |/ _8 L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w/ X6 V7 W4 ~9 Y0 C3 p* T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8 u& d) T; E- c7 F
個全屍。」
8 M2 Z! [$ Z1 x4 W6 o. P9 S2 m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2 C* s' @0 n. K
3 a( ]1 c, k5 V) I0 s3 R+ J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w  M7 D5 _3 P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C% P1 k' m; |( H9 c9 t
. U8 j$ S. T2 W: a  Z; ?8 H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0 O$ _6 G* Q5 G* ?( K8 M; z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0 O* J/ n0 S6 @$ y7 V  }$ S3 s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2 C1 b8 W, I: e% t4 K9 n6 |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X! M8 d& h) `! O& L' L1 M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H. }: k* j4 J% M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p+ W: z4 U/ k3 h* W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9 U8 l" l' Q& S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8 R# n, J0 W: I8 n  T2 o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H) O" I' E! f3 a+ f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9 a4 C& ]$ Q8 s3 D. h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8 D* {; F. o/ W! c8 R* R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5 \) h* b  O- V: D! n: u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b: |& Y( L) B% X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K2 T3 t2 @- P* j) q6 D5 \- M1 Q, i" _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0 ?; x% g5 U" @* y& V
; H: O6 W5 Y+ Y6 o- a, X+ r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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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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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4 j5 u4 C3 p! B, p1 a- q

4 Q9 E9 d  k; [5 T/ u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g" a. M/ [2 Z0 z" k1 m

這也是一種必然。
! p3 R/ I, Q& z4 ], e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4 F0 a6 \+ V1 ?. Z,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7 Y; B% K2 v& K+ _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f( ~/ J( K- d: m  e4 h: Z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R  m  `2 \) k* ~0 x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 ^4 y0 m3 Q+ N7 m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m6 z9 h( M+ T( N; d9 c0 ?2 _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v% e/ M) \& T+ f, D2 m3 ~
實互相窺看。" j* ~% e) J; M% y3 ]1 m$ E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9 M' h7 d6 k* K5 ]. I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t$ ], t$ W6 w3 b' @3 b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Q5 a4 w5 P% A" I5 \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G, t$ F. S0 P( }6 Z2 ~. J"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3 \% t% L2 W( @" X  {* A! S*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f# a0 q  E, q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a; u# w- B' K: B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w6 k( s8 r% `& Z+ N, P* [( T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u, D5 v5 V/ |; m&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G* d1 ?$ t6 r/ [7 C$ D/ I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q6 I/ Z* _8 T9 f5 r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z" ~) s$ n6 U5 E4 r) |- B
0 [9 h% _: _8 e( z; [) P( Y) @+ b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d( u& M* y; O) h/ A* F5 x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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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R; Y5 L; z( A8 ^/ R& A; E6 z+ j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I% d  `/ q  E6 Q
指給我看那一行。: Q5 _# V9 y9 P' m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H" T4 l, N; E4 b. {" Q' N# u. A
9 l- p; m! y- G' H& P) a: |' s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 L9 Y( X0 e- y" ~&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5 ?' V; T. q+ b9 |) N  i9 P: E
% ], ~3 Z! R9 Z" S8 k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U: J6 o/ j% O$ c& B1 X8 L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k5 t2 P5 Y. G1 l) g5 o* r
! B9 o8 t5 `4 D
＊＊＊8 K9 U6 Q) |  ^( Q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j5 ]% w( g2 N# k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F/ p* v8 d2 A6 M0 s3 y/ T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2 }2 Q. V9 m: @9 z3 k- x6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5 K; ?3 S7 r. F, t0 |: c" Y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g* G$ \/ n. i7 ]7 {! h, f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L' c3 U# E" n& s9 x. u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_7 X2 W4 X& G# n5 x. ~+ ~) q, ^0 t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 @' U) d! H, x- p+ z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5 `& t. i$ i5 A2 Y! y( q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y& H1 Q1 [, y, U' D. F9 Z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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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h& _+ G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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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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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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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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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B9 X2 B. l8 ~" C' @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6 D. e$ z# v  h" M0 c& C9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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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9 z- O, X% }  z; I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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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1 q! {# m. V" b& c1 J0 H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S# u( c" p* D% t0 S7 n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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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4 f/ y  Y% Y( y" _/ b  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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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L" q. @% f5 K6 Y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R7 a( D, v8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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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v5 ^# l! B$ W7 k; Y' s& Z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4 }& \! b7 Y2 K: m6 G1 J5 f(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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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4 u/ K9 j5 J9 S$ H; n; G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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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C1 f4 |% ]. L& u- M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u4 N1 O8 a( L) O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9 [, S& G7 {. P7 d6 F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i4 D' {( w1 V/ F%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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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2 O7 O  L4 X" L0 {8 C6 `, p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G0 ]( k- O0 q& d- w% D
點安寧。/ F6 t& |&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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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3 `9 C" K* O  m/ R
間要小說。6 S. F7 Q1 L" J2 }8 R7 t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9 X9 J: c; {% p. }4 ~% f, d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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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H5 G' o& Y- W+ f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3 @/ [7 V: r* b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7 y: J8 k6 h!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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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2 r( Q; ~2 U9 \# }% N3 O" Z8 D0 W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z- L3 y# b7 @9 o%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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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0 f' r0 X& v$ s* G8 h& {  V) X3 P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8 G% ~; L: I) {" E% K* k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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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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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3 C* [, K$ Q; \  E3 P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r) M$ m# {0 E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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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O" F/ K& R/ |! r) \6 V* r- y3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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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V8 l8 \+ {; B4 k" e; G+ G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t: b' w, k) w-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D! N7 ]! ]7 {/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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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2 {6 l' p3 [0 f: d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X3 Y) n3 }8 M; |( h,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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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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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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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A8 ^! Q+ O6 R% i8 j
頓官腔。2 z! Z5 l7 S5 G4 E"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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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l) Y. T5 n8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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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X0 ~# i* J( i0 U* a8 K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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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t& `& t: q7 B; \+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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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7 r2 j) T* l. T# E; ~
…我真的狂笑很久。9 |- J/ B6 O9 t$ D! `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a% P# _# t% T" X; s0 p' {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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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 Y* Z: h( o% N* e) m. M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8 j# d1 P5 Q( C2 d: e. v( f# L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8 D- d" `' k  j$ o- E, ]% h(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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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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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y% X% n2 [2 {& O( m" S
什麼魂不守舍？3 E" u7 j5 r  @: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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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B" N( n; ?7 o- ~; n& l! A  d0 @
事情。」  }' W, |. W2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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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S* Z& n) k. G4 f' T2 q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M1 S0 i/ G' u, B; `7 o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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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2 S6 F2 j( ?9 q( v7 l- [! d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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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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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n' ^- i: @8 |3 {2 K0 e9 h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6 }9 H: C1 ~4 U
。」0 L6 x( @! Q9 S2 U" ?$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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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5 t/ h! E- C( Z4 e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b8 E* @" l* h) f# E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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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9 L1 U0 A; t. A4 j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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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K3 a3 n% [* F4 q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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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7 U! s" C/ L9 y" c0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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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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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 M8 e$ Z0 h! S+ `: d1 p1 l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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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I' y( ^* s# X5 H) F2 Q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8 |& x# R' u! l, }+ m+ i6 x6 U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n: q6 s& [" S5 l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I- a6 k' Y1 H. I0 J5 b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5 s1 X" I& |; v3 f  h) \( f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 ]1 d. v8 n$ B# z4 f3 A: w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x9 Z  u# G" W# b% x4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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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C. s, Q0 J2 ^& g2 n- X9 z+ K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 d* i) ~7 u7 I2 C" E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4 |$ j! `# l& w! K% v- |4 L- f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2 {( |. U, D)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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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0 y  k: t  ^  y" H6 y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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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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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7 V9 C" g( v$ E7 s4 m7 M9 f5 f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5 Q) k2 r6 q5 z+ q, u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a2 W* Q; k" p! G! ?
忘我的陰差。, s, a) Z8 x3 K$ `" y. d0 _2 u, D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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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U$ ^+ Z( M7 Y: n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 x; B7 p4 S7 @3 \0 D, ?. Y1 H3 O
」6 h/ |7 T5 u1 V6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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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r. N8 w, B2 N3 }4 d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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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 K$ w% v8 _7 X  }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C+ _+ c1 `% _" @- S
能。2 ^6 h% a' Z! {! T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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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3 I3 S( D0 m# t7 `% F: M' Y) q0 C7 \;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G% |# d6 b7 F2 I) M9 k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1 Z- \; }3 E" a" X+ |3 \$ _$ r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4 ~6 i7 T3 ~/ y- }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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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s% \5 Z. A; l" {5 L3 Z6 E" e# r; z- r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6 w1 i5 G. V) h! i; x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4 p' m6 v7 Y- q" M. ~: _+ w, M, J2 c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2 b7 W7 H3 H. K+ J- G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1 M6 r, E$ G2 o/ ?( R; S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v; m# j4 @$ U3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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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3 u1 v; P( K) n+ x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f) O- B- p7 ^/ [; F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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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e3 R9 w  h# D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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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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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i! h- M  T1 p, F4 r# d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S/ y9 ?# }  M8 d( m! Z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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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V( M7 m2 ^6 d' z( b6 o$ I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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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4 d+ q! f3 E7 H- {" 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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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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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T! \9 }* y: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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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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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D5 R6 j0 U$ A  d9 l) |6 a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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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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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d) @, V/ _, ]1 _7 m9 J* u+ a, h/ r' Y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8 D% W9 O! d8 P2 Z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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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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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 ~; b0 ?( ]-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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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 w+ G7 \!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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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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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S8 X" q( l  v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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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U( W, z: A6 ~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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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O! B. k2 i% b- e/ F' ~3 Q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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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3 E1 L9 q$ r' r& o1 R+ E, U
難道暗戀我？5 v4 X0 K) ~( O$ A$ ?+ [3 Q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W% ~. T, u) P. o* z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l5 X5 q: K5 `- ]: z6 ~- q# N& S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6 u" |! ?+ g( f; T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4 w: d$ k' |( y" `" x1 J
7 J) Z2 [: J# q
「我來帶你走。」# g7 e2 d) A+ P  a. P0 D9 i  W- h) H
1 V3 c: L- d4 q1 `, }1 K
這也是一種必然。! V4 K" J3 ]6 r: {$ v4 a, Q
: I+ X+ ^' j# `3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D0 q% q6 F' M$ C4 R9 t+ ~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  I9 |+ E7 x8 j4 W7 ^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b- v* B/ M$ {8 U1 I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K; m( q3 q# m* }& Z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D7 s# r; O, J7 O$ f! ~% Q, u
; c3 T8 x1 j; M1 B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2 ?6 `& P' f; h$ T' x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8 m1 d& L! S) h# [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8 G+ D- V$ k7 D. X1 v
) s( [3 y( j; T7 o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7 @& s, }! a  W8 ~
探索著。' Z4 x7 F: o. }9 B
: I0 s3 b5 y3 x9 f2 |8 Q5 A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7 [0 r0 r$ \9 C# p6 d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4 e, n& q  W6 @! L8 A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8 G; J$ ~( p5 M8 y4 S" a; n
( k  {. ~7 @  m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9 y+ F( K0 Q& `, C& j4 B9 K
壁紙吧？$ @0 o6 f# ?9 b( q9 h
. q7 O  R/ f) U) t2 B$ O$ I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7 t+ A5 s% |2 B5 b( q7 d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1 Y5 u: f5 k& I8 W: K- x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5 Z, d2 H- S' R8 u( h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1 W/ ]7 v5 f" {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9 a- z* e; _1 _! Y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F, o' |! B* t8 l+ h+ E, h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F9 H. W2 \0 i% Q6 M
+ r3 W- e+ N' E" J' m6 o5 P, k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T2 X' P7 u$ l
。; G. W: f* p; h5 y# Y( s
* d1 t$ ]* l/ y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F" P6 L! N( i  Z0 [  O  c$ o+ F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z0 q" R7 K3 `9 p) o, s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Y* N' Z  N/ `" K& v/ V  y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T+ ~8 t5 l- N) n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4 T- h$ f- X0 l3 @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o% v1 Y- u; _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j9 b6 }, Q0 N9 Z* N/ a6 O' B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w* t5 F7 }9 [" z2 ?2 J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s' U- m2 W8 S
4 H6 l" K1 a8 |1 h' |& h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x3 n! E* h- [, b# F- d. ^7 V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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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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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7 U0 l9 d- M6 z* p  s

# ]4 `  G5 z% s8 G
「給我。」我向她伸手。/ Z- P" K& O" h9 N+ n
6 O# {+ ?- R! b# `: d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8 Z- i; e2 i0 c& o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7 [, o6 S4 ]) m$ D: Q' b' f! G/ s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4 X+ _- V+ b' M# Z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s' A) B! J$ ?0 p6 w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T* ~1 V. g9 i2 z1 F4 b! r
& a2 E1 U' K# y1 O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5 F  ^. O* Y! J: J) b  K+ [! s
; C% r% s, \2 A  F9 Y*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F1 t6 H. O9 ]( a2 M( v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0 s% l3 l4 k: _7 ]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8 k0 ~; v' G7 S( I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E0 O9 Y( i! Q5 O' F7 X; I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2 m! N! ?# C& i+ B, X' b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1 s+ e$ V$ L+ K7 w0 L/ l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i1 x! c' w$ h& |$ J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o% N+ m4 W) q7 _
1 N! y8 O: t' ~; I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u( m, c& W/ U  u4 i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6 M, Y% v! `: p1 G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3 K; \- ~0 s- d* u
$ S7 D6 [) N% N' s: f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4 }2 S& m( I+ F9 h- B
! e  k+ W6 `" M* y$ R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 t  z2 E" s0 Y4 A5 L; G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m) X; i! V& o6 i- P
…」$ T) x( x; Y1 {& V8 A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4 k1 e: f3 C7 D; n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8 a* b9 j; Z# ~! [. {1 h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h' X% Z) L1 ?4 }. ?1 I0 w. J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i  ~( r9 Y: S) W, z- P! [( r/ B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a: [6 F( I( [" Y  i. q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g5 s- C8 u, y4 U, ~9 S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J5 }+ Q' ^) |  R( W4 W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B/ x. S8 [7 p( X
* d4 x! H: R$ U8 V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v( Q1 ~& x6 ]4 ^1 f* i  l
! u+ e. _: X% a+ t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p+ P2 _7 R) `9 w; x! g7 v
) c3 H* f1 G) \- t2 i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 x) l9 b- \, Z  G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v/ A3 L0 E6 c% ~4 H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5 g) q: V% L! }: |
' L0 h- k6 B! a4 s, J, T7 b8 N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3 T! _2 Q; L+ q
6 M, Q; ?/ ^* L3 y2 S$ Z  d7 M' N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s0 q- ]. j* B) P: A5 Y* N
3 D4 J+ E4 H, U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c# E, w& e) w9 P! s* ]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9 C. s: S5 h+ `& x; w7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7 E3 C  k' I5 B' p2 H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H  Z  H8 ]5 y; O( v6 T* i9 ^
4 j( D; {7 P5 F7 G' q0 l1 U+ A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5 p1 z* {4 a' N) q( Z/ e) ]$ B#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O# D, c  p) _6 C! o& I7 c& B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8 E5 T* a2 Q$ ^8 Y) c, a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l8 J2 B, Z: n, |*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m; V/ x$ p) |) I5 X" Z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N- k% C: l( F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a5 t4 X: v& U8 Y( j1 I
& I; O9 Y- `3 r* B( C! C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y5 J( M( K" x. B9 g' n+ Z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h0 X' W) v" \! C  j& G: m! p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9 t( {) y8 _8 ~4 v7 o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8 ~+ P, ]6 n, t; a, b. s" s- s1 J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o/ s+ @3 x" i* G* R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9 w. K; o; u* E; Q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1 c0 d5 t; W" Y: e6 e$ b
+ m0 O& Z2 e; N8 x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0 I( i% H1 D. F: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9 }2 T! T/ Z: g0 ]* u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0 o, b% d1 i3 n2 r8 Y' b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O) [: P3 d& |) n. J3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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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1 c5 P' ~7 @) [/ b: c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x0 ~  n2 \- ?2 e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H' E9 U% p. L2 ^% t+ r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p+ z/ ?2 h* _. Y. ]% N. |
$ k: t. H* p$ H7 A3 b8 B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1 l2 d* v; K: t5 }3 |'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O7 `) m; [1 p# q) W& R' \
: W4 o2 ~. p2 y; f8 }3 d& }3 t
＊＊＊8 r# Q7 ^6 D. W, O9 P' Y7 J9 V4 J
& P0 _0 N% @( R) J$ y( e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o" f! Y2 A2 l/ t0 u& C5 k: n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v; F( V" l/ Y5 M: H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H- S/ Z2 h/ X2 {$ J5 S7 {& i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6 P3 S! J: N: m. U- l7 v1 J
異照片…
8 A$ S! w& l5 f, g& ]/ w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 _& p3 r3 R# l: j; q# M1 c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8 X" x" q6 k' Y/ \8 e
無一人。3 p- E% m( g+ v3 F+ `7 j
$ a7 F# T9 L: f! ?
人呢？  W9 l' s/ Y: T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5 [' ^/ E) E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j$ h% b2 ]' `
2 d6 G" @2 k, A' {4 H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Y6 `% ?  L' c* q! E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4 I: R$ g3 P* a8 H* c% T, _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H! R+ S  ^0 T, _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f' Q+ A* k2 A; x; X2 \! ~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a+ `1 i) R) M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6 s0 a( t7 _( o* j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D5 J9 h) P9 p5 i  e3 w5 x
- O; q3 N" S- B- \4 G$ G3 Q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 c" G8 Y2 e6 N8 x( E. P, ^5 ^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3 o# F6 o0 ?7 E, p2 r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 R5 `/ m1 ]. F+ g# p4 r. X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8 Z: b$ `# V8 [- z0 V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B% C" Q  m, y1 E# o1 Z  V$ {
, Y& e# q/ j+ e  Q% p" _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7 e, X7 p4 p3 P# p# T
4 F. }$ ?% O  x% ^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C% `5 _' V: o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m. a7 v* c( ^; N1 Z' j
7 X& [  p$ V# U9 K! T
- B9 s1 b; m5 Y% T5 t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6 f2 S) e) t0 P- h, P+ T. \# n0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q% _* o2 y2 r; F+ W! ], ^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L9 m! p; A3 i
: G/ o) j% g6 A' P# u  O" u% J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 W+ K$ \) c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 R4 k# g,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x1 l4 U# G. y7 b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u5 V" `: o4 |5 |- l0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7 f5 c/ _2 P: S6 {% M2 h1 J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 C* N& n: K) v$ f% U8 f) R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b! d2 v/ D5 M. \* l5 S* `' N
! G. q. @# N+ M6 {4 X  C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5 b5 J; ?) R9 ^+ W7 X, b5 Z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j- N7 Q/ k( `$ q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Y/ s! |' h+ ^- n2 _, U" j) Z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N8 C5 T# z( d% \1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7 a0 Z& [: _, V+ e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0 C) v" l7 U, a- q8 q  w& b3 c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4 Z: O$ Z% ^9 H# E5 B$ s1 Y: H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F5 e3 v, Q9 v2 b0 I6 r5 T2 [" r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0 l2 Q0 A$ o6 d7 b! u, p
交融一氣。
2 z" N& i- }& x6 c4 v# r# k& r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h' a/ J) k4 ^* V& q  e0 Q1 f7 Z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K& [3 e, {" s/ f8 l5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1 ~/ J  _! o  S) ^1 J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f3 n2 Q& p  A  h. W3 ^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0 {6 D! X- x8 F3 e8 I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2 }3 E7 c3 J" f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9 b# p: k: C; l4 T/ e* q0 @4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5 @4 l2 N: C) g, u/ K
4 L1 X% H  l. ?; d/ Z! s0 M- C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7 l8 V. H/ T: `/ Q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4 X% V) P7 P0 P4 D9 f2 g- k
猛烈的力道。蹦。
) E9 y5 ?. O9 R' ~/ K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9 ^0 R: _/ o3 Q) ]. R! ?0 {5 A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k0 L$ }1 m* U1 D& _  ~$ m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m7 N+ K* U+ `5 B) Q, G* `
我打開門。
3 i) Q5 {0 I3 i) B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V# r( J# `& }% o) w3 ~; g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L* ?  X7 ?( r0 f
( F! Y3 F8 ^- M2 y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f3 l" C7 G9 r5 j& Y- a
+ S( d% v9 E8 Z! E/ y6 w5 L) i' F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5 p. S- b$ l  z6 D7 E, [) E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7 L7 b* G3 J1 o# |+ x! w5 s! C$ t: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_6 |) p/ a8 Z" W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6 r, s3 K5 {" ~6 M2 W8 q0 }/ ?6 x& E& x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K; [, Y5 D, ?  q/ O
' c, ]% e: k! n  j4 c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0 J( `! N. g$ g5 }9 r#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2 ^/ T3 h: P- _( L/ u' `) U' Q# [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Q; W. p% ], h; v& B3 H; l)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8 @; |' b6 @! n# U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q& ^$ M; D: N0 H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3 Z$ T* D0 q! T3 B) M% u) n# N0 q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h/ e2 i- U; J' f% ^7 `4 L2 S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0 ]. P1 r% J' z* ]0 Y' j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_& B. M* r. i; p2 v
，就是美麗的。』% M2 f) \3 Y0 e8 t; y" o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6 |1 ^0 g5 S4 U4 K! Q
( j/ g$ z: j% F& z$ X1 e+ [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7 l* }% [' r+ j' t2 c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4 T0 J7 G! ~2 H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 b! e3 |6 B9 u) ~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J. }& k1 }4 B! _0 i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4 T# g* \' X3 S4 A3 b2 l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 R# q% Y9 _% T)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x+ ]( z. n$ z. _
- h6 s1 F6 k5 a5 z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W, {8 h$ d9 C4 Y#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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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3 B: J+ F7 x$ B, e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7 ~* a# h5 j; ]* T/ \* P6 a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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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j6 N0 ?, y+ h# H; S. p$ l/ |& i. m
$ y* W" k% _8 u! F  Y& D. K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S! d" L7 |/ f3 `* _: u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2 W* E# A. l& W
。. |0 {: L6 O' P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y! g2 T6 I2 l) ]. T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I0 K& u! \  @6 z" d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U  G& b0 [$ S8 q6 k; G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v7 g; d2 o, k# c+ l- o# E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g/ f" y! Z4 q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9 n2 R5 `  b/ q9 w+ O
，她不會來找我的。2 z  O/ z8 V( Z2 ]) i% n( B
; d$ Y6 u% t  {4 P5 r.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C: k) \/ \6 T& c8 i6 O* A9 k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1 C1 l7 h# a$ u, \2 U2 p,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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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i4 Y. i; \. N' x% ^& J2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J/ O& k3 x/ v5 C7 D
聽妳說謊。」
6 r6 a, }4 }7 V" ~! _; E) ^% B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5 k& c+ n9 F2 T8 {" x$ a7 r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Q% C8 ^) s/ ~2 N$ p# K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3 v) I& ^3 S+ [- p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p+ V. J) p8 l6 P% R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h3 R# W' j9 X5 m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J5 Z. O* ?* q' {" Q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h# h- h, K) [% P
& d9 \* i$ V2 y3 h8 O9 I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6 O( V  }5 E# k" y& W5 Y
: y  |. [2 K/ ]: n8 s. E, B5 n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5 P. U2 y2 A* {! S) ]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G0 {# h# c( P* |) X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7 f) H$ V$ P& `9 c' E7 K, H3 W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K" j5 X% Q4 I8 Q9 d; q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X3 C9 V/ h' D5 q" v9 ~
能用爬的。」  h. S( e$ E5 O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Q8 l0 H9 |. A; P$ @7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_" ?* m6 o  y" K% Q- D
「妳真的愛她嗎？」& L' E, e& |: h0 Z1 w+ l
% X1 r2 U: P' r6 g2 Q& d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s* Z5 z9 r) S) w/ I, P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 @: h% V1 }# r3 v# F: M, S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 N& i  N% a5 l  \! X% P8 I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0 z2 D: M" |$ V$ e! x  l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1 O& d. d* Z' E( o+ q  \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7 ~  a; j6 a# p; T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0 _* ^- P  W, K9 c1 l" _- h' S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A' B0 F5 u( p$ M# H6 q% y
( S+ f! F% K0 i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j3 Z( t+ n& v- \' C" H9 a/ a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v% w3 V8 f% @2 W! v; \" f
! Y/ `# ~: W  t% @0 Y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0 i" C. N2 o/ q* ]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3 _1 W, R) v2 ~+ s2 F8 M0 r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9 g" t' a. L7 P9 W) n! ]

* T1 ^; U  Z; t4 ^$ a$ `1 t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b% d4 \  B2 |% t
% _  I& d' _7 L. R2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D7 ^/ R3 V  m0 x2 q/ j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2 U( \4 ^& j+ D' h' [+ E: l
' u6 R7 o( ~4 y# L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1 Q% v3 e" k4 S) `0 Y7 ]* J0 j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9 _( s, e( q! ^+ ?6 e" B" [; c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0 e5 |3 L5 h/ c6 q4 O$ K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r- J. U7 r9 G9 v  p9 I
…5 N# X: Z  ]2 W0 ~# v" X3 T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3 b/ G* g) Y" _( a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w$ }- R. |7 c0 w$ h/ W) y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q5 u7 v/ y3 ?2 M! n  C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4 G- V) s& i( ~( L9 u' _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y- L3 i1 Y$ u! ]- m( |' S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8 |! B. X3 f& ^; K7 ]6 I
" q  b$ U3 v1 }1 i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7 {& N" K/ i( M  M) m- S; {
) x( [4 q% E; `# @2 \1 M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 {8 w! d  `( Q6 b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g, Z- s' t9 v; ]$ v- u8 f( U$ u5 I
+ D8 e1 \* b2 J& Q% d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I- |" [5 _: r/ h" e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j* h; z' J( Q' E, C
* ~8 [4 d0 C3 x, \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l* ]( I2 ?7 b, D) T" w# m
, g" g# ~. ~" E2 u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7 ~% e! C/ `: g( `0 J4 K
7 W, `( J* ~* f8 q9 w3 y, b0 U%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J, z5 h2 V; P' ?( k- I' u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V) A# J, o) [0 _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7 A! H) u1 @" [6 s* K0 @6 M. s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8 T1 A3 z0 v9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Z0 |+ I% U! V" S7 {1 g
! J( t& y3 @/ n( F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4 w- F' G  r5 J. {8 e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q1 s$ V/ \/ H  v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9 X3 \$ {/ L9 F. C' f
0 P9 l9 z3 o* _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 B1 {& _# T- r- E7 V# t" b)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A; R0 F0 p4 e&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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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5 w0 x) Y; L$ h/ c" o8 L% N( u5 J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6 f8 Y% Q0 V) a1 v# Y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J; h4 A) H- }2 R3 f: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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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 p& x# q/ [( r0 l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5 W' o; W5 ~2 v" v9 B! [% ]4 e
，想要寫…
9 U$ k9 b% z& M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X- a0 ~6 z* Z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6 @8 J+ u1 S: |  \: [, Z8 O9 Y&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h8 U& [: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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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u9 a$ H( w& }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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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 ]& y% \& b
/ c5 s8 Z/ T$ Q: B  F0 L# u2 E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_) _6 i& X. W
  ?( c1 @& j0 q( X# m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5 x7 E/ u: h- F" P. l3 {
, |$ R  _6 _; R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j- ?3 E. W* B' w2 B: Y
。」
: I! W4 `5 t; q2 m( O# E2 U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U( z7 P$ ?' J2 y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S: ~* c; d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z* F4 T: J+ H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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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U* o" P) t8 _, U) U6 o6 ]
1 F# C4 @+ _,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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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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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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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j! x' Q  ~* x, f. z+ ~: [
出門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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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2 ~! D4 a3 @7 P5 l) ^8 ?3 J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3 F  |1 Y7 g4 q7 l+ R; e7 Y
扔了。8 u4 v. g6 y8 w8 |) q5 a' z! L1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x! H- K# f" [7 n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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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Q! d0 ]8 L7 J: |# O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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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9 @! I+ R; Q  u7 @" J& e6 a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a* N& y) D' ]8 N1 |9 y/ J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Y5 y6 Q5 Q" u6 I! \/ }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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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V4 i2 i% {) D' O5 y" x+ u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0 W- F0 z- i- D8 p+ W5 O,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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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r' j" a0 ^6 `8 ~& I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3 @! |0 a3 b. P; [1 J! @- V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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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7 Z5 X" y- |$ U,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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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 c0 e, I' e: r% I! c+ Q# q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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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5 ?: ~$ a4 B5 B% W4 a4 c& }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2 f; K. |( W0 E+ b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 }! d- \) n0 b  |6 \( J% f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8 L) Z: I8 ~& c$ R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 U7 e( f% |' v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0 ]5 B) N& f# B  P! n1 ^( b(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h4 Q0 U$ b. s  E7 l-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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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f5 q4 W5 _9 [5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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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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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8 M* s" b: N2 B# h( J, u6 }  y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8 o- N& }2 C; J* m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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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o' |$ K/ A# R# d) c0 ]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 B7 W, _5 Y6 e1 X0 `- S' L9 W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z1 H; u( J6 H/ g7 E  D6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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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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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L3 V7 X2 [$ Q3 H; Z9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q2 o- ]1 ?4 {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R# g$ K/ u, N+ L5 P% z% L. }# G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R  c8 o9 H+ I' Z
台。" D  e# ]  Q. b* f& D2 `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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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O& c0 y' r0 M  Q' t: M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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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4 v. p( C- \0 @5 O6 ~# x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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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q2 {* t$ w# d( G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7 `, t! J. v) x* h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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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e( [4 e" Q4 G5 [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G5 t) r/ K2 [% P# U, q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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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W  ^  s- r)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9 v3 m# \3 p$ l" u4 V0 s, U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u' k" ?; W  E+ T7 O2 N2 Z( S  J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 c; _! E. V$ C& i,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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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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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 S. N0 H" ?% U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 z. S5 F( J. K9 C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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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4 {# ?' `1 Y5 \7 a8 O) Q  b9 J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a, i: ~0 A% _6 U0 z) A4 U- p( ^
$ E0 \+ a" @$ b(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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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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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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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5 ], @+ Y6 Q, o! r" k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V+ f; Q/ d3 P/ G9 n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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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i: n3 O) u8 u2 i: p4 Y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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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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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2 A0 O- n& |. h6 X# O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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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P/ n8 O+ F; a6 l9 };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g. z, A5 c6 y+ p2 n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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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U4 `$ E+ W* F: S6 Z# t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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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9 j4 X' \3 `: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E+ W6 u+ y" X7 Z( Z, r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c/ x! P, b: i7 b. K. O- h5 f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1 L' d3 n9 s0 W5 y%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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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x' w1 r/ F8 L( N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S# C/ E3 I/ `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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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F% B; s' \3 c8 l" D
5 [  N- N- f/ r- x! I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 M" x9 {1 h. \% v" y: s  O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v5 b' _) t6 S( q4 t5 R! e- y) ]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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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L2 P# _! y- x6 Q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6 D5 X, _! v7 w6 U" o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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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J+ c& ~! e) k5 E. a4 b" x4 k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w% [5 e: g5 S$ U# ]
4 U- a$ _, U6 d, d+ p" |/ g6 T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6 e4 l; s8 U8 p+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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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c) q1 E1 i( }* u) h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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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4 X- p9 l6 O0 a4 y/ D0 A. q+ W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8 O% \2 m3 l& y( u: d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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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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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4 d4 l! o& S4 }9 f& u$ c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F, n; O: o/ o7 t1 S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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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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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1 n# k( r6 p+ y. Z% A
爪痕。- O5 c0 h/ e6 f  E; R% z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c5 i' i1 y5 S2 X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3 S& a# k) h  t0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 r: Z2 ]6 \0 P/ ]- i4 x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1 S$ M3 w" i1 c* H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D  |! r$ N6 [+ T* P. G6 w3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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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F. L$ C; O' T0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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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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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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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3 i' V% s( {%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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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3 r) z4 L) w- E( }6 e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y2 H0 s9 o  T( j* H9 y; P# q, T1 ~0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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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a6 H! Z# Y* y7 ^% e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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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N3 y$ v" W! I/ d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 {$ ?" {& z- P- {; H" |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I" \3 i+ T: H7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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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2 L9 G+ p9 C, X: j!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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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3 P" W) M) {# d+ S: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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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v$ F' B5 a1 h0 R0 g8 G*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S* y- q+ F2 a- n4 P( d5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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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6 h8 W( u+ ^7 e9 a+ ]# ^2 i5 c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i5 Z# I: [( G/ ^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f1 h$ u' {( _# Z: s+ L( n: Z
。4 B& O1 i+ Q; ~7 Y3 W- Q
  X0 t. ~- Q9 F) A) L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  B% S5 C" s9 B+ y7 r* [
海報…」4 G) i: t: b: R4 r% C: X/ m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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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9 a! z1 z% s! T7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R" d, _! D6 k, z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K# E& `0 i0 ~' ~3 j+ e# S' N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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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 g2 s( J) K$ `! @4 K- v# J$ I" u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  n5 z. L9 s/ s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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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2 P  A; {5 X' L. |  u. w1 `$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3 A5 M6 B. }* A7 o! e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9 o1 k$ V: @" m& l+ X.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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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6 ^; f2 x2 {2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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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D/ P" E5 I1 m& [, A, O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0 P& T1 e# w3 G7 d7 F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f9 ~, U# L3 C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a; e; W  k! A, r  g0 w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9 e' u/ D* L) x4 }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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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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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o3 g5 u/ }. e1 t, i. x. C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  b, Z, a+ S! N! A: h, W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N5 J/ v7 \2 S3 N3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5 g* \& ]% Q/ f: S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H0 w" b8 I, \/ @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j% S% B3 T8 c- B) b+ I
嗎？4 q5 I8 S9 B  A( D: w# V+ t# q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N" c) m( ]$ h9 j2 d# }, z5 q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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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0 C. ~9 B$ C$ z, H5 u3 q1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3 a4 L, R7 E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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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6 o9 n- ~5 ]5 C, |+ {9 j9 U(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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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0 t  ]1 [. Q, ~1 k6 O3 q$ V8 F; j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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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u/ X9 J$ W" J/ J7 t4 G$ Y, }4 h2 K' o) c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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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p3 q4 L7 i9 p0 ?3 K7 d1 T$ H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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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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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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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D! ~2 J! P  k: A7 N- B" D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h! M5 F; r9 c5 k9 I+ T- m4 J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7 U1 x5 i! ^9 s1 y( j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D; t5 \& ?6 z% ?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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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1 c& o7 l+ G! m, a( {/ I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z1 ^1 D; g4 w* t8 K0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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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R+ K- }" ^, g( P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t6 ?6 ^5 L* W6 Y2 g* A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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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B$ k! U- h0 H-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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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5 M% Z, ?5 a' x; k8 m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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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4 V( }" [- q0 X0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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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0 j+ V+ h7 k; E0 H1 w9 b0 L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c8 s0 O' r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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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s0 H. j. ]' k: ]8 T" C/ Z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R$ k* d+ l! p%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8 \2 S, L" r% }/ e2 J, A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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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 X8 `$ [+ }5 B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J7 L6 x7 U' w+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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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2 l% N; d! O4 M, D4 w  {) k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6 u0 V2 `2 R* B% M# V- H& I/ p

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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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0 e/ w, K3 k$ u7 C2 x/ R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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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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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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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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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B9 B7 I" n3 X; `8 T% {, \1 ^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3 l; l3 c! d' c: A: e% k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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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M" n  X8 q( H# `" N3 Q6 d
？為什麼是我啊～」  R8 }. b* l* m/ ?$ k3 [1 N%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p8 ^4 U0 f" @3 f  E, Q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T' H, w( t3 Q: D
他，不喜歡我。4 \, s6 Z- M- m" s/ u$ X1 d8 W( |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9 F' @/ v8 d) D- I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2 R  {# K" d& @4 [0 y* M9 F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3 E9 @7 ~/ s  M1 A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k9 |. |' C* A& _/ ?# X#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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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S8 W' p2 S- s/ O) A# ^+ B# u5 I! z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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