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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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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2 c+ d3 r0 `3 k* R: J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d0 Y* Y, f9 p5 r% k: K5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u9 I% K' K% E& g5 p( O7 T+ I. V7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8 A4 d& _' [, \" j! q, z+ e9 ]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 B8 ~2 j: b0 @& b4 Y3 d+ F' v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3 q" ~: I+ ]! W; h, X
6 ]  F3 I; ]8 d) o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l+ r/ G! }9 D/ ~& j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O6 k' c: u& g  Q5 ^# P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i, e* h) X- X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9 U& r' r$ U: p& z3 H6 B
) @5 Q0 L( ^# L0 S* I0 g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N" j2 ^  Z/ w+ _# q3 d0 z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3 L- v& A/ q7 ~3 h) G& ?# P0 j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V8 |* y2 H) C% e! a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l7 q% t( ~8 e3 N: i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C) r7 @( Q' b3 b
  m4 q( @; h0 m; K+ o+ u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6 B  ^( o8 ]' Q4 s
) b7 V" Y9 }1 t; K" H7 f, s/ |/ z" n9 E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5 x2 O$ c1 J, O- `, ]" ?, ]
住。. `8 x' g* Z) A1 y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0 O* f  f; W6 b4 ^+ h$ P& ^
生人。9 H( k- B+ |- `/ B3 I4 A0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y$ c- l% \0 \  v- Y& O( z+ ^8 g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5 J* d/ @% g7 s4 a, e( K
- Z; G/ }: U4 m1 c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f0 f. u5 J% P1 `  _" N8 r
成現在的我。8 L/ t: }! ?& r4 J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6 ^5 u, A2 {9 [1 O
- q, S& B' K4 x
我遇到了鬼。. C3 y5 y( m- p" g; E( U
3 H( P4 ^4 Q0 A* |* [; O' c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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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x8 r3 H  E% M. r4 \) s/ S; Y

7 e4 }' R' r, s0 T+ X;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7 f: |3 b9 i8 r+ g$ `,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A7 u# U& n& G+ \. r( C
' u5 x+ s( l/ C2 E2 b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i4 d; B' Q' ~9 s  C% H9 H
! [( \+ |( g6 r9 i7 ~0 q$ d* [, w1 G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B. R5 V# T$ |6 D( a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3 ~3 t7 u1 {6 t6 @2 R- y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j* c5 E) h2 v$ T; L* Z
+ N+ ~! n) D9 w5 ~) K# k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2 R6 B2 D( h; K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Q2 r) i+ o3 B2 u7 s5 X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0 s6 [/ ^: D& R(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s% k; x3 j3 k0 {( o8 u
5 ]: _. O/ v3 ^; V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Z7 o/ `/ L% b: a" g. @4 k: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3 f5 H  c4 u* E/ S, w- o" ^6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Q. O' J- `2 s) U$ r$ _6 [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3 g/ B  d# s' j5 p$ g2 }: f
: G/ _, f* P+ j( ~# E+ J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J) a9 ?8 ^0 H5 [" q4 t. m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u2 k) p; V* h1 E/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5 }, H, t) O9 O: h4 w
相信理性。
  G! E: g3 H8 H; N*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d$ @5 {% A)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e. a4 D% [' F
「媽媽！」; X8 l6 y% x/ e. H  c  m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3 \0 u! b0 q1 t2 Q- L0 c) R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V; H6 t5 }' l; @2 P. K
也是理所當然的。
" ~; P. K" a. c3 D2 R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i2 V3 A4 X. S& f; d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E$ X" v7 o  s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_0 @/ N/ P" \  J-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9 Q- N9 E7 ~' n7 L; H" F+ w
8 f) X. Z2 _& i+ Y% P7 z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7 A" J" A2 Q$ S% W% @) M
- l! c) @/ ]9 T3 H9 Y6 F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A9 B' ^! ]$ M8 L# e# d9 Y* j$ q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5 G8 `! p( i; D, W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 a. f$ v& r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2 R2 H+ n$ l) u! B* H3 C
掛好。
( D9 H; ]" P! o4 B9 j% W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8 Z4 b  }9 I- i% W0 ^$ o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X1 r0 v9 c- @, V: _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V4 u8 c' S. M& B
2 k% `2 X/ S# S: V! b)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y- {' [% f5 V3 G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X! j/ v! ]- K3 Y  Z
% J2 Y9 j- t# w! N: J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l- A! ^& _# f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q5 ~. @% v- k/ a3 U! B: R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e& Z. `' x. B& w% k& A5 G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n  s# Q% i7 o8 G& O2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5 y9 A2 r$ A: U2 Z6 q( U* r2 y' S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9 b% h( d1 [2 W3 t! Q- B4 m
5 R7 k/ z/ v8 [1 Q* l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2 W# Y' b( P0 i& E: s' Z,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r* _0 M6 N+ T8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R4 U1 _4 D2 _0 W# K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7 T5 W. M9 I0 `  T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N* G8 G& U' t#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 [1 P8 S" h! i( _
0 y& }" L/ o& O$ D; e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n7 i8 @0 b4 \+ n9 x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W4 E3 ^. S% l# p. C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o% e* |8 w& X9 j; R
- X* y: ^' H/ z& _( U, q- i$ m7 S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r. g8 R' q( z3 [1 w3 ]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4 J+ l3 \, _0 {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o, a! t$ @! Q( j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Z. e5 Q1 z7 e! q6 o' p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J+ C' k( p  [3 N  D" z
我突然清醒過來。& t4 k* d, m! y9 y" j+ ~8 R; I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D/ D% }) H& }8 m) i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a3 z: o4 n  f7 T1 K9 f9 F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L: c0 w! f# l9 Z" G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W: v- Z1 W9 d) v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c$ D: y) J3 F$ k0 e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v" Z" X/ ^5 o. w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o( [5 \- _# b& R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3 ?2 O; H7 [% B9 d' b" z+ w
1 `( N3 g( G7 N" U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m0 I' a+ O. A; F" P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2 _4 {# l" i5 t' z4 h9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X- z. o. e  V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p# k, O& a9 c$ T0 a" z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4 O  l6 m- L6 m! G  X' \) \) O" o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p' I; r5 `0 O! e& h) T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p5 c. w+ p' A/ h  p1 L
7 l& [) {8 Z, S# q* s& f& ~( m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O' U. t& V& U: I4 u* d6 h  H1 p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R7 i0 C( @+ K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8 W- P9 D: j0 X* ]6 N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e" f3 L: n3 e5 K0 e0 m6 @& `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5 i, y; Y8 q1 G& P3 T$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v1 T  f; y! w: x3 v6 E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4 ?' x* b6 d: }  d, L* L) ?
。# n# h) g" p* i# D- j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U$ Y- P  }6 j) _& R,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 O4 f6 C4 K! S/ R
好睡呀？」
+ L' O' ]- V. m6 V3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g: M+ N3 S5 ~% V4 o! Z" v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z$ h. X, I, L# D6 O/ K
+ m2 B0 L6 |& i* q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3 Y5 Q: F: p9 h3 V3 r  p. ]
$ T+ d' ?6 R2 T; {, u: z" s2 x2 o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4 Y. G& y7 t8 Y+ k6 t7 ?. o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 \" u0 Z! J9 U8 H6 j- k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7 @3 B4 P) d7 R- v9 w, y, w* N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6 T/ J: O: H3 r& `: `, Y* _
! B! x) e' B. ?6 K" J. H9 V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a4 W8 B: b) z: {. G( O3 E
。- ]; P# i$ T. p+ p# h% W( m  P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Z4 {9 C9 x# N( Z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4 l" I' B# ]- g. x  K* S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G0 _4 p4 z9 b; Y2 E' Y- g9 h) u% X$ Z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T* \' \% `9 C( h3 P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T- ^1 q' H3 K8 J' A7 G- p5 Y% j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O. p5 l0 }3 E7 [% F

" }  [% f9 n- X2 f5 x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s2 w( X5 L/ n# C. s- P8 q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1 q  f/ J# p5 ?& m0 i, M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o6 p* u+ e/ e+ }) a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M9 b- H; c' p*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 D9 a9 ~, _! A/ j% o' R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D/ m( M% X8 D+ S3 K8 |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8 k6 ]( U. ]/ o! R# ~6 n$ m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c3 [8 A5 s+ [7 z$ ~
」: A9 c; `7 b0 G9 `. ^' v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d1 v- N8 m* ^5 g7 B" Z/ y
3 ?% x$ \' ~' w3 T" J- H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9 G  R9 F" A' A# A0 @)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0 f' m' e; E- q, e2 K' x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 \$ C: d# m- p0 L0 V7 L
) t7 M( u$ d8 g+ _2 d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4 ]3 U0 }' _+ f. C; d$ E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k( ^: x5 ]; l5 d, I- e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9 v4 {* N1 Q- x& _$ @  l7 `/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J! o6 b1 ~% H3 `  u" D
8 P1 f. t+ |7 m; K2 _5 @. O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d: ^; h5 s# r7 s7 |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w& {$ }, t! p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1 `2 z/ [* L* r# q# I9 A5 T/ x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1 e1 b, i# |% F( p" E, ?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 ?8 O  H/ n9 E5 M  P- f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 f7 [; {7 Q. e4 P) T; b: D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3 }) m5 s4 \! D/ S3 s- F% y
+ \8 Z# J5 R, Y4 n/ T- _5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4 @; _. S4 A# Q* Z# I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b  l4 \( l4 }% N. e' k, P
. a9 S4 I, u/ k, q2 D8 q, R+ w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P# d# T# q& T( i* e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u( O7 F0 d8 c: N+ x
感，我不想告訴你。
& N/ c# D2 {+ H. ]; F9 j+ w6 R1 l' D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2 E! a, t6 _, v& X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b% v* m  y2 Z( c
記得過程。/ O& w: Q0 a+ ]* d. ~
) l- f- g- q& |: H1 g& B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 Z6 b2 Q& _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N$ o& x$ ]9 c4 G/ ~) M6 k
的水杯裡。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h# t8 T; |2 Q*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a2 T* W0 ~& E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q' g( b1 e8 P! L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d+ e# x3 d$ y( K* E( l. Z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t7 T* n! t7 R& c: o) W: d
; x+ _% F+ E0 B, `) Q) l9 Y2 A)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O) }, a/ v0 ~! Y
。4 a; A; H. u; G) {  e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 i4 T+ Y7 Y2 }+ X9 w3 s! y/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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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P7 {& J8 v, ]  [' i*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F: m2 u1 C* D$ E% J
" ^3 s. f3 o- m, h" z3 r# X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l& C. N6 @- k* v- s3 d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0 b9 K, S& @9 b& b7 G; [8 n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Y- {. f- T7 c3 a
2 |; x6 V* G6 I3 p( K1 s" o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u+ n; u0 Q7 e  v! P+ s: P  ~4 D& n$ L
; T' M5 T# S$ ^& H5 D6 F' `, V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8 Y8 n: {. _) w  i; v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C+ s2 j7 p$ ~) B6 r+ i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9 E: l7 y1 M9 e* ^& E( H' T3 _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7 V- v/ W9 m2 ^( n: n' s
. j, Y4 A3 i% G. t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9 Y$ }. A4 f6 i' h* C5 e5 @
手的吧。
4 t7 R/ G; |( d5 K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5 d% Y. D; o. y4 [  X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4 W: m. E, b" o" }' V7 s( W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B% p5 O: x; ?( A- G  M" P!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i2 Y9 c5 g# |+ d. z
! w6 I5 n$ h4 C" v) z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A1 q/ X0 [8 G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q6 \/ O8 C' T! F# ?* b* B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9 |) M. _3 d' K3 N. G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A5 c+ t# [' j. P
3 O* J  [* J+ G+ A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A# l0 D( e2 }; f/ `&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y1 f5 b4 k, \' H) ]2 X2 ?& \

. O" x* I8 h) C# o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5 T) Y* {/ P" a% J/ ^' j& N7 K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r* J) _: V7 Y- D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d! `0 L! t2 f: q- M# r

: B" a) r8 ]5 \% w2 d  @- P
+ n/ W3 j& v' y! U* Q0 d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0 }$ T& O3 h. e, p; H
的話。! g- u% c$ j$ C6 j0 `. x8 B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2 n+ U$ [2 m3 u. g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v% S  L) p  x" {+ z$ ]$ G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_  Y* L  g; V% C9 V) a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O, s& b0 b& Z! g% T+ l9 U
' F7 F" Y" w# ?% B2 o0 y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Z6 K7 Z% R& u9 h" w5 I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0 {0 a" H1 ]5 }- o
我早就已經瘋了。( M0 z# ?3 ]' `, C
2 G7 O: c$ }7 E% h! \/ p: i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4 _, q6 i; o& ~& I3 }
) K3 Y- u% {"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v$ w; ^5 p, ]6 g( I
2 t0 t8 `5 L+ a9 c
＊＊＊
2 P3 c3 ?- x3 `1 p-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1 x3 r/ d1 Y3 l1 q- ]: E  _8 a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m0 V0 f7 u  g" R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3 U' [. m0 A3 i* N1 c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t; J' \* w: `" x& L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5 z) |. E- j  P# m3 p0 E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8 n! V6 ^2 {; c# P  V  `+ u: Y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8 W7 E, g6 V  n6 T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b! _7 ]" o" ~5 w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I+ e9 L( h% |7 b# _) ]

我想也是。1 p! a- C4 P9 K( z
3 t  h+ G4 r6 s; S7 D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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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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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D: R) _- e1 K5 m' a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q- [6 o+ f6 i' H% y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8 ^8 W( H' N5 S8 }( h% A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k/ K8 k. f. q( O; z
。
4 m* z/ U3 w3 t& u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2 j0 Z- G8 y; S1 F2 m5 a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S! Z0 Q+ z$ t! {4 g3 \
種，專門熬高湯的。+ P; D. ~* s$ P/ q9 u6 {  c( g
' g0 t) f9 r- D; T+ }6 J, A1 Y" S) d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4 a& o6 H+ X$ W5 A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7 }( w2 J: Q  q* y5 P
% o& j' w- @, Z( b7 y* S& a$ n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9 [7 B! o# {& h/ z3 J( h

剁剁剁，剁剁剁。" X3 Z2 `7 ?8 g  O0 o) H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t8 Q: ]( q$ p6 W
% l  ?, C2 Z- n$ ]% h. c; m$ r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m+ _$ d# e- v# o& W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0 t6 n( Y* |" W; n& X- m1 {
3 |1 {) A6 ?* F8 D. t6 `; Q& Q/ h" D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2 P: q" W' O2 ?
# k% F5 S. u7 ], {0 m6 d# t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C- w/ D4 u5 d9 Y9 p% G: \

「…吳大夫？」我輕呼。8 i. n0 R  O8 a& C% }! d5 D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7 B1 F  ~* c
，又詭異的分歧。
8 C/ U" |: \; S! e  n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E" @4 o. E/ X3 M4 g! C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N$ \: p5 [. a9 Q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0 D) T/ H. G5 `& y- W
7 B) ^4 s% k7 B/ |: n+ R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3 C0 G" {2 D9 O. Z* m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q* K# O9 p% y& _  d0 z% B
8 `: X9 B9 [% ]) n: \8 W,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1 i7 V8 ~( G- _,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i  y7 S+ W- Q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0 Q) c, {) }5 z! v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8 U+ m  j( B$ Y6 C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p. n+ B- }- l% X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X1 l. V, X, n' i& U: _, O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3 v6 l+ D; t. D2 W: b0 T( W: K/ b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k! k( |# W& H7 U5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A3 ]7 a6 ~2 j) E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0 w; C+ ?, s; F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y2 }; B5 ~# U6 `  y7 e
5 P' f# x, E7 t0 {. z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D/ K% P4 g- Z/ Z- H4 a! j
; p* A$ ]6 i; J) D4 M! s. z" j5 E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T3 T' e4 c  I2 v; k
。* R& N8 n* `  v+ A* z
' ~! |1 f& }4 y# M! @
………+ D6 W& w  k7 _" t4 Y: n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9 p3 N' x: Q. W. j7 u
8 s7 {9 }' Z4 U! D/ A) @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Y; h( D" i2 W; ^
我的背。' r+ c/ t& `7 U% d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o% i/ g5 A6 H9 e3 J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V: q/ G- ~+ H+ ]( h% }. ~' u0 ~8 k
3 b7 c# E# Q( a( J8 _8 X& F. _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J% g, o3 b8 i
% x$ C6 f. d. H" q( F0 G! |/ H3 {8 J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3 k# Z$ v' w7 F: b& z! c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8 `; T( t& d1 ]# p% P  R9 d4 P6 S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9 t$ \3 {$ N' O: X! {5 N9 g# B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3 [! J' Z  o( N' N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s: X6 u- ^+ t.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z- ]4 w% p5 g+ |8 Y. G7 x
1 e( f3 q! h4 O: W2 S, C1 P1 r! K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2 O6 J0 ]. Z4 V+ a# `, g* s) j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V% r+ p/ E! y  w3 q8 X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j9 W. v" n% \. N* Z
並且發寒。
$ Q5 m# g$ ]3 V$ D3 }* m;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k' k# j' o3 V$ o5 |
8 ]7 K0 Q3 p0 h* M8 D; a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0 i* ]/ l& V; r) I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 d2 {, B6 _, t# ^8 I0 C1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t% F& t! r6 t( p
葷。」0 f8 j: g7 i!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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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 K+ I, y" t. B/ D  z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1 ?) B4 b/ O1 P% q+ C9 Y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3 p$ V, u7 B- l  W4 b7 W1 N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7 M3 I! Q) f# e# `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 }$ c$ N6 ^/ {1 h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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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y5 W8 D) q- O. E3 O; W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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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P( q: k9 N7 A5 ]4 H) C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u+ a% {) t0 b. g
在我這兒。% Y- B, M. h2 d0 m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E9 I4 n, X* r  h6 W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F/ @! H5 H, f% F3 g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2 V: V# P0 h# n: x1 Q; r8 X; Z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 D& \2 G5 O" _( G. J' i- u6 k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X* S* ^9 y% M
# [/ K1 k8 M) V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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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A% n  Z0 x( B; h% G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7 h# a# s  A# b. C- Y* ]( a
找誰交談。+ Y5 L6 T  ?, ^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c: Y) @4 H% f1 {+ d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Z1 t  |$ ~" ~  F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1 c6 ^0 v: c4 h) d& _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0 ~: ^8 Q+ C6 K$ ~+ b9 ?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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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3 h; o5 |/ Y$ ^1 `; _4 A8 J: Q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M2 G; ?- X7 f  F6 a- e
該出現的人。% w& R( U) q  g( ]( A2 y9 N
4 _; L. y5 h& n2 t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 Z$ A* N  g! C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0 C0 d9 d; {8 k) s9 c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k9 O. N* g% _& I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j+ Y. Z4 {* t0 ?+ E9 @. ]
* k" P; y0 x" ?4 {" K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 Y! ~  M- t( e' [+ W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V, }: g% Z, `& I! w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N3 s0 x- X( I

＊＊＊
" h( b3 ~3 C/ M, o0 E2 t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8 i8 a- z" `; ?
來。
7 ]& e4 r: ^% j1 E/ ^
很巧？% w' g$ c0 ?' o; {
9 C# Q% p- E# d0 x; D: j& y
其實還有更巧的。
/ v: _( M# Z/ @7 ~$ o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5 O- h  q- L! ~3 F* L, E& D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 |+ m/ W7 |( ~% Y6 k: L6 S( E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 I9 z( J% ~8 ~4 _  S6 a! m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z) [; _7 u! |: M' l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s  `, \1 n/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Y: [3 `, z2 z+ {
不知道吧？( W' i5 @. c# d" u2 l5 O9 Q1 `/ M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1 F5 b3 u. C3 e  j* I0 o
…9 n8 p2 K, L+ @5 _' ?0 N% A. P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o8 l9 h( ^7 u5 E- {  M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k7 m/ ~. U( ~' L2 ?5 b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T6 X" E. I2 b/ q* ^0 E. `2 w# Y
# s/ Z/ T, i" M) o; v9 x# f! o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 P/ L3 U- F% S; S- z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l- _1 G& |" u
0 b5 ~6 w3 ^0 S$ B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w7 t7 C* d% G- R& j: V2 a7 c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6 I0 V8 C2 M+ B2 b, P9 m/ W2 R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B5 ]1 n& N% s/ k6 ?3 c, k6 d
不舒服。0 r3 D: d% w+ n. t5 k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7 R$ s/ z' m+ u3 g  Y1 j
! i( U* o* w: t& J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h2 {8 D3 n) d' |# ]+ J0 V
" D7 x  L3 ^. c6 G, r8 J% c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 m6 c) \  }, i  t" B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2 t* ~& I+ f! V7 t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s! a- D2 b7 N!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8 z# F  j$ W8 K/ p
3 {( ~4 F8 J& g) Z$ x
好吧，五四女青年。) \7 u6 O- M% P+ K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 Z( U+ _/ t; M7 k. n/ r7 `2 B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k( i8 Z; r: K, }  b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Q! B% |  X+ l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3 i" D  x, j/ z' B1 k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7 u7 Y- T2 y3 `4 z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S% h& c# {9 Z( S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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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 R5 B+ @; T# W6 l' a
; e/ c7 x$ |/ ^" x: _, j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0 e& v, E7 u0 j: [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X* D0 K/ Y/ m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2 W% x6 A1 h; B; r' v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4 K2 W0 c( e9 z: K
8 ^* j: W7 N0 E( B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3 x* X" {! Y# R, d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4 ?) x# I' i( m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5 {: b1 K4 l% p( [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m" f. f9 k/ u4 x" d+ U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 F) I' H/ R" K* E) |% Z
「對。」# U" f3 a$ S6 J" s: N% l1 [& L7 C5 S- I& X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9 `6 C7 `9 o# J* f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i# w! K- C8 B2 m( y
5 Q5 O1 G' b& a/ A. j9 A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6 E6 c5 h/ T! X3 y
* g# }. B% I% ?6 b9 d1 ]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A; e9 t" I* h; \6 J' x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x( @0 ?, D+ z1 D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0 F3 d9 u# q1 Q3 E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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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9 q8 z% E0 A& M2 b- N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 i( \9 J3 V4 w% j" b0 Z* J
& ~# ?/ D: `" o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4 k: a8 g. D& x. T  H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4 T, G$ Y7 z- Q$ G0 p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f5 E0 c6 S& {  v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W" K! N2 f, u" `" _; P1 E) V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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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1 ?+ c2 G  R. ~4 j9 Y" Q( r
# Z& [( C9 m) |7 ^+ s, g( h2 A-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I) F. j* X' r: Z# U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a3 `5 C5 D2 J& Z* g% |8 R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8 p0 _& q$ n/ A  M- D+ i
「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4 {( i# D7 @8 O( c; y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2 u/ \' f- W7 h9 n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z' y" l7 p9 x# q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N* I; ?) m0 l8 `2 I* r' V3 Q
1 n1 E7 e% l* I
廚師？哦，原來如此。  i& K$ U' R6 M2 U8 H  ]! i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h3 ~9 [+ ?6 H& P) d9 ~'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U+ H% i& S' F'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l4 M! `' \; [! w9 H! C% s0 ^) t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Y1 p& |8 E6 X6 C1 R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S0 X9 g. [9 F# D. ^$ a# D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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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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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O7 n7 p6 y9 u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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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3 \- G* m- E) Q: J4 I8 e1 d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z) A- Q9 m* _0 @( D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y) D5 X: X% U% S: p0 _'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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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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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 E7 y$ L# G- V& Q
* n* {6 o( N" N" H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1 E5 s" a- w( V$ m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A  v& t6 \: x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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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5 y- h; c5 v7 L5 M! y
9 \; w& D5 ~% T2 _  o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v+ \, p) a- z' K0 g# \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6 z7 ?) v' N$ R1 ^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x$ p1 N2 ~  [& u' T! q& j0 v' |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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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8 R4 b  Y7 t3 _%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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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r3 L& ~' p) i) d

他在等，我也在等。; I4 S; N0 n1 }7 _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i2 L" B; E* Z! r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9 \6 \- i+ l5 ^
# m- {9 p) R2 c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C; }; R3 K% [) R3 L
- r7 b$ b8 V" w' W2 {9 {* }  D) L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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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4 A9 y' o4 [! M8 o8 j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7 h0 O6 ?; Y( m; d# n! V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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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F. s5 M  c. x) |) H% L0 O2 R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t8 L$ C  h! Y, y! [0 Q3 T% M) ^
。」; M9 f9 J" j+ @2 Q4 N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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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P2 w. N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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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I* U" O# Y' q: V- i" i0 a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7 b; p" ^1 T  x" U& |3 C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0 @" _1 J' \7 ]9 I  b& k  P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s# o/ J) p- H2 Q+ M. V&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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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A; y) f7 d) S, G& U9 w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2 N* `: Z( d' ], p7 U3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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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6 g' ]  J- [! m! d5 e) ~$ m
& ?; H. P$ [0 t$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0 L& R3 Y8 {; U8 ^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G* \  O9 g0 ~9 D7 p  Z5 F/ ?" V

人為什麼要吃人？
! Q' {! e/ Z7 {& p" f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5 V1 o6 d' ]( f
奇或誇耀。9 V/ X4 z' K; s9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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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6 J* h7 d1 J$ s) Y( ~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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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M* ?. |) {: R2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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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m6 s" w! O" c% W0 g4 \- @8 o! i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4 [6 k% c$ m.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a2 Z  m) q+ J, _
。' s) Q- x6 R# D. r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U4 ]6 N/ N  H# f& o" r/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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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 F( `9 j9 M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 v* ?1 c$ y" o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d, R0 i3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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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z5 b- W" A$ |  j% ^4 f( b)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d- d0 q2 H; v8 S,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L( [$ b/ P%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p& t2 i% W3 q# |: @: U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g5 Z6 j* a0 Z: c6 z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0 c7 x- ]( L6 P) A# j9 D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g& v. `3 H+ O( O5 ^" U! y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0 b0 v  p7 _4 ]8 K5 I*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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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U  t  `, `2 O1 r0 }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l/ q  v: j- M. I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 l# y6 t# W1 }% a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X1 w+ q* _# Z) l+ y7 _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G1 a9 w/ Q- e8 {/ U3 j1 z- i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u! x$ B( J0 U. P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A: W, S( M5 `1 G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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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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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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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3 r6 r- n4 l4 d$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0 E. ]$ F7 U- v2 C/ U( G
？/ m+ k; l: E1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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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9 t, y$ A! _" H& N% M0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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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k  Y8 Z! j- B' U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3 i9 f+ y) X3 R) ^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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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8 D! A; [3 m: {4 |+ ?7 R8 @* x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 i3 B6 Q; y% p
睡吧。」! ~0 n$ v6 C) ~1 a  @8 Y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x  Y8 _$ F8 \7 E# |3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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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n; {% i' g& O/ N* [$ t& ^7 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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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x9 p* i: N, y& q/ W
跡。( ?/ D% M% n6 E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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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q1 I6 x: j7 N4 \$ ^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a4 Q6 j8 J" K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F9 ~% I0 A3 J' C. P* U1 S/ F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 t0 a/ Q* _# L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1 J% ^! y9 E0 D/ c; q. `
大夫還是中招了。8 j9 `8 f* y5 @+ u$ Z" l2 C- M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 Y( @. @! `. H% O/ p

「然後呢？」我接腔了。/ }, c3 i0 _3 D  b0 }2 l6 A& u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 b* N, [. ]  p
( L; m+ E+ ^. M/ A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5 B' @' g1 n  H/ q5 M

0 K9 K7 J! [- Q, t$ x, b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j; x  t4 l. p/ G! T
9 ~2 V0 F2 L3 W, j/ y" K* j7 G7 C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1 V( A2 B  Q1 U& J' {4 L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9 ~8 H1 z% n1 O- k
太托大了。& b( S3 ]+ I. Y$ [5 v/ E
- @: X1 j* I" J7 O: B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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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S8 l+ [5 C: O7 D' b
7 Y0 [. R8 |% z; O% J6 H+ ?/ s' K6 k  G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v7 S4 u0 M/ V7 x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W+ R# |% z$ d
( a) u- E& }  k" K;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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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Z* B( ~2 v" z- O/ e3 v9 k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6 \! z0 u, c% N' H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c" T( o; Z& f" G; k$ M$ ^;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6 J9 w) |- d2 v6 F- u# L* ]
6 r0 ~/ {# H3 c6 r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8 _9 S5 H: N# x. c$ ^- l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9 [7 J* |+ c/ \, j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s% }# m  L8 z) h* ?
; X$ t4 T, o& ]; x/ ]; m. k1 q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c# M, T3 P7 w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V/ [9 Y) p  i" g6 K+ W8 H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t2 V% u4 C: o
。」

我也對他笑了笑。2 M2 G8 R2 I' H7 c' Y7 |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E0 I4 }2 i7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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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b7 G/ W% P6 c+ h+ i8 p
。
; x% [- V6 s4 X1 p8 B( ?; E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X6 n: h' r( p) ?' Z$ a; M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D& j) ]2 K' N  l  v2 w' F( J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2 {1 r: ~. n$ v* |) P+ [3 }7 K+ M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6 @' z5 P' z( W/ r
8 v% \: i6 e, h$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W+ V. X- I; z5 |4 p% J5 N$ O% e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6 T8 W5 [, i/ i1 i;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1 L8 g7 q7 W! K.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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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6 Z  p" L& Y1 p; |6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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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4 p2 u2 I( S+ u8 t. W6 l  m/ e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d) r6 f: e: B#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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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o0 x) V6 I" F6 y; I: s. @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6 l. G9 Y" b& p: N8 F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5 k6 H) a+ Z! ]+ v& j3 I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5 I$ l! h( N+ c9 h  e5 [0 q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2 i2 r, e! O1 v# d; b
) D0 i3 p" h) n! E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W' Q& H+ U7 \- g& y+ h

「我說得不對？」
! h" F. h$ i/ t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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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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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q% d5 S  d. H7 t: u+ G5 j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T  h/ b9 O  J. t* w  R
: p) L1 {* E0 W, i* k( O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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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7 v) w" f  K  g% R. C! E, W
1 H1 |( b4 N( a6 p0 U: z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5 F1 U+ ?* Z' @
. ?* ?% x' {$ F2 U+ L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G" }) }: Q  l2 l& V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k8 }& f, c9 u% f) [8 u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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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9 {4 G/ K% H9 L1 l1 B2 A) O+ x
故事給他聽呢？
5 V; r; x0 l7 P5 I6 `5 D1 Z6 A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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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J2 E4 `+ R  z/ j9 `& k; [/ a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8 P% J3 `' Y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S  H6 |* }8 D+ U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w( Z1 D- B& I, k" [; Y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7 H2 T- V! Q5 i( O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 [4 W+ v: A5 v" t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9 c$ J5 `6 T  i% G4 L; V  b# I
』。」( C1 g& P* K; r; {0 c3 m
2 N* R  G: M. r& n* z: n: D8 M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4 Z  T, g. `9 v8 ]1 y
。
1 j7 m+ o# a# n+ j, C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2 V! F5 [. A4 |/ k* S# W3 p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P# H1 \5 B$ X; R# }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U5 `% r# D$ F2 ~4 X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j% i2 f) a9 M' T
9 g0 [0 u; n, m0 J; [+ {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4 \1 k# j1 y" r
8 {3 Q9 h. C9 y1 A1 ~3 w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V) N4 h# k$ M$ j# j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Z3 o( ?1 z4 G9 b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 K! m, @4 j3 L$ A" G+ S0 W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9 Q' b# ^8 k7 o& m1 F0 m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8 {" ?4 B5 Z% J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t# a' S6 b( g: h- G/ k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S; q7 |( ~; g9 f
0 T2 R3 _; h' N& D- ?" y6 C% x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6 k. R2 t7 c- Z" U, v(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4 G  r- x0 A6 S1 ?6 E( M# }6 b6 S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2 n8 n* c: g$ @6 G) k8 k: W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Q, _  M) d: T' |) R; p) d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f: v, i% a! D, X4 }5 u4 b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i7 X! l" u0 f; d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 p3 O% G/ }9 r0 r& p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2 F" n1 i/ K/ m  s/ R9 l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u4 T' i. D+ H; T; k& e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Q4 B, r1 f- g/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F& a2 B% d8 k! L
  R0 `! B8 O- |5 T- S3 f. p. ~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z0 d- K: `" e& k7 _, ?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5 a, j1 Z3 {; W9 T0 B0 d& _6 x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R2 u! W9 \9 P' ?, M1 ]8 t. P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7 Y, m6 I% ^0 y+ |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f: B7 C9 q# P5 H* z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7 C4 r: s2 e, Q; s2 n, _, M. ?
5 u9 ?* q. h0 F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7 b; ^9 g3 k' P, d8 e$ r6 T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r- e6 c3 m3 {6 e9 V4 P-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5 I; O+ M! h  {; e5 G5 h# G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c7 w. G+ g; o3 p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4 ]( E% F  K) c* v, V. x4 C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6 ]7 H1 B! h; |1 I; u& y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2 h, k) O, m- u/ [* x% g#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1 P2 C5 C# `) i& g5 M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z$ Z( [& s2 H2 ]6 s, Z: [/ ^3 o+ p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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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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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N9 G4 _& G5 {' G6 y& S4 Y# X0 y

7 s+ }, `5 ?" y" |$ ^- t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 I5 g/ a2 _+ h
「我來帶你走。」& e. m8 j) L1 Y! _0 B

這也是一種必然。
+ i0 G3 d1 Y" X" A' D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3 }9 ^  k1 F- x  P$ ]+ }( J
- B7 O' i3 [1 M3 e4 X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8 x" h" p4 v$ i2 W* p; h+ V) q9 z% O6 S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c6 r( s2 D2 m; F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F: e" z, i8 O1 e8 L9 G7 k* I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y6 N2 t+ y# ]( B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Q9 l) e8 I4 N: B; M;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I8 T9 x5 e0 F* R! [4 C4 l3 [  l0 ?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X  N8 D! ^- H  P+ z* k9 }: g7 S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M5 x  S: \2 V/ @  K3 m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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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2 X' a: j1 X- O3 ^. |0 M7 l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3 |9 }  a! X. I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1 Z( I3 J, c( ^2 N; f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7 ^- S* z6 v7 i2 }: l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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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L- M, z5 D" T% D% U
4 A: l9 ~$ r# _- J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7 k% ?4 t* h# z- @& u( h3 C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O& ?/ {7 m% S" c: O9 d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5 G2 V* I. T& l' |
* z' r! l/ U' F3 X2 e  p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A! X. T2 }6 j$ i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1 [8 A, k9 k0 B7 L# S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9 y) R/ T  P- o" q7 Z# l+ V$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3 _: y1 `0 U; h- S  I7 K0 i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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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B9 c4 {' ]  O. Q
指給我看那一行。4 S' q3 ]7 y) T! X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0 ]8 Z- B  o: i0 `4 G8 }. m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2 \* }8 X; `4 W% O) T5 A# K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2 P1 D9 i% j$ F  g2 P# J5 L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7 D' w( G6 ]' p& o3 ]" A2 q

＊＊＊6 J2 t4 t7 f  n2 H: M# K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J3 b1 X1 f4 e( _" Y( S5 l
& ]& R# A  r6 {- {9 J7 A#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4 L, Z5 g; H1 y4 m, F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Z9 N: L6 J1 H  X1 |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5 }: G7 F& S- t' t

7 A6 k* \* \6 [9 D  @" R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k! Z' G, q; B1 Y; y5 s
4 B& R" G) a' u  F3 i2 h( ~* Y( }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C3 O9 A% ^; B6 f7 `8 Z8 b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2 ^3 P& Y+ C' O2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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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9 N, B, u3 ?4 q1 q. v5 t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l. d5 ^2 d/ G9 f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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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A/ L' D# e# C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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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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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1 w$ k/ Q' q. `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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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0 j2 L8 d; y  F) `, r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5 D5 U! L* V0 F5 v5 k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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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n5 W3 z! F- J/ t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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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  K9 O8 Z9 ]* _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9 t6 x+ Q; z%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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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Q9 p0 U/ M" J' Q9 F( i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2 {" d( e. X7 [&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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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q# c% H6 X1 J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k- o  e; ~& L& ]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6 r, b; `# r5 n( C9 n+ [: y5 ^" u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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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b$ X( f8 r* w; t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9 }; d' ~' l0 V/ R. H: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d% j' \# X9 F% x/ g2 r% p0 t5 [" y' j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X* s9 C# s7 A) n) e$ Y: }% {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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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n) ^7 I6 P% Q. a; L8 a  v, ^: T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h. ^0 Y* `0 e( F  i6 H0 Y! \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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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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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1 G( P2 v$ N! `3 v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Y/ m7 d! V( D1 L( a( k0 @,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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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4 F( y$ [) w9 Y* g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6 E. L7 q# G  k+ T- |' Q4 o! Y, K5 ]& x1 y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x% e  l' R1 B! M0 n  C+ B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6 L- B8 v, P7 @9 L5 T3 C1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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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3 B2 y2 V) e' D1 r" r, }# p
青山了…. R1 f" j9 f$ x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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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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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Z4 |- T  H! H2 X! A& W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r6 ?1 [) R# c1 ?% d' @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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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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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4 ]! X# O2 L! k+ C9 E  i8 U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7 |1 O" |) T, E4 S" d6 k$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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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c/ E& e8 b! L* Z; L! q, W! q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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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2 X* z% j+ {, b" l0 M! O2 L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2 u' R7 P5 T# s! l+ I"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n9 p# [# |0 P7 q

咯咯咯咯…6 Y8 q$ G& }3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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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4 Y9 P( m; F& M/ j+ l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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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0 l8 u& `% `& z* F6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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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6 a& j7 q0 A4 Y) a) _% r7 Z1 K
頓官腔。5 Y  |" o. M2 i+ {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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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b# T% j% l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s4 M" G% u5 Y" z3 ~: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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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3 v8 l/ e0 j& X4 D) n1 X: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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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u, \3 p+ H7 R! ?" B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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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4 W: m. o4 E+ E# U. m7 B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0 r# f9 i  \2 s, g( P9 o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u- |$ d, H1 r% I,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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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t) a6 V7 Q1 G4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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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x  f; F( y" {1 s9 i& Q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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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0 J7 f1 k* \9 p/ D- D$ x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4 Y% o8 K/ K4 Y3 m! w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2 \0 t+ K/ l9 w- w- U*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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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M, ?$ Q  K2 m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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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8 a. W  V# T: E/ r/ b. ^$ Q
什麼關係？」5 P2 Z0 S- z) R8 f' q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Y. N0 r) p1 c+ j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1 @1 ^) k- Z6 A. `$ v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i& r+ d+ m8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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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L; ~5 T* H; T) v% |5 B8 l: d" K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1 t1 F! P% @5 R, c* r4 K; w$ d( |8 ^
。」$ o) e. z/ P% ~5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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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8 Z, u  q+ X+ P2 q. c% ~8 d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i( @; m3 X7 |8 h2 P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W5 j  s9 \; N$ {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9 Q1 f% z# v7 i& M7 Z  Q2 q8 k1 h; }.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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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d1 e4 C3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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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T0 i5 i6 `. ~' p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8 ?- y, Q5 @* G8 i6 n"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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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k1 g6 ]4 E# Z; C!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N& e+ [* Q7 e8 k& z% y2 g  J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4 N. X6 ?9 |" C0 T$ i9 _+ V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q% @, h+ U7 i& M$ p9 e* G4 E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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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Z0 }. l8 ~9 E+ p5 m5 `# Q+ Z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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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4 i- @6 i/ \+ b, D' V9 h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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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8 C# }7 v0 `  R8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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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1 [9 B; a/ I2 Y1 z4 K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8 u+ z7 q( R/ |+ c  i. Y+ V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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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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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0 @4 M6 Y0 o1 r5 m* X& [; k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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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3 j$ k, ]1 D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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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6 S' @* ~  d4 Z8 x% U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3 i/ h& `; V4 _, Z
忘我的陰差。) b+ X, J: W- @- K) `& ]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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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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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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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 v0 v  m2 o& q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2 n6 k7 l4 D( S! D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p$ h: f9 n: O& ~1 [+ T4 l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N; [5 M  o, L  E3 u$ R, e
能。8 p" H" W. p$ t- D3 z7 c" l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_- ^) b2 d1 r"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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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 c" ]! o7 |; }8 S%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g+ y# k3 Y  F, w- ~7 q, W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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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5 W' N( A8 f% {; j. J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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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4 [/ h: t- T% K: a3 v+ ^$ c$ ~/ {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I8 {. n1 B* j# q1 a% m! s8 f: }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5 {+ A, H' B; N' W7 p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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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v% G7 [5 Y% B( }- D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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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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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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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D. T. F. `  q+ n* V/ n+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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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6 W/ D7 r% G& Y6 ]8 S  R" B4 S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4 H7 n; U7 V4 d, Z& e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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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K  ^/ [. X/ |! O6 `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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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2 I& z: B/ F; ]; P! P) J! ]2 g$ I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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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9 f9 B' h6 w: ^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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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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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j. P, M% c7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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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T) Q7 ~( {( x& R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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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J5 x4 g.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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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8 i6 k# _+ _* e0 z, N/ H9 f9 \) E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S# u# p8 `3 R% a'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I. b$ E1 Z/ h/ V. m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4 O: p  z- W) K0 s9 @; {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0 g7 W. y& V: D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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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N) o. [9 y, Q0 h/ [* X7 d& X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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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C/ F  v7 E- O6 R9 C! E1 i3 j( E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y6 r/ G. S# d$ f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6 M2 T) M4 S$ N2 ?6 U4 `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V5 c1 m5 Z) X- C* y
7 w& F& z  R7 `# n8 U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n/ Q6 z" A/ Q
) z% C4 [7 |3 g5 D# U- ~" y% y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h1 V# l3 p# {' m/ j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1 X3 b5 X  q2 I# v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d, I7 x. w; D% R0 q& r0 N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3 ~" c* I' z& d7 M
探索著。# G' e7 r7 [+ k# {5 l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8 T8 \5 p) \1 Y2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A8 F, r4 u3 B5 m- w, M6 f5 U7 F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F7 m) R9 q' z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j- i1 m% Z0 {' |
壁紙吧？- k2 i$ c9 ^0 i9 ?& |6 A6 G- ]
% o* h9 u" U& G) V/ s" i+ H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6 }% Q1 F. [; p4 a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1 G/ v1 @* q2 P0 {  f; P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n$ K5 D8 j( J6 j/ H9 A- f
% Y/ F% T5 |  v0 T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A1 S7 ~4 t0 o1 I) Q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4 ?* \, ~* C# y8 E8 ^8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X8 y. h+ N# n1 B$ f6 r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w" f/ ^& a( C* c$ v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N0 a6 B5 H+ @' m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2 z* c. C8 X3 G: F; R, k7 M. j' a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9 y+ \2 Y4 \+ b% `. T9 F$ U1 C& k
& ~: ~( N3 E( d, S/ k( u, f% G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v+ k% ~) m( x' u5 X9 T$ `9 W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P* l, f0 Q.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6 |" e! f0 @* t1 m5 D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1 V; P% K0 z9 q7 M) h  w/ K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f" N: C9 K3 @4 r7 f/ S) s" q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6 m2 E. K. f5 {2 q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5 n# b( H" n8 a! f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6 K$ P3 y3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9 t& ~( C, h8 C, o/ K1 [
" l2 G+ {! @3 g7 ?- U, O8 u9 J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S# l: A. {, c- n4 O# X0 E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U' f9 _6 @3 b
% E! y0 y5 @$ v! J$ Q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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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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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C; e9 e9 j2 a* n5 C4 e
「給我。」我向她伸手。% {1 `% S  m) Z6 Q
2 @' i# b8 w. D6 j5 z- H, u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D1 W4 q$ ^4 f1 {8 O1 e* [- F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8 @" c% ~; t  `1 s
1 V& \7 J& K. D) D0 u, x
! u" \# ^2 H- ^" P( U: H0 ^" Z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f2 h- K- P; l  k# a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8 R& ^* p# R; e5 e- t+ E4 W, S* Z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 K# O2 z$ z; b; X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N# i8 Q( G'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p' `9 `0 Z; S& _6 a( x- j
' l5 J1 \& v2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A+ T, E% C9 U, `1 S0 K5 g  Q
自費病人。! U, A6 o" K3 h: X8 l2 m( |( M+ r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E4 [( l: l- Z* Y( ], u  ~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t3 q: X" ?' v* S# ^: Y/ T) h
9 y5 M' D3 J$ y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Z, o9 q7 M! c: e% l9 l( K+ Y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S' z# i5 S# t# h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9 L9 p  K% S: A2 J* c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5 R. c+ }' |$ C: H- v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X9 \# p  l, i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2 d- ]7 P, K  ~4 l' p5 Q( b) {
$ ~3 a* b: i+ ?% }  I4 H( R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h7 u0 ^1 O* ]" j. J; h& q+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T5 b3 t& V2 [8 r* f$ \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8 [, B: @5 T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u, I5 j( t5 _' ^' e7 C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8 x) I$ `2 ^; v* S5 t/ s, Y/ m" M
$ k1 x4 ^- q)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5 j0 {/ i0 j% _; F5 G4 O7 i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 T1 Q3 n! j$ r) T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W4 E! _! s) u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3 i* y2 @2 N2 A3 `. T3 C, ?
0 U, V" f( x! W" ?' Z$ i: u3 e/ o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8 n8 D, q4 X: X9 U
因為鬼氣的關係。
" z  l8 T0 y- f" l+ {% f( M! _0 n0 J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1 n+ t( N2 f5 c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3 e* {. X0 l( Y
. o% C+ i/ D: m/ h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q3 b. ^: }0 w  ?/ N% G
了！」
/ m8 k7 J  F8 g5 S, C. r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5 x  w6 ~% {7 M& b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2 X0 R, \/ w. p: ?# T2 O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R7 L+ {, A5 j- K) g
2 h0 M: Q4 R& H! _3 m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r& |+ W0 ]: I7 Y* x
  g6 Z" t! `# Q# `3 G2 c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1 R6 e9 e% t9 ]% V" L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0 [9 w6 V3 _7 ^. P7 w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S9 J. [. x! k2 G" j! F$ R, T
; F1 B; p2 x2 S) Q; W& B* y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V) `% K0 k8 [$ X3 Z, h  P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k' b; D! K# O  F- B
2 \! o. e5 A# t7 U/ u5 L6 r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Z& W$ o$ d. M% ^
+ a8 n7 c; o9 h, @7 b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O- j8 }$ v) i/ z$ E# l6 O4 p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6 O1 ~  q/ I% ]+ X) P8 ^" u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 B. s6 x4 d2 q* j&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s# p( s" z0 A+ }. Z2 }4 Z& ]: r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 W6 ?5 g* K( Y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q/ i# \! |5 J9 _! f* y, n2 l
1 l, K; A5 A* X2 N! L/ L2 r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4 f& i2 g' Q6 E' J%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 e- _; K6 c) H8 \" {4 Y5 T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 C) N+ x* @( C* _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M# H) W9 G/ p. v7 j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F/ r4 n3 n- x: U2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a" U( p, D4 Z6 b1 F& ^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z7 D( G# m) c  \; h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5 o# U3 V- z" q+ x"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7 t4 O; g- f* |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5 y& [3 v1 C4 Z3 z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 K/ H6 G- R+ o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_( U4 @1 v& \1 Z" j, Q. ?" p
- x( T, J  C! k6 V3 G3 i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8 v/ \% W1 ^$ k& t.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3 V7 ^4 w  \( M/ u* x9 O( Q
3 C8 _' v3 ~5 ~+ b, `" o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3 H4 L1 T7 P2 E, x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Z+ G1 Z0 z- y: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2 ]. d1 p0 H! a! |; P# O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p  G# h/ w) b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D! p, u& j$ T0 F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x( v: o1 j( z* V5 |6 v
( n9 v$ w8 Q1 ]) f5 H( b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1 i! n( L) f( v0 {8 a
' s: H' `, J% N4 k  s!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1 j) p* T2 q0 \
! P0 f+ j. M* G; f  p) ?; I; A+ A
＊＊＊& L% J, g4 B, Y, r% v4 O7 `9 |( Y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i, u' C8 b0 o( b* o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2 S( j9 f- }, L9 H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5 s$ W1 B! ?2 O* Z0 A" S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3 {( h' E# I8 v6 X- Z0 w: v1 E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 |, u: V1 k2 N
異照片…
: S! P) l. q& U5 Y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3 ]' a9 ~& h9 c/ b/ i4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4 L* Y5 X! D, N' l" o8 c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7 y2 ~8 }# }, `5 G. m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t6 U' A. |* o" [" t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k; x; L: Y8 ]* w+ b
# b' d' v7 J: t, Q4 w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x+ W7 |6 D5 V. t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 o% g, Z6 _' U$ f
' ~  o  \. b& v0 M! |$ _1 |; G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0 T& Z( [) E3 n- Q- R9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J9 x2 o/ k2 @* [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f- B3 U4 M#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7 \7 c* P2 o* c( V% Z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k# [9 O7 @" g- f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6 s4 h1 C3 ~5 M1 U7 `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 K, A/ V/ E7 p) Q+ r7 V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3 D/ V' J* o9 t/ o# o  P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K( c! _3 _/ S. X/ |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9 w$ c! Q: e0 _8 a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j7 G& H. {  {* r9 }$ |% d4 j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4 f2 j5 L2 d6 h/ T8 `9 J
2 S; O. O% B9 F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l% r6 S5 h7 T) |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d+ H' _! ^4 y" g* l! a% g1 q
' }( [/ M4 j' ~! @8 l" q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0 B/ X9 o2 j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2 }2 @8 _) U  [( n0 ^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4 |3 Z9 T  h8 v5 n  l" `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 J( K' C9 D# y" j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 L# t, `9 d, e$ c8 |  n6 M* }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U/ a5 \- @1 J/ `

7 _7 I9 o" l& M) B$ U# R. I( x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P5 F7 v8 r6 n$ W( d; N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7 w/ j, C# G% Q, ?- \$ D% j. b
6 H% U' f1 k/ Y6 v1 H' L  o3 ?-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2 X5 G+ k' r( H0 P5 e7 p7 K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7 S/ u; I, g! L- r1 `. u+ m
7 m. n3 W! A7 D2 \* Z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6 A- m* q3 n1 |( w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1 t- K7 k  D# s% X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1 {3 a0 g8 t( K/ t/ a# B* Y9 r
( E' P+ y* z. R0 q3 N  B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F. E3 w7 t' j; R' @8 d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N$ y: i1 x$ ]8 V: s' L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J9 m7 t. ?( V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v7 b2 A% D+ B)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s) b5 u: x; f) e& C2 J. p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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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8 m+ X. C0 X9 U, ^8 J% I' C  E7 D9 X
$ F! y/ q4 ~4 O1 g
「魂兮歸來。」7 w$ Q) b; ?% F7 x! n/ C8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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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g  L$ {1 C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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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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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l2 O4 ~: a& W4 _& {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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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w. n9 ?6 Q5 w& x& \  |" d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5 D. T6 _' i+ {2 Z0 H- H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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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_  V" R9 [- _, W' ?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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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A  f. P3 W7 z,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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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K2 G# Q! i# U- U' l) ^7 _, H# x9 n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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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m9 C  |( [- A' }5 F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g5 ^. P5 P
- {$ J( v$ }. `# K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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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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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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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Q" d: z" ?* x) n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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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W+ _, P5 h6 I! P* p9 L9 A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L5 q, L" @0 e. k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8 h8 H5 X6 D% e# X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R* Q+ M- ]1 [0 c, o) X, x* K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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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6 p6 ^* e0 @/ X) s# E: q7 T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 D1 g" U2 Y5 ~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2 a* Q% w6 @' @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0 y$ n  B) [1 d6 M& S7 T8 h. o' m6 N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X& x1 z+ L3 G: j  B, J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3 m3 K& x0 L" D#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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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k: S& q: t. C  u$ K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p* s! e; C) e. ?4 y1 J1 [
難就會結束。」+ Z$ m/ b6 @- d
- x+ M0 y( V. K; t6 d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k" Z1 l0 P2 b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7 r7 s  Y7 u% @5 B5 ]9 I4 ]! x
的模樣？』! S2 M: z6 u; [+ P0 h( {, c& i4 U% |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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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8 [5 g1 G. e* [+ J) b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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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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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3 a7 Y- c$ U+ w( L7 o4 W) z2 w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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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7 j' U) r5 M8 _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0 D4 k& p+ z7 A" P) A, c1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2 e6 q+ G7 t8 `- U# w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8 b$ g1 i* ^  V% j" R$ v- _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1 u* o; B' x" {9 q* T5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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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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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2 I* i8 G, K* Q6 _8 B! }; k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B5 k! j0 i, L# i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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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0 E0 R8 ^* F! f; Y8 I6 k' a; K5 a
，她不會來找我的。* e6 C& r$ u7 w
0 D% ~; q3 D4 \- j* M3 z* e1 A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5 a4 |9 \0 t! V& `/ A) ]8 I# q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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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S: Y; A5 Q8 w9 ]( B/ U4 o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t( }0 k$ q, e7 v. \
聽妳說謊。」- z0 W* V& t! u1 Q0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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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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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y4 K1 y- g2 N2 I, ~)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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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9 P6 w2 k; d$ {. P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O, b' u+ B$ k) z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x: M/ H: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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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x. P. e; Y/ X% r3 @
0 N% U: J, e! G2 A9 T+ B  q' L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0 b( k/ X! T: ~5 F7 {2 j9 X. `% c1 Q) V( u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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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7 O- C- @7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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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i7 w3 \" z' b/ g
能用爬的。」, ~( g& f, x* k9 I  K4 }!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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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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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O4 ^5 ~' Y( L" v8 [8 N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Q. i3 r8 }  V. W; ~2 `* g" R( e
: X7 \& {3 `( {" R8 ^% U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3 P) p5 ~& g3 \& R; m/ q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j, h0 K& g0 B) e; {" D( N
* ], Z- N1 v9 j1 P3 z' b& r3 g4 c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8 x5 x, J! B# G7 z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3 G3 G% m) Q" L- h. S9 i2 G' L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5 u- D; ^, t! m1 F
. u8 F# M) F3 [! N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n" r% f. O- f4 M
; a# Q. e0 Z$ w$ D8 u: E+ K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t/ I! c- C: k2 f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4 E2 H7 Q9 S+ ]/ p$ T+ a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k5 E# {# ]6 B. l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q# W2 T* h" O* }/ n
- u( W2 n- ^, n9 O! T/ Z& j1 ?% t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4 @7 U; {+ D0 `, p;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G( d6 L8 ^0 v) ^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b2 m  `2 _2 g! S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m* B# w! z6 w4 H3 L
; u9 H  a( B: }1 }( q( _: E4 j0 e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G0 T/ O4 |2 b* g$ W, S6 D% I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 L9 W) o; U# f9 i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_* j, S9 K8 l* x& L
保密的。7 |$ V# z7 H" |8 Z* n
# J, i# ?% ~* X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6 w0 N# I4 f3 ^# I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K  {6 K; Z" s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y. N: C  ]) t9 U1 U/ o2 \
& \' L; C# W7 M. ^9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3 b2 Y+ j- l; w+ @; W3 h5 l+ L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z( c( d% G: e3 B# S2 s
# j- L2 _8 c( ^1 e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O: h6 }2 ~% o

5 L% o* v: }. I9 E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2 n* K) Z4 `"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9 V  @" h; O8 D: N7 w; k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6 a! n& W# M  o& r7 Y( x( y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X4 G7 n4 Z  K, O- E) c- Q7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h' E( U: ^: _$ [( c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7 a9 p8 c7 I- u% I8 S3 x
篇抱怨文。2 k4 J4 h* M& D) Y" O*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y" e; n8 a' a# X- g) @
; `2 n* j. j- W" y7 H1 E8 U6 m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8 U- \9 {" f; _9 D2 M. P+ Y0 @#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 k) V# l6 w7 U  a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E) ]& W, t) ?- Y! O3 g: A) e
  C0 z% |- W, e8 U9 U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2 g: M1 l8 _, P+ a' {, B)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0 W( k' G- b6 I9 ^& ^# b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 t) w2 `! Y" @/ T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D/ L: w, J5 Q  G0 _
，我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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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7 |6 z' x! v4 R- u: o& l6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e# u1 v; U# Y7 T/ L: Y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5 J1 A; M& ]0 i3 e( ]8 U" D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 |( W% F# d3 U1 c3 U* u$ Z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7 }) e+ ^4 V- P0 J* x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1 Z) z4 R- A/ g6 v! N, W5 ^4 d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9 I- l6 G; q4 O% v$ J$ I3 J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j/ O$ h! K- Q$ c* v" R
( ~  [( e' S( q: `, W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2 y5 D- y- K8 O) |; X% P8 H2 u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5 k" q% T! p& ^) ], v

＊＊＊; @! @4 n, r+ A3 R! U. W+ l
% p  L6 n! m) |+ c$ m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A3 y4 F/ B8 a& I- k! ]9 l.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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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s1 O* L& o9 K" ^&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8 u3 e& W7 G9 C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U) |; A& Z& k+ t2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X/ n% O! l* X6 Z' h4 A. a4 M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6 p, V/ s5 f: \* y& l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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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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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7 u, M: Q: d1 ~: |5 K, @

* i# M6 y# h# o! A  F6 z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h2 P+ ^* w5 [: |!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Q& V! W3 y+ L8 e/ ?% E
. z* Y6 ]9 x$ s; u: I4 u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Z% S) A/ ?( H2 ?" E  N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 @- L5 S/ u" A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 j, y: A8 `, Y$ j. p, k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d; w3 U' u( n( b5 F, v7 y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 _$ a! M8 l9 q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2 g3 m8 n% n) o& y6 r* r4 B
。; o$ e& Z+ T! |*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s2 h% I* n9 [; T% I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l( s0 o; i! F

「小司。」
6 `, E% A" [3 L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1 C% t' h* t# T  S# O$ J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4 ~; O- ^7 m0 b: d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6 M6 g" n: `" Q2 n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p# ?8 N7 v; d/ q: J8 u
" @1 K2 t5 H# X  _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x" v; g# V) r+ v5 A8 g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5 Y! l, ?% }1 \" _9 k
! z, C* P3 d& p5 C% {/ }/ M, U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x- C1 B# S) z3 ]! x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c; x  Z; F1 y+ J. x) m
" Z6 w0 d! I2 w* q* X. w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N$ J. R4 _% s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2 O% F: W: Z3 \/ h1 r0 j  b, G, ^
1 L- y3 q' U  T  l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 i/ _8 {3 q  z3 {4 x) ~& n. X! F
& B- G* B  ~9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0 L5 D& @8 }-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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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3 @& z$ E6 |/ ~1 h&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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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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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a6 ?" G4 G, `: y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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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l/ t, A" V4 q9 l4 @/ z, _( m
! p+ ~4 q: }) K; B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g7 G5 x5 F' ^0 g$ t( h. M1 f' Q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5 x# j0 s' ]# c3 ?& t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1 b2 |* s& I( l$ W2 S# @
$ @1 q% U2 `; c* ?6 \: i. U
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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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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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 [% \% ]. j0 W. ~2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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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 A# @, m* G+ ?2 G( P! ?
* ?. L1 I. w6 H'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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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c) e* i1 e$ B
。
4 o" N" c" B; g/ N7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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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k- [. I$ Y( f* N3 [" h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F9 q" j# \( \/ n' H" f. I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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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h. ^0 w/ [9 j: Q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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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5 N: z; B2 n* z7 K6 ~6 G/ L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o# n; a* t  e' v1 F6 Q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I0 A# q3 l/ P8 J- Y& y7 Q, E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a" k* P) G8 Z: Y4 X0 j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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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v0 N) {, R+ l: A2 q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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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r' _( k3 L# D; O* J& V/ I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 H! ~1 ^1 O) B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D  X) r# J# y+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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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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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E/ I* h/ J7 `" V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A5 T' l% I  W& l+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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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2 J: ], a; K# S- v! s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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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8 O! {2 H. B  W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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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0 J6 U0 r+ M8 E9 j& G3 D3 a$ I9 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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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6 q3 M6 Z1 K+ f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O8 b% x; Q4 a: c- N/ u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f9 T* b& I+ k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g1 `- O0 y3 H+ n7 a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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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B3 q0 }' v, |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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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8 }# m6 E6 X; K" T. v. w8 |0 _! F2 N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u: Y4 q* H: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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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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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v% C9 o1 H& ~3 v; i5 o! y  g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J! e* K, ^" o" I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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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0 t; B5 I8 Y' W; d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E9 W! g+ K2 A* K2 R
會笑的。」8 P4 v5 ]0 i" S7 Z; f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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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7 H4 U7 }3 z- q- K( }" w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C" z7 u& M) l/ F& d* d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L* C5 B8 e% N6 D5 t' i/ V2 ]' l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t  N$ x5 Z% V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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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 C+ ^, l* A2 ^" k9 q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9 U! @7 o& r. N; v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X3 ]; B; [9 R7 w% w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J" s% w5 P, j0 m7 S. `
( r: \8 m: `4 }& F) I3 T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P* t6 B$ q( {' M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k- I0 a" p' P7 Y+ |( X6 `3 q& Q, m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2 Z( {. [. ^2 O4 a8 w- C0 p
去。: d0 n: L1 ]# P" M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0 t% o9 P* `8 M, t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8 Z) j' T4 r4 E1 m' D; g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6 [+ q* R, X# S/ S. Y7 d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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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c6 P$ Q, L)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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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1 K  y4 }/ w- o5 F5 w7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W; o  K' a# r- H* J) d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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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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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6 g" [& x2 ]6 C( E) H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0 x' {3 g7 E# L7 @8 E" B. s

「一定會的。」我肯定。0 Q& O) _4 B( o/ C$ G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v( u' F# j. o2 G' k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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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r: l, J6 q. O" _  S- h; a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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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 y" B: K# N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7 Y* o* Z2 m! J' [" P: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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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Z/ S- N  p, j8 _- E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i/ a! A8 l+ r( x3 C2 o% Z- P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2 e0 e3 Q: ~4 \& q
沒有。0 e& u  V1 m8 \# L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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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6 E9 L8 G2 B/ d- E0 z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 S" i6 F/ N: e  J7 M) k5 \% e
的照片！」' v) a* g1 b+ x2 i+ ?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z: `; n" V9 [; d+ p) ~$ x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1 @: l# o* i! S; D& I/ y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m) [) W) L& f# |5 m! k* ?8 e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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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q' ^& M' ]2 W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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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h3 d6 _+ R1 a  m" A1 B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T6 h3 }3 R7 Z; ~# t: b# d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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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9 I5 p- C)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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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6 l# r; P1 B5 e( R# v) H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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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H- M5 M0 N% g- Z1 h( z/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N( E" h. D1 j7 ?4 Z2 S"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 L' M& x; x. N# G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c5 f2 g4 c2 ^5 Y8 k7 a! J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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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 e4 F; M& e4 Y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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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Q) e& J" p/ Y! d$ x3 t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2 h& t; S- [! I8 ]2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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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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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9 S9 B/ t# _, c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 R- ~: D8 o! I0 P
盯著我。" R( i1 t/ W: r! M& X/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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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3 N( t6 F" J  b2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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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s' {* S" d8 z4 I' `6 I4 A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q9 {- |5 z0 V7 r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o0 ^% x, O- j4 l4 ?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U- Y, x- t; L# i" t7 n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E/ g- y: E* O! u. _9 j# i; h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8 y9 ^" T: r* y  ?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K# h0 }1 G4 i5 S3 Y6 N! o) b: E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6 y2 R! X2 o  I: @$ y" D' T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 u. R: Y7 _4 `# D
媽媽上香。( X, d% E3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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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1 a6 [' O8 I$ ^; q  Y; B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 |# B& w% z# C5 W( ?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m  a5 ]: R; f' m" i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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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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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k* R) {9 J8 V, b) p% {/ R$ q
苦笑。7 Q. z, a- ^% |$ M) q4 p  e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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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0 h. d2 M5 v% q* e* v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z3 K. J, S* m0 O4 c! B7 p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3 @. Z$ c( e: y( d, d% I8 |) j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d8 L4 B8 P7 m3 E* n* q

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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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9 ~0 }5 V' a: H* j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5 @1 n+ `: A& ^2 r7 V) `5 F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5 T9 a3 h' M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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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t: ~% W! f3 ^- I1 c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7 d6 f" M  J3 e! d' \8 @' F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0 c% M3 B  g$ Y) E! P
沒有流一滴眼淚。% y0 @( n(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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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8 @! Q! O+ O& s$ \7 U*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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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7 `2 @( Q; z$ y/ A+ K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B1 U' z$ ]: W  \+ ~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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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9 a4 v* m9 N; }9 _' u' w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d. i& C7 A, A) Z6 f5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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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u1 b( B! Y$ r' r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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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7 Z# O0 Y( }# n0 V- E( R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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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2 ~7 ]$ B5 l$ Z% |( J* V$ T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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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w9 H6 T8 Y1 |5 n8 V, C: S1 A9 ^6 q
的讀者。」& M" G) Y% M/ F: A- ~% e( ^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I) n* k" X& ]$ R4 z* d2 P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f+ _; t5 V' r+ n9 M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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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c2 g7 W- e: h( C! Y. W4 ]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2 q1 W: q1 U7 y" a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1 b5 [" {' O7 B7 L- R9 a" c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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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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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U4 ?6 T* T/ s% `( X( \8 b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0 @) z+ h  E1 s- b%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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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3 x2 f1 B1 T8 N0 i$ v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3 h# e' k& H* c) L! f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g1 ?% O. V1 Z& E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4 Q* w1 Z, R4 F: T$ ^1 P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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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P4 ]) J. y8 O0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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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1 L/ k6 p' t# I( ~  Z5 F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5 l" Y' r! T. @$ h4 m7 t6 j+ Y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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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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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O( i% P7 M  Q8 k& V! b7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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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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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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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3 ]9 |2 ]$ l/ u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x( b! X* Z4 {( ?9 r7 d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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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X1 V" f1 S, X1 Q, n. ~0 C+ B5 u% D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7 q  K) L2 ]2 D+ u& T7 I7 u: C
？為什麼是我啊～」* ~$ w, W8 z. {- A2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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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V9 r! X. J2 u6 G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G' N/ h4 }* b8 w) T- y9 D
他，不喜歡我。4 V5 r6 A& O: D1 K, a; [3 V  E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4 S& W/ z3 H: U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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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s5 `( O" M' L8 {" }6 o- G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z! \" Q) d0 }/ I+ L1 {6 k) d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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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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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1 p! G* [5 x4 e1 V/ k3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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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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