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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長篇 ] 珠有淚===作者:Good-night小青

這是一篇在很多論壇上,bbs的鬼板上都很受歡迎的小說。作者的詞藻華麗不落俗套,故事
6 `" b# L1 C9 i2 Q4 h! n5 P情節動人而總是令人看完不禁讚嘆。雖然不怎麼恐怖,卻真的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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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A# ]) T( f  _! J( ?珠有淚 作者:Good-night小青  x7 F4 d7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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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r8 K& D0 d0 ^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那是人類的傳說。人類從來看不到真相卻不甘寂
% h+ }$ `6 f$ ?: o! n3 [寞,白白編造些艷異欺哄自己,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你說這有多可笑。 3 W# S3 _6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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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是珊瑚說的。我問她傳說中的鮫人為什麼要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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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誰知道,總不過是些白日夢的想頭,說她們愛了陸地上的人就哭了,眼淚
0 T" W2 V$ d9 t, W滴到海裡變成珍珠——這就是人類,他們總以為天下最美最強,不管什麼都要愛上他們,簡% P* \6 [1 P+ P6 u
直可憐。倘若他們見到真的鮫人,怕是逃命也來不及。」 * p: v. l* d  G% H- e

, w4 d* d. q/ Z2 Q2 y. @+ D    我完全同意她的話。鮫人是海底的活夜叉,他們也愛人,愛的卻是那鮮美的肉與滾+ E, H. A% @( Q6 Y$ E8 }4 ^3 M
燙的血,瓊漿玉液般撕扯開咽喉貪婪地吞嚼,紅水瀰散一股猙獰。從來沒誰見過鮫人掉眼淚,這是天大的笑話。 " `( G' I, g8 H! P: B, p( p

- P4 o* `! w3 d5 T    鮫人是這深海之底的強者。他們不流眼淚,不造珍珠。 . `+ V6 L: a* C/ U; d. W( n

  w4 p/ O7 |. G( d    我最清楚這個。因為珍珠在我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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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 S# }) l4 {    人類喚我們這個種族做珠蚌。可見他們原也曉得珍珠的來處,卻總被艷異蒙住了眼睛不肯承認。珠蚌太平淡了。這便是這個生活在大海之外的族類麼?他們要虛幻的故事,不要真實。那哀美因此令他們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多情的生命,並且世世流傳下去。 - H; A% |8 S  K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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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說我們本是屬於蜃族的一支,卻不曾擁有蜃族的法力。在海底,珠蚌是最最無用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 , C' J0 x2 m+ {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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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人類最看重的卻是你們呢。珍珠在陸地上是很貴重的。」她又補充道。 1 E) p7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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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如何。海裡誰也不在乎這些珍珠,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有什麼用?並且我還不曾產過珍珠。聽說那是蚌的病痛,只有不健康的蚌才會長出珍珠來,我活了五百歲,我身體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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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  b/ m# P, w# G! S8 b+ {    我是一隻沒有珍珠的珠蚌。這已經是我們這一族所能嚮往的最好結果了。有時我化身裸體女子,背上負著兩扇巨大蚌殼上下嬉游,淺海處有光,微弱地流曳於上,暗紫銀藍幻麗好似海底也有月色。沒有珠的蚌卻有真珠光澤,我攀著白色珊瑚枝浮若飛鳥之時常常被掛罥其間,陰暗處看見潔白的女體,幾乎混淆了那枝椏顏色。 ( X% A0 O4 g, }, g  B

5 p* j- r; P/ m- Z- T3 C0 o    珊瑚為我取名,叫做夜明。每每看到我幻化人形她便搖動著枝條歎息。她自己卻不要名字,她說那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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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比我老。她已經活了幾千年。白色細沙之上叢生著她的身體,不斷地發出新肌,新生的柔軟而靈活的觸手,隨著海水輕輕擺盪。日子久了就變得堅若金石,是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丫杈,看去像一些花樹。那是已經死去的軀體,就像寄居蟹丟棄的舊殼,沒用了。珊瑚冷淡地說。因此當偶爾有善能閉氣的人潛下來用鐵鑿撬走它們,她從不在意。 ( {; O9 J: |. _% L3 l7 w5 Y

% k9 T* u$ L+ x1 Y% u: T; T    那些死殼就讓他們拿去吧。人類時常珍視死物勝過生命。但她把我藏匿在觸手叢中。人見了珠蚌總要砸碎來看看裡面可有他們所要的,因此夜明,你的蚌殼在黑暗裡發出珠光,這是危險的事情。 ! s& N* V- e2 @( r: `/ v+ @

+ B3 J5 z/ D, g& X- T3 _    我在珊瑚的叢中度過了五百年。有時也見到日常相見的魚蟹被人撈了去做羹湯,卻雙雙面上泛出無動於衷的冷光彩,像一樹雪掛隱著輪十二三就要圓了的月。我們不哭。忘了告訴你,在海裡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會流眼淚,這廣大的鹹水已足夠深,足夠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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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H8 Q+ g0 h# U* ]& a    人世間傳說什麼精衛銜得微木以填恨海。卻原來這無愁的大海,哪來的填不幹的恨。總也不過又是個故事,感天動地的哄騙。 ; O) n; Q; u' c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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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愁海內無愁。就算要尋也沒有。但我不該那一日浮上水去救了一個人,後來後悔也來不及。 * Y% b  f2 \4 |6 r7 p) F: i4 P, `" ~

5 @' B1 s* L& z6 s1 l+ P  k6 H    都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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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好像流星墜海,從遙遠的高崖之上忽就掉下來一個黑點,穿透水面直插而下,汩汩有聲。 4 E1 T. w5 {9 q- o" t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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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正幻了人身在水中嬉游。她喜歡人的身體,有腰身與四肢,游曳起來隨心所欲,不比原形的笨拙。無愁海中沒有什麼兇猛海獸,正好自在暢遊。她背上兩扇蚌殼劃一下水便游出幾丈遠,上下翻舞輕盈,做出許多柔軟而繁複的動作,好像誤落水底的一朵蝶,蝶翅上映出清瑩珠光,引得魚蝦紛紛來繞。三四條海鰻穿梭在髮際,似帶纏煙。 , e6 y$ E5 O8 {4 C* X: ]

  M, x& j7 ^$ ?    便在這時崖上有重物墜下。嚇得她與那些魚鰻之類一哄而散,各自躲入水藻間觀望。還以為真是流星,那一年有一顆掉下來,著實燙死燙傷了不少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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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2 h& B2 e. y, \/ U: R7 [# N    但海中沒有沸騰的聲音。夜明在水藻叢中仰起臉,看著那黑影筆直地下沉,下沉,小魚小蝦偃伏不動,無愁海底從來沒有這麼的靜過——寂靜中她忽然扇動背殼,朝上,向著那條影子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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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纏在頸間的鰻鬆脫了它銀白色的長身子,驚悸溜走。夜明抱著少年沉到海底,兩人靜靜旋轉,那是一穗天青色的花還未開足便萎謝,卻被蝶戀戀糾葛。夜明低頭看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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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1 z' r9 n: S, W    她把他的身子置於細沙之上,然後俯下頭用牙齒咬斷了繫著重石在他腳上的繩。

後記: $ X1 x. {, ~9 g4 }/ C1 S
    某年月日森羅殿判官簿紀文:褚風,南海人氏,官至巡台御使。在世清明廉正,愛民如子,不畏權貴,頗有政績。故雖負妻恩,且欺心意欲毒害其命,以小惡不傷大善之故,仍賜延壽一紀,享年八十二歲,全福而終。   d0 n: T" ^, L
    然大善雖彰,為免世人無知,以負妻之人全無惡報而藐視天道,故判褚風下世投胎大富人家為女,青年喪夫,剃髮入空門修行,以一世之功宣講佛法,勸人為善。此後禍福,皆所自取。再入輪迴,直至五百年後,投生冀地燕姓人家為子,因緣湊合,得其原按壽數,年至六十,以性命償其前世之妻。此方見因果有常,報應不爽。森羅王座下執鐵筆者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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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6 U6 [' L: a8 n    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嗎?
- b$ H) k" o6 B    是的,你猜對了。我回到了無愁海,我出生、成長的地方。你知道只要我還活著,不管我在什麼地方,遇到一些什麼樣的人,我最終總是要回到這裡來。無愁海,它是我生命循環的起點和終點,永遠不會更移。
  G% M2 \7 J# @    而我和你一樣沒有猜到的就是,我竟然還活著。 % e2 ~) ~; {1 b* g
    我看到珊瑚的身體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大片綿延著的、堅硬的珊瑚礁。那是在她的靈魂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依然留於此間的空殼。什麼是不朽,這才是。
6 e# x1 w" j' X- Q) \2 Y    只有沒有生命的空殼,才終於能夠永垂不朽。
2 ]7 C* ^& C1 g4 h    我的胸前依然只是一道長長的傷疤,沿著那痕跡我劃開它,所以當它癒合之後和原來的形狀一模一樣。看起來我並沒受到過再一次的傷害,我很高興如此。   Q6 b' `' ^( v, r
    那一天我剖開了我的胸膛,剜出那個折磨了我五百年的病痛,把它送給了一個人。我想,他現在應該還在世上,身強力壯地活著吧?雖然它不能使他永生,卻可以令他不再衰老。很好,這樣我放心了。
2 r! e5 ?9 }$ `0 h6 l    只要他不衰老,我相信世上就沒有人可以擊敗他。那尊九天的魔神像。 / ]; w7 a- j" K2 H/ G- i
    可是珊瑚曾經說過珍珠連結著我的心脈,如果失去它,我就會死。是的,我和你一樣,我也以為,我一定會死。 0 e' ^6 }$ i/ ]
    但我沒有死。 7 e% e  i1 G" r7 z: j
    我失去了連結著心脈的珠子,不,我連心都沒有了,而我仍然活著,在海底,你看,我活到了今天。我還在繼續地活下去。 " V# g, |' |. |) K- O- Z& J
    我想我終於變成了一個像珊瑚礁那樣的空殼。沒有生命,沒有心。所以,在這個關於永生的漫長故事的結尾,最終真正獲得不朽的人,是我。一直不想活的我。
5 |, D5 a' @2 X' n    一個永遠孤寂地巡遊在黑暗的海底,沒有心的蜃魔。 - J! F" M8 M8 L
    深海蜃魔。很多年以後,他們都這樣叫我。直到今天,在聽完這個故事的你我心中,我仍然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一個夢魘,不是嗎?
9 k) L* X3 f( J- E8 v3 f    你瞧,我又錯了。
3 z; b: y% N/ @5 s- f    你是有心的。而我沒有。 ' [- Z2 r% _6 V: j$ R&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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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龜曾經說過,總有一天,天的眼睛要看到我所犯下的罪孽,我的報應會來。
& N  c: J# U$ n- Z0 R+ X    我想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了。我的報應其實早已降臨,那就是活下去。 * h  `% R- }1 U( A" A
    永遠地活下去。
: L) y0 r" q! h1 _$ @5 K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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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r( ]% ]0 B7 ]# C% p    明珠順著老人的咽喉輕輕滑落,進入胃腸,霎時間,劇毒在整副臟腑間蔓延開來。 & \6 _+ ~6 @2 P7 `
    希摩羅典,白骨花。 1 y) C! y, V6 Y$ t4 _! Y% H+ [
    心膽俱裂的毒。
$ W* D( t# w+ Z" J- Q4 P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拼卻性命你爭我奪的千年蚌珠不老丹,原來只是一顆見血封喉的殺人毒藥。
+ @5 I- {) c) M) A, D2 L    珠是蚌的病。當一隻蚌的心裡被傷害侵入,那令她疼痛的異物就會在時間裡慢慢地變成珍珠。說到底,任何寶珠都不過是蚌身上一個骯髒的贅物而已。 . q8 o: e. C- C% Z; N$ t" |$ I
    可惜當人們為了光彩奪目、價值連城的明珠而讚歎爭鬥的時候,卻很少有人會想到這件事。
! @( @5 e6 X6 E! P( E+ ~    燕雲心膽俱裂。
6 `' N$ U7 {- a. h    他始終不曾醒過來。在夜明懷著自己一手製造出來的、對於燕雲不老生命的信念離開後的一瞬間,他躺在她的背後,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死去了。
7 E) f" U  j- I. `    黑暗中,一切終於徹底安靜。
4 r2 u9 ^) t5 }! I3 S. x% E: I    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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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3 J2 g# a+ o" i    一雙濕漉漉的手輕輕將地上的老人抱起,拂去他頸間不斷湧出的血沫。刀鋒入肉半寸,自喉間橫切而過,雖然喉管尚未切斷,然而對於一個六天未進飲食、早已衰弱到極點的老人來說,這樣的傷勢是否致命,只憑他的造化了。
- b* }  v5 M! D5 G" x    漆黑長髮從潔白的身軀上垂下,委落在老人胸口。素手一次又一次拂著汩汩冒出的鮮血,猩紅染在她的十指。不經意間,血手印印在他的衣衫,如蓋在詩篇末尾的圖章。
" s! d0 O0 |3 s6 e2 L  B    她放下他,拾起滿地滾落的蜃珠,它們在她掌心裡化為鮮紅的粉末,敷在他頸間,一樣觸目驚心。然而漸漸地止住了血。 4 d% n8 Z$ T# _3 I# b8 g
    女人盤膝坐著,讓他像一個孩子一般,仰躺在她的臂彎裡。他的身軀太長大,只有上半身被她攬住,雙腿長長地拖在地下。白髮蕭蕭的頭顱在她懷中,顯得無比突兀與不協調。但她只是愛憐地撫摩著他的面頰,素手如絲緞,一來一去,溫柔地往復,彷彿戀戀不已。
3 }0 H# b8 `5 p    柔和的珠光籠罩著他與她,看去聖潔如南海觀音蓮座。
4 t4 O/ j7 q* j% S5 `! }    燕雲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他自昏迷中清醒過來,艱難地抬起左手,沿著那些潮濕冰涼的、長長的黑髮,尋找到她的臉龐。 3 i0 K9 U, O; b4 U' j- q+ f0 i) B% Q
    蒼老的手指撫過女人的臉,眉目、口鼻、下頦,每一根線條。隨即無力地垂落。
* R1 M: F. B5 A    他開口說話,嗓音裡夾雜著水泡破碎之聲,如同一隻被嗆到水的小狗,聽起來那麼滑稽可笑。
% ?, n$ c) z( W1 i! P* v    「夜明……你錯了……」
6 l( w2 b# j7 n! {7 A+ ?4 p& W: Z    他慢慢地說。 / x. }" g& C* ^% _/ ~6 |6 K
    女人仍舊依戀地撫摩著他的面頰,輕聲答道:「我的確,殺過很多人。」
/ }. Q5 P; K+ R' Z5 v% ^    這句話怎麼這樣熟悉。彷彿,多年以前在某段遺失了的記憶裡……有誰,曾經這樣說過。
. W. o6 Z: V% J- g! X    他真的嗆咳起來,被自己喉嚨裡淤積的血水嗆到,他劇烈地咳嗽著,在她懷裡簌簌顫抖。女人纖細的手指輕輕替他按撫著胸口,抱著他坐起,以免血水倒流窒住了呼吸。她與他對面而坐,讓他的身軀向前傾斜,倚靠在她柔軟的胸前。
. Y8 l" T+ Q: v; C    老人口鼻裡咻咻吹著血的涎沫,她幫他一再拭去。半晌,他的呼吸平穩下來。他用力坐直身子,睜開一雙混濁的眼睛,好像他還能看見她似的,朝她臉上久久地凝望著。
, C" O( C9 ]& l$ V2 s0 d% F3 v8 _    他說:「夜明,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 * @( N! m; q4 A+ ^& ]: K
    女人搖了搖頭,面容平靜。她把燕雲重又攬在懷中。她讓他的臉頰貼在胸口,緊緊抱住那白髮的頭顱,用她披垂到前面來垂地如簾的黑髮籠罩住他的身體。 6 s. O  W  ~8 ]3 p9 a, b
    「燕雲,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她的聲音同樣平靜,幽幽地,透過黑髮簾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5 \0 k, d" q: ~, v% L' s    燕雲朝前傾側,倚靠在女人胸前。他抬起左手,環住她赤裸的身體。她很瘦,背上凸出兩塊美麗的蝴蝶骨,彷彿隨時振翅欲飛。燕雲的手指反反覆覆,輕掠過她肩胛上兩條八字形的長長疤痕。 , _1 u1 z2 g1 y
    「我知道。」他小聲說,「你——是天上的仙女。」
; S: L4 S4 P  H    然後他的手臂落下。他再次昏迷過去。
* |7 ~5 l3 q% A, Y1 F7 k    女人輕輕推開他,她看到在燕雲闔攏的眼角蜿蜒滑落了兩道濕痕。 2 ~: ]8 Y* T& v) r" S
    從那雙再也不會映出她影子的眼睛裡,流出兩行渾濁的淚水。 # z# a6 y: ?; S3 E4 r
  
  J8 w: j  V; h/ B9 Y0 p    夜明忙碌著。她把燕雲小心地在地上平放好,赤足奔出洞去。當她回來的時候,一同帶回的除了從海船上取來的大批食物與清水之外,還有一柄尺來長的、明淨如鏡的小小匕首。
# c" n: m. G/ w( O& u    它看上去很鋒利。 ) [2 S# ^( _% \# f4 S) A- r8 ~0 a; ?
    夜明立在地上沉睡的老人身邊,含笑低頭瞧著他,神情如同一個寵溺孩子的母親。許久。然後她背轉身子,委地的長髮如一張夜幕,遮蓋\了一切視野。 . Q# n( o/ o" q) n5 u0 n
    漆黑閃爍的夜幕之後,珠光照耀著女人漂亮的手指,緩緩地,撫過自己胸前斜掠的一條傷疤。它像一道閃電,劈破了潔白無瑕的雪野。 % }) @3 g. L# e  a, s8 a
    二十年前……這一切早就應該發生了。是他,讓它延遲了二十年。
) X) m1 Q: |9 g, z" a    她早就該走了。這個人的世界不屬於她,而他把她挽留在這裡,直至如今。
; N" k4 h1 |2 ?/ ]! x0 k- z+ w. q1 V    一切的一切,當命運顧自按照它的軌跡運行著……是的,二十年前的人,誰也看不到,一切會,直至,如今。 3 J& Q0 A' w- Q2 W, _
    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
9 d1 A# L4 ?9 ?. Z* I$ ]7 z" b    那麼,就讓這被推遲了二十年的結局到來吧。雖然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有些事情,永遠無法從頭再來。 - ]) B# z6 f1 k8 U. p, F
    所有死去的人永不復生。
8 ~/ A% z& E( b( ]* L8 x( w    燕雲,你多給了我二十年的生命。現在讓我還給你吧。
- w; L: M0 C  X% s& N' z# e    燕雲。
8 U5 P  b8 U) Y9 M; I  |8 k    匕首像一道自天降臨的光芒懸垂在她上方。她揚起手。這一刻,她的眼睛無比清澈。
: d* p# Y/ w1 R( l5 ]! K) m    素手揮落。那道光在這世界上割開出口。 2 j$ ]3 j8 B3 l- W# o# e& J9 O
    映在眼底的血花,是最純正的鮮紅。 8 \6 g" M1 P' w; x% h8 Y# J5 E#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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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p% W) T6 H2 [* s4 b" _: U  在女人的嘴唇裡含著一枚寶光閃耀、瑞氣千條的滴溜溜稀世明珠。那就是千年蚌珠,人間傳說的不老靈丹。走遍九州大地,你找不到任何一個帝王的皇冠上,曾經配得起這樣一顆高貴的珍珠,它在蚌的心房中孕育,在深海千年的寂寞之中,一場疼痛被時間蛻變成絕世的美。 ) n, G, n" H5 j
    明珠含在女人蒼白的雙唇間,垂垂墜落一滴鮮紅,滴在那老人緊閉的眼簾上。 4 r! _, g% i* N5 R7 h. I
    女人雙手捧住白髮的頭顱,俯身將明珠銜喂於他口中。千年道行,氣息推動,當他的嘴唇與她的相接那一瞬間,明珠沿著老人的咽喉靜靜地滑落入腹,如一滴無聲的淚。
" G2 P4 g9 I2 S3 b8 K8 h    燕雲,我把我的生命還給你。從此後,你將永不衰老。
7 V# X3 P; B4 d# Q1 Y    這是我留給你最後的禮物。當你醒過來之後,你可以自己選擇,要,或者不要。 0 k7 v0 l6 k) ^
    永別了,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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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光消失後的黑暗裡,模模糊糊地,只看到石窟水面波紋動盪,彷彿海水在大聲呼喊、講述著一些什麼。
8 ^& z+ x  H( ~/ n) ^    海眼是大海的眼睛。一隻亙古不息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的眼睛,這裡上演過的一切,只有它,全部看在眼裡。 & ?0 P/ L0 k; t; q
    但是波紋止息,水面很快地平靜下來。於是一切都不留痕跡,好像什麼,什麼都不曾發生。
0 P) J" p* z; t. Z9 P7 u" h    只有老人孤獨的身體,靜靜睡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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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著死亡黑暗而甜蜜的懷抱滑去,這感覺如此安靜美好。 * v6 J  ]$ y' I6 l( S
    他心中沒有任何的恐懼,只是覺得安寧。
& O7 y) g6 F" j    天地之間,深深的寧靜永恆,猶如回到襁褓,在母親的臂彎裡甜甜睡去。但是額角劇烈的疼痛像一道刺目的光,將他從那甜蜜深淵之中拉回人世。
) K! c  M* v6 s6 c$ W4 N    睜開眼睛的時候,燕雲的面前仍然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他感覺到額頭上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撞擊,那是靴子在踢。 9 I0 k2 w- q+ h/ G8 d1 ?
    「奸詐的老狐狸,你以為逃回老巢我們就找不到你了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聲喊道,帶著無窮的仇恨,「死心吧,燕雲,你這惡魔,你的末日就在今天!滾起來!是漢子就別趴在地下裝死狗,該死的老東西!」
0 ^* |! s& ~' ^4 r7 ?6 {* B$ u- x+ @    靴子還在踢著額角。燕雲在疼痛中伸出左手於地上盲目地摸索,摸到屬於這個人的另外一隻靴子。靴幫鏤著精緻的蒼龍紋,是點蒼派弟子。二十年的失明生涯使他的聽覺與觸覺變得格外敏銳。
2 @3 X' y" w+ K9 o: _. P4 f  他們終於尋到這裡來了。他們來報仇了。
5 R1 _' X1 \6 k8 L& z    燕雲張開嘴,極度的衰弱令他一時發不出聲音,過得片刻方低聲說道:「是點蒼派的人嗎……你們終於找到我了。」 4 t, k& J- J3 K8 c9 J7 G
    「呸!」那青年大口唾吐在他臉上,咬牙恨道,「姓燕的,你在玉龍鎮一口氣殺了我五個師兄弟,這筆血債該是清算的時候了!是啊,我們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勾結魔鬼的妖人,你以為仗著那怪物就能躲過報應嗎?我告訴你,你欠全天下的血債,今天都要一筆筆地償還!」 $ w9 z) w# e6 V  i
    說著又是用力一腳,踩在那只摸索著靴子的手上。燕雲咬緊牙關不肯呻吟,任憑劇痛自五指傳來,連心抽打。
9 Y' l0 c* C0 ?! Q    「立德,不要鹵莽!」又一個較為蒼老些的聲音響起,喝止了那青年的發洩,「血債自要跟這魔頭算清,然而今日當以大局為重。退後!咱們且聽盟主的示下。」 * |1 l1 J, p- ]2 e" d
    「阿彌陀佛。燕施主,你與那妖物勾結,犯下滔天大罪,二十年來殺生似海,我佛門縱然廣大也難渡罪孽深重之人。燕施主,你和那妖物做得太絕,事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老衲奉勸一句,今日武林斬妖盟眾多同道至此,你若還有悔改之意,便當交出那害人的妖物,將它了結,庶幾可稍贖你此生的孽債。我佛慈悲。」 ; a: t$ l. E) i  ]/ T: X& u
    黑暗中有低沉莊嚴的聲音長宣佛號。燕雲俯伏於地緩緩轉動著頭頸,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他翻著混濁的雙眼掃視密麻麻包圍整個石室的人們,掃視無邊的黑暗。
+ M, z0 e, j  G% Y) L    「姓燕的,聽見沒有?把那妖怪交出來!」 % N% r! K$ x2 }' _. O: q6 m1 v
    「你是江湖公敵,今天斬妖盟大軍到此,你休想再活命了。你若識相把妖孽交出來,大家還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否則……」
9 Q6 Z& Y1 m7 G6 w% ?. S% p    「老東西,慈真大師在問你話呢,休再裝死!」 ! ]: T& H8 h- }) i2 K$ ]0 k
    「把你養的妖怪交出來,老狗!」 " f$ M2 ]0 ~# c* @& D0 ?
    燕雲的左手在地上摸索片刻,握住斷的刀柄,以刀拄地,幾次跌倒,顫巍巍地站起。
( ?9 ]6 Z+ p" z: l; r1 B% a    「慈真大師……當今少林方丈也來了麼……」他拼盡全身殘存氣力立穩腳跟,緩緩道。 % E: S# }. `6 a' K6 U0 ?- v4 }
    有人發一聲喊,悉悉簌簌的腳步聲紛紛後退。
$ B$ [# Q0 W4 X& v1 n9 G5 G    「當心了!」 8 q* c+ b9 Q1 l
    「這惡賊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又瞎了眼,斷了手,我們還怕他做甚!那口刀我看他是舉也舉不起來了……」 + ]9 m7 Y* F" Q/ A; ]
    「小心這老賊使詐!他詭計多端,大家留神,留神!」
; q% V7 q- ^# @* i6 q7 x6 l    燕雲拄著斷刀——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靠在它身上。在那片嘈雜喊聲中他輕輕搖了搖頭。 , K) O/ [( a, c" k' E
    「盟主,當心他——」 % V# y/ x" {- q5 g( E& z- g
    腳步聲越眾而出,停在他面前:「燕施主,正是老衲。蒙江湖同道抬愛,武當虛鶴道長與老衲忝為斬妖盟盟主,此次盟軍渡海蕩妖除魔的盛事便由老衲主持。燕施主,今日到此的高手眾多,已將無名島團團包圍,老衲真心勸施主一句,今日這劫難你是插翅也難逃,若再造殺孽,只有增加施主的罪過。不如放下屠刀,接受天道的懲處吧。老衲和虛鶴道長已商議妥當,施主身後,我們會為你做法事超度,以免地獄沉淪之苦。」 ) R6 d7 _3 I+ r! @. }+ J
    燕雲苦笑道:「如此,多謝方丈大師盛情。只是法事卻不必麻煩了……倘若真有阿鼻地獄,燕某情願和她一起墜落。」
( L: G6 N) t- k    「你這是死不悔改!」有人叫囂道,「老賊,你非要跟那妖孽同流合污到底是不是?」 9 z6 R0 w6 Z$ t: _+ C* k
    「少跟他廢話!姓燕的,那妖物你倒是交不交?你若執迷不悟,我們有的是辦法叫你低頭!」 ( X. c' o1 O" W) P6 n
    「把它交出來!」 / [' Q1 J3 K( X1 x1 w: |  M
    整座石室幾乎被洶湧的聲討掀翻。聲浪中老人搖搖晃晃地拄著斷刀,仰起頭,向天翻著瞎了的雙眼。那雙眼睛裡,黑與白都已模糊。 # B# c3 G; S: ~* N: t0 h
    「你們說的那害人的妖物——她已經死了。」他啞聲道,「諸位可以滿意了。」 3 p4 D' W0 s1 _7 j& _. j* S: N3 e
    「放屁!你這老賊當面撒謊!」 1 t. A9 w2 z9 z# Y: H
    「你自己是瞎子,也拿我們都當是瞎子嗎!老狗,這是什麼?」
8 Q, s. N2 c; Q3 i    冰涼堅硬的物體向他擲來,擊在臉上,微微疼痛。燕雲並不躲閃,安靜地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投擲,如一場避無可避、沉重的大雨。
1 s' d# @. k1 p$ O: E' C    「燕施主,此間遍地皆是這血蜃珠……」慈真方丈的聲音似是歎息,「典籍有云:海極之淵有惡物名蜃,幻景傷生,巨腹可吞舟舶,此為害人魔障,當以大慈悲力斬除。蜃活千載而成魔,魔氣凝為蜃珠,殷紅如血淚,自眼而出……燕施主,觀此室中蜃珠遍地,那妖物必定就在附近。此妖能出血蜃珠,已然成魔。施主若再姑息,總有一日此魔不可複製,將橫行人世無忌——便是施主今日有本事將我等一舉殺了保住那蜃魔,終有一天,它會連你一同反噬。妖之為妖,它們是沒有情義可講的。燕施主,孰重孰輕,望你三思啊。」
2 L+ [: b7 g5 v0 C& `8 K8 V4 S1 I    燕雲的左掌中接住一顆順衣袖滾落下來的珠子,五指間冰涼的一個小團圓,他的心上也像戳破了一個指肚大小、冰涼疼痛的孔洞。
; O' g: [3 I4 R( K  「千載成魔,血淚如珠,自眼而出……」他喃喃地叨念著方丈的話,整個人似在做夢,「千載……血淚\……滿地的珠子……她來過,她真的在我身邊……」
; M# j6 X! h# {2 Z& }    「盟主,對這種妖人跟他講什麼慈悲!他不肯說,且將他交給我們,我們自有法子叫這老賊張嘴!今日定要掃清蜃海,蕩妖除魔!」 7 A* @2 W' S" I6 k
    一條洪大喉嚨高聲喊道。話音未落,石室內、穿越仙洞的整條通道之中,甚至遍延整座無名島,如排天倒海的浪頭一般,齊齊響起震動腳下土地的吼聲。 - \% }% n0 Z- D
    「掃清蜃海,蕩妖除魔!掃清蜃海,蕩妖除魔!」 $ G1 |, N+ s8 {( i6 P
    遠遠近近,裡裡外外的人聲。一層一層,這座島嶼已被團團圍困,鐵桶相似。燕雲的身軀在那震盪中像一枚枯葉,隨時會被碾為齏粉。 ; _9 t- Q0 o& s5 S( D0 w/ N
    「盟主,把他交給我們!」 2 A- S( c7 l- p
    「這……」慈真方丈尚在猶豫,一隻粗手已伸過來抓住了燕雲的衣領,大力拖拽。六日未進水米的老人隨著這勢子踉蹌,便要栽倒。
% A& o6 _4 j6 ~$ ]5 U, ^    「且慢!」忽然一個女聲橫來截斷,一股力道自下架住那粗手,借他之力一翻一送,已將手腕穴道扣住,那漢子手上無力,不得不鬆脫了燕雲的衣領。
7 H% @9 q1 v. Z0 {2 \    「白幫主,我要審問老賊,你幹麼從中攪場?」他怒道,「盟主和天下的英雄都在這裡站著,你海鹽幫願為斬妖盟出力我們自然歡迎,你若想趁機破壞攪混水,斬妖盟可放不過!讓開,別以為你是女流之輩老子就不敢動你了!」 5 f1 u7 U- k- [0 |4 O% E
    那渾身縞素、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冷冷道:「泰山派的陸師兄,久聞你霸道不講理,果然名不虛傳。不錯,我們海鹽幫是邪魔外道,是不入流的下三濫,我們本來也沒想和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同流合污。此番加入出海剿魔,白門未亡人早已跟盟主大師說在前頭,我們海鹽幫出錢出人在所不惜,為了斬妖盟,願窮我全幫之力。如今我把家底都盡傾了,跟你們一起到這島上來,待剷除了妖魔,玄澹心法和這滿洞的仙草我一根也不要都留給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去分、去搶吧!我不稀罕!姓白的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燕雲必須由我親手處置,要殺要剮全憑我意,旁人不得沾半點手。盟主大師,有沒有這話?當初你們跟我海鹽幫借那十萬兩銀子和兩條大海船的時候,我們可是明明白白地說在頭裡的。」
, T4 A2 U5 a5 N- u3 F# D    慈真方丈似乎微感尷尬,只得接道:「不錯,海鹽幫白幫主為斬妖盟出力頗巨,當初確有議定此事。燕雲……燕施主當交由白幫主處置。陸施主,依老衲看來,你還是……」 0 A$ G: A$ d) W8 {$ M: O
    「甚麼?盟主,我泰山派入盟可也不是為了私利,大家還不都是為了天下的安寧!便是我要拿這廝去拷打,也是為了問出那妖怪的下落,難道……難道我還能有什麼好處不成!」那泰山派姓陸之人氣得大叫。
  K7 h( y) v. I    白幫主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有沒好處我們外人就不知了,只有陸師兄自己心裡清楚——如今雖然找到了仙洞,那些仙草為數眾多,大傢伙兒分一分只怕也夠,倒是那玄澹心法還是沒個著落。這又不是能均分的東西,終不成大家一人拿幾頁去,還是全武林一塊兒來練哪?想不到陸師兄你外表粗豪,卻著實是個精細人,未亡人佩服之至。」
" G$ w. H# N: w! U+ C    「你……你這娘們……你說我姓陸的是為了圖謀心法?」
: a' J- O4 ]. j  ~    「這可是陸師兄你自己說的,我半點也不知道。我也懶得管你們誰要奪那東西,你們自個兒慢慢地狗咬狗去罷,我只要燕雲的命,誰敢動他一根頭髮,海鹽幫全幫放不過他!」
; @  s9 c8 u. @0 r2 ], N0 o    「你出口傷人……臭婆娘,我……」
: J7 s( c4 b, w; @5 }* h. q( C    眼看那泰山派的陸姓漢子氣急敗壞,竟要與婦人廝打起來,海鹽幫眾與泰山弟子們紛紛拔刀亮劍,眾人連忙從中勸阻,亂哄哄鬧成一團。
7 c( G1 M1 w0 T- V    「海鹽幫。夫人,你是白昊天的——」
1 P( h  T% x" q/ v- g; c8 I, ~    嘈雜中燕雲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他聽到喧鬧漸漸止息,一個女子的腳步聲輕巧地走來,停在面前三尺之地。 , K# {* O; J% K# P; [: L  j7 F$ ~* G
    白夫人揚起頭,在她雖有風霜痕跡卻依然妖嬈豐艷的面龐上,一雙眼睛猶如冰錐,直刺向面前這個摧頹的老人。
# k' V' G+ I" B. s9 I3 P4 l, C" o    「白昊天是我丈夫。你應該還記得他吧?」她冷冷地說。 ) z; [4 H: e! B2 q
    燕雲緩緩點頭:「不錯。二十年前尊夫的確喪生於此。這麼說,白夫人是為尊夫報仇來的。」
2 S: Y- x2 T) e6 d/ S    「喪生於此?燕雲,難道他不是死在你手下的嗎?你以為你言語中跟我打混就可以把殺夫之仇糊弄過去?」白夫人長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卻有無限怨毒。
3 o& U( \: c+ C% z; i! L# z0 t# E    「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夫人說的不錯,不管尊夫是否燕某親手所殺,總之他是因我而死,燕某與夫人的殺夫之仇,那是鐵案如山。」
8 R5 v6 N) {, G! ^7 \: D6 s7 R    白夫人肆無忌憚的笑聲漸漸收斂:「是啊,想不到你雖然老了,記性倒還不錯。你沒忘記就好。二十年了——醜八怪,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 G6 {9 s+ g" N- d- w
    她雙目灼灼地盯著燕雲,看到在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上,竟然也逐漸流露出一絲驚奇之色。
  j2 i% G0 b) f! s; x    燕雲沉默片刻。
2 g4 S+ U2 `0 B, @, i& A/ Z( k4 O    「我想起來了。你是南海長鯨堂的大嫂,二十年前,我見過你。」
  _6 N1 F2 @5 x/ U8 b" ~    他悠悠說道。
* }, r2 P6 @% U# f    白夫人又大笑起來,她笑得毫無節制,週身猶如花枝亂顫一般,縱然一身縞素,那瘋狂扭動著的身軀竟似條銀白水蛇,迸發出眩目的妖艷與潑辣。
) {" V$ }+ v4 z) v1 K: w$ f) G    白夫人的大笑聲中,燕雲低聲道:「我明白了。二十年……這樁事我終於明白了……」
" }, W- y8 |3 o1 U) q$ V' K' M# D    「你明白什麼?哈哈!說出來聽聽啊!」白夫人指著他邊笑邊道,「不錯,如今也不妨讓你死個明白——醜八怪,你那姘頭她不是人,她是個老蚌精,她身上藏有千年明珠,誰要吃了它誰就能長生不老。二十年前是那死老頭子打聽出這消息,派人把她從海裡抓上來的。他瞞著堂裡所有兄弟,連我也不告訴,哼,那死老頭子,他以為把我灌醉了我就不知道他去幹的那勾當麼?老娘的酒量他還蒙在鼓裡呢,哈哈,哈哈!醜八怪,他幹的什麼我都知道,而你,你跟你姘頭是怎麼認識的,我也都知道。那天我全都看見了……可她當年明明是個廢物麼!死老頭子當天要拿她開刀取珠,要不是你這醜八怪誤打誤撞地偏揀那天闖去滅堂,她早就死了!現在可好了,她變成了蜃魔!哈哈!你對她倒也情深意重,只可惜……」 4 J9 m' R% e$ {# @- {' ~  w7 d$ J
    「你後來改嫁了白昊天,把這些事告訴了他,所以海鹽幫才盯上她,是麼?」燕雲打斷她道。
/ a- ^5 e6 f8 Q4 r: v3 {7 _, _    白夫人咯咯而笑:「不錯,你就拿腳後跟想也該知道,是我告訴他的。我為什麼不告訴他?他是我丈夫!我最親的人,我要他去抓那女人,挖開她的胸口,把寶珠取出來。我要跟他分食,我們一起長生不老,永遠做夫妻。我要他稱霸天下,那死老頭子當年想要而要不到的一切,我都要幫他得到!我要永遠、永遠跟他在一起……」 $ b" b! Z0 W( `. x2 N- a' {
    「常鰲也是你丈夫。當年你親手殺死了他。」
) u9 h2 ^( f- x  白夫人突然狠狠朝地下啐了一口:「呸!那死老頭子,他是我的仇人!你懂得什麼!就是那年你不去滅堂,我也總要找機會宰了他!他,他算個屁!我這一生只有一個親丈夫,那就是白昊天。是啊,他武功不及你,計謀也給你看破了,你這醜八怪命大,他殺不了你,反而死在你手裡。在你們眼裡白昊天只不過是個販私鹽的下九流,可他敢作敢為,他是條漢子!老娘打從嫁他那天起就打心眼裡喜歡他,為了他我什麼都敢幹。他死了,我為他穿孝整整二十年,我當著全幫弟兄的面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宰了你這醜八怪,替他報仇雪恨。姓燕的,今天我把話都說明白了,你是死在白昊天的寡婦手裡,到了陰司,你總該閉眼了吧。」
) c& i0 g" G: Q+ l4 ~    她自腰間拔出一對分水蛾眉刺,一步步向他逼近。眾人發聲亂喊,叫道口供還沒有著落,蜃魔未除,不能動手。一窩蜂擁上前來意欲阻擋,卻被海鹽幫眾堵住,雖然幫眾武藝較為低微,然不求取勝只一味攔人搗亂,又備出同歸於盡的狠招,混戰之中眾人卻也不易突破防線。
6 U' y8 t1 M/ t& d6 K! y5 R    「夫人,快點殺了他!替老幫主報仇!」
# G/ m6 n) f6 ~. A4 C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p( ~% e2 A/ t& _    燕雲瞧不見混戰的局面,也瞧不見那柄明晃晃逼近心口的蛾眉刺。在白夫人手中,三尺,兩尺,一尺……她艷麗的面容笑得快意,在刺尖銀光之後跟著迫近。
5 X& H  v  {" x* I$ z, T& I/ S    「燕某這一生殺人無算,普天下不知留下多少孤兒寡婦。人人都要找我報仇,可是燕某,卻只有一條性命。」老人歎了一口氣,蕭索地說。
. H1 K* o0 s+ I  |; [- x    「你這條命注定了是我的!領死吧!」白夫人手一揚,蛾眉刺風聲破空,朝著他的心口直插而下。 3 R% C( ]+ q; O& \
    「那也未必!」
3 E! `7 V. b" c+ Y! B% y    陡地忽起一聲暴喝,闊大的黑氣橫空掠過,一溜紅雨夾著銀光斜斜飛灑,叮的一聲輕響,白夫人的右手被斬落在地,手中兀自握著蛾眉刺。 / M# X; S0 X% a: r  Y. q. d
    她嘶聲長號,捧著斷腕向後倒去,身後眾人見此驚變,齊聲大喊,場面更為混亂。 # E6 k2 n2 t( I- s% f
    海鹽幫眾連忙跑來,拖著夫人急向後退。
1 D. J/ |# E3 X6 o3 l    黑氣在空中橫挽,如一條黑龍盤旋呼嘯,繞著老人飛轉一周。
- D( e4 q$ e& D* q$ W4 G8 U* w' [    於蛾眉刺下之際,燕雲平地揮起斷刀,刀鋒橫掠,斬斷了白夫人手腕後斜向左揮落,鏗然一聲響亮,石屑四處飛濺。 5 d5 A& v, F* h, A! _, w9 o
    刀口著地處一塊石板被生生砍得粉碎。燕雲左手提刀,獨立當地。 % z8 d( s# V) M' y3 [; w
    驚呼聲中眾人向後退卻了足有兩丈的距離。無名島燕雲,這個名字縱橫江湖四十年無有敵手,作為一個黑暗的神話,早已在江湖人心中根深蒂固。縱然今日以眾凌寡,縱然眼前的只是一個衰弱得甚至不用推他自己都會隨時倒下的糟老頭子,然當斷刀一出,血光中每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懼立時被重新燃起。
( {& u3 K+ {& _' Q2 h  k    像面對一頭年已老邁的獅子,當它睜開眼睛的時候,仍然沒有人敢於靠近它。
$ b; ^- C( r6 r5 l5 e    群雄你推我擠,彼此激發著惶恐的情緒,看看已將退至石室門口,一堆人擁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當如何。 ) ]# G5 D; X( |  w  @2 O( W
    空曠的石室中只剩老人獨自提著斷刀站立。刀身黝黑明淨,白夫人的鮮血不曾沾染得一滴。
6 T. z4 H  T) p# t/ d% e3 _    他用看不見的眼睛遙對著人群,說道:「倘若燕某年輕二十歲,豈會將你們這些人瞧在眼裡。今日既然如此,燕某的性命也斷不容誰來取去。配殺我的,你們這些人裡,沒有一個。」
7 J( }4 Y" V: K- M$ }% U. u    說罷左臂回掠,斷刀破空飛起,刀鋒一轉,向自己頸中揮去。 ( s+ Z, N/ T; N/ k
    石室門口的人群再發驚呼,一眾搶步上前,和身撲至,意欲阻止燕雲自盡。但刀勢勁疾,眾人相距太遠,沒有一個人來得及搶救。
7 T2 Q, O# X& D) `9 M) I) q9 q    刀至咽喉。 * W* }/ I5 G' T0 ~/ W' j
    突然自石室角落,一窟幽暗不起眼的深潭之中如赤練巨蟒破水而出,一股紅氣直衝燕雲捲來,於他身畔急速飛轉,嗆啷一聲,斷刀被捲落墜地。 9 _" C) i  {% j- A& |* U
    「蜃魔!是蜃魔!它出來了!快逃啊——」 $ k; ?0 X, ]5 F' z+ X
    沒有人來得及逃。在群雄相互推搡踐踏著企圖搶先通過狹窄的仙洞通道逃命之時,那股紅氣繞過燕雲的身體,有如長了眼睛一般,認準了洞口方向,席地直捲而去,赤練巨蟒張開血口,龐大的身軀,剎那間吞沒了兀自你踩我、我踩你堆擁在通道中動彈不得的人群。
7 s- _% O( q/ `+ J2 g  X( ^2 h6 a    人聲似洶湧巨浪,被更洶湧的浪濤劈頭淹沒。
7 q2 J( q, F- @; K4 T    紅氣一路向前,通過仙洞九曲十八彎,像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所過之處,將那些絡繹仙籐、萬年靈芝、琪花瑤草……將那些世所罕見的仙家異寶與守衛在通道中各門各派的英雄好漢一併吞噬。無論正的、邪的、黑的、白的、為公為天下抑或各揣私心而來的……它懷著永不回頭的決心把中原武林斬妖盟二百餘名剿惡大軍和那些花草,把這世間一切的恩怨與愛恨、美好與醜惡,一古腦兒地化為烏有。
4 L. X9 j9 e/ O; w    紅氣衝出洞口,濛濛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島嶼。如果從天上看去,此時的無名島宛如一點顫抖在大海心頭欲滴的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當紅霧再度散去,島上已經蕩然一空。
* \9 g+ U8 W4 ]$ s    什麼都沒有了。二百多個江湖豪傑的身影與遍島的寒竹都灰飛煙滅,空蕩蕩的白沙之上只有散落一地的各色兵器,岸邊停泊的空船隨著海浪輕輕地上下起伏。 ' K" u; P/ A+ _* \* b" ~
    無名島。此日,世上終於再也沒有引起一連串慾望與紛爭的無名島。
; m7 o5 ^3 T, ?) L* j; M: G    無名島自此不復存在。
5 l( M, a5 F' w  ]* ]* R+ B2 a+ L$ I    極北海域中,只有被溫柔的波濤簇擁著的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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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 4 ?* W& V8 X$ }- Q
    輕輕迴盪的聲音裡,她在水下閉上眼睛。
8 o# a. o  s+ A: X' e  E    夜明,他回來了。彷彿惟恐眼前的事實會再次像蜃景一樣幻滅,她對她自己默默地重複著他的話。 8 s5 U4 U$ f2 Y
    穿越二十年的離棄,二十年的無望,二十年難以計數的罪孽,這頭孤獨的野獸他終於是要在老去之後,回到她的身邊。 # k) r+ t# O8 u) v
    人間,他們在他身上做了什麼。要不是那口刀和那張斑駁如同魔尊面具的臉,她幾乎不能辨認,這個愁苦衰頹、好像一陣風來便會倒下的盲眼老人,就是他。
6 c. F4 c$ n/ ~. \    燕雲。
- v: T7 R, f* g* k" w; H1 W    二十年過去,那個堅若磐石頂天立地,能用雙臂為她撐起整個世界的男人他一去不復返。然而眼前的人,畢竟還是那個人啊。
5 L! X3 L/ |- p8 M; o& M* \" Y    是燕雲,他喚著她的名,溫婉輕柔的字眼。女兒身清澈如水,世間的美好絕倫。她是夜明,她是他掌心裡的珠。在二十個罪惡滔天的年頭之後,此日他終於肯回來告訴這個連自己都已遺忘的瘋女人,她究竟是誰。
" g* M) r4 q3 T" y' L5 w    靜謐若死的石室中,彷彿有夾雜著黃沙的乾熱大風呼嘯吹過,風裡隱隱傳來一絲粗野癲狂的奇異歌聲,狂喜喊成了悲哀。 ( E+ o9 ~/ ^7 A$ {& H3 w8 T
    牆頭上跑馬還嫌低,面對面坐下還想你……
& R' g! d; O. b& z% s5 W& W# m1 j! H    這辰光,一切都在半夢半醒半明半昧昏沉中。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8 w; N# b& U0 \+ g9 u    夜明眼睜睜望著咫尺之外的男人,她沒有忘記她在這裡等他二十年是為了什麼。她要把玄澹心法交給他。心法該是屬於他的——這些年來她固執地死守著這信念,即使連自己的真身都在瘋狂中迷失,她始終,為他,守著玄澹心法。那是支持這具早已死去的行屍繼續存在於這世上的、唯一的骨。 5 L7 E$ W/ j1 v( ]; {4 [: d/ `
    她是守護心法的蜃妖,就像傳說中任何一處巨大寶藏之畔,總是有一個兇猛噬人的怪物在守護著,窮盡它一生的歲月。是否,每一個這樣的傳說背後,在被歌頌傳唱著的英雄們激動人心的冒險史詩火紅與赤金色的輝煌背面都鎖著一個悲傷的囚徒,用全部的生命守護只有它自己才明白的絕望? . E6 ?4 V7 u9 T1 i3 [
    屬於蜃妖二十年的生命,她是無名島永遠的囚徒。 3 Y, U2 }( \, z+ l2 a
    她守著玄澹心法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可是她將如何,如何把心法交給他。 4 M' S6 M" W# z. [5 s
    燕雲。當他終於回來,而她已經不再是她。 $ v$ B0 |$ K' W
    望著水面之上老人微微顫抖的臉龐,她伸出的手臂定格在故事的結尾,無法劃下這卷拖了二十年的長恨詩篇最後的一筆。 $ ^& h4 P7 x& A) Z6 p* E
    她不能。
  ^5 c3 ^1 P6 S* B2 _    不能…… 9 e) g% S% _) g6 H% K* F' G
    此恨綿綿。
3 U7 M" v, s- U    透過淺淺的海水,她看到燕雲的容顏被染成黯淡輕藍,蕩漾著如同水中倒影,如同幻覺……啊,她與他,究竟誰是誰的倒影?誰是誰生命的幻覺……她分不清。 % t2 U! H8 N2 s
    似乎明白,她再也沒辦法把玄澹心法親手交到他的手中。
9 M6 q2 H- Z4 L* R2 [6 s* v    咫尺的海水輕輕浮動,隔絕在他們之間。二十年葬身在她口腹中的生命,他們陡然化作滔滔血海漫湧而出。她看到了。
9 k) t0 s/ d( v2 |" A" d3 p' h    二十年的血海,隔絕在她與燕雲之間。茫茫,她獨自在血海中央,遙望著他。 + I# \6 A& J6 e* i' {- G
    她知道她到不了彼岸。生命只是個玩笑,救贖只是不可能的虛假安慰,原來,就連當年對自己許下的諾言,終究也不過是一個騙局。 # i0 p+ m9 X0 G6 @$ Y
    老人呆呆地跪於海眼之側,許久許\久。他看不見一條女人的白手臂,在他面前宛轉伸出,然後,徐徐下沉。' U+ @3 G, P2 Z  E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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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f# e. X! \  [  I    在無名島仙洞盡頭的石室裡,夜明看了他六天六夜。
; |/ W3 I$ z% p8 L2 n# x    六天之中他寸步不出這石室。他與她形影不離,儘管他看不見她。
7 c: E4 L! E' z    有時她浮身水面之外,有時她在水下,無論從任何角度,她的眼睛始終靜靜地凝注在燕雲身上。 ( \. K  ~$ @' @& H4 K% w) f' u( v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 B( h# C% t" @; _" f5 i
    看著朝露草開放又萎謝,空靈美麗的花光遍地簇擁著這個老人的身體,許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它們淡藍色的眼睛曾經看到過他,同一具身軀。那一年九歲的顧啞兒,初來島上才兩年、第一次發現師父閉關的洞府,在那個雨後清晨穿過絡繹仙草歡喜地揮舞著手臂一路飛奔而來的孩子,小小的身體活蹦亂跳像一頭幼小的獸。
& ?4 s; H8 e* R, W- F% H7 j    師父,這些花真漂亮!
. y$ t8 O8 v0 v0 X/ B, A8 v; H& q    啞兒一生中唯一一次目睹朝露草同時開放的景象,他醉了,伸展雙臂在滿地花朵中旋轉,旋轉,旋轉…… 0 d! ^7 b% Y6 `
    一轉轉去了五十一個年頭。朝露草在每個清晨不變地醒來,睜開眼睛看到那個孩子,那頭倔強茁壯的幼獸。他回來了,雖然已經不是那鮮活的軀殼。
* t7 p8 \8 F% I% @5 Z" V: j. D2 C    那個孩子他匍匐在花朵中間。僅剩的左手,哆哆嗦嗦,掬起一捧藍花。在離開枝條的一剎它們同時枯萎在指間,像水珠一樣消失。老人舉起空空如也的指尖,夢幻泡影的美,來不及送到鼻端。
( R. I7 M* b. m' _1 y    「朝露草又開了……」
. K8 u9 t7 u  `+ U5 @- P. I# b1 q    海眼中的她聽到他喃喃自語,在每個花光蔓延的清晨。
% j2 x8 V. U2 N' ?- d    她看著他睡在石室地上,蜷縮著的枯瘦身軀,像只在臆想中逃避傷害的蝦子。從前……他不是這樣睡覺的。
/ t  m1 p' ^) y& p) p4 O0 \* h    她想不起從前,是怎樣依偎在他強壯的臂膀之下,在顛簸的大車中,在陌生的一處又一處小客棧,在命運的海船之中……她跟隨他流離的路途。啊那時……那時他是這樣的堅定、雄偉,穩若磐石,整夜靜靜攬著她,不翻一下身。他的氣味…… * w& J6 n" u( E7 R) {
    她想不起了。
& r3 F/ N8 d% m7 Q3 |. N) {0 K    眼前的老人蜷縮在冰冷石地上,喉管裡發出呼嚕呼嚕,蒼老而寒冷的呼吸聲。他沙啞地咳嗽著。空蕩蕩的右袖管權作被子,斜搭在身上。十步外的海眼裡湧出半身女子,終夜悲傷地望著他,無法近前一步。 3 V' A' y7 |1 ~
    有時他在石室裡無目的地走動。明亮的珠光熠熠生輝,流瀉在老人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褶折射著光線,鬚眉畢現。她痛苦地雙手掩面搖亂一頭長髮,那光芒於是更盛大,灼灼照耀著他身上的每一縷線條,清輝淒烈,如同月下彈斷了琴弦,那戛然崩裂的聲音……啊,她幾乎懷疑其實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就這樣在這裡,看著他輕輕地慢慢地走,看了一生一世…… ) O5 Z; Z$ L! k5 `) R
    她與他的今生今世。那琴弦,斷了。 ) z  B7 v+ w5 s, }5 ^& c
    她在寒冷的海水中環抱住自己,簌簌發著抖。
1 Q, D7 C4 Q$ s# ^, G3 d) C/ E    她感覺自己迅速地衰弱下去。蜃的本性在每一個毛孔中囂囂呼喊著,在血裡沸騰,她清晰地感到五臟六腑間湧動著撕裂般的飢渴。 0 C+ }4 j# P' w9 W
    蜃是如同饕餮一般的巨食怪獸,天生注定要以數目龐大的血肉充其口腹。六天沒有食物,對一隻蜃來說,是猶如人類沒有空氣、游魚離了水的酷刑。
  D8 V( z. O4 G    夜明潛入水下,撕咬著自己的頭發來止住牙關相叩的劇烈聲響。她竭力維持清醒,與蜃的本性苦苦抗爭,然而在一點一滴離身而去的溫度中,靈智漸漸地模糊。 : c7 k7 h1 h1 M7 S) [$ m0 U
    多少次她按捺住就要不受心神控制洶湧而出的蜃氣。它像個活物感知到獵物就在面前,在她的身體裡翻騰掀覆,企圖破體直出將之吞噬。 2 O; I* W+ N# h$ B6 ^
    不能…… " v+ q$ n/ f* G* d7 N! w7 c. V: k
    她大睜雙眼透過海水望著他。吞食的本能與殘存的理智像爭奪著一具身體的兩個鬼魂,在載沉載浮的凌遲中,將她血淋淋地分裂。
0 T- B6 _7 b% @0 V; p; w) G    如果有地獄……啊如果有地獄,她已經在裡面了吧?像她這樣罪孽深重的靈魂……
+ a: X9 ?+ F; f8 J  a6 \$ K    可是地獄裡怎麼還會有一個他在陪著她……怎麼會……
+ y9 i% G% ~# L; L6 t0 ]( M% U    燕雲側身躺著。他面前的海眼中,汩汩翻滾著激烈猶如沸騰、卻沒有聲音的水花。 ! @  o% [% W! x, z- G1 a
    她越來越虛弱。六天的不飲不食,足以把任何一隻蜃妖拖垮。在那折磨之中她依然注意到了六天之中,他也同樣沒有進過任何飲食。
- `* `/ g$ n* h  g    滿洞都是仙家的奇花異果,隨便吃上一株,大概都可令人不饑不寒。但他滴水不進。
! s5 p! y( ~0 _6 o    他只是安靜地呆在這石室裡。海窟之畔,棲息著老人瘦弱的身軀,那樣暗淡卑微地,像一片墜落的葉子等待著慢慢腐化成塵。
$ H* ?7 e- r; m# j    是否……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 j' M, ?$ R$ z: D, O) ]  Y% ]    他想要陪著她一起,在飢餓中靜靜地死去嗎?是否只有這樣清淨空虛的死法,才能償還一點點此生的罪孽。他們是兩個同樣背負著沉重債務的靈魂,已經不被允許重新開始。
0 S: l4 X' f: e6 o" p+ T    是否他知道,只要他在這裡,她就不會離開到外面去傷人。 5 A, a; i3 r; a1 E: g$ n2 w
    千里死滅有去無還的蜃海,只有他在這裡,它才會平息它的憤怒與仇恨。這個世間的恐怖傳說,它因他而起,也只有他才有權利結束。 - z, D0 d" j2 L- Y6 e
    該是結束它的時候了。二十年了。夜明,我讓你寂寞得太久太久。
- J- K7 J/ D; f6 w/ Z) r( C3 P. X    夜明,我回來了…… ! o# e$ O2 E2 Z& y- |! G9 G7 J  t
    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殺死那蜃妖,而你,你是我的夜明。
' W: J: _5 R7 P    夜明,我的……妻……
  L$ q( L# o/ i    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走到盡頭吧。不要怕,我的女人。這一次我不會再離開你身邊。我會一直,守著你。 " Y/ ]# K# {! N# @4 n
    夜明,我欠你一場人生,那是永遠,也來不及補償的了。此日,請允許我在你身邊,陪你直到末路。
0 H- s6 X3 E9 |2 ]    為什麼生命總是這樣短促,而痛,這麼清楚。 ' B  y1 w' m; ]! G" b$ h
    我的女人,請你引領我的靈魂,我怕到了地獄,我會找不到你。我們已經錯過了這一生。 5 |- ?9 a5 S  k5 z% H1 g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夜明。 2 J( w1 i9 X' Z" N5 o; ^4 o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我在,永遠都在。我的妻。
' ~  R% Y3 n1 C4 m6 d* L; C" h$ G0 e: K0 ]

) @$ Y) x, c3 o( e+ k! K- }( }# \  濕漉漉的女人半身伏於海窟之外,長髮蜿蜒在地上像千萬條死去的蛇蟲。她已喪失大半的氣力,連呼吸也越來越緩慢。 ( M1 r# y& Z3 X' W
    她感到血液在週身點滴地凝結,如同鹽鹵點了豆腐,逐漸由流質變成僵滯的死物。
" l! x" Q* R* e5 P    死亡。她知道此刻它的齒牙正在她曾經吞噬過無數生命的腹中蠶食。五臟六腑,慢慢地吃成空殼。
, P# W. L* M* l% y8 K; k    她抬起模糊的視線望向咫尺之外,同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人。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他沒有移動過一根手指。她只能憑借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點微弱的生命氣息來判斷他依然還奄奄一息地活著。 & }" B( [; a. _9 K* R
    是不是,他們都快要死了?
. E( B+ m( p- B: E    他們終於要死了是麼……他和她,在一起。 $ S8 F5 |( X! \
    夜明喉中發出輕微的喘息,像斷頸將死的人血泡咯咯破裂的聲音。她趴在海窟邊緣拚命向他伸著手臂,五指如蒼白的花,不甘心地一張一合,痙攣著,死死攥住空氣。
" ?9 o4 Y1 y7 Y' Z    她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也爬不出海眼。
2 S! C' i& n2 D8 Q) |    燕雲,我們此生的收梢,就是這樣的麼?
& }8 Z1 T1 e! E: `& `" M    我不甘心……燕雲……
$ C5 k& \8 ?% @) H, R3 z  c6 Z    女人的手緊握成拳,在冰冷的石地上一下下地捶著,那力道卻激不起任何迴響。 2 t  \! E' M6 M* }$ J' o4 p
    石室靜寂。 . {4 r, f1 Q5 v. R3 A
    老人俯伏在地,沉沉地睡著了。陷於彌留的昏迷,他無法察覺有一隻手就在他面容之側,不過一寸的距離。
* f  Y& E, W/ o: A    幾綹散亂的白髮一次又一次掠過她的指尖,空繞一圈,旋即輕輕地飄落,從指間溜走。 * k8 C$ a8 x, b
    這一生的最後,終於,什麼也抓不住。 " u( l. D7 p6 L. i9 b  N% U
    燕雲…… 7 s7 S  p$ \* u+ c
    夜明眼裡滾下殷紅的珠子,大大小小,一些落入了海水而另一些濺在石地上,滴答,滴答,四面八方地滾落如同一場血淚。
% Z" @& J% z- M    不,那不是淚。蜃沒有眼淚\,那只是千年魔物的靈力在臨死之前,開始消散的先兆。 ( `! p! w- ~( b! u: [9 y$ _
    妖女沒有眼淚,就像在這個荒蕪的人世間,一個生命與另一生命之間,總是無法相互溝通。隔絕是先天注定的宿命,誰也不能徹底看清楚另一個人的心。
7 G& W# H: @- }- J    人們最終都得在沉默中孤獨地死去,即使他們相愛,生命也得不到任何傾訴。
2 R) p4 \# D7 s+ t4 f    誰也不能陪誰抵達永遠。這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9 W7 O. p1 `, o" U    殷紅的珠子在燕雲闔攏的眼簾旁輕輕滾動著,終於靜止。她看著它們,她知道自己作為蜃妖的惡力即將散失,而生命,也將離她而去。
% T! u7 N2 o0 @) R    她再也撐不住了。無力伸展的五指自老人的白髮之側滑開,一點點遠了,遠了。
0 h5 o; K+ e4 X! y9 y' t    她的身體向下沉落。石窟水面波紋蕩漾一陣,便又合攏,平靜得彷彿從來不曾發生過任何事。
$ G3 K- p1 p- ]1 v( m    她在深水之下滅頂。
0 |, L) j2 ?. c5 M    燕雲,這就是你給這個故事最後的終結嗎?倘若就這樣結束了——也好…… : L! B, \& V- M5 X
. W, B( g3 H: `
    一切終將無聲無息地消滅了在這世上曾留下的痕跡。故事將不為人知地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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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乘著五艘巨大海船、由中原聲勢浩大地趕來此地的那批人的話。
8 X$ s3 `' [  L/ w- ^, B0 L
0 _. z2 `9 e' R: I4 b    在百般不得尋獲燕雲的蹤跡之後,中原武林斬妖盟終於做出決定,不再等待。
1 {! N3 L% i+ D% P3 j( h" @3 c# H7 B4 w( c. E
    各派遴選豪傑人士,成立了由數十門派共計二百餘人組成的剿惡大軍,浩浩蕩蕩,越海向無名島發動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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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島嶼南端棄舟登岸。他確信這就是無名島,他不會弄錯。
6 F  Q- m$ \# m) m! [' u$ `4 ^    儘管他已二十年沒有回來過。這是生長的地方,這是他的根。在這島上有他師父的氣息,有十三年學藝生涯的烙印與永不能磨滅的記憶,還有……他留在這裡的女人。
* V1 M) F4 k! K7 [" K! E  f1 R$ |    無名島就是他的另一個自己。一生所有的歡樂、苦痛、牽掛與割捨,都與它有關。就像一隻將死的野獸憑借某種神秘本能找回它出生的地點,在茫茫大海之中,盲眼的獨臂老人駕著一葉扁舟遠渡重洋,越過無數的風浪艱險與無人能夠生還的蜃海,回到島嶼。 2 D1 Z0 N' Z2 U/ c: t) N, f
    這已經與武功或幸運無關。此年,六十歲的燕雲單人孤舟,平安地抵達無名島。更像是一個神跡,彷彿上天要這事實向懵懂愚盲的眾生宣告,天道,是有眼睛的。 - p" o7 a" w" ~  G6 g
    或許在世人渾噩的大夢之中,天理從來不曾停止過它報應有常的運轉。欠債的,終要償還,作惡的,終將贖罪。世界是一個首尾相扣的循環。七寶樓台擊碎,一切曾經絢爛疼痛過的因果終於落盡成白雪茫茫。
0 E; v5 g' c. |" w$ Q, N# D, V  z    是誰種下的惡因,誰就必須親手結束這苦果。 6 N( p% y3 g' \8 R: }( C
    誰也無法逃避。 2 a7 y* }2 R$ k$ @9 q# I. g
    燕雲踏上無名島南端的沙地,嘩嘩海浪聲中,他側耳聆聽著那葉不系的扁舟隨水漂遠,直至消失。世人不知道燕雲的手在殺人之外還有別的本事,一條最簡單的小船——無須麻煩任何人。就像他們想不到在他們翻天覆地地找他的時候,他躲在西南小鎮上一條又一條地烹調著醇香鮮嫩的竹葉烤魚。 ( A- w1 g: z5 l( b, d3 C$ |
    海風挾著刺骨水氣與寒竹特有的清香捲到臉上,太冷了,肌膚反而錯覺到一種燒灼。如一場撲面的火。燕雲對火,並不陌生。
% D" P" E( w) a' K    兒時的那場火奪了他的親人和容顏,四十年後的又一場大火中,他失去了雙眼與一條手臂。五虎門老二的刀鋒,在那個血紅色的夜晚曾讓他以為這罪孽深重的一輩子終於走到了盡頭,上天的慈悲,終於允許他離開這個名叫燕雲的生命。
4 u" [- \7 _4 A3 K) h, D5 b    這生命從始至終,都是一個錯誤。一個人的一生開頭沒有開好,以後也永遠好不起來。假如,就那樣死在那批下三濫手中,死在那場火裡未嘗不是一種寬恕。大火會燒盡一切罪惡,燕雲的生命,早就該結束了。4 r* `0 h& J3 f
  可是他沒有死。既然沒死,就得面對燕雲必須面對的一切。
8 M# K/ g+ e' F7 M    無處可逃。
5 o% A8 e) O1 b* L  K3 t    在離開邊陲小鎮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必定會回到無名島,而無論島上等待著他的是什麼,都只能筆直面對。 8 T) q& N, f4 j3 ^5 i1 L" W
    你所種植的,你必收穫。
5 W' j- y7 h( P$ h, d5 G1 q5 x+ ?- H    島嶼之南,登岸的地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記得腳下那塊礁石的凹凸與形狀。它絲毫沒變。
3 x5 `. k7 S" `: U8 M5 _    一模一樣……
' j0 J" j, j' {% a3 [# f    穿過蕭蕭響個不停的竹海,沿著二十年前相同的方向,燕雲背負著斷,蹣跚然而堅定地一直往前走去。這條路他爛熟於心,就是再過二十年,也不會有半點偏離。 3 R* V9 {! J9 R2 L5 w, K
    老人的雙腳一步步踏在白沙之上,印下曲曲折折漫長的足跡,百轉千回,卻從來不曾遲疑。
/ I8 S' s9 U- e2 w) c  u    向北。向著絕不回頭的方向。
) `6 l% Q' X: ^    是否每個人最後的方向,總是一早便已被注定?
3 [0 Y2 S" N' [    竹林蕭條了許多。這些年不斷上島來的人們破壞了它們,寒竹被砍伐推倒,開闢著冒險的道路。竹林變得稀疏,因而當大風吹過,搖晃得更劇烈,竹濤聲,更為響亮淒厲。   B! E% l/ j7 I" }! r
    竹聲若龍吟。如今滿耳颯颯,更像是九天之上的龍在憤怒地哭泣。 / [5 x/ ?6 Z; A4 x' F2 a
    日影照著支離破碎的竹林,遍地慘綠的影子。老人的臉被映成碧色,如同靈魂。幽冥世界裡蓬蓬飛舞的磷火,火燒到身上,也不痛。 0 E  r1 e7 M# {. L0 r
    人說靈魂是沒有感覺的。
3 J7 t+ x! F4 N* [# b    竹聲中六十年的時光好似海潮,一波又一波,逝去了的時光被一再重新推湧到眼前,永恆的黑暗視野中,往事團團飛轉,錯亂的碎片,彼此毫無規律地疊印、旋舞……盲眼已久的老人看到這一生遭遇過所有的人,父母,兄姐,養父母,師父,一個個死在他刀下的人,無名小卒抑或成名高手……他們全都清晰地出現在黑暗裡,列隊從他眼前閃過……彷彿他們都沉睡在他的血液裡,等待著和他一起,再一次死去。
; Z9 t/ ?) c4 A" _5 z4 p8 `& W    幻影清晰,如夢如寐。 & K' _) y# `- B+ `7 G
    人生就是一場大夢。夢寐裡他看到凌亂的幻影臉孔背後一雙黑到極盡,瞳人深處透出兩點墨藍的眼睛。它們躲藏在其他不相干的人後頭,好像是悲傷地,又似是歡喜地凝望著他。燕雲揮起斷刀,刀風呼嘯霎時吹散了幻覺中一切探頭探腦的面孔。然而一片空白之中,那雙眼睛依然靜靜地浮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
. v& O8 a/ g1 `    什麼都沒有。廣大的黑暗中,就只有這雙墨藍色的、凝望不息的眼睛。
* \" {. K  Y& j+ a9 _( n    燕雲站在當年師父閉關的洞府門前。那裡已經沒有門,洞開的入口吹送出一股奇異醉人的氣息,像芳香的大風蓬蓬撲著人臉。芳香的大風裡,燕雲的衣袂翻捲飄揚,他握緊斷刀,大步邁入洞穴。
' r, ?7 K1 y5 h0 u# t    那一刻心中忽然無比安靜。天地止息了它的喧囂,海浪和竹濤也不再哭泣。只有一路仙草,暗香寂寂浮動,陪同這老人堅定的步伐。
- C' v, u9 o# `" W    在那雪山下的小鎮,上天已給了他十幾年的時間,把這一生中唯一一點溫暖的細節反覆溫習咀嚼。是的……這個世界如此廣大,茫茫無涯的空虛灰色,大塊大塊,人的海,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你連你自己都找不到,可是還有她。
8 D% t' o: d( E    還有她。她穿著他的衣裳獨立在灰茫海天之中,在這個擁擠著千萬人的荒野上,她是唯一的細節,唯一,可以追尋的線索。
+ a! v- R! H1 T, M1 O; F9 @    這線索她給過他了。以此,他相信自己的靈魂將不會無所依歸。 " U, r, D4 B+ @( O+ O: l
    她一直陪在他身邊。 7 f5 \7 v( S, Y9 e9 n
    這就足夠了。 ; z: S7 x7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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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蜃妖舒展著女人的肢體,躲在自己的頭髮叢中,睡在黑暗的海眼之底。這是她的老巢,儘管擁有千里之闊的死亡領地,在飽食之後她總是喜歡回到熟悉的地方安眠。 ) C; T; D. n8 K# }1 {
    蜃妖睡得很沉。這是她的王國,在這裡她是唯一的主宰,她就是神。沒有任何事物令她感到恐懼,在女子柔弱的軀殼中她潛藏著強大的力量,那力量所能達到的巔峰會令她自己也感覺震驚。大海裡最兇猛的鮫人她一吞便是成群成窩,遑論其他生物。她翻雲覆雨,吞天滅海。這樣下去,她終將成為什麼樣的巨魔,怕是自己也不知道。 % V0 a* z) J+ n5 Z
    她說過,總有一天她要用力量向世人證明,她比上天更值得敬畏。
9 ~0 c, m2 g' m6 l& s    懷著這樣不可一世的野心,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蜃妖害怕的東西。如果她知道何處是通天的路徑,恐怕早已飛騰入雲與普天神明一戰。她的憤怒長燒不息,足以催使她做出任何滅絕人寰的舉動。上天在她眼裡,從來就是一個愚蠢、盲目、滿口謊言的該被撕成碎片的垃圾。
2 F1 e5 c: n& f    所以蜃妖在吃飽了之後永遠毫無擔憂地睡去,但,任何一點進入她領域的生命的跡象都將隨時把她驚醒。
" t1 d. X" x" @9 \    對於生命,她的感官比鮫人對血更敏感。
& J/ B  R- L/ Q) T    海眼深淵裡漆黑亂舞的長髮叢中,淡黃珠光浮浮洩洩,籠罩著那女子熟睡的身體。忽然兩點墨藍的芒在柔光中耀出來,帶著深不可測的惡意,奪星替日,煥發出悚然光彩。
* y6 e9 _# X* t1 I5 |7 }    蜃妖睜開了眼睛。
' K8 u& R) i) \% @3 Z    隔著遙遠的距離,在她的頭頂上方有人——有人進入了仙洞! / x" O' g3 _( K, M+ ?/ B
    人的氣息,穿過深淵抵達蜃妖咻咻呼吸著的饞吻中。 , `/ F( Y0 P2 B2 O6 v
    霎時間,沉睡的蜃妖完全清醒過來。對殺戮不可遏制的渴望令她週身遍燃起熾熱的興奮,珠光大盛,裸身女子自深淵之底升騰而起,拖著茂密的長髮,如一枝分水箭直向上游去。
8 ~- ~# @8 ?. O; J1 L' [7 Z3 z. \    她要看看是這一回的獵物究竟是什麼人,竟敢如此大膽,公然踐踏在她安睡的地面上方! . X$ U6 E2 x, }# Y/ Z4 W% n
    人的氣息……
  C2 n; V0 x$ o& D% M/ c1 A    越向上游那氣息越強烈,那人就在那兒,在頭頂上……她幾乎控制不住,蜃氣就要瀰漫而出把這不知厲害的傢伙一口吞噬。
' q) G( T% B+ L4 {& o  l5 F/ Y5 O    她像見了傷口的吸血蝙蝠,鼓動著龐大的黑翅翼撲向目標。
; a. d. g! }7 W( P0 @    五十丈……二十丈……十丈……就在那兒了! ' {3 r% w0 u- y. R
    蜃妖披著濕頭髮,忽地自海眼分水湧出,那個……人……
% A3 f, `9 U$ a! z# m9 b$ {    就在那兒。 % V; {( n7 y4 F  k& C
    她看到了。 4 z8 s: @3 O, ?6 i& f, J
    蜃妖赤裸的上半身呆呆浮在海眼水面上,那男人,他站在石室中央,他離她不過十來步的距離。
; ^7 g4 q6 `/ T9 C* l; N1 ]    他與他對面相望。
" `& j: f+ d3 ]: e8 E    不,他看不見她。 8 Q4 M$ _6 u( b* ^; z9 M$ O
    蜃妖望著他。他的脊背佝僂了,身上的肉,全瘦干了只剩一副高大的骨架子,稜稜角角地掛著粗布衣裳。他的鬢邊蓬亂著蕭蕭白髮,頸上鬆弛的皮肉垂下皺褶。歲月已將這個曾經睥睨江湖如九天神魔之像的雄壯男人摧毀成一具衰老、脆弱的殼。 ( A2 A7 \. ?* d9 [0 \, o8 y
    空殼。他右邊的袖管空蕩蕩地順腿邊飄落,偶爾擺動兩下。左手倒提著那口斷刀,斜橫身前。
" `  Z0 Q5 V( d- U& i    ……空的……
7 P5 z* V4 z' N, \- J3 N    蜃妖失去了作出任何反應的力氣,她只是凝望著他。
7 U2 ~1 {* R1 W  D    這遲遲的一刻。 , x. ~* }( y1 A7 P8 p
    她看著他緩慢地轉動著頭顱,彷彿在環顧這間石室,然而在他臉上沒有顯示出任何表情。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混濁一團,分不清眼黑與眼白。
  Y/ b# n- V% @3 {" i. ?    燕雲……整整二十年,他終於回來了。 ; B! f& g2 l0 }7 a
    燕雲……在他身上,究竟都發生了什麼?!
$ ^; I' {! L/ |7 ]! p    啊原來……原來在鮫怪的凌辱下那漫天火光的幻景裡橫空飛去的那一條斷臂它不是幻覺……不是……
; [! @. }2 w7 y! T4 r( e    蜃妖死死咬住自己的頭髮,只怕稍一鬆懈,就發出控制不住的聲響。手腕粗的一把厚發在齒間被無聲地嚙斷。
+ H. Y1 u$ h' s. H, f; Z    忽然風聲凜起,他揮起左手,在空中一刀斜斜地空劈而下。蜃妖身子一沉,悄無聲息地沒入水下。 6 Q: a- ^9 c1 ]! a  {
    燕雲提著刀,向海眼蹣跚走來。跪在地上,他放下刀,躬身摸著石窟邊緣,悉悉簌簌地摸索了半晌,終於單手撐住地面,向一窟深水俯身下去。
9 H9 a1 W# Q/ N6 ~4 v    「夜明,我回來了。」老人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輕輕響起。
# Z! }0 ]; l  I) M$ Y: Z    燕雲跪在海眼之畔。他看不見,僅僅相隔著一尺的距離,在湛藍海水下面有一張女人的臉,一雙墨藍的眼睛,靜靜地仰望著他。看不出是歡喜還是悲傷。 6 U" `( G5 h& I) Q8 `. e  F3 s. [
    廣大的寂靜中,只有這雙眼睛。
4 y3 ~2 a* i4 u) G/ ^    珠光透過淺水,照耀著這個佝僂在地上、鶴發雞皮的老人。
$ l2 a; h; ~3 ^5 g0 |; D    咫尺間他與她兩兩相對。咫尺的海水,將他們分隔開來。
7 M8 P: M: H1 ?& D5 \1 y    水下的女人披散著數丈青絲,一動不動地靜靜懸浮。她向他伸著兩手,然而終於不能越出水面。一層薄水溫柔地浮動於十指指尖。 : v5 f9 F1 E- j: |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對著一窟靜水,他只能重複、沙啞地輕聲說:「夜明。」 8 u/ g' Y.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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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只有這兩個普通的音節,在這間石室之中,寂寂地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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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無名島唯一的傳人,燕雲,這個名字與那片以那個島嶼為中心的神秘死域不可能脫得了干係。雖然關於他假意失蹤、化身妖物躲在海底吃人的無稽之談早已在他重出江湖前不攻自破,然而在世人心中,即使他不是它,總之二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5 n1 `7 g: K5 ^9 q  C. S
    蜃海的災難是從無名島興起的。假若海水也有生命,屬於燕雲的那個島嶼便是它的心臟。 : W2 B! }. r' e. S& l
    是的,那個島是他的。儘管十三年來世人從未停止過對彼處的進犯與掠奪的企圖,堂而皇之就像那島嶼一直都是無主之物,但是當寶島變成吃人的死域,每個人似乎從夢中突然驚覺,清醒地想起,燕雲是那個地方的主人。 - [* z) q/ q" l: M
    事情演變至今天這個不可收拾的局面,他必須擔當起全部責任。
3 b2 Y4 V+ E# B7 ^# r    無名島孳生出危害世間的食人妖魔,不找他燕雲,卻去問誰?
' z1 K" [6 s# Y8 R    燕雲,在一次毫不光彩的慘敗後這個成為笑柄與善惡有報的活例子的姓名,於二十年嘲笑和輕蔑中生�蚳I埋的姓名,此年突然成為江湖中被提及最為頻繁的兩個字。炙手可熱,萬眾矚目,他受到的關注甚至超越了此前所有年頭的總和。
) _. _) Q+ n; I& z6 x% J    二十年並不算太長。武林中有許多人還清楚地記得,就是這個人,他親口對天下宣稱,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他燕雲身上來找。 ; o1 y9 f+ o; X( ~( x( I
    這魔頭欲蓋彌彰,他這麼說用意何在?引開天下人的目光好讓那怪物得以不受驚擾地在無名島成長壯大嗎?世人沒有忘記,在他重回中原引得整個江湖疲於追尋而無暇顧及其餘之前,那片海域並未傳出過任何關於食人妖魔的消息。
) L7 A0 x8 C' @/ }+ u% `* Q    說不定那只蜃妖原本就是他養的。挾持海鹽幫船隻回到無名島,沒有人知道當年他此行的目的,但現在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他就是為了把那天怒人怨的妖孽養在極北海中才回去的。七年的時間應該足夠一隻怪獸長大。誰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種殺人如麻的魔頭原本就不可以常理度之,也許他就是要借助蜃妖將所有憎恨他的對頭逐個消滅。 2 k2 T8 J6 C7 V# _
    然後,在武林人才凋零、黑白兩道皆已元氣大傷之時,他燕雲登場演一出復出的好戲,不費吹灰之力掃除了異己,把這整個江湖囊括於他的掌心?
" B* \  N. \- C    沒有見過這樣喪心病狂的魔頭。本來以為他只是嗜殺,總算是條坦坦蕩蕩的漢子,誰知憑武功無法收服天下,他竟然倚仗妖物的力量血洗江湖,算什麼本事!
$ J1 a  W! ?4 e6 w" M1 }  B) d    絕不能容忍這陰謀的得逞。
7 J0 F- X0 N+ n9 t  T; D9 L    現在想來,就連二十年前那句看似慷慨磊落的宣言,必定也是有意為之。明知是人都有好奇之心與懷疑的本能,他越是故作高尚,越是引人疑心,所謂玄澹心法根本就在島上。此地無銀。 0 {0 b) n# D& w1 v8 C7 t
    這惡魔就是這樣以陰深的心計引得天下英雄入他豰中,自投羅網成為他所飼妖獸的口中食。 / r7 T4 ]0 V1 v! X4 I, o6 t
    這是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的惡行。 $ J/ E+ A, [7 B- N
    必須找到燕雲。找到這陰毒狡詐的小人,江湖公敵的魔頭。 " T. T6 Z. ^- r, i8 `- D1 k
    從他踏入中原開始,迄今四十年。四十年的血債,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 a& q7 {9 K8 P5 r0 x# f    為此武林的同仁必須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無論黑道白道,是多年來勾心鬥角的對手抑或世代仇讎,面對這野心禍世的一人一妖,面對江湖生死存亡的關頭,在這個時候只能放下一切私怨,同心協力剷除危及人類生存的惡勢力。
9 D9 q1 S; [+ ^+ [, B2 P  U    人世間永遠是因果糾結正邪混戰,人與人之間,各種利益、情仇、恩怨的流轉永遠是此起彼伏,沒有真正算得清的那一天。生在這世上每個人都難免欠下債務,同時被旁人虧欠著。然而有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規則:在面臨共同的強大敵人的時候,人類從來都自發地選擇暫時拋開個人恩怨,萬眾一心地抵抗。這就是在這個虎狼遍地的世界上,人類作為一個柔弱的種族始終能夠生存下去並成為世界主宰的原因。 0 p0 _. n+ v4 y8 G% V9 h5 r
    天之下,地之上。這個世界名叫人間。任何擾亂人間秩序的造物,都將遭到滅亡。 , l1 ]/ H+ g  l  G
    英雄的熱血在危難中激盪成洶湧巨浪,誓要清掃一切妖孽。此年,多年被荒廢的武林大會在嵩山少林重開旗鼓,黑白兩道所有的成名人物都接到英雄帖,即使是過去為人不齒的一眾邪派高手,整個江湖自九州大地每一個角落奔赴嵩山,在少室山巔,在萬人振臂高呼聲中,中原武林成立了斬妖盟。那一日的盛況令江湖老人在多年之後想起,依然忍不住淚下如雨。
  h7 N' Y  ?" [    少林與武當作為武林中公認的執牛耳者,被眾口一詞地奉為斬妖盟首領。少林方丈慈真大師和武當掌門虛鶴道長坐鎮中央,調度群雄各司其職,萬眾一心,為這場悲壯的戰鬥拉開序幕。
- W8 f! ~  ]) w5 U7 y. V    每個門派各自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廣派眼線日夜密訪。當前第一要務,找到燕雲的蹤跡。他是整個亂麻般錯綜事件的唯一癥結,找到他,盯住他,順籐摸瓜,一刀斬斷惡魔的指爪。 4 M2 i. I4 t: m" ~0 j  H
    要遠渡重洋由中原到達極北蜃海,單憑一人之力是萬萬不能的。大海風波無情,沒有精良堅固的海船與老於風浪的水手,便有天大的神通也斷然無人敢孤身涉險。因此大家猜測,燕雲一定會故伎重施,就像二十年前幹過的那樣,劫持某個門派的首腦,逼迫他們獻出船隻出海。地處東海的蓬萊派、海鹽幫、雪龍島,長江入海口的黃鶴幫、玄武幫、長沙派、越女派,以及南海的觀音堂與惡鮫幫,將是他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標。
0 `3 m. n# f9 C& l% Z0 P; ^    各幫派都擦亮了眼睛,磨刀礪劍,嚴神戒備。務要時刻保持聯絡,互通聲氣,倘若那魔頭出現在九州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他將立時陷入整個江湖的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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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A4 {3 N# Q& u    惡魔燕雲重出江湖的蹤跡,最初是在西南邊陲雪山腳下的一個偏僻小鎮之中。那裡是點蒼派的地盤,點蒼派幾個弟子在一次偷溜下山遊玩的途中,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形容古怪的陌生人。儘管他們在挺身上前盤問之後都不幸遇害,小鎮上的居民卻目睹了一切血案。 6 x8 s% [9 ?! U# w7 q
    據玉龍鎮居民的口供,這個一直以在聚順酒館掌勺為生的老人是從十幾年前便落腳在鎮上的。之所以說他是個老人,是鎮民們從他那蒼老沙啞的口音中得出的結論,在他初來玉龍鎮之時,這個外鄉人的嗓音便是這樣,十幾年過去,即使當年他是個年富力強的男人如今也已成為廢物老朽,何況自從他出現在鎮民的生活中那一天開始,老葉頭的蹣跚步履、猥瑣身形與永遠不緊不慢的作風,似乎無不表明,在玉龍鎮民的記憶中,他從來就沒有年輕過。
+ V! x& n  r' F8 ?    是的,這個棲身聚順酒館後廚房的外鄉老人,他說他姓葉,孤身一人沒有妻子兒女,只因無人贍養,不得不背井離鄉為人傭僕,以求一口送終茶飯。玉龍鎮雖然清寒貧瘠,倒的確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安度晚年的好地方。在這個遠離中原繁華的小鎮上,大多數的居民終生都未曾踏出過故鄉一步,因而古風猶存,人心淳樸厚道,對一個與鎮民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來老頭也不無憐憫之心,總有人隔三差五裝作不經意地,在結帳之後留下額外的幾文錢,說道今兒的菜燒得好,掌勺手藝不錯。老葉頭的衣裳破了沒人漿洗,也總有拜佛的婦女們把家中老頭子穿不了的舊衣服拿到酒館,說是替老伴積幾年壽數。玉龍鎮的人就是有這樣惜老憐貧的好心腸。 3 J+ J2 k+ g6 M+ B5 ]! r
    何況老葉頭除了手藝單調點兒,長年累月只會翻來覆去地做那幾樣菜之外,人也著實是個老實人。無論是誰嘖著酒喊一聲老葉頭,今兒的酸筍臘肉燒得太鹹啦,他總是會在藍布圍裙上擦著油污的左手陪笑走來,點頭道手一哆嗦就放多了鹽,這就另做一份,從他的月錢裡扣,算是略表歉意。於是客官們也就寬宏大量地算了。人家也不容易。一個孤身的殘疾老頭子,又瞎了眼,還能指望他做出什麼山珍海味來?玉龍鎮的人,可不是那種肥雞大鴨吃膩了腸子沒事來找廚子麻煩的公子哥兒。
: A$ L% Z% F$ @# ?    沒有人知道老葉頭的身世,也沒人在乎。作為一個小鎮酒館的廚子,他能把幾樣家常菜燒得可以入口,幹嗎還要去打聽人家其他的事?何況,老葉頭雖然別的菜做不好,一味竹葉烤魚卻著實地道,醇香鮮嫩,是鎮民十幾年來價廉物美的口福。至於他那張醜陋的臉,就和他失明的雙目與空蕩蕩的右袖管一樣,是人家的傷心事,誰要非去揭這傷疤誰就不厚道,這是小鎮居民世代遵循的道德。老葉頭說他小時候被惡人拐賣,燒壞了臉,毀了眼與右臂被迫乞討,為了博得爺們的同情。這說法入情入理,聽的人除了唏噓,誰還能有什麼別的想頭?
* H! A  U7 Z6 g3 l    玉龍鎮的年輕人都是吃著老葉頭的竹葉烤魚長大的。他們嘴甜地叫他老葉爺爺,有時從河裡抓了魚,偷偷請老葉爺爺為他們烤來一祭五臟廟,老葉爺爺在不得罪掌櫃的情況下也從來沒有拒絕過。他是個好人,雖然不是那麼喜歡和人交往。下了工他哪兒也不逛,總是窩在酒館後院裡他那間小屋,啥也不幹,只是呆呆地出神。咳,老年人都是這樣的,誰家的老爺爺老外公也都是這個樣子。在年輕人心中,老爺爺永遠是慈祥可愛的老糊塗,只知道燒上一大堆好菜,笑咪咪地逼著他們全吃光。
, O. ?, ^) t8 T. w- i    偶爾他會唱起一支鎮上人從沒聽過的奇怪小調,用他那蒼老沙啞的喉嚨。玉龍鎮的人也喜歡唱歌,但從來沒聽過這樣古怪、可笑、不知羞的小曲。尤其是從一個老爺爺的嘴裡唱出來。 / M' q; @# J7 Z6 ~
    老葉爺爺最喜歡捏緊了嗓子學著女人腔調,高聲唱道:哎——白天想哥哥大門上站,到夜晚想哥哥胡盤算,頭枕胳膊腕腕面迫牆,人家睡覺我盤腸。腳蹬住炕欄頭頂牆,翻一翻身子好夜長。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 y6 W5 G' N, D. z7 s+ K
    那蒼老滑稽的啞喉嚨,在無數個夜晚為玉龍鎮上的孩子們帶來平淡童年中難得的笑料。他們拍著巴掌學著他的腔調唱,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 H2 F. m# e) [% {$ o
    老葉爺爺從來不生氣。他老是笑瞇瞇地點著頭聽他們唱,有時還拉開嗓門跟孩子們一起亂吼,荒腔走板。老葉爺爺真是個好玩的老糊塗。 ' h$ d9 b9 Y% f2 \6 d9 S
    這歌聲跟竹葉烤魚的香味一起,陪伴著玉龍鎮的孩子們長大。
. c) ^) n7 B# }2 e' [, v3 I, \    有見多識廣的叔叔伯伯們說,老葉爺爺唱的是西北酸曲兒,黃土高原窯洞裡的人們最喜歡的「葷曲」。他一定是西北人,到得老來,依舊忘不了兒時耳熟能詳的調門。這是在好心的大媽大嬸們為老葉爺爺說媒鎮上幾位與他年貌相當的老寡婦失敗之後大家得出的結論。既然老葉爺爺不是想女人,那他一定是想家了,所以沒事老愛唱著家鄉的小調自娛。 , x7 a7 c5 \! ?2 Z
    可是當孩子們問起他的家鄉是在哪裡的時候,他又老是笑著不說話。不說就算了,一個老爺爺想家的小曲兒,誰要當真。 ( D- l. i. p& y% M: E  q
    玉龍鎮的孩子們唱著老葉爺爺的酸曲兒長大了。然而他們並不懂得,什麼叫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 a1 f& Q" D+ y8 L- S# p# P7 H  W
  連臉都忘了,怎麼還能忘不了心呢?心是個什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長大了的孩子們睡裡夢裡記掛著號稱鎮上幾朵花的美貌姑娘的臉龐,在那青春的躁動中他們漸漸忘了老葉爺爺和他的酸曲兒。 , k; C* t7 E& q4 Z0 K
    要不是那一天忽然有幾位佩刀挎劍的英雄來到鎮上,慕名非要去吃聚順館的竹葉烤魚,毫不懷疑老葉爺爺將會就這樣無風無浪地在孩子們的遺忘中,度過他平靜的一生。
0 U) c. Y' j( O9 Y3 \4 t) w    要不是那幾位英雄在吃了竹葉烤魚後連聲讚妙,非要見見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掌勺。   q' x9 @, Q- Q8 \) }
    玉龍鎮的居民至今都未曾害怕過老葉爺爺,那幾位少年英雄以及後來大批到來的人物們,他們和他們口中關於老葉爺爺身份的真相,那些充斥著鎮民聽不懂的慷慨字眼的言語,那些無比嚴重的大事離玉龍鎮的人太遠太遠。天下的安寧,江湖的興亡,似乎與區區一個邊陲小鎮、與聚順館後廚房長年埋在油煙中的老葉頭毫無關聯。
* X7 R3 v  {  v% m9 H6 W7 }$ z9 f6 s    鎮民至今沒弄明白,老葉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十惡不赦的「魔頭」,如那些大人物口中所說的那樣。但那一天許多人都親眼看見,在幾位「點蒼派」的少年英雄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之後,老葉頭被他們押送著蹣跚\走向他棲身的緊鄰柴房的小屋,然後一道血光從聚順館的後院中沖天而起。
' q, ?* e$ o- s, j6 t    玉龍鎮的居民一生沒有見識過這樣的場面。他們陷入長久的震驚,目瞪口呆。此後的許多年間,聚順館廚子老葉頭的名字成為小鎮世代相傳的不解之謎。
. [: x" I5 ?% h5 a$ s: {, @    就像他那口黝黑、闊大、自半中間斷裂的�蚺M。要了「點蒼派」英雄們性命的大刀,沒有一個人曾經看到過它。在後來各路大人物的紛紛逼問之下,小鎮居民竟是眾口一詞,老葉頭來的那天沒人見過這口刀,之後的十幾年中也從來沒誰看到過它在他的身邊出現,就連老葉頭的僱主、聚順館掌櫃也對它毫無印象。 + A- i2 H: L1 \$ V) G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中老葉頭把這口斷刀藏在那裡。
% L. i; K' @0 P    我知道,你們終是不會容我安生的。該來的總要來,我的債,躲也躲不過。既然如此,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你們放心,我是無名島的主人,島上的事我自會擔當。 9 b' @; d$ F0 O2 i2 A! j9 X
    這是我自己的事,無關的人,要插手的,就別怪我刀下無情。 : a$ X6 Z) }; @
    有人聽到老葉頭提著那口大刀,立在幾位英雄的屍首前喃喃自語。這幾句不知所云的話,就是糊塗可愛的廚子老葉頭留給玉龍鎮的最後聲音。
! t' J+ S6 S! B/ g; @  G7 e; w    那之後他沿著鎮上唯一的大街揚長而去,夕陽拖著長長的影子在他身後,一如當年他來到鎮上的那個黃昏。
  G! n: L! N3 D9 g/ z    老葉頭走的時候,鎮上居民都躲在家裡,隔著窗子,靜靜地看他蹣跚走過大街,那個佝僂衰老的背影,屬於一個盲眼人的摸索前行的步伐,十幾年來,一貫如此。
0 A) E  s& y! T* ], X    老葉頭從此消失在玉龍鎮人們的生活中,他的竹葉烤魚與西北酸曲成為絕響。他離開的姿態實在毫無氣魄,以致即使在得知了他是個什麼「魔頭」之後,人們想起老葉頭,心中的感覺竟然仍舊只有憐憫。 + |. _! W. G8 ?
    一個瞎了雙眼、斷了手臂的孤老頭子,不管他身負怎樣驚世駭俗的武功,他只是個被命運玩弄、不由自主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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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頭燕雲自從在西南邊陲現身,殺了點蒼派弟子之後,便又如泥牛入海,毫無音訊。整個江湖的天羅地網竟然捕捉不到一絲他的蛛絲馬跡,莫非真如人們所說的,他與那蜃妖沆瀣一氣,自己也已走火入魔、染上妖氣? , D& ^0 |! y  y3 B' w, k! f
    如今他還算不算是人?
& x; H5 ~0 J! v    只有繼續加強眼線的布控,特別是沿海幾大幫派,甚至不惜代價刻意打造了幾艘全新的大海船,裝作修葺的模樣,泊在海口大張聲勢地油漆粉刷,把圍觀的百姓趕開,實則欲蓋彌彰,希望藉此放出風聲,引那魔頭上鉤。
0 p; }1 x3 a5 x' \) s& J9 i    在隱匿了二十年之後,此時他被揭露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無名島,與那蜃妖會合。這決無疑義。他是它的背後主使,它是他的爪牙,他們狼狽為奸。
5 v) R8 |' s: |* F- T9 g% B    斬妖盟傳令天下:各門派大舉搜尋燕雲的行蹤,由北至南,在沿海防線對每一艘遠洋的海船嚴密搜查,要知道他既然能偽裝廚子屈身在小鎮十幾年,船上的任何一個老舵工、老苦力、老廚子就都有可能是他。
! Z6 c1 L5 R' N. ?  |! }    這羅網就像篩子一樣,只要燕雲敢,斷無瞞天過海的可能。但他竟然如同蒸發了一般。 2 U, W2 u3 U9 D$ H# T
    每一艘商船、每一艘遠洋漁船、每一趟海盜的買賣與天朝使節的差使之中,找不到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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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江湖熱血沸騰。從來沒有一件事能令他們如此同仇敵愾地聯合起來,每個門派不用盟主號令,自發地行動起來。就連那些一向獨往獨來、亦正亦邪的高手們也不再置身事外。
7 ^, X4 f) a* H$ X5 p    每個人日思夜想,只是一件事:找到燕雲。
& [+ H: a7 n5 S( c    這魔頭的手段固然令人生畏,然而此時被仇恨與正義點燃的人們誰也不怕他了。 2 M+ Y+ |6 K$ x+ Y6 N
    就算燕雲的武功再高、再心狠手辣,就算他能戰勝武林中所有英雄,他終於敵不過一個強大的敵人。 ! ^+ O% C" C$ a$ g( |" g+ Q+ I
    時間。
, V: s, w' i- k( ^; e& J    任是人中龍鳳傲世神魔,這個世界上只有時間,是永遠的贏家。再叱吒風雲的霸王也終將在時間中黯然老去,變得軟弱、衰邁、不堪一擊。
( @% Y" \9 c9 [1 @: ^- u8 V    從來美人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3 U( p7 |% J5 |- ]. l( `/ o
    而燕雲的頭髮,據玉龍鎮的居民們說,已經白了。縱橫江湖四十年的魔頭燕雲,他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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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個年代裡,如果你是一名江湖人,你一定聽說過,在極北海域有一座無名島嶼,傳說在島上不但藏有玄澹宮秘傳的不死心法,還有無數足以令人晉身仙班的瑤草奇花,倘若誰有幸找到那個島嶼,得到其中任何一種寶物,那他身上將發生凡夫俗子們做夢也無法企及的變化。休說長生不死稱霸武林,即使是併吞九州一統天下,怕也不在話下。
6 o: @; k8 E% l1 U6 x. x% {    但這幸運不是誰都可以享有的,確切地說,自從關於這座仙島的消息在世上開始流傳算起,沒有一個幸運兒被證明遂了心願。
% c" B0 g' T  Q0 M$ N    去的人,幾乎沒有回來的。
0 W- `3 W0 ~! @% z5 L- ?0 t    傳說在那仙島之下有一個可怕的怪物,它生活在深海,卻時時監視著島上的動靜,凡是膽敢踏上仙島謀求寶物的人,它都要吃掉,不分正邪黑白。沒有人見過它的面貌,也許見過的人都已經死了。
# q+ s' P. N' S4 Z. J7 c    有人說這怪物是仙人派遣守護寶島的使者,也有人說無名島本來就是多年前下落不明的江湖魔頭的老巢,那怪獸是妖邪飼養來專門吃人的魔物,還有人危言聳聽,說那個失蹤了的魔頭其實沒死,他就躲在島上以寶藏為餌騙人自投羅網,所謂吃人的怪物其實就是他修煉後的化身,通過吃人來提高功力。
# j; {+ m  k  @& i  v% O, A    所幸自有腹笥淵博的有識之士,在聽過這些年來寥寥幾個逃歸的倖存者的描述之後,不受流言誇大的影響而判斷出了極北海中食人怪物的真身。他們說,它是蜃妖。! ~$ Q1 b. n, ^# `& f
    自身從不出面肉搏、只以瀰漫廣闊的氣體包圍犧牲品,死者全身血肉被直接銷化無形——這恐怖的所作所為除了蜃,不會屬於第二種生物。
6 \* b5 _( d# h$ B% {    於是那片方圓千里沒有半點生命跡象的、死氣沉沉的海域逐漸在人們口中被傳揚開了它的惡名。人們叫那片海為蜃海。+ C6 n* ]" f! t. M5 h  ?
    無名仙島,洞天琅環,一入蜃海,有去無還。這是自從那只蜃妖開始逞兇算起,十三年來江湖中流傳最廣的四句話,連江湖之外的平民百姓也知道,無論是漁人抑或海上商旅,包括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們都大家相戒,小心翼翼地繞開那片越來越向外擴張著的死亡海域,不敢越雷池半步。不過為了餬口,大海茫茫哪兒都可以去,沒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觸犯那妖魔。
( O. a1 N+ A" a  h    然而自有不同於這些平庸之輩的勇者,懷抱著雄心壯志,前仆後繼。一批又一批的英雄,十三年來從未間斷過向蜃海挑戰的傳說。就像永遠都有人明知有去無還卻仍堅持出海捕獵鮫人、以求長生靈藥人魚肉一樣。每個人在船帆迎著大風駛出港口的時候都以為別人是誘餌,自己是那個一舉登仙的幸運者。但是沒有。蜃海中,從來都沒有幸運。
0 s$ f4 M* T( e" w" M* A- f    最大的幸運只是僥倖不死,全身肌膚卻已被蜃氣蝕爛,連五官都已不復存在。就像那寥寥幾個在海上漂流數日後被人救起的倖存者,聽說,他們回中原後不久,就瘋了。
+ Q! `: j# d: d* k* b# b! t    傳說江湖幾大門派曾經聯手派出精英隊伍,前往蜃海剿滅妖物。朝廷也曾昭令天下,募集奇人異士、高僧法師,不惜任何代價只求消滅這威脅到天朝穩固與子民生命的惡魔。
8 n1 U5 ?5 g( H, Y7 Z/ G    這些人的下落不問而知。8 N, v  G+ i2 b/ G! [) f% u0 p' f6 P
    而蜃海,依然不動聲色地以驚人的速度逐年擴展,向四面八方蔓延著它死藍色的臉。沒有驚濤駭浪,海域一旦被蜃海吞併,都將變得出奇的平靜。因此在北方凡是有點經驗的漁民從不在過分平靜的海面停留,即使離傳聞中蜃海的範圍還很遠,也要立即轉舵急速離開。誰知道那片死域此時此刻蔓延到了哪裡。這片海水是如此叵測而充滿惡意,彷彿懷著莫大的仇恨,立志將整個世界都吞沒。和把它製造出來的那魔鬼一樣。
1 z  I# S' T& Y5 ]: j- |    蜃海的平靜,好似勝券在握的宣言。' ~6 V* P. i1 U9 T
    這樣下去,它終將吞噬掉整個世界麼?
' v+ J6 o2 [2 }; N1 c    它的中心是一個叫做無名島的地方。從那裡開始,死亡伸展出它的觸手。
6 J; l! `& T6 ]* Y% E3 x  
9 {/ x2 B! ]6 z. ^$ w    以上便是十三年來江湖中最轟動的傳聞,每一年蜃海都製造出新的慘案與更廣闊的疆界,使得這傳聞歷久不衰,一再被重新加熱,在世人心中點燃越來越深重的恐懼。" j1 J  I! t% Z8 y
    十三年來,從未中止。沒有任何武林事件可以搶去它的風頭。這一年江湖上與關於蜃海的老傳聞同時掀起的,是一條新的驚天訊息。
; I  F( N# W. m& Z    傳說,多年前下落不明的無名島傳人、一口斷刀曾要了無數豪傑性命的嗜血魔頭燕雲,在姓名漸漸成為一個塵封的武林舊典之後,於此年重現江湖。
5 M& o5 u- h/ M    傳說曾睥睨當世不可戰勝的他,某一年忽然被幾個不值一提的黑道小人物重傷,從此銷聲匿跡。其中的原因沒有人知道,直至今日,關於他的生死與那一年功力劇退的真相,仍然是江湖上的一樁疑案。然而就在人們快要遺忘了燕雲和他的斷刀的時候,有人說,他回來了。) E) s5 L2 [) N) z2 j) ^* T
    距離他的失蹤,整整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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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9 k8 g6 B" g. w* p( ?, \    也許是玄澹心法的緣故,或者僅僅因為我自己的心,我的力量遠遠超越了曾經聽說過的、關於其他蜃族同類的能力。( G  O  A  z5 i* S. N
    一隻蜃可以有多大的法力,這完全取決於口腹的慾望。慾望越強烈,蜃氣主宰的範圍就越廣大,就像人的野心。
: g: e2 L0 l0 O: [: e2 ?    人世千萬年來不停上演的朝代更迭江山易主,那同一出鬧劇的輪迴,每一次台上只是換過不同名姓的戲子,冠帶赫赫地登場,換一套全新的行頭覆蓋住那塵封的前朝衣冠,以為這就是日月新天。而戲的內容從來不曾改變,那些陰謀、欺騙、背叛與出賣,從來不曾改變。
  }: S% s# _* N1 q3 z( y) }    每一個黃袍加身的戲子總以為自己便是一切更迭的終結,鐵打的江山萬萬年。最終一一在煙塵與血光中黯然下場。上場門邊,被選中的新人自草莽或朝堂中崛起,正興奮地等待著接替,把前人早已爛熟千百遍的唱詞從頭再唱一回。這就是人世間翻天覆地的大事,皇冠的榮耀,山河的易姓,野心的實現。你說,這一切在史書中嚴肅而輝煌著的,和我的口腹之慾究竟,有什麼分別?
3 `! e) @1 V0 Q9 i$ p( G    從此我的生活很簡單。只是吃。沒有搏殺,沒有抵抗,出現在我視野中的獵物沒有逃脫的可能。一切來得太容易,我的歲月是寂靜無聲的,醒著也像在睡。
& N2 G% Q3 H6 W0 G    我的對手太過不堪一擊。甚至沒有一個人可以製造出一點喧鬧來打破這連夢也沒有的、沉重清淨的睡眠。" |7 |1 z" q( o4 q* L7 s! v
    黑暗。
' ^, s( Z9 B, Y& U    無名島上沒有名字的洞府,全世界最美麗的誘餌。它為我領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絕的獵物,像韭菜割了又長。人們前仆後繼,懷著稱霸武林的雄心與長生不死的熱切,投入我的懷抱。我從不操心誘餌的功效,他們自己會相互傳播,互相勾心鬥角地探聽,把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小心藏掖起來而其實還是在傳播,人就是有這個好奇與刺探的本事,面對珍寶他們的嗅覺比什麼都靈。每個人的私心都在推波助瀾,幫我不費吹灰之力地達到我的目的——在遙遠的中原,江湖之上。; g( b# y0 Q% n
    江湖。有時我會想起從前有一個來自江湖的人,他不肯告訴我江湖是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江湖就是一個自作聰明的陷阱,人們自己挖掘,然後,自己跳下去。3 {9 Z2 r# X& `9 ]( I
    他們不累麼?有時候我難免對這些生物有些憐憫,所以我讓他們在我的懷抱裡睡去,遠離了所有的算計與爭鬥,永遠地沉睡下去。我給他們最乾淨的、最後的棲身地,和我的一樣寂靜無聲。在那黑暗裡他們都不爭了,不鬥了,世代的仇敵同樣安靜地睡在我腹中。0 g/ `: y8 ]# m; m4 T4 B2 N" E
    也許安靜,是我所能給予他們的,最好的禮物。
0 @/ G, V# o! a# L4 L    在這個生命繁衍不息、挨挨擠擠的世界上,總是需要收割者的。那麼,就讓我來當吧。
2 O, @2 j8 w6 N6 w) ?) J2 U  V3 j    死亡收割生命,生命帶來死亡。世界就這樣,週而復始。
7 g( a/ D; T3 o& ?6 W0 v    這就是平衡。8 q- f' L& A* G! }#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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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關於無名洞府的訊息據說它流入朝廷。這很自然。作為掌握天下最高權力的主人,某個黃袍在身的傀儡,他比誰都更留戀這個人世。可是那些衣履華貴的獵物和其他的一些實在也沒什麼區別。
4 A$ Y( b3 U2 w; P: ~/ i) U    他們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w) \# L! h) \2 D- Y) O
    我甚至不能辨認他們衣袍上刺繡的皇家徽記。也分不清這些同為遙遠中原龍座上那個身披黃袍的戲子所派遣來的人,他們彼此間的官階身份是如何分別高下。' N7 r) E8 f5 v! k+ v
    他們都一樣。我懶得細看。+ W) y9 {6 X, u- ^) U3 [
    你知道,我上一次在人間與那些被衣裳上的刺繡囿限得涇渭分明的大人物們廝混之時,離現在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
! w% i+ Q$ N& Q- C+ J    我想我久已遺忘,那些眼看著人類用衣服為自己圍出不可逾越的雷池的日子。
1 Y7 ]0 [+ X/ R' Z0 o    剝去了衣服,下面的肉。/體,同樣是不夠我填牙縫的渺小。
1 A/ a- M- [+ \4 c; e0 G    有一次我還見到了大呂先生,在一艘向島嶼駛來的海船上。在離島還有三百里之處我便截獲了它,甲板上那個龍鐘顢頇的老兒便是大呂先生麼?他的身體已枯朽如一把衰草不能抵擋海上凜冽的寒風,然而他仍堅持呆在船頭,強睜昏花老眼指手劃腳,生怕他的徒子徒孫們偏離了正確的航向。; c* O% G$ ?5 C/ _2 f7 j
    偏離什麼航向?到我口中的航向麼?! M7 m, i8 ]8 M! a) S( i- f
    我在水下笑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u' X5 Z7 [3 _7 Z. e. D) S
    蜃氣在海面瀰漫的一刻,我看到大呂先生那風燭殘年的身軀突然像隻兔子般活蹦亂跳,幾乎是一個奇跡,過去我從未想像一個老得連口角淌落的涎水都要弟子幫忙擦拭的人居然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與速度,他伸展雙臂如一隻瘦鷹,將身邊最近的幾個弟子抓住,圍繞在身邊形成一面人肉盾牌。在群弟子的哀聲叫喊中,這老兒抓著盾牌飛身閃入船艙,在艙口運臂將他們凌越甲板,拋落入海。也許他意識到危機的迫近,希望這些年輕力壯的誘餌在落海後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從而爭取逃亡時間。他有多少年紀了?七十、八十、還是九十歲?這樣年紀的人類,早該蹣跚\在瓜棚豆架下,頤享人生最後的時光。他不該到海上來受風寒,這只有加速他的路走向盡頭的時間。
6 k* ~. x' H& I    但是玄澹心法,傳說中永生的玄澹心法,如果有了它,還怕什麼七十、八十、九十歲?還怕什麼死?他可以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帶著天山掌門的頭銜與武林耋宿的光環,享受它們直到天荒地老。
% v9 X1 ^' G' n4 g% n* Z0 ^    就算沒有玄澹心法,還有島上數不清的仙花異草。萬年靈芝,延壽百紀,直若等閒。這是江湖上眾口相傳的,鑿鑿事實。
6 W7 F5 H" J! a    仙花與異草與長生心訣永遠都在那兒,只看誰有本事得到它。
7 W) e* e5 l6 R7 s4 N5 F    大呂先生進艙後,我沒有再見到他。幻美的蜃氣濛濛瀰漫過整個海面,像水一樣流過那艘船。然後我目送著空船在海波的推動下,悠悠蕩蕩漂遠,消失在海天的盡頭。- ~7 r' t: F6 k4 |9 v
    蜃氣能夠自動識別有生命與無生命的物體。所過之處,岩石、房屋、船隻皆能毫髮無損,而一切擁有體溫與呼吸的東西,將蕩然無存。包括被種植在玉盆內、以從天山之巔帶來的泥土精心培育著的雪蓮花。誰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這麼一個累贅到海上的冒險中來,也許那是個大吉大利的好兆頭也許\是萬一在遭到致命傷害後續命的靈藥,人類為了一條小命長些再長些,可以想出無數的花頭。
. J7 o4 E! ?  l    你說奇怪不奇怪。人類,他們的意志是這樣頑強,能夠窮極所有努力只求保住一口殘喘,可是他們的生命,如此脆弱。; b9 E( I- O3 i3 G4 d+ D7 h
    就像一枚搖搖欲墜的燈火,只需吹上一口氣,撲地就熄滅。
, M& q0 s: X8 s' f8 e2 Q    這個遊戲過於輕易,它沒有什麼好玩的。
3 z8 n$ U" W# A$ z6 p( `9 x) C    但我沒有其他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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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z( k! j& D  慾望是不斷膨脹的魔鬼,如同人的野心,有了平安茶飯,又想嬌妻愛子,有了玉堂金馬,又想號令天下。等到一切都牢牢在握再沒有什麼可以追求,便開始希求長生不老。如果沒有死亡適時的降臨把一切劃上終結,它可以蔓延到無限,時間與空間,都被吞沒。5 r' H/ _1 z" r5 T2 K
    我的慾望也是這樣。越吃就越覺得飢餓,我裡面呼喊著的空虛,一次比一次需要更多的生命去填充。
) m( P! @9 J+ m. q    這是不可救藥的毒。我中毒已太深,像世上服食五石散的人們,骨髓與血液都已深深地依賴上那帶來短暫幻覺卻把人推入更黑的、沒有光的所在的甘美毒藥。受制於它所允諾的虛假快感,一步步往沒有回頭路的方向走去,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是盡頭。
" W9 w/ k( x+ q7 _( ^) U    或許我和我的獵物們,實在也沒有分別。我不在乎。生命的收割者與被收割者,從來都只是命運掌中相同的棋子。一個遊戲,既然甘願投入,便應該毫無怨言。我是人們命運的主宰者,是天,然而天意之上,還有天意。
' N* [3 g( n% }( L: g: C    人,鬼,妖,獸,仙,佛,神明。天。我們都只不過是因果裡流轉的眾生。
9 @# u4 Q5 z; r& }% D    沒有自主的可能。, q! L. u+ X- Q+ [) f1 w
    讓我和你們一起,把這遊戲堅持下去吧。讓我們看看,它最終,會給我們什麼樣的畫面。5 b$ T! r$ N  ~: R9 ?
    我不會感到焦急。
; P7 V) J6 h4 B* A; `  }$ e. a    我狩獵人類,狩獵水族,狩獵海獸與飛鳥,我狩獵過鮫人的部落與闖入我狩獵範圍的同族。是的,蜃是從不顯露形體的獵者,然而這並不代表,它沒有身體。! Q; Q! [" F% R! n8 t. d
    只要是有身體的,就可以吃。我的同族釋放出無堅不摧的武器,但是我的更加強大,幻景無邊,將它與它的蜃氣,一網打盡。
; v% O" `9 |6 j3 I! ]* ~6 Y    我已經喪心病狂。這是一隻萬年靈龜對我說的,有一天它跋涉過萬里海程來警告我。它說它修行萬年,除了讓自己與世無爭地活下去,沒有修煉過任何攻擊殺戮的法術。它說它在遙遠的地方聽到我的惡名,如今在大洋之內,相通的水流早把關於極北海域稱霸的一隻蜃妖的名聲傳遍四海。她沒有任何背景與來歷,她憑空出現在世上,因為什麼無人得知的神秘的緣故,擁有凌駕同類的法力與不知悔改的殺意,窮凶極惡,罪孽纍纍。
+ ~3 W7 r" `% O4 t2 p( r    她是水族與人類共同的公敵。在她的口腹之中沉澱著重重血海,這債務有一天,終要清還。
8 U' s( O/ h+ z( ~    靈龜說,在這個由肉眼不可見的巨大鰲魚以身體為承托所支撐著的世界上,生存著五個最強大的種族。它們是海裡的鮫人、蜃族,黑暗中的鬼族與大陸上的妖獸一族與人類修行而成的劍仙。鰲魚以自身構成世界的基點,它背上馱著整個海洋與大地,承載萬物生息,而在它的身體之下則生存著永遠不見天日的暗鬼族群。五個強大種族擁有不分高下的能力,彼此間有著相互制約忌憚的關係,它們誰也無法徹底消滅對方,同時又都離不開對方,這就是儘管自開天闢地以來五族間的爭鬥從未有一刻停止、卻仍然保持著永恆的平衡,使這個由鰲魚支撐的世界得以存在至今的原因。雖然暗鬼族群不甘心不見天日的地位而一直沒有放棄過企圖迫使鰲魚翻身、陰陽顛倒的努力,而其他四個種族間的紛爭也終古持續,這個世界卻始終以它守恆的規則為所有或強或弱的生物提供著棲身的舞台。暗鬼想要顛覆陰陽,鮫人、蜃族與妖獸不懈地挑戰著人類萬物之靈的地位,而劍仙則要消滅這一切。五種力量它們勢如水火又相生相剋,它們是與生俱來的天敵,也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依靠,和賴以存在的理由。" D+ e& Z: A/ A4 R) y
    我聽說,你宣稱自己要維持世界的平衡。可是你根本不懂,什麼才是平衡。世間一切生命之所以能夠存在下去,那是因為它們都遵循著上天的守則。它們既是對方的食物,也以對方為食。彼此的生命滋養了彼此。這就是天意讓這個世界在殺戮與血腥中一直蕃衍不息的方法。而你的殺戮已經逾越這個守則。- E& b1 v& n' E. l$ K5 w6 N
    靈龜慢悠悠地以它不容置疑的語氣向我宣告,作為五族中蜃族的一員,你的所作所為早已公然蔑視了上天的安排。上天要這個世界在五族的平衡中、在鰲魚的背負下維持它的運轉,而你,你在破壞它。上天不會容許任何對於它權威的叛逆,我們都應該敬畏上天,因為我們都是在它的意旨下被製造出來的子民,無論時間運行到任何年代,直到這個世界和鰲魚一同毀滅之前,這遊戲的規則不會改變。任何意圖違背它的生命都將遭到懲罰,你也不例外。在你不可一世肆意羞辱生命的時候,你要始終記住一句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b. f/ V, d" F; R5 F( }( T
    是天意要我們存在,我們才能存在。蜃妖,你看看我,我活了一萬歲。我這一萬年的生命和你一千年的生命,以及那些被你視為草菅的人類,哪怕再渺小的浮游魚蝦,我們,都是同樣的生命。在上天眼裡我們沒有任何差別。蜃妖,請你記住,儘管你擁有遠邁同類的力量,你仍然是一個在天意的手心裡聽從安排的生命。你和那些葬身你口腹之中的人類沒有任何不同。上天要一種生命存在這世上,一定有它的理由。可是你在做什麼?你以永生為誘餌企圖滅絕世間所有的種族,連你的同類也不放過。我不管人類對你曾經造成過怎樣的傷害,這都不是你輕視生命的理由。我今天來到你面前,只是想告訴你一句話,蜃妖,沒有一個人擁有取消其他生命的權力,任何企圖背叛天意的人最終都將得到報應,自古至今,都是如此,而今天,你也不會是例外。5 s* P2 {9 n2 E' ^% C. ]: w- o4 d
    我希望你,好自為之。蜃妖。1 J. l1 P7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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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龜說它向我揭示了世界的真相。
9 E; {  @' o) A% O; K* N4 @    可是什麼才是真相。什麼是,天意。, Y2 Z% ^( m. z" `5 ~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麼。什麼五族,什麼鰲魚,什麼天道的眼睛。天道對我,從來沒有睜開過它的眼睛。即使今天它要醒來看到發生在極北海域的一切,我也不稀罕。+ M7 Q+ @9 O/ W- d
    如果它要懲罰,那就懲罰吧。我從未以為自己可以逃脫報應這東西,雖然它在我千年的生命中,始終是一個被冠以公理之名的騙局。( {6 [9 m! U" M3 l
  什麼是天意?你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為此我可以擔當任何後果。一萬年靈龜之壽,看破紅塵的慧眼你不曾看到過我承受的痛苦,痛苦可以平息,但失去了的永遠不會再回來。這一刻,我要他們償還。
- r0 y, i" v* ^# B5 ~    他們必須償還。! ^: S, ~. F9 K
    我曾經和你一樣,相信忍耐可以解決一切。寬恕傷害我的人們,聽從上天的安排。我相信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是毫無理由,苦難或許是上天對我們在上一個輪迴中虧欠過別人的懲罰。平靜地接受它,將獲得上天的諒解,在下一世中得到應得的補償。可是上天,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你告訴我。
( G! n" i/ n& P2 m    不,天意之上還有天意。世界是一層一層的階梯,永遠不會互相瞭解。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上天和我們一樣,只不過是造化中被播弄戲耍的眾生。眾生芸芸,既然它有決定命運的權力,那麼我也有。, f; s1 Z  s" o8 [7 _# a& j
    我已忍耐了一千年。我不想再忍。
0 i' h& T5 w' m9 R7 r    就讓你的天意懲罰我吧。報應我吧,我等著。( `5 p  a3 o! S0 G
    我只是一個意外地獲得了超凡力量的蜃妖,請你,不要對我談起天道。我不會去試圖瞭解我看不見的東西。鰲魚背上享受著陽光的四個種族不懂暗鬼的苦難,你也不要希望我能看到人類的不得已。沒有誰天生應該懂得別人的苦難,不是嗎?2 k+ ~+ \; v4 O( }
    活著的人永遠看不見死鬼的黑暗。當輪到我接受報應的那一天,我會接受,但在這之前,誰也無權阻止我的復仇,就算是上天,也一樣。0 i# W) n- f3 e. l9 V4 h
    我是活在黑暗中的。因此我胸中所能吐出給予這世界的,也只有黑暗。如果你不要,請你告訴我,一個長埋在餓鬼道中的眾生,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拿給世人?
+ G" m7 k7 t# g  ^- g! B4 l    你還能希望我拿出什麼。我現在就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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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吃了萬年靈龜之後,我的眼裡滾落下大大小小的珠子。不,那不是眼淚。我早已告訴過你,這世上除了人類,沒有其他生物會流出這無用的液體。  ^8 H6 g. r' q6 u
    而人類的眼淚,一千年來,我沒有看到過。每一個在蜃氣中將死的人,他們只會狂叫、咒罵,淌出惡臭失禁的尿水。: B+ Y0 R8 M! I+ w# ?+ x
    人類的眼淚和寬恕、和善良與情愛一樣,都只不過是他們自造的名詞。從我兩眼中行行滾出的淡紅明珠,那只是靈龜的萬年功\力正在被吸收和消融的佐證。6 n0 K7 C( d" X' g
    沒有那麼多美麗的借口。7 A" Z! H0 c" i9 {1 p
    我披散著長髮在海底旋舞。千年來從未修剪過的頭髮早已蔓延出相當於我身體幾倍的長度,它們在海水中飄散開來,像萬縷漆黑的煙絲,像生著長長觸手自行其是的巨大活物,環繞在我週遭,在照亮黑暗的珠光中龍飛鳳舞。我把自己深藏在精美絕倫的網中,其他任何的生命,它們進不去,我出不來。# V& y0 ^: ~! y+ k: c4 s
    長髮陪我在這黑暗中跳舞。漆黑的網羅之間,順水拋灑著淡紅色滴溜溜滾動的明珠。它們是蜃妖之氣、劍仙心法加上萬年靈龜道行共同凝結而成的至寶,如果誰能服食一顆,將獲得出乎意料的功力與壽數。) h5 }# l4 V+ E2 O$ X" ?
    淡紅明珠墜落在白沙之中,靜靜地被埋藏,沒有誰來拾取。就像我煥發著珠光的身體,潔白玲瓏,和所有妖物一樣,力量越強我的皮囊就越完美,孤獨地在海中游弋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依然是美麗的。遠離塵囂的、不可接近的危險的美麗,就像一個美麗的瘋女人。' R/ _; \' k" ~7 Q9 w
    我知道我已走火入魔。$ C: Y) r$ E( b/ @$ o5 f
    我情願走火入魔。
# x& p5 B* ~- k& R4 u! ]' i- i8 H    或許有一天,人們將不再稱我為蜃妖。當我不停膨脹的力量繼續向四面八方蔓延下去,世上的人,他們將敬畏地稱呼我為,蜃魔。$ G6 v2 V) J9 w" R5 w7 c
    我會用力量告訴他們,我比上天更值得敬畏。
5 R! C( a" L) q+ D    不要再試圖勸說我放棄殺戮。我知道。
3 y6 e9 E, W5 _5 a    我已經瘋了。9 I" a/ a  ?7 b  k2 N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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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逐漸學會控制蜃氣,不再只是毫無方向與邊際的蔓延,在不想狩獵的日子裡我玩弄著它,在海面上可以製造出任何景象。無論人物、樓閣甚至江山,蜃氣都能夠幾近亂真地模擬,在那光彩照人的幻景面前,你絕不會想到它是假的。你想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能即刻出現在眼前。& b6 r/ m, M2 Z/ J5 p& o$ D- C
    可是這時候,我不知道我想要看到什麼。$ F4 ~+ i8 f$ Y8 G
    不為殺戮而瀰漫的蜃氣如同無主遊魂,在湛藍海面上盲目地爬行一陣,不成形狀地消滅了它自己。即使憑空造出九州山河,對我,又有什麼用呢。
2 O3 S+ l4 u. I' v5 `7 s    虛幻的終究是虛幻。當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蜃氣形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遺忘,多年前在那場遭遇鮫怪的災難中,我的力量第一次覺醒、自行其是地以一個人類的形體呈現出來的面貌。直到那一刻,我絲毫不知道自己體內蘊蓄著這樣的能力。# y) O0 y# c% B/ y; }
    那是否因為,我一直,思念著他……我記得在那滅頂的疼痛與凌辱中我嘶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 d- X! B% c6 v: V9 g    然而我已忘記他的模樣。就像無法憑借這持續的寂靜去回憶他的聲音。那個人他留給我的一切在時間中漸行漸遠,終於剝落成空白。# W* R8 @; Y' p$ c* w4 |! n/ n8 _
    在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蹂躪時所出現的幻象……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的他。透明的衣袂被我痙攣伸出的手臂空空穿越。
6 k, }3 f" I9 ?    我忘記了他的樣子,所以我不能用蜃氣再造一個他。世上的燕雲,只有一個。而他——我想——是永遠離開了我。; A% v" q: `; ?; j, Z
    從化身為蜃開始,到現在,又過去了多少年?8 X- M8 s0 s- ~2 O
    我想他不會再回來了。7 T( u' W- C/ f3 r# j' ^, N
    在沒有任何其他生命來分享的這片越來越廣大的海水裡,我逐漸瞭解,也許當大海吞噬生命的時候,它什麼也沒有想,它並不兇惡。
5 K+ Y5 y6 l$ J( t2 w& K/ Y  它只是寂寞。
8 H' D+ f  s" t& n* P) j6 A  @    縱使把世上所有生命盡情傾入,也激不起任何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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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P" {" d( K& X! i0 x5 y    凡是打玄澹心法主意的人都得死。 4 I( W- A* h& I; ]( V
    是的,這就是我的宣言。你知道,我是守護心法的蜃妖,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個名字。
1 L* D" N: D  i: E8 v' K3 t8 ]    那宛轉動聽的兩個字它不是我的名字。名字?那是只有人類才需要的虛偽。為人類製造夜明珠的夜明,那個女子是誰,我不認識她。 - e: [) e8 G! t  z
    她已經死了。
2 s8 j8 C; D6 Z! e" n5 l    也許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很多年以前當珊瑚被我糾纏著取名時,她會那樣無奈地歎息。永遠淡漠如水的珊瑚,是否多年前從這兩個憑空被烙印在我生命裡的字眼中她早已預知我一生的前景,可是她從未對我說起。珊瑚,她就像大海一樣洞明、智慧、無慾無求。她看到一切,包容一切,但她什麼也不能說,沒有人聽到過大海說話。   d9 Q& R* f% d4 C4 i
    珊瑚死在人類手中。因為我,一心想要做人的我。
  ]! C5 }; W( B    珊瑚是被我害死的。我和人類共同殺死了她。 ! x7 ]' c: W  ~9 E9 }
    人間的情愛,那是什麼。可笑,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而我竟然信了。就為了這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竟然讓珊瑚離開了我的生命。
2 R  }. F5 b' U9 q* E0 C    就為了,把自己扮演成這個叫做夜明的角色。珊瑚早就說過在海裡沒有誰需要名字,可是我為什麼不肯相信呢。那時我竟愚蠢到以為頂著兩個人類捏造的字眼就可以分享他們的世界。 1 Q! ]5 r# r9 _6 Y
    人的感情與幸福,我再也不想要了。都是騙局,我已厭倦這個生存在自己製造的華麗假象中的、陸地上的族類。他們從來看不到真相,哪來的那些恨海難填,那些生死相從,都只是感天動地的哄騙。
2 v5 v" r7 F% x( }* d- j    五百年。只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戲。不管我付出多少代價,都演不好這個名叫夜明的角色,那麼,就讓鑼鼓靜止,燈光熄滅,脫掉戲服,抹去了虛假欺騙的脂粉,讓我離開戲台,回到我自己。
6 G' W; b; y# B; A! u( B! @    不。你錯了。我不再是那任人擺佈的珠蚌。我已經徹底蛻變。
; X: x$ w+ |/ I, n& t' Z& g& V    我是深海的蜃。進食是我生存的唯一內容。
. Q/ t2 g/ L% @9 n6 G& P    而人類,他們只不過是我的獵物。 ; t" \; ]* X% P) W$ a/ X1 s
  
# U# P+ {+ f; L2 W' d! t. [    貪婪。這就是獵獲他們的最佳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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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K+ ]3 v8 P. z7 F" A+ }    圍繞島嶼巡遊三日夜後,我發現了那條有潮汐湧入的暗河。它就像人類的心腸,曲曲折折深藏在見不得天日的島腹之中,但這難不倒我。
. J8 ~: `% V/ [- {7 Z% M    我沿著狹窄河道游進去,那裡面寒竹構建的複雜機關猶如密密齒牙,費盡心機地環環相扣著等待潮汐來時,牽一髮而動全身,推動那天衣無縫的洞門。寒竹真是個好東西,即使在海水裡浸泡再久,它永遠也不會生�袘G爛。沒有什麼比這冰冷不沾塵埃的植物更接近不朽了,比起人那具骯髒的肉身,它實在長壽得多。維持著它不變的青翠與潔淨,即使死了,永遠這樣孤絕地存在下去。 4 I) o/ _/ o1 ?8 t+ H7 R
    也許它跟我有點像。但我仍然摧毀了它們。那些在島腹裡碧青刺目的重重機關,我懶得研究它是如何運作。雙手胡亂地一陣拗折,寒竹能敵住時間與海水,但抵不過強大外力的毀滅。人類費盡心機造就的精巧機關在我手中化為翠色碎屑,如一蓬鬼火簌簌墜落,隨水漂遠。 - y+ x! X9 ?- d) P) ]: v. R% ^$ K
    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控制那扇無形大門的開合了。再也沒有什麼三月十五、九月十五,沒有一個時辰的寶貴期限。無論潮汐來或不來,自此那神仙洞府它將永遠敞開,向整個世界釋放出它胸中的仙氣與寶光。 ) J; \+ e% d# ^6 w: [* t& m0 B
    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對於人類,寶藏永遠是最大的誘惑,就像血對於鯊。即使遙隔萬里,他們貪婪的鼻子嗅得到財富和秘籍的氣味。 ; i" P6 C. c8 z# X" ]7 _6 R; _
    是的。你都猜對了。蜃就是這樣惡毒而居心叵測的妖物,沒什麼可說的。不要問我是否憎恨這妖物,我和你一樣,不會看到自己的臉。 " w. [" _9 J/ {% b7 x- f
    我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怪物。強大的力量是我唯一的夥伴,進食是我不可抑制的本能。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請你不要追問我的故事。 ; t+ x1 N' k9 C" Y5 V' D' G0 v
    我想,你不會有時間追問。
+ [0 O6 o7 _& x$ I; P% B3 Z7 `1 N  
4 ?  D1 V( b6 M2 _* |7 p    人類總是喜歡想像自己天下最美最強,不管什麼都要愛上他們。如果你問我,我這一生曾否愛過陸地上的男人,我無法回答你。
( c) @1 q( F3 G: @# W% z$ C    或者,你先告訴我,什麼是愛? + a( S! }0 a4 Z7 V7 I
    究竟什麼是愛。一千年來我從沒弄明白過。其實你們人自己,不是也不懂得嗎? - I! s7 t5 i0 T
    即使再活一千年,我想我也無法告訴你,當年,有沒有一個瞬間,我——愛過那男人。
- ?) ?/ W& l1 V* b5 h    我只記得他曾經帶我到達過天堂,雖然很短暫,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過了,天堂的模樣。所以當我無法再留在那裡,我也不要待在這個流光溢彩但卻滿口謊言的人間。 5 {# ]- Z! W' C, s  \8 H
    他把我從天堂推下來。那麼,請讓我直接落入地獄。這是上天所能給我的、最後的慈悲。
# z- A. e6 s! X% o7 ~    讓我留在這裡吧,從今後誰也不再怨尤,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3 t6 e8 Z8 T( b: x0 @6 k    滯留在永不超生的餓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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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9 U. \: [* v1 }. A. H3 T  a
    現在是九月十五的黃昏。 1 C0 D# P. m5 P! B& w3 q
    我從五百里之外趕回無名島,在那兒我剛剛獵食了一群海象,這些生活在寒帶海域的龐然蠢物有著豐厚的肉脂,可以支持我接下來三天三夜回游的路途。 / {2 g* R/ p( u3 h  E8 M8 X3 L
    五百里方圓,這片海已經沒有任何食物。海水清澈如洗,藍水之下茫茫白沙潔淨若紙。沒有了藻類提供的食料與庇護,魚蝦皆不能在此繁衍。為此我必須向更遠處拓展我的狩獵範圍。
, Z) N9 v& I3 K2 C    最開始的時候,是百里方圓。然後漸漸地,二百里,三百里,我的存在帶來徹底的潔淨與荒蕪,直至今天,方圓五百里的死王國,這一切發生得似乎很快。
- J' D$ s$ N  x2 \! X    時間過得很快。他離開我,已經七年了。 - V- R9 _4 a5 Y% B
    因為要守著無名島,守住玄澹心法,我不能離開太遠。每年的三月十五和九月十五,我都會在日落之前回到島上,守侯那洞門開了又關閉。每年的兩個時辰,是我僅剩的希望。雖然它一次又一次地破滅,我總是想,現在,他應該還活在這個世上吧。
  n7 s: }( Z, K, ?' f3 r    他今年該是四十七歲了。 % w0 [5 r) G. T7 S& J
    他還活著,就有可能會再回到這裡來。有很多野獸在感覺自己快要死去的時候都會憑著一種神秘的直覺尋找到它們最初出生的地方,然後靜靜地在那裡等待死亡的到來。而這個被稱為「燕雲」的男人,我一直覺得,其實他很像是這樣的一頭野獸。無名島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出生地,此前的二十年全是在孕育,直到那一年,他和他的刀一起,誕生於江湖。
# Z1 C4 n. P! ], f) P4 Y! N( \% e    我會一直等下去。那頭孤獨的野獸有一天他老了,會回到這裡來。我什麼都沒有,只有時間,用也用不完。
; X; l0 v! k& a2 R- r+ X" c    那麼,燕雲,讓我們一起,慢慢地等。
' R* I+ ]6 C5 F  R  a    九月十五日落之前,我終於游回島嶼。從海眼裡游上去,經過長長的黑暗甬道,經過玄澹心法,就回到洞穴盡頭那間石室。當我披著濕淋淋的頭髮自海眼中浮出,第一眼看到的是遍地枯萎的朝露草。這不是它們開花的時候,乾枯\蜷曲的深褐色枝葉像死人的頭髮,埋在地下還在繼續生長著,反常、不祥的殭屍氣息。七年來我十四次地經過同一條路回來,所看到的景象不曾有過絲毫改變。朝露草,那麼美。枯萎的時候也不過如此。這花朵每天開謝一次,彷彿把浮世蒼茫變幻又不動聲色的一切濃縮於朝暮之間展示給人看。榮枯\。盛衰。美醜。生死。輪迴。原來一切發生得那麼輕易和迅速。多可笑。 5 j1 }( |( a& K2 F4 l! y3 Z
    青絲白髮,紅顏枯骨。生命如花般綻放,轉眼化為泡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所有的愛恨。原來一切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3 `: }5 u  e6 R  v! B2 [, w
    我跪在地上,雙手掬起虯結的莖葉,它們像不甘心的死去的龍蛇糾纏在我的頭髮裡。從黝暗的石室向外望,那條出去的路永遠和那一天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寂靜。 + d' W  c  ]0 w$ w+ [
    一個地方太安靜,往往就會讓人產生幻覺。每一次我回到這石室,空空蕩蕩之中,時常幻聽到遠處,從曲折漫長的洞府中一路走來人的足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緩慢而單調。 * V( K# W" e2 H% F
    總覺得有人進來了。也許那是一個鬼魂,回來尋找它的身體,或者,遺忘它的記憶。 9 }6 v% P6 U  m& B
    那個名叫夜明的女子。
6 K( G/ P5 h9 d1 }0 n2 r7 ?    那個珠蚌化身的、柔弱潔白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 b5 u6 R* o2 H5 e# A
    我想,她已經死了。 ) b4 E* M0 ]2 [: e) L4 {# @
    足音……幻覺中戲弄神智的心魔,七年來它嘲笑過我很多次。在這間守護玄澹心法的密室。 9 H4 m8 z) O; Z" Q$ s
    嗒,嗒,嗒。那聲音……我蒙住耳朵輕輕搖頭,要趕走這可惡的幻聽。但…… 5 r1 U. Q1 Z9 C% ^+ U2 g1 ~/ b
    這足音凌亂雜沓,彷彿是一群人的腳步,由洞口入內,一路向我迫近。越來越清晰。
& s- S2 |7 P3 U' }; q0 }    這聲音是真的! % {: x; L# B) J
    有人進來了!
' {3 v% i. U/ M, j4 G2 {# I- _    我跪坐於地,摔掉兩手的枯枝,驚諤無比。
3 L9 z) f! }8 [2 r. x    我聽到有人說話。在這樣的幽深空蕩之地開口,聲音總顯得有點不真實,好像悶在醒不來的夢魘中。然而這是真的,人聲嗡嗡地撞在石壁上再反彈,經過無數曲折,到達我耳裡。
1 t) ?4 |! y- W/ v# |: }; ?2 e  i' ^9 a8 `8 _
  小山可以肯定在這長長的石洞之中,這一路自己的嘴巴一定是始終傻呼呼地大張著沒有合攏過。從同伴們的臉上他能印證自己。甚至,就連一向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師長們也不例外。 ( f1 L, F4 `5 k
    這是很自然的。無論來者是怎樣見多識廣的武林前輩,乍來到如此一個地方,怕也要目瞪口呆。 ) P( b& _( B) @6 E4 I8 l& }
    如此一個做夢也夢不到的地方。
  @% Z0 Q3 w0 }% H    事情的轉變太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自行開啟的神秘暗室,竟然是這樣繽紛絢爛,琪花瑤草紛陳,玉樹仙筍林立。在這一派死氣的孤島上,這樣一個天地出現得太過突兀,反而比預想中任何陰森可怖的景象都更使人悚然。 8 L' Z; E, c+ B) R6 D0 X2 g: d
    憑空降臨的極度美麗,原本便有著噩夢般的反常與離奇。 9 Z, l' c# q) b- ^" @( I8 E) c% M
    崑崙派眾人橫下一條心毅然進洞,做好了探入龍潭虎穴、在地獄中與魔鬼放手一搏的準備,豈知一腳踏入天堂。
; A$ g* I' ]; S    「師父,師叔,這些看起來好像竟是真的仙品。」如夢如寐之中,小山隱約聽到師父的聲音,「看來不像是毒物偽裝的……」
7 }5 |9 H1 F( ]4 }4 q- {- b    「別的不敢確定,可那月精芝定然是真無疑。」掌門師祖道,「芝草成寶者有三品,百年稱螢火芝,千年瑞靄芝,萬年的便是月精芝。崑崙的兩株瑞靄芝你們都是見過的,那是咱們的鎮派之寶,歷代祖師傳下。普天之下,我還從沒聽說過哪裡有第三株瑞靄。可是……可是這月精芝我雖未見過,卻曾聽師父提起,師父說,芝草本為靈卉,能成月精者,幾乎便是凡間所不可能有的,是仙佛之品。這裡的幾株……居然都是月精。那紋理氣息確然是真,與典籍上的記載一般無二。此地當真是萬分奇詭。想必這洞府便是青靈子前輩當年收藏至寶的所在,這些仙草應該是他搜集移植於此,但沒有我的號令,你們仍不可妄動一花一葉。這個島上的一切都出離常理,我們務必謹慎小心,記住此行的目的,萬不可橫生枝節。」 # \" @& T0 _, e' ~7 Z" V
    一名二十八代弟子道:「師父,師叔,這洞府既然如此秘密,又聚集了許多價值連城之物,弟子以為我們要找的那東西一定也藏在此間。」 1 ?5 E1 l. i# X0 U0 f! t" }
    掌門點點頭,道:「控制洞門開合的機關不知在何處,竟然毫無痕跡,大家要加倍留神。自從踏上此島,我總覺得有種被窺視的感覺。說不定島上真有那魔頭的黨羽,亦或便是七年前那名妖女也未可知。我們暫且別在那些仙草上浪費時間,抓緊尋找心法才是正經。」 # X4 D2 c9 V" _. v8 u3 X
    「那妖女當真是銷聲匿跡了,除了天山派兩位師姐再沒一個人見過她,師父的意思難道是那魔頭命她留在島上意圖害人?」 7 g7 j+ M; q* H, D
    「有這個可能,但未必便是如此。」掌門搖頭,「她能與那魔頭做一路,肯定不是好東西,倘若她也覬覦心法,當年以美色迷住那魔頭,想必暗地裡早動了手腳。令他不惜破戒飲酒,也許就是她的詭計。如今那魔頭下落不明,妖女的身份又無法確知,我們是腹背受敵。她對那魔頭固然是虛情假意,對我們也一定不會安著好心——假如她還在島上。」 * G8 M% O0 P. u+ p
    小山拂開一株絡繹的不知名的籐蔓,雖然昨夜剛剛受過責罰,聞此仍忍不住開口:「掌門師祖,弟子……」 4 E5 @% l' d" D& x7 j
    「小山,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師父連忙怒聲呵斥。
& H2 p7 S/ c0 l. [6 V/ K& t    「讓他說。小山,你想到什麼?」掌門看他一眼,靜靜道。
- s- p% }6 \/ |1 P: x. B    「弟子覺得……如果那個女子真的害了燕雲,找到了玄澹心法,那她現在大概不會再留在這島上了。」小山期期艾艾道,「誰拿到了心法還會留在這地方啊?冷也冷死、餓也餓死了……」 % o( C, p5 ?6 M# X0 o7 C( S8 U* e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穿過生滿奇異花草的甬道,來至最後一間石室。望著黑沉沉的洞穴,眾人不禁站住腳,發了一回呆。
  W2 E* P* d/ h/ Q$ Y, [* q4 T- R    自從進入秘道以來,整條路都在花香氤氳瑞彩籠罩中,陡見這麼一個黑洞洞光禿禿的所在,心中都不免有些膽寒。對比太過強烈,以致使這間貌不驚人的平常石室在崑崙眾人眼裡具有了一種危險、邪惡的意味。 - S8 y8 w8 ^" |* {
  黑暗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浮動著,陰惻惻地窺著他們。 & N4 S/ Y" ^0 ?( H7 w4 W# g( P
    小山費力地合上嘴巴,嚥了一口唾沫。
9 D) W5 ?2 C) ^+ J9 {    耳聽掌門斷然道:「這裡看來便是洞府盡頭了。前面有那麼多仙家至寶,惟獨此處空無一物,想必……玄澹心法該是藏在此處的。」 ! }: z( p- v9 N# j: t9 W2 r
  話聲戛然而止,他環顧群弟子,目光中把未說完的後半句寫了個明明白白。
/ N1 _: T7 D. n3 c3 F& q- i( i& x    掌門所想到的正是眾人想到的。誰都覺得心法必然在這間石室中,然而誰也沒有這個勇氣率先入內探察。   F& V, e6 N" Q
    不錯,若能在此找到那東西,自然是崑崙派的大功臣。但大功\臣又怎樣?故老相傳玄澹心法最引人之處尚不在劍仙秘功,而是——長生不死。千百年來為它流血爭鬥,也就是為了這個。如果進去找到了玄澹心法,自該上繳成為崑崙派的機密寶物,從此怕是也只有掌門才有權研習。自己一個尋常弟子,就算親手找到了心法,能不能瞧上一行半行還不是得看掌門的恩典。 0 O7 G$ {  V7 D2 A* ^- l9 H, ?) T% o
    憑什麼自己要擔著生命的危險去成全別人的長生不死?
* z/ Z8 T3 K" v" v$ N/ G, e4 d    假若那洞裡真的有什麼埋伏的話,死了更是白死。
5 ]% A, K" F7 H    掌門的目光又緩緩掃視一遍。群弟子仍然發著呆,噤若寒蟬。只有小山不明白眾同門的心思,還在一心一意思索他那自以為見地獨到的結論。小孩子的心中,覺得自己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事情,難免有點得意。
- H8 G  u3 }" b$ k. v    他衝著師父,重複他的見解道:「所以弟子以為我們都把那女子想得太複雜啦,她要是真對燕雲虛情假意,騙了心法,這會兒一定已經走了……心法肯定也給帶走了,那我們……我們就注定白跑一趟了。可是弟子又覺得我們不會勞而無功的,那女子其實什麼人也不是,只不過是燕雲的妻子罷了,就算她還在島上也沒什麼可怕的啊。我想我們不該在猜測她的身份上花太多心思,這樣反而會擾亂正確判斷——師父您說是麼?」 6 j# x, s, w) a' l7 |
    「可笑!」誰知師父回答他的卻是一聲嗤笑,輕蔑之極,「就算玄澹心法已經到手,難道她會捨棄這滿洞的仙草麼?哪一個不是世所罕見,修道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寶貝。小山,你總是把那些妖邪想得太單純,你以為他們都是你這樣的小孩子麼?妖女若非為了心法和這些寶貝,難道她還會對那魔頭有什麼真情實意不成,還不是相互利用,狼狽為奸!我早說過,你總是這樣不開竅,早晚有一天會受妖人欺騙,貽羞崑崙。」
% G) L+ @2 x9 S/ y    小山難過地低下頭,在那垂垂絡絡開滿紫花的籐蔓之間,十六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師父看起來那麼遙遠而陌生。和師父站在一起,滿臉是相同的嘲諷之色的眾位長輩與師兄弟……怎麼忽然間,他們離他那麼遠。 " w$ H3 p0 I* V; y; J/ M* i
    模糊的一張張人臉……十六年的時光團團飛轉,轉得心中一片混亂。崑崙是他的家,他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十六載短短生涯,他從未有一刻懷疑過。 6 D+ G* N  D: k& z9 I: }! i0 G
    可是為什麼,他們離他那麼遠了……
- t" ?( }; f# }. X6 a    若像師父所說,那麼人間的一切感情都不是真的了。父母子女,師徒朋友,兄弟夫妻……所有的真情都可以在神功秘籍與稀世珍寶面前,被輕易地否定,一文不值? 5 m/ x( m8 E; q/ o2 }+ u
    是不是只有權力是真的,對那些身外之物的佔有是真的,其他世上的一切,統統都是假的?
5 E0 t8 U4 z, }* D0 o4 s& \, A9 z    都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的傻話。
. G) G) W& @5 }+ q3 w' \) N    他不懂。原來這個世界和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所以為的,竟是全然不同。   N- f* x9 o) U+ y. y* c
    「師父,那麼這些花草我們也要……取走嗎?」小山硬生生嚥下了那個搶字,「它們是青靈子前輩種的……」
' i# p5 b$ |# q$ _& L" ?7 T) J+ Z* X    「今日暫且不動它們,首務是找到心法。」掌門師祖侃侃道,「等心法到手,我們自然要想個辦法妥善安置這些仙草。如果讓它們留在這裡,被那妖女或是其他妖人得了,天下必遭浩劫。唯有將之移護崑崙,方能令居心叵測的惡徒死心,得保江湖安寧。我們全是為了天下百姓和武林的公義,只有這樣做,方才對得起青靈子前輩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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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k5 T, `5 M" h  透過沉沉厚水,那些人的對答句句傳入我耳中。他們是江湖人,是來搶玄澹心法的——不,不只心法,連這些花草他們也不放過,燕雲師父留給他的東西,他們全都要奪走,以正義之名——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沒有憤怒或是恐懼。我只是想笑。
1 R+ J% E1 i" L# j4 @6 {6 h    真想向著天空大笑一場。天上的神明你看見沒有,這就是在人間替你履行著天道的俠士們。這就是名門正派,究竟,他們和海鹽幫、和長鯨堂的海盜們,有什麼分別? 9 s- f( [, G/ q( [) o4 M
    這就是,人。我終於知道了。
, g% W1 B+ v! m3 F$ Q1 E8 J* E    五百年前令我離棄大海剝離自身血肉上岸的、令我苦苦尋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融入的——人間。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不過如此。
- [# j( e6 j$ _' F- I- B# q3 I    幾乎都快要不記得,我曾經,是那麼想做人。
5 X2 d- w/ P: H" w; ~    七年了。誰能想到這一次潮汐來時,我等到的是這個。
5 l, r- \& T3 C1 h4 ]9 h    慢慢自海眼中浮升,我在水裡仰著頭,忽然察覺自己嘴角的笑容,像一絲游離的藻,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深水中珠光照耀我,是的,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千年來從未如這般通明透亮。 ; h  t7 v' t# B
    珠光好亮。可是沒關係,我的頭頂上還有數尺海水,那些——人,他們不會看到。
+ n, E. W( W' g( @    輕輕擺動腰身,我帶著幽離的光芒一路往上游去。海眼石壁上的玄澹心法我照耀著它。 * }( b/ _0 X/ G/ [* k
  
4 A: |9 n6 `; T1 p+ P6 v1 d  Q    既然我是居心叵測的妖女。既然,我心中沒有一絲情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心法與寶藏。既然我是為了這個而虛情假意地接近燕雲,對你們也不會安著好心——你們自己說的,不是麼?
& ]/ _1 i& Z, A% d& a    既然……呵呵。
) j; ^8 |- q& S4 y# W0 y: d    那就讓這一切,都成為事實吧。
/ l7 M1 Z2 v. o6 i, {: C; G    我曾經只想做人。我不敢傷害任何一個人,卑微地,只要他們讓我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除此之外,我對人間沒有任何的希求與野心。可是你看,我得到什麼。
4 d& w8 p! h  e+ O* T/ o    「人」啊……五百年來我所遇到過的這生物……所有的……忽然他們像成陣的浮雲幻景,在海水中,列隊從我眼前閃過,一個一個……
+ H: H: h$ k3 a    一個給了我一顆毒藥與永遠盤踞心底的病痛,一個為了得到那病痛給我留下胸前的刀痕,一個想要把我當作豬羊般吃掉,一個凌辱了我的身子……還有一個,給過我對於這人間最後殘存的幻想,而後又親手摧毀了它。 0 B" h- [( i1 j+ R) m1 E3 B
    而今天來到的這些人,他們斷定我是一個為了秘籍和仙草而欺騙男人的、心狠手辣的妖女。
2 o5 J5 R% B( l* i1 W" g    那麼我就是。 $ X3 Y  O+ Y" O
    是的。他們猜得沒錯。我是為了玄澹心法。為了守住它,我可以對任何人下毒手。
/ w% J% c/ P8 N! }8 w; J8 m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狠毒冷血無情無義的妖女。
6 T% `% ]9 e3 A! q3 L9 b5 f    你們都猜對了。我不在乎。 ) z7 b2 w# f. f% X
  
9 [% g8 C* Y3 \# @    玄澹心法和這洞穴裡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把它給了我它就是我的。即使我不要,別人也休想染指。
5 G7 l  p% M6 ~; ]# j    所有到這島上來想打心法主意的人,全部都得死。6 k8 K( p- V4 F$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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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派眾人停止了爭辯與推讓,每個人心中飛速撥動著的各懷鬼胎的小算盤在那一刻都寂靜下來。暫時地,他們集體失去思考的能力。 + M1 k3 K: q* N! Z. A! f# m. B
    當隔著垂地如簾的紫花仙籐,他們看到那黑洞洞的石室中升起微明蕩漾的霧氣。
* \7 Y7 E+ P' }: ]' Y# [    分明是無形的霧,不知從何處,奇詭地憑空出現,看去卻又如此真實,瀰漫在整間石室中沿四壁遊走一周,像是在石壁之外以輕紗為質另行圍築起的又一層壁壘。虛無縹緲,經緯雲霧。如果世上真有海市鮫綃抑或仙山綽約的樓閣,一定就是這樣子。 + ~7 `7 `& X/ a
    樓閣玲瓏五雲起。
" J5 v& x( b9 b2 y/ M0 p" {    霧裡隱隱流瀉著玉色的微光,並不強烈,只是柔和地如自天國普照下界,流轉無方。通透而澄明地,彷彿帶著神旨,廣大的慈悲照耀著石室,照耀整片霧靄構成的世界。 7 o& x+ m* H" m
    光氣輕柔地擴散,漫至石室洞口而止,靜靜浮動。崑崙眾人的臉被映得鬚眉皆現,一張張猶如青玉雕成。
" g) t0 u3 T. F5 {7 n    這樣的奇景,它的美並不咄咄逼人。面對那澄明的境界教人只是想要落淚,想在它面前虔誠地跪倒,神性的悲憫與莊嚴,這微光它照亮每個人心中的罪孽和軟弱,它瞭解一切,然後寬恕。
$ H  L7 c" N3 A9 h$ p$ U) u) F3 e1 Y    但崑崙眾人的震驚並不是因為這個。
" N2 O# p% j8 ], m    霧氣中浮動著一些字跡,彷彿被無形的手書寫於鮫綃般籠罩的第二層「石壁」上。儘管霧隱朦朧,它們鐵劃銀鉤個個分明。無形質的霧怎麼可以鐫刻字跡?這當兒誰也顧不上細想。
7 h0 I; e0 `0 U$ H5 c9 o0 b5 q$ C$ n    崑崙派三代精英人物,誰都無法解釋這奇異的景象,只因從那些字跡浮現的一剎開始,所有人的心思都停止了運轉。 . _: [, |) d0 S3 l
    ……動靜陰陽,反覆遷變。雖萬象之紛紜,須一理而融貫。
: a1 O# A- T( E. A, d    ……
( P* O8 R3 Y  ?    鐵劃銀鉤的字跡滿壁密密發著光,然而卻不是靜止的,一刻不停地周遊流動,令人想起走馬燈上描繪的人物花卉,圍著內裡一枚燈火團團旋轉,破碎的美妙顏色在人眼底倏來倏去,來不及看清任何一個完整的故事。
% ]  {) ~- r2 \; I. W    在這間空曠石室中因為霧的流轉,那些長篇大論卻只能斷斷續續地捕獲幾個殘句。
, A; v  E/ o0 p/ A7 a    春不容金,秋不容土。火熾成龍,水蕩…… 5 C+ z9 l$ e; b. O/ I1 I* i* x9 L8 p
    一切都在淡青微明的光耀中模糊,像一件精美玉器刻滿肉眼難辨的微妙花紋,像清晨乍醒時瞬間去遠了的夢,似虛似實,沒有著力點去捉住。
* L6 C/ ^( G! l* J    越是如此,那夢裡的鐵劃銀鉤越發鉤著人的心肝。
9 ?, g; A7 g# n! A    崑崙派一行人個個被鉤吊在半空。即使明知是下臨深淵,誰都忍不住一看究竟的慾望。那幾乎是不可抗拒的,簡直像鬼魂的召喚。 % {& F" P0 Q) O+ f6 u
    還是掌門最先定下心神,沉聲道:「大家暫且退後幾步,這奇景突如其來,或許其中暗藏殺機。」 $ d* |* c' M  |& ]: r! F+ ~
    悉悉簌簌的腳步聲中,一名弟子道:「師父,這些字……這些字頗含深意,似乎……似乎……似乎……」
( o2 ~2 s0 P; Z- Y. _    他連說了三遍也沒說出到底怎樣,但每個人都清楚。
$ s; [2 ~0 |7 [8 H6 f3 {6 R# f0 d$ A    似乎便是玄澹心法。 $ i' ]& M* m: ?( H
  八個字。是他們經歷多少困苦跋涉,所有夢想和慾望的集中點,這一日終於在巔峰呈現出來。 2 H7 z) T4 |* K+ L( G0 f
    壁上的字跡其意深妙,任誰都能看出那是極高明的內功修習心法,何況享譽武林垂幾百載、內功\向為西域門派雄長的崑崙門人。 % O; B9 K; g2 Y2 S2 N; c
    這一定是玄澹心法。傳說中成就了玄澹宮赫赫威名與一代奇俠青靈子的、能令人長生不死的無上心訣。如今它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只要,向前跨出十步的距離…… 1 u$ H" S) p3 O4 G
    「大家聽了,這霧起得古怪,然觀此字句,就算它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也頗含天人化生、內力運轉的奧妙。只是霧氣流動不休,我們又離得遠了無法看得完全,須得身入其內方能將石壁上字跡一一記下,留待日後慢慢體會,傳於我崑崙後人——」掌門緩緩開口,「眾弟子,誰願入內詳察?」
& I# J+ |! Z; X    自從霧氣湧起,小山早被這奇景震得呆若木雞。渾渾噩噩不知大家都在議論什麼,此時於神遊讚歎中忽聞掌門發話,很自然地,就像十六年來無數次毫無二話地遵從師長的命令一樣,他不假思索接道:「掌門師祖,弟子願往。」 # A" X( {7 I2 a# b% }3 j
    話出口才發覺眾同門,包括自己的師父沒有一個出聲,臉上竟都有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1 e( c3 L% I6 m& |) i/ M1 b, M; i* m
    掌門凝重地點了點頭,粗糙的老手拍在他肩上:「果然小山有膽氣。我早就說過二十九代弟子中,你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此行你居功最巨,待回轉崑崙,定然論功\行賞。我老了,也是時候考慮崑崙的未來,該選個什麼樣的有為子弟接班了。小山,去吧。記得看清楚些,務要一字不漏方好。」
6 I# Z' s9 o- E0 H9 e    小山躬身領取掌門的教誨。雖然這次的無名島之行,尤其是方才與師父和師祖的對話在他心中掀起了混亂的波瀾,酸鹹苦辣,五味難辨。第一次,他似乎隱隱看到了此前的十六年生涯未曾看到過、甚至從沒想過的什麼事情,然而那究竟是什麼呢……他心中並不分明。相反,要十六歲的他理清這一切,那是太難太難了。需要漫長的時間與冷靜的思考。但此刻,沒有這個條件給他去想。
7 q6 t% u5 H7 U5 X5 m* M; a    時機緊迫。時不我待。隱浮在霧裡的字跡隨時可能像出現時一般突然地消失。師父常常教導,要緊關頭必須當機立斷,沒有時間空想。
' ^9 b4 ^4 F5 ~5 a% d& Z    他沒有時間了。這一瞬間,崑崙弟子自幼養成的鐵一般的服從與馴順壓倒了一切意念,幾乎是一種類似動物的本能,在那樣的門規之下被嚴格訓練出來的人,服從命令已經成為腦海中永恆不變的背景。 # a1 Y  }0 r, \9 Y6 {+ e: d
    他只能單純地遵循這背景行事,別無選擇。
. J& D3 o: c- O# h( U% ~9 W# J( d' i    小山朗聲答應,舉步向石室走去。抬手分開簾櫳似的花籐,絢爛的紫顏色在眼前搖搖曳曳,千點萬點,閃爍如星。襯著後面青玉雲霧,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色。
, o+ w5 K! H4 Y+ C* F0 J* F+ L    花朵像憨戲的蝶撲在他臉上,真香。生長在冰雪中的少年,一生沒有聞過這樣好聞的花香。他戀戀地深吸一口氣。花的簾在背後輕輕合攏。
, T: D- j* L- a3 d' q    「小山!」 . t2 I: D/ h4 H; j. I
    忽然聽到師父的聲音,他轉過頭,隔著花蔓,師父似乎要向他走來,一隻腳抬了起來,然而旋即落回原地。小山微瞇雙眼瞧著撫養自己長大的師父。濃香的紫花像一場雨,雨幕裡他看不清師父的臉,師父的嘴唇微微顫抖,那是一種他不能明白的複雜的神情。
. d1 n; Y2 v; B$ h    「小山,去吧。千萬小心,把那些字看清楚。」   J! |) R; c4 ^  }, |4 \2 r
    師父說。小山點點頭,轉身往前走去。剎時,他置身於那片奇麗的霧中。
+ ]5 W5 r3 `9 G8 h8 \( D2 a    淡青的光彩在週遭瀰漫。人好似被扣在一個巨大的青玉盞中,舉目觀望,上下左右都是那美到窒息的幻彩迷離。啊人類怎能承受這樣的極美……他伸出手,霧裡微明的字跡團團從眼前飛轉而過,大群蝴蝶,他捉不住它們空靈的翅膀。不……容……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穿過那個口字如同穿過空氣,五指攥攏,指尖直接觸到自己的掌心。 2 K7 X- a9 s7 M) K/ |! H
    「小山,你看到什麼字?」霧與花與光明之外傳來掌門師祖的聲音,「把它大聲讀出來!」
) t6 G2 u- y6 f" i    「甲木……甲木參天,脫胎要火。春……春不容金,秋不容土。火熾成龍,水蕩……騎虎。地潤天和,植立千古……」 + \! v6 a0 U; D5 r0 F
    小山努力瞪大眼睛,艱難地辨認著那些一掠即逝的字跡,他有條嘹亮的好喉嚨,然而他認得的字並不多。
% ?* Z, |+ X. X4 @3 c    好多字……分不清哪裡是開頭,哪裡又是結尾。
8 a3 Z' w+ j  a7 a: I; w/ t& W3 f7 s1 y    每個人都看不清自己的結尾。 6 m) ]* p2 e: @: v
    「小山,繼續念,繼續念!還有什麼字,你看仔細點,不要急,都念出來——」 " I$ `; q8 l/ d4 p3 q
    「小山,再大聲點!」 4 `6 a9 x7 s5 @" r, y
    他清清嗓子,預備繼續這項艱苦的勞作。忽然,滿室空濛的光霧之中,那兒,黑隱隱地,有個什麼自地面上浮湧而出……他圓睜兩眼,沒錯,不是幻覺……
! R2 F- H5 l3 l) s' S7 r1 L    黑的,修長如同巨蛇,它從地底下冒出來,滿室祥光瑞靄遮不住它,那看不清的怪物……它朝上扭動著,它出來了! ' [" c$ Y3 ~, Z% |* s% F; @
    小山立刻感到一股洶湧而來的惡意與寒冷,危險的直覺使他顧不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一轉身,他用盡平生氣力聲嘶力竭地大吼:「師父,師祖,快跑!有怪物,快跑——」
7 z" n* l5 s+ i  然而來不及了。 % ]& p- c% f1 S$ o
    在同一瞬間,霧氣劇烈地翻攪起來,滿室字跡霎時化為烏有,在幾乎盲目的強光中破碎成一團混沌。小山眼前一黑,青玉色的天國之光變成血紅,他嗅到水族的腥氣。 6 e4 N6 n8 k/ O
    滿室昏濃紅霧像一張巨大的口腔,濕淋淋的腥味咻咻舔上來,將人沒頭沒臉包裹在內。 ; _/ S, b" u! F; g
    他看不見師父他們,只聽到驚惶的尖叫聲陡然爆發,一群人嘶聲亂喊,聲音裡透出極大的恐怖。 1 q9 d; z6 G; d! ^0 q$ n+ `
    「師父——師父——」小山哭喊,然而石室外的尖叫聲瞬息即滅。
% e% H# c$ s5 |1 E7 L- l' Z    他看不見腥紅的霧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勢不可擋,從石室洞口席捲而出,淹沒了一切。
/ S7 K5 T1 z7 r" A& H1 |" w    一切歸於死滅。小山沒有再哭喊,因為在那一刻,他全身的皮肉、筋骨、臟腑、血液同時被一股銷金爛石的氣體滲入,八萬四千毛孔,同時向這腐蝕血肉的毒敞開。因為在一瞬間便蝕爛到心臟,甚至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知覺都如鹽入水,迅速消融無跡。
1 \! t& H: Y% ~' I0 _    小山永遠不會知道在他的師父和師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在最後的一刻,他搖晃著身子轉過頭來,栽倒之前看到那地底湧出的黑黢黢怪物。 $ }  B) |8 U+ W& f: l6 l
    她與他同時回頭。半截身子露在地面上的女人,她披著一頭濕淋淋的長髮慢慢轉身,如一個被腰斬的鬼魂,在一片腥紅中無比詭異而恐怖,忽然她透過紅霧望向他,緩緩牽動嘴角,對他笑了。   G) D9 p1 @: S: I. M0 A) e
    從沒見過的如此美麗的女人,黑髮垂落使得她的臉與赤裸的身體都成為蒼白的一條……小山忽然覺得她看起來那麼熟悉。 8 q2 N: Y! C3 m! B5 s0 K5 m, o- W0 \
    被霧氣和小山自己模糊的視線所扭曲的她的臉,那漸漸看不清五官而不成人形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地盯著他,發出毒辣、興奮的光。但他看得分明,那是——夏家小師嬸的眼睛…… 3 ]% `7 d- r6 u
    是那雙眼睛裡的心灰意冷。永生不能忘記的一個眼神。 , D8 A; K/ z* ^0 ^( O
    在飢渴而惡意的滿足中,依然能讓一個將死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什麼是心、灰、意、冷……
) y, W7 B8 R9 A    他聽到自己身上發出嘶嘶熔化的聲音。舉著兩根只剩白骨的手臂,他絕望地仆倒下去。地底湧出的半身女子滿意地看著這不再掙扎的少年微微笑著,極為愜懷,但她沒法抹去她眼裡的黑,比絕望本身還要黑。
! F. p8 d! x6 Y, s5 f& [' K    寂靜、清涼的黑暗終於降臨在小山身上。少年離開了燒灼的腥紅惡霧,他飄飄去遠。也許他一生中,從未如此刻這般地自由。
  W: c  H5 ?6 p; p    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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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輩分她們也算是他的師叔。送殯那天崑崙派遣了人前去弔唁,其時他是那個捧著紙幡冥鏹的小童。天山派的師叔師伯們每個人都哭紅了眼,連大呂先生也因過哀而致病,竟拄著一支拐出來迎送弔客。 : v- i  C1 r' |
  聽說雙秀是知道了江湖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深感有辱師門,為了向天下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為了洗刷本派污名,她們以隨身佩劍在天山派歷代祖師神位之前自刎。大呂先生痛失愛徒,一下子變得蒼老許多,他一直自責為什麼沒有叫人看好雙秀,「是我除噁心切,眼見那魔頭橫行無忌,一時心急才命兩個徒兒無論用何手段,務必要找到他的老巢。誰知兩個傻孩子聽信了白昊天那批惡徒的花言巧語,跟他們聯手……各位同道,天山雙秀是什麼樣的人品,江湖中沒有人不清楚吧!今日當著眾位說明了,日後查出是何等惡賊造此謠言,污我愛徒清白,天山派決然饒不過他!只可憐兩個傻孩子……我這做師父的,從來沒疑心過她們呵……」 ( D2 ]( P* m. C4 }. z0 h$ T
    大呂先生蒼老的長歎聲迴盪在靈堂中。到場的各派弔客無不唏噓,都說天山派果然是正道表率,師慈徒孝,同門之間義氣深重。雙秀的師兄弟們在整個弔唁過程中,除了迎接賓客,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那是難過得不敢開口,只怕一開口就哭出聲來失了禮數。
5 n; E3 [/ v* y- _! W% ]    誰知亂造謠的惡賊著實殺之難盡。雙秀亡故後不久,竟又有更加惡毒的流言滋生,說她們實在是被自己的師父逼得自刎的。大呂先生為了堵住交結黑道下三濫的話柄,活活逼死了兩個從小教養長大的愛徒,好把責任都往死人頭上推。正派中人的冷酷心腸,實在比一干明火執仗的「惡人」更加令人齒寒。 & ]* f" ]$ m, `, R7 X8 g" C% H
    小山是不大相信這些謠言的。大呂先生老淚縱橫,那天他是親眼瞧見的。就算是言語之中可以做假,小山相信,一個人的眼淚\須假不來。想想,怎麼有兇手能在被害者的靈堂上流得出眼淚呢?他才不信世上竟會有這樣虛偽的人。要是人能把自己裝成這樣,那還叫人麼? . Y) j9 p6 J. f& m  @# ?& l* A
    那些無非都是心地齷齪之徒捏造出來聳人聽聞的吧。其實在熱心地製造和傳播流言這方面,江湖,與那雞毛蒜皮嘁嘁喳喳的市井也真沒有什麼分別。 & p) ?. O, m3 A
    人性無論到哪兒,也都是一樣。天山雙秀是武林中的名人,她們一死,關於她們的生前身後事立刻彷彿人人都比她們自己還要清楚似的。早傳得滿城風雨,禁不勝禁,大呂先生在靈堂上莊重的追殺令,也算是白說了。
& P+ f$ b0 ^4 {7 P- \# x- x    是誰說過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實即便人死了,恩怨還在繼續。江湖也還存在著。所以天山雙秀的死阻止不了任何真的抑或假的言語在人嘴裡繼續傳來傳去,包括她們從無名島帶回來的那句神秘的話: : h, Q. P; [  ^* n3 w- ~$ _8 h
    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莫再白費心力。以後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我燕雲身上來找。 3 A, \2 h& l( @! ~- ^; F  w: P! P
    這話就此在江湖上掀起驚濤駭浪。! v+ c0 E) Q3 s, E4 l% _, @1 j9 F
    七年前的舊事像那窗外的竹濤聲一樣,在小山的腦海裡翻滾。那時他還小,記憶不免有點模糊,因而更為混亂。耳中聽得師祖與師伯叔他們兀自在那裡議論著七年前那名女子的來歷與去向,始終困惑難解。其實他心中倒是曾猜測過,那個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據天山雙秀說也不會半點武功的、七年前神秘地跟隨魔頭燕雲上了無名島從此失蹤的女人,也許\她的身份並不像師祖他們絞盡腦汁揣測的那樣複雜。
; Q' i  u' R# k, Q0 G    也許,她的身份其實很簡單。她只不過就是燕雲的妻子而已。不錯,這個魔頭的快刀令天下聞風喪膽,但誰也沒說他一定要娶個同樣武功\高強的妻子呀! ! f# K# D1 o) T6 p8 S' ]# A8 J& ?
    他為什麼就不能有一個溫柔、怯弱、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婆呢?像平常人一樣。天下這樣的女子,遠比舞刀弄劍的俠女們多得多。
. w. e- S7 ~9 L; V1 j    燕雲也不過是個平常的男人吧,除了他擁有一手其他男人沒有的快刀。小山總是覺得,包括自己師長在內的江湖正派人士,他們都把這個姓燕的男人想像成了妖魔。一談起他,滿臉充溢著切齒憎恨與恐怖的表情,彷彿說到他的名字隨時便會從唇齒間淌出血腥的紅顏色。
6 M/ c$ h' J+ s! Q  H6 Y: [    這樣,其實並不利於擊敗他啊…… 8 [+ g' K; Q! X1 ^/ Z; x
    在小山心中,無論是魔頭燕雲、是崑崙派自己人還是武林中其他或正或邪的大小幫派,大家都只不過是平常人而已,唯一的不同是比別人多會了一點可以攻擊對方的功夫。人總是相同的人,難道說一學了武功\,喜怒哀樂就跟人家不一樣了嗎? 5 V2 }$ d' s& l" t/ r- V
    有時候他覺得師父、師祖他們,都把自己活得像戲台上的人。假想中的萬眾矚目,端著台步半點不肯鬆弛。他替他們覺著累。當然小山從來不敢把這些想頭宣諸於口。
0 ]' m/ C8 h) Y    竹濤聲此起彼伏,響個沒完。聽著叫人心裡發煩,那永遠嘩啦啦一片倒下去又直起腰來的竹子,總像是一口氣還沒放到底又吊起來,把人懸在半空。小山低下頭。滿地亂晃著的眼花繚亂的竹影子,一陣合攏了,又一陣碎了,看久了彷彿亂針紮著腦仁兒。他瞇起眼睛,用力閉了閉再睜開。
9 ~7 B' F6 ~, a% K$ T    一轉眼,竹濤還在耳邊響徹著,正午的日頭卻已換了月亮。 4 I5 ?& Z: y% x- g. H; r) |5 \* \
    崑崙派一行人終於放棄住在島上唯一的房屋內,而選擇在竹林邊緣、臨近海邊的沙灘上露宿。
1 n! M& x7 x$ k, y4 {# l    一來是為了便於就近看著泊在岸邊的船。關於無名島的所在,不錯,前些年的確是江湖上的不聞之秘,除了他們一師一徒自己,世上怕是再沒第三個人知道。可現在不同了。天山雙秀是自有了無名島以來,第一個能從島上全身而退的外人。而今日的崑崙派則是自從這兩個知情人返回中原後,第一批以這條線索尋到此島的冒險者。任何事,只怕開頭。有了第一個就能有第二個,這是萬古不易之規。崑崙掌門是個聰明人,他並不認為除了自己,再不會有旁人依樣畫葫蘆地跟到這裡來。大海茫茫,倘若真的有人黃雀在後,對那條海船下了什麼手,便是找到了那東西也要活活餓死在這孤島上——這鬼地方,不要說捕魚,就是連海草也撈不著一根。
5 ^0 [# U  n: C2 [3 y    所以掌門做出安排,一行人白天分頭踏勘尋找,入夜統統回到近海處露宿,便於同時監視海船和竹林,進可攻,退可守。在這詭異之地,再小心也不算過分。那幢竹屋在竹林深處,全島的腹地,他沒有這個膽子帶領徒子徒孫住進去,萬一有何異動豈非等著給人甕中捉鱉? % |  M' L5 @4 r% m
    ——其實那屋子原本也不能住人。抱膝坐在沙地上,小山身上裹著棉襖並鋪的蓋的兩條厚棉被,望著月亮牙關忒忒打著戰想道。 * c1 F+ ?6 |* e$ f8 L5 y
    竹林裡冷得簡直不是人呆的。那間小屋不知是否因地處林子中央的緣故,尤其聚集了全島的寒氣。那竹床,屁股坐在上面倒像是坐在冰窟窿裡。 6 b5 ?0 q; J* |! o/ C. Z% s0 w
    小山想,「竹子」這種樹實在是太可怕了。分明看上去明媚亮麗的好天氣,它竟然能讓這批從小生長在崑崙萬年冰雪中的武人進都不敢進那片樹林。難怪被稱為魔頭的那個人要在自己的老巢種滿這種邪惡的植物,是想把來犯者凍得失去還手之力吧?可是他自己難道不怕冷嗎?還有——他妻子——那個據天山雙秀說模樣弱不禁風的女人,竟也不怕嗎?
/ G- y7 j$ w0 n& Y: l 也許,她已經凍死在這島上了……
0 X  h/ ]: c( R$ f  b  y/ N    小山又打個冷戰。想到燕雲他就想起邵師叔。他在山上的時候自己實在太小,以致對這位曾經是崑崙希望的少年師叔沒有一點印象。他只記得那位未過門的師嬸,金刀夏家,在師叔死後這位大小姐竟然離家出走,一個人從濟南府萬里迢迢跑到崑崙山來,渾身縞素地請求掌門允許她留在崑崙為小師叔守寡。她與他定親五年了,崑崙派有個規矩,任何弟子未滿弱冠之前不准娶親,以免荒疏了武功\進境,就連小一輩中最刻苦的邵師叔也不能例外。 ' [8 ?6 u8 ]# ?
    可是他在約定迎娶的前一年死在渤海邊上。屍體浸在海水中,是從右手裡緊緊攥著的佩劍上辨認出,這具面目全非的浮屍就是崑崙小邵。那年輕英俊、意氣風發的少俠。 ! Z. F4 @9 G1 P
    邵師叔那一回是奉師命下山剷除一名採花大盜。他的死令正派同道無不震驚。論功夫那姓賀的惡賊遠非他的對手,只是仗著輕功\卓絕逃得快,才能作惡這麼些年。 - c# W2 \! p4 V- e" N- E: Q1 A
    保定府的神醫曹老爺子與崑崙派向來交好,聞訊急忙趕來,替他驗了屍。在骨骼中雖然發現了賀長嶺的黃蜂針毒,但致命傷卻是喉頭的一道形狀有些奇特的刀痕。
) l! D* Y- S1 R1 D    一刀斷喉,乾淨利落。據曹老爺子說,天下像這樣的刀痕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 s8 p; _4 A- s* t- u+ F
    在海邊還發現了一具無頭屍,斷頸處的傷是同一柄刀所為。有人說,看那屍體的衣飾應該便是賀長嶺。這沒什麼可奇怪的。那主兒殺人一向是不分正邪,也不管江湖規矩。把正在對戰的雙方不問青紅皂白都殺掉,這在他並不是頭一遭。或許他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他從未向任何人說起。於是在任何人眼裡,他只是一個喪心病狂嗜殺成性的魔頭。 $ e" r9 B( C' q. \7 `
    何況,出事的時候那主兒正好在渤海之濱。他單刀挑了海鹽幫,擄獲人家的幫主脅迫出海,這事盡人皆知。 ( \9 a$ p0 ^* G: w4 {& c
    無名島燕雲,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 g$ e/ R. M; P  n    應該是個壞人吧。小山無法忘記七年前,夏家師嬸的哭聲。這位未過門的徒弟媳婦當然沒有被掌門接納,他們把她看管起來,連夜派人送信到濟南,叫夏家趕快把她接回去。 6 z: v, O0 \' s, Z: }
    臨下山時她最後的回頭一眼,縱然在一個九歲孩子的心裡也是刀刻般的分明與長久。小山知道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記夏家師嬸的這個眼神。沒有一個人的眼睛,可以把心灰意冷這四個字寫得這麼清楚,清楚到讓一個還不懂什麼是心灰意冷的小孩子都能看見。
( m" I: t& a- D1 `; q    她眼裡的黑,比絕望本身還要黑。 1 g) _' x& L. r  ~9 H  J& ~
    後來輾轉聽說,這位小師嬸回去後絕食七日,最終使得她父兄不得不同意她再度離開家。這一次,她進了尼姑庵,這一次沒人再趕她出來。 ! U- l; `. _/ O+ ^- p
    讓一個無辜女子承受這種痛苦的人,一定是罪該萬死的,不管他有多少的理由與不得已。
: r5 G8 [* \. Y- t    他曾經讓多少人承受過這樣的痛苦? 8 a. d& a4 _' t  D& B  u* c2 }
    燕雲。 * s( h7 r$ f' A0 r4 C
    小山暗暗捏緊拳頭。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頭頂上一輪肥滿的月亮彷彿是從背後的竹海裡升起來,低得離譜,又圓又大,那亮如白晝的銀光一點也不靜謐,只像一把冷火,陰間的鬼火,青幽幽燒著人心。 ' w( i/ E: {! B# b
    月亮肥得要脹破了。如果把長劍對準它擲上去,也許夜空裡會下一陣水銀的暴雨吧?還差一點點,它就要圓了。 & \9 {" f' R  V! @# P& S, ]: ]
    今晚是九月十四——過了子時,現在已經算是十五了。他們來到無名島已有兩天三夜,卻仍然一無所獲。
4 \3 h" K, e4 v  u- c    如果一直找不到,是不是要一直呆在這個無趣之極的地方,直到帶來的食物吃光為止?等回去了,也不知小山和大山它們還認得自己不?9 V" K, |2 x- U* j8 d
  正胡思亂想,背後忽然有人說話:「小山,守夜不好生守,只管朝天上看什麼?」
- v6 w+ o  C+ a! ]6 i. Z# ^    他連忙回身:「師父,我……弟子剛才在想一些事想出了神……」 1 o1 i9 a" M0 {2 C' s! b  N
    師父在鋪蓋中坐起身來,朝他凝視一會,看得小山心裡打鼓。為免吵醒師祖他們,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 r; Q1 M$ s- Q. i7 s  G
    「這……」小山支吾一會,道,「弟子在想,已經三天了,我們一點發現也沒有。看來這個島上是不會有什麼秘密了,那……那魔頭不是對天山派的師叔說過,心法不在島上,在他身上嗎?我們……我們為什麼還要來這裡找?」
% T/ [  o9 X7 M7 X: }$ Y8 O* X    師父沉默片刻,道:「那種邪魔之人的發誓豈能信得?說不定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不然你想他為什麼要放過天山派的人?他說東西不在島上,也許正是此地無銀。」 ( V2 L1 T9 E8 @/ W
    小山臉上現出恍然大悟之色,正待說話,只聽師父又斬釘截鐵道:「所以,為免遺孽流毒,那魔頭的人要殺,他的巢穴也要毀!小山,你不可洩氣,就是把這個島翻過來,也一定要找到那東西!」 + @* ~/ q4 {7 y7 f
    「師父說得對,那個心法害死了這麼多人,它不是好東西。我一找到它,立刻就把它給燒了,讓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因它而送命。」小山激憤地衝口而出。
% t4 Z. l! P7 j6 q+ y( `9 ~( d    「萬萬不可!」誰知師父聞言面色大變,在銀亮的月光下瞧得分外清楚,人的臉,任何一條細小的紋路都無所遁形。師父臉上驚恐之色溢於言表,小山瞧著忍不住隨口啊了一聲,詫異不已。 5 t5 S, R0 H6 r& d; S& b5 n. G
    「倘若你能找到那東西,萬萬不可自作主張,一定要立即交給我,我上稟掌門鑒過真偽,再做決定。」師父定了定神,面上便罩了一層嚴霜,望定了小山,冷冷道,「你若敢私自收藏不報,或是讓心法有任何傷損,定然門規處置。你給我記牢了。」
4 m- f/ E0 s$ e; i    「可是不論真假,總之是害人之物,師父的意思是如果心法是真的,便不燒了麼?」小山納悶道,「弟子不明白……莫非咱們崑崙派這次來找心法不是為了消弭江湖紛爭,是想把它……」
  h' }4 U8 t9 `; H2 N7 O! e" H    「住口!」師父低喝,臉色紅漲,眼中竟然浮現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殺氣。小山從沒見過師父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崑崙派的自己人。十六年來對師父的敬畏之心早已根深蒂固,幾乎像是反射,他立即聽話地閉上了嘴,垂首。 6 L2 T0 `% s' _! c
    「弟子知錯,請師父責罰。」 2 j( a! r) \1 _- ?7 R  E
    師父的氣彷彿還沒消,又瞪了他半晌,方壓低了聲音道:「咱們來此當然是為了江湖公義,小山,你年紀小不明事理,這回就暫且饒你,以後若再胡言亂語詆毀本派聲名,休怪為師無情。心法本身並無善惡之分,無非看用的人是誰。落在邪魔外道手中自然為禍人間,但若是名門出身心地正直之士練了,何嘗不能造福武林?一味只知毀掉,那是暴殄天物的負氣之舉,也令當年手創心法的前輩在天之靈痛心。小山,你是我崑崙派的弟子,怎可如此糊塗?我們是名門正派,取了心法,怎麼能說是害人?難道你不想光大武林正道、光大崑崙麼?」 8 o* W6 I/ p1 h' v$ G- E7 X, j
    「名門正派練了,就不會害人……」小山看起來似懂非懂,喃喃地重複著師父的話,師父在月下望著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r9 ~$ K1 p; Q4 D
    「但是,那個魔頭燕雲,他也是名門正派的人啊。」他忽然說,「他的師父不是一代劍仙麼?他的師祖是玄澹宮的湘妃竹劍……」
' ~( Z% C6 N) i& U9 f4 k# O    「他和我們有什麼分別?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搶他師父傳給他的東西?」他望著師父,迷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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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做了個夢。夢裡彷彿回到十歲,在雪夜與那頭母狼搏鬥。一切都與當年一模一樣,直到最後,他終於打敗了那頭狼,並看到它身後的洞穴裡鑽出嗷嗷待哺的小狼崽。
: Z) @, T1 F: _, l0 h    如同六年前所做過的,他放了它。然而就在那時,夢中的雪野忽然竄出一大一小兩個白點,毛茸茸地向他奔來,紅瑪瑙般的眼睛裡滿是親近與信任。他笑著朝它們伸出手……忽然那被放歸的龐然大物在他眼前躍起,一口咬在小雪兔的喉頭。紅色像煙花在雪地裡迸濺開來。
* @0 g) k4 k3 y& S    「小山!快跑!小山——」 + e* z2 W6 a3 w! d0 r9 M3 y( v2 |# t
    他是被自己的聲音喊醒的。睜眼見到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高高俯視著,神氣古怪而微帶不屑。
1 t* I# W. V) j8 V" m  Q    「師弟,你好睡啊。做什麼夢了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又夢見你師父要打你嗎?快跑?哈哈!」趙大望譏刺地說。
/ X0 [) Z  d9 T4 B; I" Z: N    昨夜這個掌門師祖的得意弟子、派中大紅人兒終於出了一個丑,大快人心。哼,只會傻練功夫有什麼用,早就知道這小子的腦袋是木頭疙瘩做的,死不開竅。不知他胡說八道了些什麼傻話,竟惹得一向以他為驕傲的他師父勃然大怒,不顧吵醒掌門,定要處罰。雖然最後有師叔祖說情,在這危機四伏之地不宜責打弟子,到底也跪了一夜。眾同門都瞧見了這齣好戲,等回去後看他還怎麼得意……
6 L1 d+ M2 G  a6 Z6 [    小山紅著臉坐起。因為昨晚被罰跪一夜,只凍得他寒熱大作,頭痛欲裂,師父雖恨鐵不成鋼,終究難免心疼。今日向掌門討了個情,教他留在這裡看守船隻,不必一同再去林中探察。 ; u1 `# k1 k! Z# i" S8 y2 q" `
    船隻固然沒看。他們一走他就倒頭睡下,直睡到……這是什麼時候了?小山揉揉眼睛。四周彷彿浮動著奇怪的光線,紅紅黃黃,不動聲色地吞噬著左邊的青翠,右邊的藍。
* ^8 ^: s0 K9 g( }8 y* U2 [    趙師哥的聲音又在頭頂上響起,催促道:「怎麼?謝大少爺,您還沒睡夠?我們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天,連掌門師祖都親力親為,您挨了罰反倒這麼舒服,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們發現了這島上的秘道,掌門師祖特命我回來叫你快去的,你還等什麼?等八抬大轎來抬你嗎……」 $ m3 E, }9 w/ P  c6 n5 P- R0 N
    小山蹭地跳起來,不顧全身酸痛的筋骨,推著還在嘮叨的趙大望便走。那些含酸帶刺的話他聽不見,耳朵裡只有八個字。
- q9 C6 }7 ^  s) G7 n2 {2 E( J    發現了島上的秘道。
  O! U5 W& _' }# X    這秘道將通向哪裡?神秘的玄澹心法,或是……
0 Y& a  R4 p/ T. e+ M    趙大望還在不住嘴地抱怨。小山拉著他一路飛奔,闖入竹林,轉頭一眼看到太陽紅彤彤地沉到海裡去了。原來自己這一覺睡了這麼久。現在已是九月十五的黃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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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4 N% @3 Y7 u& P$ U# e3 f    船在正午時分緩緩靠岸。 / q1 |3 h# A2 O4 q- @/ N! t. d; Q
    船頭上了望的年輕人發出一聲歡呼:「這就是無名島!我們到了,師兄,我們終於到了!」
( ]$ H. F# K  o7 x$ _    他雀躍起來,一把抱住旁邊的人連連搖撼,在漫長的航行中被曬成古銅色的笑臉,因為缺乏淡水,雙唇乾得脫了皮,眼角也起了細紋。然而青春是擋也擋不住的光芒,十六歲的謝小山,此時沒有什麼能壓得下他心中的歡喜——連續三個月枯燥艱苦的海程終於結束,他們即將踏上這武林中被傳說得無比奇異的無名島,幾百年前湮滅的玄澹宮的神話在世上唯一留存的遺跡、江湖舊聞、夜雨燈下師兄們無數次講述過的神秘故事、驚天的凶險與刺激、尋找絕世武功\秘籍——這一切馬上都可以親歷了,怎不令十六歲的少年熱血沸騰。此刻他的腦子裡沒有半點餘地留給恐懼。 - p, E7 V- O) J5 M, @, F4 q- K
    少年人的血性與好奇使他簡直等不及立刻踏遍這座翠竹叢生島嶼的每一個角落。 ' ]+ n7 |9 H! Y7 X) |: F
    尤其是在經過這樣乏味的旅途之後。 % r8 y4 g2 o/ L/ p- L
    說來真是奇怪,在進入無名島週遭約莫方圓五百里的這片海域後,竟沒看到一個活物。謝小山是個好動的孩子,門規嚴明並不能泯滅貪玩愛熱鬧的天性,在山上他瞞著師父師伯們,偷偷養了兩隻雪兔。那毛茸茸的小東西只要一聽到他的呼哨,就會像精靈一樣突然出現在漫山雪野中,甩著長耳朵蹦蹦達達奔來,吃他省下來的蔬果。崑崙常年白雪茫茫的連綿山嶺中,大山和小山是他唯一的歡樂與陪伴。
3 n8 B$ P2 G2 X* f( H% q, ?! E    他把自己的名字送給那只看起來小一些的兔子。謝小山這樣愛它們,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像個姑娘家,婆婆媽媽,在難得的空閒裡他可以抱著兩隻雪兔絮叨一下午的話。這溫柔的稚氣使他臉紅。崑崙派第二十九代弟子中,最年輕而出類拔萃的謝小山天分奇高,單以劍術的進境而論,他已勝過第二十八代的許多前輩師叔。練劍堂中他手腕飛轉,挽起一道寒光,舞得猶如蛟龍出水一般,那時他黝黑的圓臉蛋上看不出半分孩子模樣。 - X( v6 v$ q/ v3 H
    但他畢竟是個孩子。才十六歲,倘若不在崑崙山,這會兒他應該還在上學堂、因為背不熟書而被先生罰打手板罷? - W' A0 o( ~3 K+ t
    倘若不在崑崙山……小山並沒想過這個假設。他生下來就在崑崙山。父親是山中的獵戶,在一次雪崩中喪命,母親被崑崙派的人從積雪裡刨出來,生下遺腹子後用父親生前的腰帶懸樑自盡。掌門師祖說過,小山練起劍來有一股執拗的狠勁,許是他那壯年早夭的父親遺留在血脈裡的堅韌與不甘心。 * s! u, T' Y1 @, l
    二十八代弟子之中,你有個小師叔練功最刻苦,也最得我的真傳。我本想著百年之後也就只有他還算塊料子,能傳我衣缽。可惜你這小師叔命夭,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 S' }4 a, Y, @8 e# I3 C1 I    小山想著掌門師祖蒼老的歎息。然後枯瘦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小山,好在你是個出息的孩子,崑崙派傳到二十九代不容易。好好用功\,別讓我失望。
' f$ K! I! z# |, e% F) U    掌門師祖在一次比武大較後當眾的讚許令小山練功\更勤苦,同時也令許多同桌而食、同床而寢的師兄弟於不知不覺間疏遠了他。一個人冷清清地去練劍的時候,他能感到背上紮著一些銳利的眼光。小山隱約覺得這跟掌門師祖那番意味深長的言語有干係,但心裡頭並不很分明。 $ d" I2 h9 J9 K( q& S1 X$ y7 j, V
    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只是覺得很難受。
% h! `. e& P4 s$ w. Q    所以被掌門人暗許為二十九代弟子之首的小山其實常常惶恐而軟弱著,他以為自己並不像掌門師祖所說的那麼好。 ) f4 Y3 v8 g+ X0 Q' M
    要做一個出色的劍客,可不是光功夫強就能成的。自幼年起,師父就耳提面命地這樣告誡過他。
" Z! ]! Z. ~5 o    身為名門正派的弟子,俠義道中之人,首要的品質便是腳跟立得正。黑白是壁壘分明的,善惡是水火不容的,而正與邪,是勢不兩立的。濟危扶困自是正派中人的本分,但面對邪魔外道的時候心中便不可存有一絲憐意。崑崙的劍客在戰鬥中從來都像他們掌中的劍一樣冰冷鋒利。 7 ]5 w  b* N% h
    各人天分不同,功夫練到後來自然是有高有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像你小師叔,雖然力不能敵而喪生於惡徒手下,江湖上卻沒有一個人會笑話於他。他是我崑崙的好弟子,人雖沒了,哪個同道中人提起他不敬佩萬分?——在那惡魔手中能死得有骨氣,已是了不得的漢子。記住,將來你遇到邪魔外道之時,倘若打不過,切不可屈膝投降、污了崑崙派的聲名,倘若獲勝更不可被敵人花言巧語所惑而放他生路。須知養虎貽患,這些邪派角色沒一個好東西!小山,你給我記下了,這兩件事將來你若犯了一件,為師必取你性命,絕不姑息。 . t- B7 I8 B& e$ j: {9 e
    小山打了個冷顫。不投降——這很容易,他的身體裡有父親硬朗的骨,據說當年在深達數丈的積雪下是父親用自己的身子生生為懷孕的妻擋出一個洞穴,即使人死了,脊樑始終沒彎過。這才有了小山這個人。他從不擔心自己會在任何強大的敵人面前屈服。然而他很清楚,在這副硬朗的身板裡,自己有顆多麼柔軟的心。
4 r$ N' m# l- T# _) U( U    ——也許,就像母親。從未謀面的母親。
3 g2 Z5 K, e  c" M    他永遠記得十歲那年拼著一身的傷,在狼口裡救下了一隻凍得飛不起的雪雉。他赤手空拳把那狼打到動不得,然而當看到母狼身後的洞穴裡鑽出嗷嗷待哺的狼崽,他竟放了那頭惡獸。為此被師父罰跪三天三夜,一身的傷口不許裹。在那陰冷的思過堂中孩子流著血嗚嗚哭著只說一句話。他說,小狼崽沒有媽媽太可憐了。 " [0 ~1 Q% U- E6 X" I
    …… 6 K# m: P8 {" X- O' L
    一晃六年過去。被責罰的孩子成長為目下崑崙派年輕一代中被寄予厚望的佼佼者,他前程似錦,有著無限光明的未來。但小山心裡知道,他還是六年前那個哭著放狼歸山的孩童,躲在強壯挺拔的軀殼內裡,面對倒地的敵人永遠下不了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不長大。
3 F5 O, x' v+ k% Q    小山心知掌門師祖所描繪的壯闊前景其實與他無關。他缺乏一個成大事的人所必須具備的那種素質。就比如此刻,在終於望見無名島、為傳說中的無上秘籍而興奮的時候,他竟然還勻出了一半的心思去掛念大山和小山。不知道它們現在好不好。三個月沒有人餵了,在這九月深秋,找得到青草嗎?
5 w9 I& }5 p5 ]; W) R. P3 W    放眼看著那叢沙沙搖曳著的翠色越來越近,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不管島上有什麼,總算它有點綠色。有綠色,就有生命。哪怕是猛獸惡禽,也是鮮活的氣息。 / }5 r8 A$ }" M, s0 X
    對小山來說,不會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這五百里方圓的死寂的海更可怕了。多少天,只見厚沉沉的死藍色,藍到盡,像最耀眼的錦緞。然而他只覺得窒息。   t8 ]% U6 b1 E' C, ?
    水中沒有游魚。天上沒有飛鳥。甚至連剛開始航行的時候,經常纏住船槳的水藻也看不見一縷。這片海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茫茫的大風吹過,除了他們這艘船,風是唯一活動著的東西。
# d  h2 w0 q( H; k, z9 t6 k    正午的天空亮灼灼壓在頭頂。海天一色,除了這裡,你再也看不到如此純粹而廣大的藍。沒有一個斑點來破壞它。
# E# n6 {, H0 e    這藍華麗、高傲而強悍。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氣勢直逼到視野裡來,上下八方,佔據全部的空間。如同一個君王般冷冷宣告著對於這個區域絕對的權力,就像——就像死亡一樣絕對。 0 B0 K# N8 B+ s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片海域,小山不只一次地想到死亡。 $ w7 L$ u; `/ l% {, r8 a, R
    他覺得這片如此漂亮的藍海是由死亡在統治著。9 h1 B9 ^: }  V  Y5 x
  此次出海非比尋常,連掌門師祖也親自出山。崑崙派算得上是傾巢而出,同來的長輩除了掌門師祖,還有一位師叔祖,二十八代弟子中有小山的受業師父、兩位師伯、一位師叔,二十九代則共選了四名,都是小一輩裡最出色的。
4 T9 K" ]# m, w; F' f  Q; B8 N    事情進行得十分秘密。出發前足足做了一個月的準備,小山被嚴格叮囑,此行的真正目的就連對其他同門也不能洩露。至於江湖同道,大半根本不知十年未下過山的崑崙掌門竟然親身出外。
* r' c2 s& w# R' r3 T  s    雖雇了幾名水手,船上一應粗重雜役忙不過來,小山等四名低輩弟子自是分內,因此三個月下來居然個個嫻熟,儼然一副老船工的模樣。近因連日海途平靜,守望之職交由四名弟子輪流擔當,這天船頭上正是小山與另一位名叫趙大望的師兄。8 @% d' d  g( C) V7 j; b
    自從掌門師祖發過那番話後,二十九代的眾同輩對小山不免有些嫌嫉之心,待他均是不冷不熱,人之常情,趙大望也不例外。然而當小山欣喜若狂地抱住了他又叫又跳之時,畢竟是年輕人,在這一瞬間趙大望似乎忘記了一貫小心保持著的距離,反手回抱住這個年少有為、鋒芒畢露的小師弟。他的激動感染了他。1 [- f4 d) k2 W' Z$ a2 v& s
    兩個年輕人在甲板上笑鬧起來,他們的心情如同亮藍色天空一樣燦爛。無邊無際,陽光流轉。7 l  K* D" K$ M, N+ E8 }( l
    小山大喊一聲:「師兄!原來無名島是這……」# |! D( W6 s+ k; P# ~
    才喊出半句,二人即被身後一個威嚴的聲音制止。6 N- p0 O' O' Y9 X5 u* w/ `
    「離了崑崙就大吵大鬧起來,成何體統!大望,你做師兄的怎麼不教師弟規矩?」
% P) L* `$ @( d: S# P& j+ I    趙大望慌不迭地推開師弟,漲紅著臉,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可不得了,得意忘了形,竟把掌門師祖都吵出來了。他額上登時冒汗,小聲稟道:「回師祖,弟子和謝師弟在此守望,適才發現前方有一島嶼,好像……好像就是我們要去的無名島,所以一時高興……」+ R/ n# f8 J. d# u+ x) w
    「知道了。」掌門師祖緩步踱出船艙,身後跟隨著幾位師伯叔。一行踱至船頭眺望,那叢翠色在浪濤起伏間愈來愈近了。
# d9 S- Y  i* H  c6 z9 B4 D    「師祖,我們的方向不曾偏離過,一直是按照您的指示航行的,一路沒有看到其他島嶼,弟子以為,這個島應該就是無名島了。」趙大望忙又進言。0 G! W; g& L; n' \
    崑崙掌門望著遠處的小島,面上並沒露出半點驚喜之色,相反一張終年肅然沒有笑容的臉孔越發凝重起來,抬手微微拂了拂頜須,訓誡道:「便算到了,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出行前早已告訴過你們,此行危機四伏,任何時候都要沉得住氣。眼下接近那魔頭的老巢,情勢更是凶險,容不得一絲大意。你們兩個還大叫大嚷的,你師父是怎麼教的你!」+ a' \5 K! c/ z9 ~5 N
    大望頓時連氣也不敢出了。小山在旁瞧著過意不去,上前道:「回稟師祖,是弟子不好。弟子先引著趙師兄鬧的,不是師兄的錯……」
. ~5 \' q# Z! y2 G    掌門師祖還未開口責備,忽然小山聽到自己師父驚詫地呀了一聲,遙指島嶼:「師父,師叔,您瞧,那島上生的好像……是竹子!這無名島果然有點邪門……」* w- k$ a7 ^9 ]% p6 V/ `
    島上生著竹子?那又有什麼奇怪呢?小山站在一旁也伸長了脖子看,那些搖搖曳曳的綠樹,離得遠,一團一團的,看不清模樣。似乎也沒什麼離奇之處。他不明白師父的話音為何如此驚異。1 W- c- K0 V6 e2 U
    自然,生長在崑崙山的他甚至從來沒見過竹子,更不明白這種植物是絕不可能出現在極北寒帶的。
) e0 F% P+ f3 N, S) v4 Z/ u    他只側耳恭聆著掌門師祖的訓示:「那魔頭自從幾年前被黑道圍攻,說是負了重傷,就此銷聲匿跡。說不定又回到老巢來了,大家上島之後務必步步留神,不可分散。」
2 W0 z& }1 k: l/ {    「也許,他已經死了……那天的火場裡有人發現……」一位師叔微弱地表示,隨即被掌門斬釘截鐵地打斷。+ X: k1 w5 G' V# W1 G
    「並沒找到屍體。這種邪道中人行事叵測,一天不能證明他死了,我們一天不能掉以輕心。更何況此島形貌詭異,其上也許會有什麼毒蟲猛獸,或是那魔頭的黨羽也未可知。」掌門師祖在強烈的陽光下微皺眉頭,瞇起了眼睛,凝視著小島,許\久。小山侍立在側,聽到海風吹動掌門的衣袂拍拍作響,似乎,還有一聲低沉的歎息。
( r8 P) D& z7 b: |. F" X5 _    「這次我帶你們出來,但願還能把你們一個不少地帶回崑崙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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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j& {+ w+ ~; j6 Z  可是上島之後見到的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 |! n% o3 U8 r  j4 C  g6 p8 M7 p
    沒有秘籍。沒有毒蟲怪獸,也沒有任何陷阱、暗道或是機關。
; i2 X7 n% R: T2 }- E& y    根本沒有險可冒。這兒比起崑崙山還要寧靜得多。
7 W3 p9 U; C& N; b5 G1 M    唯一顯示這裡曾有人居住過的跡像是一所小屋,以島上遍植的竹子搭成,內裡床幾俱全,卻沒有一件衣裳鋪蓋,看來也不像能睡人的樣子。案上擱著一隻傾側的竹盞,地下有兩隻空酒罈胡亂滾在角落裡。
$ d$ o' a) H8 G1 W" j    小山的師父用手指拭了拭竹床,道:「沒有灰塵。不久前一定還有人居住,看來這島上並不安全。」 $ }  q4 _# U0 H1 r4 h
    「也許有人埋伏在暗中監視我們,在找到東西之前,這屋子還是不住為妙。」他的師弟點了點頭,補充道。 % u1 g& N/ Z) |' O9 [5 q0 H. e# U: n
    眾人一齊望向掌門等待示下。只見他以衣袖裹著手,小心地拿起竹盞聞了聞,搖搖頭又放下。
' e; w/ t7 s. g$ Q- D5 K    「江湖上都說那魔頭重傷失蹤的那次功力似是大打折扣,不然憑『五虎門』和『斷魂刀』這兩幫子人,縱然以眾欺寡又怎能傷了他一根毫毛去。如此看來,傳言果然不虛。青靈子所傳這一派功\夫嚴禁飲酒,那魔頭想是在重歸中原之前破了戒,以致內力受損,這才折在那批烏合之眾手裡。」
* _# t; `7 x  L2 ?    他再度搖了搖頭,神情也不知是惋惜還是慶幸。
! n/ O2 U$ L+ E. ?0 s% T    一名弟子接口:「可是他明知自己不能沾酒,為什麼還要破戒呢?破了戒還要回中原,豈非是自尋死路?」 0 J8 Z0 w2 F* v/ s
    「舊聞那魔頭的師祖湘妃竹劍卻不忌酒,而且似乎正是因放浪形骸、時常縱飲才犯了玄澹宮門規被逐的,他們這一路功夫應該與飲酒並不相悖,怎麼傳到青靈子手裡酒倒成了耗損內力的毒藥了?」
- n6 S0 t2 t4 S# V! l8 y/ m    崑崙掌門聽著群弟子七嘴八舌的猜測,片刻,揮手止住眾人。 & i* p3 e- u/ I4 Z, A
    「青靈子好像是帶藝投師,並非自幼從湘妃竹劍受業的。這些武林舊事年代太遠,我也不很清楚。不過都說青靈子旁學雜收,他傳給那魔頭的功夫就不是玄澹一路的,或許\是看出他豺狼之性,有意加些枷鎖在他身上,以免這魔頭無所顧忌,酗飲之後愈發凶暴難制吧。倒是他為什麼會明知後果還去破戒,此事頗為蹊蹺。聽說七年前他出海時帶著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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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4 K$ g7 H8 J' F5 p3 |) _& K  小山在空屋中呆得甚是無聊,左顧右盼,見掌門師祖沉吟不語,似乎想不通這個疑團。師叔祖續道:「這女子來頭好像很不小的樣子,那回海鹽幫的白昊天他們乃是故意被他擒住,表面迫不得已,受製出海,其實另有圖謀。據天山派的人說,海鹽幫便是衝著這女子去的,所謀並不在……那東西。因此他們才能聯手,可惜事情敗露,沒能取了那魔頭的性命,白昊天一夥人反先死了個乾淨。」   v( P9 q+ R. F" ]
    「那魔頭一向心狠手辣,不知怎麼的,倒放過了天山派兩位師姐。」旁邊有人補道,七年前的事,如今說來驚奇依舊,滿是不可置信。
( W! c0 H- e$ F" _( G4 R    天山雙秀身冒奇險,甚至不惜與黑道聯手,遠涉重洋探入江湖中談之色變的大魔頭老巢。雖然最終鎩羽而歸,就兩個弱女子而言,能從無名島全身而退已是足堪誇耀的勇者之舉。然而天山派卻將此事密密遮掩,對外不肯洩露。 , J% ~; Q- I+ y* z
    不過崑崙派可不是外人。小山從小就知道,崑崙天山,同氣連枝。不但因為二者同為中原武林正道在西疆的大派,兩派歷代祖師間也一直過從甚密,小山師父的師祖與天山掌門大呂先生的師父更是結拜兄弟。套句市井百姓的話,兩家乃是世交。故此這事天山派雖秘而不宣,時日久了,終不免漸漸傳入崑崙派的耳中。
6 w: @* s  @3 S' n* t2 q% x( X  兩派弟子人數眾多,人多了,口就雜。既然師父說崑崙門規嚴明,絕不會有背信不守機密之人,那麼一定是他們天山的自己人嘴不嚴,不知怎麼把消息漏出去的。總之後來,天山雙秀與海鹽幫合謀幹的這件功敗垂成的壯舉,江湖上紛紛揚揚,已是盡人皆知。
# A8 z9 `4 c$ n5 G3 H$ D    儘管有些刻薄人譏笑天山派利慾熏心,為了謀取至寶不顧百年清譽,竟派弟子——而且是女弟子——結交黑道人物,其中聽說還有什麼名聲很不好聽的淫賊之類……說的人津津樂道,聽的人會意一笑。流言的毒辣,就是這樣被發酵出來。小山沒經過世事,但他知道人的嘴有時候有多麼可怕,勝過無形刀劍。殺人不見血,這句話原來不只用來讚美武功的厲害。
/ f. |) T$ ]" j' l2 H' {0 @6 j/ O    因為,在流言傳出去之後不久,天山雙秀就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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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4 v% P- x0 f: A( L7 h    蜃是一種奇異的生物,因為它吃東西不用嘴巴。 2 u) f, ]) I) i$ T  a  R  n4 }
    蜃放出蜃氣將獵物包圍,然後直接消化掉。那些看似飄渺柔美的氣體摧毀起生命來更勝任何鋸齒鉤牙。 & x! r! b8 K1 m3 j
    勝過烈火。火焚後仍留下灰燼,但被蜃氣腐蝕的犧牲品連一些飛煙也剩不下。無論那是魚是蝦還是人,是千年粗壯的老樹或披掛著堅厚如鎧甲的硬皮的鮫鯊,只要是有口氣息的活物,全身血肉無不在剎那間被銷熔、被分解、被吸收成為維持這海妖生存的養分,乾乾淨淨,吃人不吐骨頭。
/ V: B2 E5 L  I    以此蜃能夠吃掉相當於它本身幾十幾百倍的敵人,也能一次使成群結隊的獵物灰飛煙滅。在那並不龐然駭世的真身之內,埋葬著恆河沙一般數也數不清的靈與肉。像個無底的黑洞,看不到盡頭。
' P( i" g+ @+ C. {8 `" T! E    沒有人知道,它要吃多少,才算夠。
$ i  q$ e: _: h    是的,我知道這些。因為我本是屬於這個神秘、凶殘、饕餮無足厭的族類。儘管是其中例外的無用的一支。
: I) ]" d) S2 E* `4 g6 A9 z1 [: G' J: m    作為生命本身,珠蚌是個失敗的造物。彷彿神明在創造蜃族的時候忽然對於這過分強悍的怪胎起了厭倦與憎惡之心。總得給其他生命留點活路吧,神明想,於是手指一轉,造出了珠蚌。以海中浮游泥沙草屑為食的、卑微而柔弱的巨蛤,縱然長到了一個島嶼那樣大,還是百無一用,面對外界的侵襲唯有關閉兩扇硬殼躲在裡頭聽天由命。為人類提供珍貴的珠,為海中其他肉食獸提供食料。我一直覺得,珠蚌是被造出來替那些殺生無數的同族贖罪的,除此之外,別無存在的意義。 3 d% f- l9 E& f6 P" C+ b5 J
    在海的世界裡,珠蚌是最懦弱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對於他們,珠蚌是玷污「蜃」這個名頭的恥辱。廢物。
+ t# }: p* l  P# W2 z& W+ x- _    我早已明白這事實,並做好一生服從它的準備。我是一隻珠蚌,與生俱來、不可改變的身體與稟性。 % ^, ~5 T$ l5 ]% V$ ~/ F8 \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變了。
7 W) P+ o  p" X    變成與那些同族一樣的傷生害命的嗜血妖獸。甚至比起他們,更為兇猛,食量更大,口腹中一次葬送的生靈,更多。 % D+ P  s# M# n/ }3 K$ W
    多到無法自控。
) ?7 v  \* G1 F+ }4 f4 m! A    那種進食的慾望我沒法控制。胸腹內,心、肺、肝、腸……似乎都被掏空了,我一無所有,只留下一個黑洞,麻木而迫不及待地,等待用血肉來填滿它。 2 Y/ @% }1 J: _6 C" ^1 _- G
    聽得到腹中嘶嘶呼喊著的飢餓的空虛。
+ b' j/ q! }, }    我什麼都沒有…… ) w  [7 b) ?# X; F- `2 p  n
    我把額頭深深地抵向沙裡去,身體蜷得像一隻蝦子,幾乎彎成一個圈形。
2 H/ ?1 s8 X; ?    那空虛的循環。生命劃一個圈,又回到起點,原來掙扎著走過這一遭什麼都不曾改變,只有自己,被掏得空空如也。
0 ~# j, r- j( |3 {. I0 ]. z, J    生命。生命它是什麼。 , P' S- a& F1 Z8 Z  k
    它這樣荒蕪。 ; m2 L- s0 N: S6 n+ ^% ?
  不知道這可怕的變化是否與玄澹心法有關。劍仙修行的、清虛玄妙的無上心法,我與它日夕相對,睡裡夢裡也在練,五個年頭。不曾有過絲毫的成效出現在我身上。然而在那非人的疼痛與羞辱臨頭之際,突然間它爆發出強大到恐怖的力量。 " `  s9 l1 e5 L! Z+ S
    那真的是玄澹心法的力量嗎?我認不清。 : j3 G. Y2 A0 f4 i) \' I  q% C
    就像認不清如今,我算是個什麼東西。是人,是鬼,是妖,是珠蚌還是蜃。或者這些都不是。
" W# ~! O  k- q) K# m    人天三界,六道輪迴。我哪裡都不屬於。假如神明創造世間萬物用的是天界潔淨的土,我便是被剔除於外的那一縷泥污。神在疲倦的時候皺了皺眉頭,吹去甲縫中意外的一絲污穢,悠悠吹送下界成就了一個一千年從沒知道過該往哪裡去的生命。
! Y/ a: Q* z+ v    也許我和那葬身我腹中的鮫怪是一樣的東西。不屬於陸地,不屬於海。不屬於人世,也不屬於幽冥。
0 B" j$ l# \5 s$ Y. I! ?! I    一個來不及銷毀的荒謬的造物。神的失手。   m. g$ B  K# R1 ^7 m
    我終於明白他臨死前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他說,原來你到底是蜃族。 : r. `1 d$ \; z. Q( c% K
    可是我真的是蜃嗎?我活了一千年,沒有聽說過珠蚌可以變成蜃。
8 P" C# X: m  i" y! T/ m    其實我苦練玄澹心法,只是因為想念他。那本該是屬於他的師門真傳,倘若不是當年劍仙青靈子的一句話,這功夫由他來練,是天經地義的。
# U6 b1 X8 P7 s  x  C    讓氣血在我舛誤的經脈中流動,不管不顧,閉上眼睛,我想像那是他的身體。
3 ?$ O3 L) @% Z' D    如果,是他在修習海眼中的遺刻,此刻該是這樣的感覺吧?我的雙手輕輕抱住自己。這是他的肩,這是他的手臂,這是他的腰身……五年來黑暗的海眼中我寂寞的擁抱與幻想。珍珠的光澤它這樣美,照亮的只有我自己。
/ u! n! \( P+ ]) b$ g. a    我只能抱住自己。 3 C7 Z! K/ s/ c' a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燕雲。你將永遠,永遠不會知道。
" g5 X) ~7 t/ U, `7 }7 K' N" W    燕雲。是否這是我的報應。我不是玄澹宮的任何人,我與湘妃竹劍和無名島半點關係也沒有,而我練了他們秘不外洩的心法。江湖中偷練別派武功是最大的忌諱,該當千刀萬剮,以死贖罪。燕雲,你從沒告訴過我。你始終把我拒絕在你的世界之外。
+ j3 \, p7 }; {: J9 N) E$ v    但是請你原諒我。燕雲。因為這個竊取你師父連你也不曾相傳的手澤的女人她早已受到比死還嚴酷百倍的懲罰。天行有常,天道有眼。欠下的債,終有一天要歸還。這道理我懂得。 % a7 }0 @7 c1 X" H: O) ~0 a* l
    我沒有想過是否後悔。當此生的安排已然落入這樣的窠臼,後悔,已經輪不到我想。 5 M% Z  k: F+ U  R$ c
    假如曾有過一瞬間,黑暗中我抱住的這具身體,是你。 + o6 E! j; M7 X0 A. G( O
    或許所有的一切也都值得。 . X4 c: W; D- x$ `# w- N
    罷了。蜃的本性已在我每條血脈、每個毛孔間淋漓盡致。深深地扎進根去,瀰漫在血液裡像不可救藥的毒,這囂囂呼吸著的口腹,我知道它將與我共生共滅,直到生命的盡頭。 3 L$ A, W; A: c- {2 f
    燕雲。玄澹心法,鮫怪的凌辱,你的離去。青靈子留下遺刻的所在偏偏是個海眼。我誰也不怨,是生命本身,環環相扣一路把我推入這無間的餓鬼地獄。當遇到你的時候,執意跟隨你是我自己的決定,一路走來,我們都看不到前頭等待著的結局是什麼。 2 m( D, H4 U5 v& \9 h* C
    一切只不過是陰差陽錯。陰陽的夾縫中,懸吊著我永生的苦刑。皮囊與靈魂彼此折磨,直至天荒地老。這話聽起來這樣熟悉,我忘記了是誰曾說過。
/ j; p3 E; ^$ x0 }: v    我吃了他。而我是他的替身嗎?繼續承受沒有盡頭的苦難,鮫怪活剝下來的血魚尾,是否冥冥中它套在我的身上。
6 l6 u' e/ Y) w, J! ?! e6 O3 S    他對我說謝謝,半殘的句子。在被我吞噬之前。可是我可以感謝誰。我殺不死自己。 * B( A1 R2 f/ X& S
    原來輪迴不一定要在死亡後才發生。我這是被誰罪孽深重的靈魂附了身。生命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玩笑。燕雲,我想你將永遠,不會知道。 $ x8 ~" M/ }2 v8 p' O
    燕雲,你在哪裡。 7 n4 j3 w  U* O$ k6 m
    我用了三晝夜的時間遠遊百里之外,在那兒找到一些海藻叢。到達的時候我已餓得整個人似要燃燒起來。蜃的可怕在於它游離體外的胃腸,因為失去形體的限制而沒有邊際。 ( R% B$ T8 m4 L3 W2 _& @3 V
    沒有漫長的消化過程,被銷蝕的獵物在蜃氣中解離直接進入血液,因此會在剛剛吞食過後立刻便又瘋狂般地飢餓。傳說陸地上有種怪物叫做饕餮,蜃是它在海裡的影子。
( Z2 y: S6 q% C$ [7 c9 r, v1 g5 @    我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吃光了那些海藻。我想克制自己,與這殺生的本性掙扎。但一個月後,有一天我拖著因飢餓而虛弱的身軀浮出海面。天空中飛過一群鷗鳥。
9 S; g/ ]: O# f- I/ E3 G* L& j    白色鑲著黑羽沿邊的翅膀撲啦啦在我頭頂掠過。盤旋著,依靠大海為生的鳥群尋找著食物。我仰起頭,髮絲粘在眼睛上,一道道的漆黑塗抹,縫隙裡幾百對翼翅同時飛翔的壯美讓人想哭。它們這麼美……難以抗拒的誘惑。 ! }# W! N$ C5 W1 g$ j( w- W
    鳥群向海面俯衝下來。白色羽毛如同箭鏃刺進我眼裡,帶著凜冽的風聲,密密麻麻,猝不及防。 ' H3 G# f5 F& A# y: J! x4 g
    白色的光劃開我的心口,劃開空虛的肚腹。我嗅到血肉的氣息,排山倒海而來,像暴風掀起的浪頭浩浩蕩蕩,霎時間,我在那浪裡滅頂。
& C+ M, k; W* c+ y- Q' M, D    我在羽毛的暴雨中伸出手,向著天空,深深吸氣。 ! {5 c6 [/ e8 `" o; f
    片刻後蒼穹空無所有。淡藍的破曉的天,宛如一張蒼白的紙。風在海與天之間靜靜迴旋。東邊湧起紅霞,如火如荼。太陽出來了。
9 M- h( O4 [9 H! v( ?( P    天亮的時候,我慢慢地沉入水中。日光,這是地獄裡的罪魂不該看到的東西。 2 [+ r: C- Z: u% w* U
    我在距海面百丈之處向無名島游去。蜃是深水下心機陰沉、惡毒而叵測的生靈。 ) F8 P. |6 D  F
    燕雲,我得守著那個地方。你親口說過,你把它留給我。我不能離開。
% }: H9 _4 B, i; Z8 |    我得把玄澹心法交給你。它應該是你的。
3 f6 P" n2 W. P. X( [6 H    不管你要不要。燕雲。這樣喚著這名字的時候,恍惚覺得,你還在我身邊。
& w* p9 ]6 V+ H8 k# [3 y& N  i    我想你回來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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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淡的,柔和光潤如玉石的水色,濛濛展開在蔚藍之上,兩相滲透氤氳成賞心悅目的淡紫。這景象壯麗而又柔美,令人屏住呼吸只想看下去,忘記其中的凶險。
+ q0 C8 p, E* z    你見過這樣的一雙紅唇麼?女人的嘴,唇峰圓潤分明,微微地撅著點兒,彷彿隨時要輕呼檀郎的名,嬌俏嫵媚。到了至高點,曲線斜斜傾下去,在末端抿成纖細兩鉤,微彎如小小的水紅菱,小小的紅色的新月……小小的……多麼可愛……可是這張精緻的嘴並不小。
+ j& h7 _) }# G0 Y3 {, Y6 E- D    它涵蓋方圓數十里,倘一張口,怕要把這海水吸乾。 ' |6 _# ]& z# g
    它飄飄浮動在藍色海波間,奇詭地出現然而並不可怖。這紅唇如此溫柔怯懦,沒有稜角,沒有殺傷哪怕一隻螞蟻的能力,即使它忽然微露舌尖舔了舔,蠕蠕動著,也只像含了什麼心事說不出口而不帶其他任何意圖。
3 |" s+ H' l: D& j( N0 B& C    它看來是天生的薄命相,嬌弱無力,什麼都不由自主。生著這樣一張嘴的女人,似乎只合深鎖重門抿著胭脂,孤獨地教鸚鵡念情郎做的詩句,間或咳一兩口血,在那薄倖人辜負了她的時候。 ) T5 d) u( `" a/ b1 `9 v
    這一張大海中的胭脂口,就算它是鬼魂,那也是故事中多情而悲傷的女鬼,回來尋找她的愛人。本不該有人對它感到恐懼。 ; f" D8 e  w2 n- D
    ……但我雙手用力扳著岩石,瞪著那張巨大的紅嘴。全身的骨節,彷彿喀啦啦在內裡碎裂。連同心膽脾臟,碎成血紅的屑末。 - A% I4 k/ P+ |8 f- ?) i  P
    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像怕眼前所看到的東西。當我順著那雙唇的邊緣遙遙瞭望,在目力達不到的地方丟失了它的界線,而我認出,這張嘴它這樣熟悉。 * Q- {$ w6 p8 L6 N8 N2 l! O6 h
    它是我的嘴。 1 `' L3 c  c1 C4 b* C8 m' {- z
    如同夢寐,好像回到很久以前,對鏡晨妝的時辰。然而這面鏡子如此巨大,一切在裡頭膨脹成不可控制的魔怪。
* E! J' n8 u/ x1 o    沒有比看到憑空出現的自己更恐怖的事了。那張紅嘴它像是我的分身,邪惡強大的分身,自行其是。
7 A, Q4 O6 L; F/ j# K+ D    我無法控制它。
3 N9 `, V/ k% ~    我看到它緩慢地、滿意地舐著舌頭,一點點張開來。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在其間,白色魚群像大片的星輝映著它們。
- C3 _! X' F3 m( O8 b1 T* R    成千上萬的雪魚群,突然發出一種奇怪的光。大海劇烈地震顫起來,什麼東西的邊緣都成為顫抖的鋸齒形狀,在我眼前虛化。
  S/ N9 {4 y& C: l4 ^    我扼住自己的脖子向後倒去。兩手用力掐緊,氣息登時斷絕,面色紫脹。然而我不放鬆,瘋癲般地在沙地上翻滾著。3 Z& `1 Z' M; X; P$ I' R
    白光越來越亮。魚群已看不出形狀,它們化為萬點灼烈的光瘋狂迸射,竭盡全力地四面奔逃,然而逃不出這張半透明的嬌紅櫻唇。這是沒有生天的絕境。
; D5 t) ~& C! t$ B. R$ n    死地。 $ B* x) V; ]6 {" D* g. }
    魚群帶起陣陣漩渦相互衝突翻攪,整片海喧囂地沸騰起來,如同被下了劇毒。 . D; p' ^8 |) \# ?
    我的手同樣竭盡全力。感覺到喉管被卡得咯咯作響彷彿隨時可能碎裂,一力要把自己推入死地。我咳嗽著,窒息的痛苦令我把沙地蹬踢成一片煙霧。 . P1 ^5 @  J! Y% V# t# h4 y4 b
    神智開始迷糊了。 % z$ h3 N: G+ {
    沙霧中看到紅的霧氣,白的強光。方圓數十里的紅嘴大張開來,露出蠕動的舌,濕淋淋地伸長了,捲向那些四散的白光點。舌根盡處黑沉沉的隧道,通往墳墓場。那兒能埋葬多少生命?多少?!
; E! v1 `$ C' p* q4 W" E% i    一切都在半浮半沉半虛半實煙氣中。 % E3 H6 B) K! q
    眼皮漸漸沉重。雙手卡在喉部,我終於感覺不到失去空氣的苦楚。 # O0 Y4 S  B$ G' m
    我的腳無力再蹬踢。軟癱在沙上,我緩緩吐出胸中最後一口氣。上天,假如還保有一分的仁慈,就讓我這樣睡去吧…… 9 d+ y  j# L8 Y4 j
    我要睡了。但一股不知來處的暖熱的流忽然憑空衝入腹中,如回生的仙丹,氣息霎時在胸腔內周遊暢通,四肢百骸充滿了精力,甚至滿得要溢出來。我這個要死的人,此刻生龍活虎勝過任何一個豆蔻少年。
, y% o! m' ^8 e" X    不知何時扼在頸上的雙手已垂落一旁。我撐著沙地坐起來,卻仍然閉著眼睛。
" z: T3 x& X8 v5 Z    手慢慢地撫上自己的腹。那裡熱烘烘的,是飽足的感覺。無比舒適。
3 x6 W2 z/ I- ^' Y$ _* V    已不必睜眼。我知道絳紅的巨口與那些掙扎著的白色光點都已消失不見。大海它這樣靜。靜得像死。
# r- d2 A* l$ o; V2 \    成千上萬條生命在剎那間死去。活生生的、如此龐大的魚群只像半碗米粒,微不足道,填了誰饕餮無厭的口腹。不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4 I# p( u' K) c9 u9 ~) b: p( p    我跪在海底仰頭發出撕裂心肺的狂喊。聲音在厚水中迅速湮滅,衝不破這黑暗,像把鉛塊拋入棉絮堆,砸不起任何迴響。天上有沒有一隻耳朵聽見? : r8 O/ ~$ q# Q
    隔著萬仞的海水,隔著海面,隔著清虛無物的空氣。天空太遠了,我看不見它,它也看不見我。
  p0 E# q; B8 V" o    嗓子喊啞了。匍匐於泥沙之中,我睜開雙眼。
6 C1 \6 L" x7 u  o6 x0 R  廣袤無垠的藍色直直撞進眼裡來。厚重、純粹的藍,望穿兩眼找不到半點活動著的東西,就連隨水飄搖的藻也不見了影蹤。我從沒見過這樣乾淨的海水。 7 n! P$ D; [  [' i1 V$ v5 ^
    你知不知道,世上沒有比死亡更乾淨的了。一了,百了。
* H! b9 y' n' x6 Q& u    我伸著手臂。僵直地跪在這片死海。 ! D/ w* S& _& ^) ^
    隔著深不可測的黑暗天上有沒有一隻眼睛,看見——這巨口吞噬萬千生靈的怪物。 6 x# v) G+ w% W
  ( v7 ~( E/ w8 ~
    你知不知道,在海的深處有一種生物叫做蜃。 8 P5 [4 ~9 i7 X% ~) |* m
  它們的神秘猶如海水一樣叵測。世人幾乎從沒見過它的真面目,只有各種殘缺不全、模稜兩可的傳說在人間流傳。有人說蜃是一種惡龍,生得短吻鋸齒,有點像江水中的豬婆龍。有人說蜃是巨大的蚌蛤,有人說蜃其實只不過是海獸的一種,真身平淡無奇,貌似陸地上的野豬。還有人說蜃就是鱷的神化,沒什麼了不起,是人們的誇張與舛誤,漸漸想像、創造出這並不存在的虛幻的海怪。 3 b  V' k% ?/ C! V4 l1 r2 @1 b
    不管傳說的面貌為何,在關於蜃的描繪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這種生物擁有製造幻象的神奇能力。據聞它會潛藏在深海之底,放出蜃氣在海面上結為樓閣山嶼、壯麗而逼真的景色,使海上航行的船隻迷失方向。往往有苦苦漂流的航海者被這幻景所惑,以為上了島嶼就可找到淡水食物,結果觸礁而沉。而遇難者的屍體落入海底就成為蜃的美餐。這樣的虛幻景色,在人間被叫做海市蜃樓。 - |2 @  w2 [; g7 J) i* T
    那些認為蜃只是傳說中虛構怪物的人們說,海市蜃樓其實是仙人點化的幻境,是用來渡有緣人得道的升仙之門。如果你虔誠善良,說不定有一天就將在海上遇到這樣的福氣。進入蜃樓而從此消失的人其實都已位列仙班,他們都是被上天千挑萬選出來的幸運兒。
$ ]9 H' g' |6 T& x, p& m    但在相信蜃的存在的人們心中,無論這種怪物生得似龍、似蚌蛤、似野豬也好,它都是一種心機深沉、惡毒而叵測的生靈。它吞噬生命從不親自露面,只在暗中控制著一切,布下天羅地網靜靜等待著犧牲品自行來投。
" C4 g1 ~" H: |    從某種意義上看,大海養活著陸地上所有的生命包括人類,然而它也是一個藏匿著無數食人妖獸、危機暗伏的深淵。比起成群的鯊、有著八隻觸手的巨章魚、劇毒的水母甚至鮫人,蜃實在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怪。恐懼來自看不清楚的未知。蜃是海中縹緲無形、無跡可尋的幽靈。到死你也看不見它的真面目,更沒有搏鬥的機會。
) O4 H& T* _& R( y& o    它的武器不是任何血肉之軀,只是氣體。面對強大的怪物,巨章或鯊總也可以拚死一戰,但你如何與空氣抗爭?當它緩慢而優美地瀰漫開來…… & L) ]& |- l1 Z$ _: _) x. O
    船在平靜的海上航行。也許就在此時,那溫柔如絲緞的藍色之下有雙沒有形體的眼睛正透過深水暗暗地盯著你。它已盯了好久,它擁有足夠的耐心,現在它覺得是時候了。
/ a4 k0 V: c8 y8 G% ^    也許,就在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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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T0 K  f! l$ Q
    劍仙。傳聞中介於人類與仙佛之間的特殊人物。
3 n. y" x  m5 U% y0 o3 ~    傳說他們隱於山川靈氣之地修行,通過運轉內息與服用某些延年益壽、增長修為的奇異食物,從而達到以心馭劍的境界。
$ z  ]2 a/ y# f$ f& u" V    傳說劍仙所用之劍並非凡鐵,依靠神兵利器的鋒芒只是尋常武人所為,劍仙是不屑如此、也無須如此的。在他們手中草木為兵,世間一切皆可化腐朽為神奇。修為較高的劍仙甚至不必借助任何外物,單憑自身真氣便可化為飛劍,千里之外,萬軍營中,取人首級不費吹灰之力。 ; j$ z# l/ q5 e1 a% ?4 q' u8 V
    傳說劍仙的壽命過於常人數倍,還可駐顏不老,幾百年容貌仍如青春少艾。但不老之身並非永生,劍仙的歸宿通常是在與禍害人間的邪惡妖物或妖人的戰鬥中兵解。 9 k1 \+ T5 d; F1 H  q0 ^. o7 z
    傳說劍仙挑選傳人極其嚴格,只擇稟賦特異、心地純良的少年少女帶去教導,令其學會絕藝,懲惡揚善。倘若發現弟子有作惡之舉,當即誅殺絕不留情。劍仙是為世間正義公理而生的孤寂的英雄。他們的生命黑白分明如同題滿滔滔雄談大論的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潔白一片的空洞。
5 a) l' E% G0 i6 I2 |- R1 y    傳說劍仙道骨清心,胸中只有劍,沒有任何紅塵情慾。
* z8 M/ ~& p: p8 E# b% o3 q    在人間,自古至今有著無數關於劍仙的傳說。但沒有一個提起,倘若修煉劍仙心法的並不是——人,那會怎樣。
! F" H, T; Z# |- F, f# \+ ?    萬物有靈,無不嚮慕人類的生活。無論禽獸水族、草木精靈,若想長生得道修成正果,必先苦修人身。人,是仙之蒼穹與物之深淵之間,不可迴避的唯一一道階梯。因而傳下無數故事,關於一個精靈如何的歷經萬苦只為求得一張人的皮囊。然而身體髮膚易成,經絡血脈難改。任是肌如凝脂眉如畫,那好皮囊裡頭流依然是獸的血。非人的氣息在體內日夜流轉,稍遇外力,一個差池便被打回原形。這是天下妖精的致命傷,哪管它千年魍魎萬年魅。 $ q+ P- S& [/ z1 c. {, ^9 A' @- ?; X
    無論何門何派的劍仙心法都是人中出類拔萃之輩所創。創來是給人練的,不是給異類。
3 Z) L/ Z8 y2 O3 O/ Y% W! r& n+ {6 D    那些經脈運轉、氣息周天,是屬於人的。所以沒有人知道,倘若修煉這心法的並不是人,那,會怎樣。 % a6 B3 j  O5 o$ s3 F/ I( K
    再稟賦特異的人總也是人,氣血運行自有一定之規。妖的經脈卻是千奇百怪,繁簡各別,倘然硬要練,就像在清淺河道裡開著大海船,結果如何,沒誰料得到。 . ^$ O( H: F4 G" P
    其實本也沒有異類會去覬覦人的修行心法。但凡能得人身、稍具靈智的妖物大多明白這個道理。增長道行的方法有很多,哪怕躲在山野夜出吞吐,撿取一點月亮的殘餘精氣,縱然進境慢些也好過冒這奇險,九死一生。更何況修道之人與妖物,自古便是勢不兩立。
5 |& w3 G" q( v    傳說劍仙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剷除一切不甘本分、逆天而行的妖物。人間有人間的秩序,怎可讓妖擾亂。 3 p4 w  u/ P5 D; R! i
    這是個人的世界。妖,只是造成混亂與危險的不速之客。
* ]6 n: E9 s$ S; w, ?6 p    倉皇的過客,這裡並沒給他留下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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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6 W7 C2 n# q5 ~4 [    什麼都沒有。 4 S/ m" ?4 o; F+ p. E: B3 e
    原來什麼都會沒有。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像一個瞎子跪在那片沙地上伸著兩手摸索,幽黯的不分晝夜的光線泛泛浮動,照著灰白的細沙。
+ o) @; q. Z0 u9 l* W- X    甚至找不到一片遺落的鱗。片刻前恣意凌虐我的那個「人」,他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殘渣,就像…… 4 D% r7 ~. q* w! ^+ o, D
    ……就像被一條飢餓之極的舌頭舔過。一滴血,一塊肉,一根頭髮。這是真真正正的片甲不留。 , [& {1 v5 m6 r% |9 a2 N! P: r9 |! U' \
    這個念頭令我陡生寒慄。
( ~# o- f, a% ]    寂靜的海,除了方纔那鮫怪,沒有任何怪異之物。哪來的洪荒巨獸?沒有形體,看不見它的齒牙,然而吃人不吐骨頭。   w' M/ H8 Z$ j; t$ U3 Y- C
  這裡除了他與我,沒有第三個活物。
- y+ ?+ p- p( @' v, _: Q    沒有…… ' F8 b2 X# Q; Q* @, H+ W8 R) u0 b
    寒意更深。我失去最後一點殘存的氣力,俯伏在地。手指在沙裡插下去,摸索半天,用力抓起一把沙子。緊緊地攥著,彷彿要從沙裡攥出血來。
6 W4 o' x* J# K- N! B* B    血在淡薄的珠光裡一絲絲游逸而去。血不在沙裡,它來自我的身體。   o0 X3 n* s& _& I8 V1 Y3 l
    渾身上下,無數個細小的孔洞往外綿綿溢著紅血,我遍體鱗傷,像一隻失了殼的寄居蟹,把自己向沙裡深埋去,蜷縮成一團。 ! D$ z8 u6 H5 Y% g$ J  X/ _
    那嶙峋的礁石上留有我的血跡。這麼濃,粘在石的尖角上漸凝成赤褐的污漬,海水化不開它,提醒著羞恥與憎恨的傷疤。
0 ~: y2 a/ C: O+ M% h    那是承受、看盡我折辱的刑床。我突然從沙裡跳起,撲上去拚命捶打它,一拳一掌重重打在石角上,新的血痕覆蓋了舊的。一片片,鮮紅暗紅,自欺欺人的掩蓋\,企圖用新的疼痛忘卻舊的。
' Z+ ]! v; u$ I# z: }    我恨那男人,可是他已死去,連屍體都沒留下。 0 m$ g$ [9 n# S
    我恨這岩石,可是它巍然不動,對我的廝打連嘲笑也不屑。冷冷地矗立在那裡,有一日我這具遍佈污血淤痕的骯髒肉身腐爛了,它還在。那樁事情,鐵案如山。 3 @) @2 |: B' L7 y8 K4 C
    最終我只能恨我自己。 + e  U+ \) I0 B7 J
    恨自己,活得那麼久。活著就是磨難,就是髒,避無可避。我的不死之身讓我輾轉過這世上所有的污穢與罪惡,背叛與卑下,空虛與絕望,一件也不能躲過。 6 c5 {8 O! }" |& ]' k4 m
    沒有潔淨無辜的悲傷。春恨秋愁天真的相思只在平板的詩文裡,離這塵世很遠很遠,比天堂還要遠。活著,每個人到頭來總難免滾得一身泥污,漸漸結成硬殼,作最後的棺槨。
( x9 r! E- R- p' j    每個人其實都比自己想像中齷齪得多。沙粒嵌入在數不清的傷口裡,粘的是血,滑的是涎。體內有什麼濃稠液體慢慢地流出來,渾身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 N* |* Y8 A- h9 n& p) M$ H# a, {2 m    我想我已經開始腐爛了。一具早該入土的屍,曝露在天底下,任世人看盡我是如何爛化成醬。 6 R2 O6 O9 @( M9 e9 ~. q
    我撲倒在礁石上,雙手扳住巖尖,貼著那凹凸支離的稜角滑下去。癱軟成一堆沒骨頭的死肉,像我失了蚌殼的原形。
" ?" x& ]% B. [2 V7 o" l% _) v    這就是我的真身。本相。 5 ?: m, h1 c' X. K; W5 y3 u, f% N
    百無一用的廢物。我以為我可以讓一個人幸福,但他走了。寧願帶著烈酒蝕傷的臟腑遠走江湖,投入眾矢之的的荊棘叢。我知道人世,從此他是寸步難行。
" Q: c0 y; P# o( V* i6 p7 s    寧願如此,也不要和我一起。人的心,我看不懂。人的幸福我給不起,也要不到。 ( A& {3 ^# w% g6 O9 z- C
    除了給同樣腥穢遍體萬刺穿心的受苦生命用作洩恨的道具,我看不出這身體存在的意義。像一塊抹布,用過之後被粘膩膩地丟棄。 ' P6 t% U2 E0 T: q
    我做錯了什麼。 $ P0 S0 }4 N% a$ n. g6 d* h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 R) E; L7 B8 H+ y# e
    我什麼都不要,只想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 k+ r7 m/ z: u1 s) `) x
    向著遙不可及的漆黑的海面,我抱住那岩石全身抽搐著,口角淌出涎沫,扭歪了臉如同從前看到過的身染癲癇的人,這一刻我知道自己無比地醜陋。 5 b, q2 y! g( A  `- s" D2 O
    我只是學不會哭泣。 7 `; }/ E. L: K! w0 o: z: e* L
    人以為悲哀總是疼而美麗的。女子的傷痛尤其像利刃割開新鮮的創口,那血花迸出來也有艷驚心魄的美,濺在扇子上能畫成桃花,紅顏薄命。
" e  i5 X6 s% F+ p2 ]6 U% S    然而我是在時間裡慢慢地慢慢地潰爛下去的傷口。一日一日,融成膿血。 4 l+ e: e! e4 d: i: u
    看旁人的傷痛,總是美麗的。是否那就叫做故事。把血花迸出的一瞬間定格,在眾人眼裡口裡鮮艷地傳來傳去。只有故事裡的人看得到,真相,從來都有張多麼醜惡的臉。 " ?4 `, o, g4 A7 n" L1 d) V
    我在石上揉搓著這具醜的肉體,希望能加速它的腐化。遠處忽然隱隱有雷聲傳來,在這沒有天空的深淵裡。
" Y  G# d( ?5 @* g- W1 c4 A    如同熠熠成陣的星群,我看到龐大一片銀白色遙浮而來。這美景令人目眩,像伸出手就觸摸到銀河。那是大群雪魚來了。海中弱小無害的生靈,巴掌大的魚兒,沒有任何爪牙與力量,唯一自保的方法是千百成群,以藻類為食。 9 ^5 |. h3 p# O$ ]
    它們對我沒有威脅。繃緊的神經霎時鬆懈下來,但……
* h: V2 K- B, Q; X% p    為什麼,我心中懼意剎起? + Z1 k; m! s7 c
    那股寒冷的恐怖席捲週身。我怕,怕得牙關戰抖,格格相擊。彷彿有片看不見的巨大陰影茫茫鋪展開來,頭頂上,四面八方,無處可以逃。獸的呼吸咻咻吹在我心上。 7 |, p) |9 O2 {  Q% w8 ?
    我害怕…… 8 x  G5 ~* M0 k) c3 A
    這裡有鬼。倏出忽沒的惡靈,什麼怪物,它嗅到血肉的氣息,不動聲色地掩至。它有副肉眼不見的、貪得無厭的口腹,它什麼都要吃……把整個世界吸食成一個空殼。
( X' q! q) a; T: q1 [% C    我拖著身軀,撐在石上竭力搖搖晃晃地站起。惶然四顧,那看不見的怪物,它在哪兒?在哪兒?
2 N1 X; @4 t* x3 O    也許此刻我已身在它洞開著的巨口內。
: t# b7 n& f& I' Z2 T    雙眼瞪得刺痛了。雪魚群悠閒地向這邊游來,毫無心機的生物,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捕捉著漂浮的藻絲。它們永遠是這樣慢吞吞,與世無爭。
; z/ ^% v8 ?% W    我聽到牙關格格相叩,隨著身體抖得像一片落葉,越抖越快,那節奏……漸漸地……漸漸地……變成磨牙的聲音。 * F/ f/ d7 `, V1 N# W/ M) _
    藏在礁石背後,我聽到自己咯吱咯吱地磨著牙齒。 ! {& N. c6 Q1 R* j7 K# b
    恐怖越來越深。腹中似乎升起一股空虛的火,灼灼燒著……啊,那火…… / E! T) I; p* x! u3 `* ^
    咯吱,咯吱……空空的口腔裡,越來越響亮。 5 f- _5 e: K1 \& R% v; n
    銀白色鋪天蓋地,漫漫地來了。石的縫隙裡我露出雙眼。雪魚群,真美……繚亂追逐的星星。我癡癡地看著它們。大魚小魚,親狎地相互嬉戲。
) I% v& x7 E: C" l    咯吱咯吱…… 5 K' A& m3 o  N1 I( J* v, ~3 J
    那火燒得我明白過來。
  \# _0 A$ c! ^    ……我,餓了。 ; F. I" H' o+ `! R0 D- w
    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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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i! ~. O+ W& r2 T    我看到被海水吞沒的銀月。船上火光動盪,血肉橫飛。帆檣著了火,呼喇喇招展,通紅的舌頭舔著夜空。
# ?3 H: u( H. e# N2 @# a    我看到成群的鮫人披著濕頭髮,攀住船舷爬上來,巨尾啪啪甩過天際,一彎又一彎,鐮刀的銀輝交相眩目。
$ W+ a: U4 C8 ?+ ^2 P    我看到火把逐根地掉落,熄滅了。夜越來越黑,黑得發了紅。劇烈搖晃的視野……啊眼裡所見的一切激盪如風暴的海。
& H9 r; e& ^" N, A$ c    我看到生命被收割、被吞噬、被撕成碎片。你見過地獄麼?這就是。此日在劇蕩中我看到地獄的幻景,血淋淋展開在眼前。這是他的記憶,通過焚髓煮骨的疼痛到達我心底。我看到鮫怪在作為人的最後一個夜晚所看到過的一切。
' G& G" z' n$ @    那一夜至痛的記憶在黑暗中埋葬了幾百年。只有相等的痛感才能令它重現。
" x1 I9 ^- o: t& q$ x. |$ H    為什麼……這樣的痛。 8 a1 |+ N* _+ c
    啊這樣的痛…… 9 }4 q: s' R6 i3 B; Z
    血水中晃動著那張妖艷猙獰的臉孔,一次又一次壓下來,無限放大。疊印在漫天的火光燃燒的帆檣廝殺著的水手與鮫人之上,像兩不相干重疊的圖畫,描繪不同的凶殘故事,血戰與……凌辱……
" R7 W) O+ a3 B0 R9 \) w$ K    「害人的妖物……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全都是妖物,全都是害人的東西!你想死麼……偏不讓你死……」 9 A5 }  T9 E& x
    那吼聲在耳際,很近又很遠。我的脊下是岩石的尖角,隨著每一次的動盪被更深地壓入肉裡。疼痛兩相夾攻,石上輾轉擠壓不抵滿身的刺,那個「人」,兩腿支出的魚骨深深刺入我的肌膚,一下下頂到骨髓。
4 j. `) b# b/ a: M- D  q    萬箭攢心。
6 j% K+ L5 I, M' f2 f    如同深刺入我身體的那東西……堅硬地絞動著好似刑具,然而沒有一種刑具能把人推入欲死不能的羞辱裡去…… % |1 @- l2 M0 m9 q3 p; {7 r; I
    他嘶聲在耳邊喊道:「不知羞恥的妖物!喜歡這滋味麼!你叫啊,叫啊——」
4 _- z# l( _. C9 C! u9 G    我想我要死了。 : t" ~) }4 ^2 ]2 W" {; u5 m4 t
    我想我死不了。 . R5 u' d" s0 p8 k0 [# f: t
    死不了。
4 g3 C# `3 i! x+ ?# R. ?  沒有一絲力氣可以反抗。被他壓在石上,只是跟隨著那劇震前後搖蕩,一次又一次。像乘上開往無間血池的船。 0 O$ N4 r) q3 @, h5 n% s
    我疼。好疼。
3 }' n+ u9 C7 \    臟腑內似有一條火龍游動,左衝右突衝不出這具被恣意蹂躪的皮囊,只是帶來燃燒的灼痛。游到哪兒,燙傷了脾,燙熟了肺,把心熊熊燒成灰燼。
* X: Z1 F9 U) k% d    灰燼……也會痛嗎? . p$ A3 F( Y$ t/ x4 t
    我看到鮫人的臂鰭劃過,斫斷桅桿。火帆當頭罩落,如在天上搠個口子,傾下萬頃赤霞。 ; g) Q; E7 S) T0 @3 Q$ I
    少年眼中父親的頭顱斜斜飛過,捲入火中沒了蹤影。
# l9 Z: M0 I5 H" [4 X    鮮紅的唇放大百倍,在上方扭曲喊著妖物,妖物,妖物! , g6 Z+ s3 P4 d* ^9 ^2 T
    鮫人的鰭,發藍的冷光。
% x' W; o# g9 G1 p3 {    漫天殘肢。船身咯咯劇震幾下,開始下沉。向著無底的深淵,沉,沉下去。 . N* d' x8 C3 |9 u& L! D9 A
    他兩手擘定我的腿聳動著叫:「妖物……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要你還!我要你還!」 ! b7 F9 D$ \( |# l2 A- g
    忽然我看到西北道上遼闊的黃土,黃土之上下了新雪,白得耀眼。墨灰空靈的海。楊柳絲開合飄拂。初升日頭萬丈金光,托出生滿翠竹的島嶼。冷綠。仙薜荔開著紫花,纍纍垂垂繞著石筍。朝露草,一片淡藍。漆黑的海眼,團團刻滿字跡……鐵劃銀鉤,遒勁峭拔。第三重幻景,疊加在血光紅唇上。
2 K8 {/ F& }' ?5 Z7 t) }+ k    紫花薜荔被只看不見的手分開,搖擺一陣又合攏。一路分花拂柳……像走掉了一個鬼魂。
! k! ~6 I, a! ^; s& M1 i    桃心形狀的仙果爆裂開來,紅汁飛濺。 $ c0 o* `* y9 e
    船……轟轟燒著沉下去……
5 a: k7 I! _4 q* B& W0 S, ^8 c# N$ `    男人挺身喊:「妖物,你知道痛了麼!」百十根尖刺拔出又重新插入我的身體。他快意地狠狠晃動著。 % V  c( ^1 u' O# c" c7 ~
    我想我知道的。痛。
1 H; |+ o& i) r& I4 ]    我睜著兩眼。疼痛,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的,我的,大海與人間所能盛載的,每個人的痛。 4 N; p5 H# S6 Y) `0 ~% a
    地獄的刀劍叢,我看到自己掛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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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壁的字跡……它們飛旋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把海眼扭成一條黑蛇,一陣風,呼嘯著在我腔子裡橫衝直撞。
3 Y, |2 j0 F, X( ]  x  E. Q, m    ……一條火龍……臟腑間夭矯飛動,鐵劃銀鉤鉤著心肝,將我身體內裡整個地攪亂了重排過一遍……啊,這樣的痛,可是我為什麼還不死?
1 Y1 n& f; o: O1 [1 m    火光中突然看到一條手臂凌空飛去,在漫天的殘肢間,特別地巨大而真實,它擦著我的眉睫掠過,幾乎錯覺伸出手就能抓住……
+ w, N7 S/ x# X* o* @( ^" b# t    那隻手…… 7 I* X/ I2 J* b( B$ A
    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哀嗥,彷彿撕開這萬仞深水。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5 o' t( `' l8 k  B    「燕雲——你在哪裡!救我,燕雲——」 1 g. }3 A/ m' b& g1 w# i
    我嘶喊出聲。心口陡地一燙。那條火龍衝破了我的胸腔,飛得老遠。
, c& k, s( N6 g5 x    那麼,我終於可以死了。
8 g5 b( L1 }% |. o" _+ v8 e  然而另一聲長號響起,我撐起身子。 . w: J1 t# U1 y& o3 o; o0 ^
    我看到他。 . p' }( N4 I6 K" F0 r8 K7 i
    燕雲。他的身形如此巨大,出現在深海之底。面目一如往日,連衣上的褶紋也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是半透明的,百丈高的身子隨水勢蕩漾波折,整片海域都在他籠罩下。 1 I$ d+ N$ a8 m0 J. o
    霎時吞沒了一切幻景,與並非幻景的一切。
7 g7 \: y, o1 P9 B# Q3 l    半身女形、半身血肉模糊的鮫怪自我身上褪下,被他的身形籠住,搖搖晃晃站起來又跪下去,揮動著兩手號叫,彷彿痛楚之極。 9 S$ D& Q$ |1 _+ N$ U& x
    燕雲的人影靜默地浮動在水中。鮫怪在他垂落的手心,顛狂舞動一頭紅髮。隔著朦朧水波與半透明的皮膚顏色,燕雲的人影像是一種氤氳凝結的氣體……無限地擴散開來,凝成人形。 + E7 b9 U$ D' Z( h
    我呆呆看著他的臉,忘記了一切。
% v8 f. g) s" J0 ]" ]    燕雲,再見到的你,只是這樣一個不會說話的幻象麼? % [0 G# N% z3 B4 S
    我不知道這幻象何以出現。頭髮飄起來,逕直穿過燕雲的衣袂,空無所有,如陰陽兩隔。 6 y) W( c( [( y8 ^5 l" W0 w
    「原來……原來你到底是蜃……蜃……」   O* O1 ?' L2 K. t! r% n
    鮫怪撲倒在地,竭力抬起頭,在不成聲音的號叫中吐出字句。來不及聽懂那破碎的言語,我驚喊出聲,看著他的臉像一張被團皺的人像扭曲起來,五官離奇地錯位變幻,跟著全身也開始扭動,彷彿有看不見的巨力撕扯著他的四肢,把人像揉麵團那般拉伸團緊。
5 ~( a- d9 M2 K    他的形體變得模糊,化為無數細小光粒四散而去,活生生的血肉頃刻間也變成氣體。 * w3 h( k% X4 S
    他潰散如霧氣的臉孔上忽然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對我說:「謝……」
( _1 J: x- c! ~/ V2 f' N: o    然後他徹底消失。連同棄在沙地的魚尾一起,在幻景中灰飛煙滅。
1 n. I$ j2 `6 @* E' ]    不會說話的、身高百丈的燕雲的影子依舊矗立著,在我眼前蕩漾一會,濛濛地淡去。終於只留得蕩滌了血色的湛藍海水,空洞寂靜。
7 W1 E6 T) \4 a    這裡發生過的一切像醒了的夢,不留絲毫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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