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刀 該用戶已被刪除
|
小時候,我家附近那條名叫史巷的小巷子,我是說什麼也不敢經過的——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別人怎樣:十字路口徘徊的透明人影,像人一樣直立行走的奇妙動物,背陰處靜坐的異形精魅;明明冰鰭也看得見,可是當我們把這一切說出來的時候,爸爸會生氣,叔叔會笑話我們,媽媽和嬸嬸會講小孩子不可以說謊,小朋友們會說好討厭,然後再也不理我們。只有祖父不同,他會告訴我們:那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它們和我們,是一樣的。 : |: ?# J4 M9 \( v) B
我們四歲那年,祖父去世了。
% d# `# ?+ w% w* b# w# O4 L& V 我和小我一個月的堂弟冰鰭沒上過幼兒園,一直是在家裡教養的。每個星期,我們都要去祖父生前的好友,香川市棋院的先生那裡學圍棋。祖母總覺得給人添了麻煩還用人家的東西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每次都讓我們把自家的棋子帶著,棋枰憑兩個小孩子的力氣是怎麼也不可能拿得動的,所以棋盤就用描了格子的白紙代替,不過就算這樣,兩盒棋子也讓五六歲的我和冰鰭背的氣喘吁吁。可是耽了兩杯酒的爸爸和叔叔卻完全不體諒我們,因為回家路上經過一家酒肆,他們總讓我們順路沽酒回來,一葫蘆就是他們一個星期喝的酒量。 * i5 e- K$ x$ P& p. S! n
背著那麼重的東西,如果從史巷走的話,就能近一半以上的路,可我和冰鰭一向都捨近求遠,因為那個巷子讓人說不出的討厭;然而仲春的一個下午,我們卻不得不站在了這個巷口。
Y3 q0 q+ [0 o- F \4 G! C 要說起來,這和“社日火”脫不了關係。聽祖母講仲春的第一個戊日是香川城的春社之日,就在幾年前,從社日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城裡總是這裡那裡的發生火災,這些被權稱為“社日火”的奇怪小火災一直找不到起因,但也從沒造成過任何傷亡或損失,人們也就見怪不怪了,可消防隊卻不能坐視不管,所以城裡一時間總是回響著救火車的聲音。 * M. [7 x# a7 T7 a4 b
今天的社日火就發生在我和冰鰭回家路上。沽完酒的冰鰭背著裝了葫蘆小包,和背了棋盒的我一起看熱鬧。大家指指點點的議論著火頭,怎麼也不能理解為什麼火會在屋頂上燒起來,我和冰鰭對望一眼——大家都看不見嗎?明明天空中有一雙黑色的鳥影掠過,從它們的翅膀上,不斷落下像除夕煙火那樣漂亮的燃燒著的黑色羽毛。我甚至捕捉到了它們美麗的金色眼睛那驚鴻一瞥的倏忽視線。
5 }! O& X B6 ~ 小小的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了,人們正鬧哄哄的四散開來,冰鰭忽然拉住我:“火翼!你快看看酒瓶是不是碰破啦!變得好輕啊!”我連忙繞到他身後,不管是那胭脂色的唐裝上,還是用我們小時候的衣服改做成的濃絳色織錦背包上,哪裡都看不見水漬。我急忙取出酒葫蘆——蓋子上紅紙封條貼得結結實實,瓶身連個磕傷的痕跡都沒有,可是……我們剛打的酒到哪裡去了?我用力的搖著葫蘆,可是輕飄飄的手感告訴我——葫蘆裡空空如也!
# t8 |. x# _8 g- q" V/ h 滿滿一壺酒竟然從密封的容器裡消失了!是誰……不打開瓶蓋就偷走了我們的酒?
* |- }) F- |/ Q$ F8 G f 我把酒葫蘆塞回冰鰭的背包裡,幾乎要哭出來了:“一定又是那些傢伙乾的好事!就算老實講爸爸也不會相信的!爸爸一定會說我們把打酒錢用掉了!”環顧四周,那些傢伙們悠然自得的逡巡著,不時向我們這邊投來幸災樂禍的一瞥。此刻冰鰭倒不是很慌張,只是學著大人的樣子發出了咋舌聲:“火翼,你的存錢罐還有多少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些硬幣可不是存來做這個用處的啊!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報出了我全部家當的數額,和冰鰭的積蓄加起來也差不多抵得上今天的酒錢了。可最關鍵的是,現在已經不早了,看熱鬧耽擱了時間的我們,如何趕在爸爸和叔叔回來之前再打一壺酒呢? 8 L' B# c1 P4 O7 e6 |5 H
“沒辦法了!”冰鰭好像替自己鼓勁似的點了點頭,“我們走史巷抄近路吧!” ! V, i U. P! W: V
這個提議雖然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現在的我也實在沒有反對它的立場。就這樣,我和冰鰭站在了被青磚高�晪走炵菄澈悀f……
6 u5 \0 c' w. {7 e6 a 史巷是條短巷,從頭到尾只有一戶人家的大門,可就連這家好像也沒人住似的,木門上油漆剝落不說,連門板也是歪歪斜斜的,從縫隙間,荒草一個勁的生長出來,遮蓋了石板路面,而無名的藤蘿也毫不畏縮的占據了整片磚�晼C僅僅這樣我和冰鰭是不會害怕的,最讓我們不舒服的是,明明這樣的地方應當是那些傢伙們來來往往的通道,可是就連那些不斷飛舞在半空中最活躍的,吃瘴氣的小精魅也遠遠的躲開這裡。
0 `0 Z! b, b. b* { 冰鰭拉了拉我柳色唐裝的衣襟,催促我快下決心。我們彼此打氣似的互相點了點頭,咬著牙閉起眼睛,手拉手的衝進巷子裡。這個巷子又直又短,很快就會跑到頭吧。可偏偏事與願違,還沒跑幾步我便一頭撞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下意識的睜開眼睛的我,被一片濃艷的色彩占據了整個視野……
$ [# B$ \9 k) _6 | “誰家的孩子啊!沒頭沒腦的亂鑽!”伴隨著一聲嬌嗔,還沒回得過神來的我被人抓住了手臂。
$ p( F7 @* M; Z7 W, D: r1 r “鬼啊!”我立刻帶著哭腔大喊起來,卻被冰鰭狠狠的捏了一下手背:“不可以那樣說的!火翼,爺爺不是說你叫了它的名字的話,它就會纏著你的嘛!” 8 f5 ^5 | L- }; X9 M5 l! K, l1 n
“你們這兩個小傢伙怎麼說話哪!”陌生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過說話的人脾氣還真是很潑辣,“我倒要看看你家大人是怎麼教小孩子的!”
2 f+ A4 M1 b4 s- l& h. O 我的視線隨著那片濃艷的色彩漸漸上移:那是墨綠色織了許多玫瑰色花朵的錦緞旗袍,袖口和領口是和花朵同色的掐牙;翡翠鐲在微微露出的手腕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薔薇花的絹摺扇夾在富態的指間;我的視線最後停留在潔白的下頜與領口繁複的玫瑰色盤扣之間,不敢再向上移動。
, ^- L* M5 a* ^! k 這時,握著我胳膊的手鬆開了,接著又開始捏起我和冰鰭的臉來,我不得不抬起頭:當時很罕見的精緻卷髮間,少婦美艷的臉龐呈現在我膽怯的眼中,當時還很年幼的我,當然不會知道顴骨附近薄紅胭脂的敷法洋溢著舊時代的風情,只是一味的覺得:這個人穿著打扮好奇怪啊!明明剛剛根本沒看見半個人的影子,她又是何時出現在這條荒廢的巷子裡的呢……
C1 U7 T& p L9 U( q/ g9 C 她捏我們,難道是為了看看我們好吃不好吃嗎?
4 \9 F6 q" Z# S) {$ m; I 我用力的搖頭擺脫她的手,這位美人卻大聲的笑了起來:“真可愛,就象一對毛色不同的鳥呢!我也想養來玩玩!你們叫什麼名字啊?到我家去玩好嗎?” , a `8 e# E* Z! b6 F5 ?7 a" Q
因為祖父生前總是講很多奇怪的規矩,我和冰鰭就遵照香川的舊俗被隱藏性別來教養,祖父讓我們穿著不太有人穿的的唐裝,並且要求我們以他取的乳名“火翼”和“冰鰭”彼此相稱。
( B& V# G v+ y- u! E 祖父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比如對付眼前這樣來歷不明的傢伙,無論怎麼說都我們都不搭腔,他們十有八九會識趣地走掉;如果還擺脫不掉的話,我們就可以大聲報出這兩個象徵著強大幻獸的乳名。
, w$ |8 O& S( ?# ]# _ 可是今天這個殺手鐧卻失效了,聽了我們的名字之後,這位美人居然變本加厲的把冰鰭抱了起來:“怎麼說也是小少爺比較可愛!”不僅沒有讓她退卻,反而被毫不費力的猜透了身份,這下連冰鰭也急的快哭出來了。看著他越來越紅的眼眶,這位美人大笑起來:“瞧你急的,我知道你們在愁什麼!不就是打酒這種小事嗎!還你們一壺還不行?”她很輕巧的從冰鰭的背包裡取出酒葫蘆,塞到他懷裡。 8 T9 C# u' o4 D% w! l% U
一瞬間,冰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搖了搖葫蘆,從那不太靈巧的動作裡可以看出原本輕飄飄的容器現在又變得沉甸甸的了。瓶中的酒憑空消失了,這詭異的狀況是我們確認過的,可是現在它又憑空回來了,這不是同樣詭異的事嗎?一時喜出望外的冰鰭卻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從美人的雙臂間俯下身子,試圖將葫蘆遞入我手中:“火翼你看!酒回來了呢!”
& y& c5 \# M+ F u9 j 因為冰鰭姿勢的變化,原本被他遮住的那位美人的臉龐再一次映入我眼瞼——帶著花影般虛幻感的笑容從冰鰭背後那人施朱敷粉的臉上浮現出來,隨之響起的是美人幽幽的聲音:“沒了煩心事,你就多陪我玩一會兒吧!”這一刻,如同朝陽讓暗夜薄影消散一樣,從遞向我的葫蘆開始,顏色與質感漸漸的從冰鰭的身上褪去;這消散的趨勢無差別的蔓延到那位美人的身上,好像是烈火蒸發了薄絹上的水漬,冰鰭和那位美人就這樣活生生的消失在我眼前!
' H4 o# O) J- g- H7 {, h0 J 空盪蕩的短巷,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半點異狀;撫摸著蓬蒿和藤蘿,那是和別處完全一樣的仲春的熏風。可是,剛剛明明有兩個人再我眼前消失了啊!我張惶的轉過身體,在我背後,就是整條巷子裡唯一的那扇大門…… # X) d; w/ a6 @+ o) h
雖然看不見任何險惡的東西,可是我卻怎麼也不敢靠近那扇門——門檐上垂掛的藤蘿惡意的割斷著我的視線,頹圮的門板上,爬滿苔痕的裂縫像貪婪的大口,這讓我一時甚至產生這樣的錯覺——冰鰭就是被它吞吃了!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推開虛掩的大門。 * k p' G: W8 H! ~0 X4 r
可能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吧,沉重的門板竟然在我一推之下出人意料的向後倒去,我還沒來得及體會門樞磨擦的吱呀聲伴著門板倒地驚人的聲音帶來的恐懼,兩道黑影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門後掠出,劃過我眼前。如果不是我躲得快,只怕連眼睛都被它們撞傷了。
; R6 m2 ~& P4 E: D- l6 l8 p7 i 那是一對鳥兒吧,因為我的耳中還殘留著它們鼓翼的聲音。
1 W6 L7 H$ `/ h4 M+ s “這小子還挺靈巧的!差點就搶倒他的眼睛了!”肅殺的聲音響起,說著嚇出我一身冷汗的話。原本準備睜開眼睛的我連忙握緊拳頭遮住面孔。 ' ~5 L$ R% t& C( J3 j) U% I6 K
“哥哥,這下完全看不清他了!”另一個聲音雖然聽起來稚嫩一點,但也絕不友善,而且最重要的事,它們是憑我的眼睛來確定我的位置的——彼岸世界的傢伙們,大多隻看得見我的眼睛。 & E6 ]* P' p1 O! p. f
“本來他們有兩個人,可是半路上被娘娘截了去一個,我們就只能一個人分到一個眼珠子了!”先頭說話的那個很認真的打著如意算盤,這讓我更覺得冰鰭是凶多吉少。可是現在的我連哭都不敢哭,怕他們隨著眼淚找到我的眼睛藏在那裡。
# Z# J6 J* T& A Z3 p3 W, _ 耳中充斥著羽翼之聲……然而就在這時,一籌莫展的我忽然聞到了一陣熟悉的味道,不是討人喜歡的氣味,卻意外的讓人覺得安心,那是我和冰鰭從酒肆沽來的酒的氣息!到了晚間爸爸和叔叔小酌時,身上時常帶著這淡淡的酒味! # p0 `8 A, W+ x+ U& I
此刻的酒味比爸爸他們身上的要濃很多,這就表示有人在靠近我!即使看不見,我也能感覺到! 7 a# @# f; B5 ?+ p' b* v% {) S
“幹什麼!離她遠一點!”果然,是第三個人的聲音! ) u+ X0 g) Y* m$ [' l6 U6 }
“社公你不要管閒事!我弟弟可餓得吃不消了!”肅殺的聲音裡有幾分恭敬,但更多的是不滿,“好不容易有食物送上門來不是嗎?”耳中的撲翅聲越發鼓噪了,我嚇得縮起了身體。 , `+ j4 j* ^# `
“你們就算餓也餓不死的!”被稱為社公的人好像發火了,“你們再靠近她試試看!” * f. B8 V# X- g6 J& b
“哥哥!我一點也不餓呢!不要和社公頂嘴啊!”一直沉默著的第二個人忽然怯怯的說,隨著他的話音,短暫的寂靜降臨了。“你是個無能之輩!”最終那個肅殺的聲音說出了這指向不明的句子,接著,鼓翼聲漸漸向無限遼遠處伸展而去。
& u1 W/ I9 C, |; `4 N1 P, c4 X1 i 我從指縫間偷偷的向外張望,只見一個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正笑吟吟的低頭看著我,他就是社公吧:團團臉配上了紅鼻頭,一副很糊塗的樣子,可是怎麼看他也是個挺親切的人。見我沒有移開手指的意思,他有些為難的開口了:“小姑娘,把你背包裡的那個東西給我好嗎!”
, k3 _7 H( F" c6 n: I7 o 咦?我背包裡的東西,那不是兩盒圍棋子嗎?他要這東西幹什麼? 2 \0 ~9 }1 w G! A4 |% I
因為我一直我不搭腔,社公開始著急起來,額頭上沁出了薄薄的油汗:“你要我的東西也沒用啊!快還給我吧!” 5 W7 F: ^. A9 }3 m0 O' Z0 ^
“我才沒拿你東西!”我立刻不服氣的喊起來,“我才被人拿了東西呢!” # w! X+ m$ s1 Y2 }- ?
尷尬的表情出現在社公的臉上,接著,他一個勁的陪起笑臉來:“偷喝你們的酒是我不對,我道歉還不行嗎?快把那東西還給我吧!”
' f/ s& M5 A( j! j 原來我們的就是被他喝了啊!害得冰鰭下落不明,害的我被奇怪的東西纏上,還差點丟了眼睛,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居然現在還賴我拿了他的東西!我只差打上去了:“誰稀罕你的東西?我背著的是我家的圍棋子!”
8 L4 u) s- ^4 c0 p “啊?”社公原本激動的臉色頓時黯淡了下來,不過他還是不死心的追問著,“難道我看錯了?真是棋子,不是酒葫蘆嗎?”
8 ]8 S" W& K1 l: f 的確,兩個疊在一起的棋缽透過背包猛一看就是葫蘆的形狀呢!原來他以為酒葫蘆在我手裡才會斥退想要吃掉我眼睛的人!我偷偷看了社公一眼,急得團團轉的他大聲的抱怨起來,原本就很紅的鼻子更加醒目了:“那女人真是過分!虧我平時還處處讓著她!偷喝了小孩子的酒又怎樣,犯不著把我秘藏的酒也拿出去送人吧!這麼說,酒在另外一個小孩子手上……” : c9 k9 S) D0 f* D5 G
聽到這裡,我一把拉住了社公的衣角——我差不多已經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了,那位帶走冰鰭的美人,就是想要吃我眼睛的傢伙們所說的“娘娘”,她因為氣不過貪杯的社公偷喝了我們的酒,而把他珍藏的秘酒送給了我們。為了不讓社公找到,她又把背著酒葫蘆的冰鰭給藏了起來!如今能找到那位美人的,應該就只有社公了!
, b* i: _5 z0 a2 f% M “你拉著我也沒用,別耽擱我的時間!”被我拉住衣角的社公用力的嘆著氣,揉著他的紅鼻子。
5 T+ y7 k1 c8 [& s4 z3 O1 W; @! g “我知道冰鰭在哪裡!”我因為說謊而心虛,聲音起碼比平時響了一倍,“我帶你去啊!”
J C+ `! H; s I “真的?”看來社公把我的大嗓門當成是理直氣壯了,他吃力的蹲下身靠近我,“你都不睜開眼。怎麼帶我去?” + K8 @& Q" K8 d% E' A! y1 I
“可是……我怕那兩個人來吃我的眼睛啊……”我還是有點膽怯。
0 X5 N5 C3 p3 \* Q- d “那倒也是……”社公沉吟了一下,忽然伸手打開我的背包,只聽得棋子嘩啦嘩啦一陣亂響之後,社公忽然單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此刻他的聲音變得異常威嚴:“左炎、右炎!”
( t8 A1 [" `0 y- ]9 x! e 鼓翼之聲再度響起,由遠而近,漸漸到達耳邊。熟悉的肅殺語聲緩緩傳來:“社公有什麼吩咐?”
2 j" D" A" T9 e# i j9 a. | “你們拿去吃吧!”社公一本正經的說。叫左炎右炎的那兩個人似乎有些不解,社公慌忙解釋,“我說帶她去見她弟弟,不過代價是拿她的眼睛換哪!”我的眼睛?它們還好好的長在我臉上啊!
* J) h* J/ w+ f C. p3 j “啊?”那個聲音稚嫩的人發出了小小的驚叫,接著,微微的哭腔出現在他聲音裡,“哥哥……你認為那樣的東西,我可以吃嗎?” - J0 d8 B( `8 g2 Y4 u
“不要客氣!”社公說得好象自己在請客一樣,然而那個稚嫩的聲音卻異常堅定:“社公,我是絕對不會吃的!” ' {" r' h8 e2 M, ^0 a- i
“右炎!”聲音肅殺的人責備似的喊著弟弟的名字,可是弟弟的態度似乎更加堅決了。社公看好戲似的大笑起來,但語聲裡卻透著嚴厲:“給你們吃你們不吃,待會兒再讓我看見你們纏著她,可就有你們的好看了!”
) U" F Z* I1 ] 雖然看不見,但四周的空氣裡卻有讓我緊張的氣味飄蕩著,許久,那個肅殺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放心,既然右炎說不要,我就絕對不會再看她一眼!可是社公,不要以為你做的事能瞞得過我!” 6 x7 M* t$ S6 p- K; Q
鼓翼之聲決然的響起,當這聲音消失在雲外的時候,社公放開了遮住我眼睛的手,因為重新看見光亮而一時無法適應的我眯起眼睛,在不確定的視野裡,無數燃著緋紅火焰的黑色羽毛在灰暗的巷陌之間徘徊飛舞,在接觸到草葉和藤蔓的那一瞬,火之羽毛騰起一股金炎,然後消失無蹤…… 9 f0 T6 h7 X4 n% |" A- k( k8 H0 ]
“啊?他們不就是社日火的……”我忍不住驚叫起來,我和冰鰭再回家路上看見的社日火,就是這樣的羽毛引起的啊!
0 @! v0 y% d% [ F0 |5 E 社公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他們是我使喚的人,因為很長時間得不到供養了,有點脾氣也是沒辦法的!”他伸出手,兩粒黑黑的東西躺在他手上,我好奇的湊近一看卻嚇得連退三步——那分明是一對瞳孔,也不只是怎麼從整個眼球上分出來的! ' Q" S1 ~7 p L" R" b. p
社公很得意的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嚇到了,嚇到了!小姑娘你再過來瞧瞧!” " S- d1 h4 N" u( y C& C% n& [9 w# N
我不敢違逆他,只得戰戰兢兢的湊過去迅速的瞥了一眼,可是這一刻我看見的,卻只是兩粒普普通通的黑棋子而已——原來他用黑棋子變成我的眼睛來騙左炎右炎啊!我忍不住也跟著他笑起來。
. l" w2 E d( O0 f 見我不再害怕,社公順手將棋子放進我背後的棋盒裡:“好了,帶我去找那個拿葫蘆的孩子吧!”
- q/ q. ~7 ^: |! Z7 U" c 一聽這話我頓時泄了氣,其實我也不知道冰鰭究竟在那裡啊!我支支吾吾的樣子讓社公起了疑心,他臉色越來越難看了。見識過厲害,我可不敢惹火他,只能小聲說:“冰鰭,在那個娘娘那裡呢!” ! R3 K9 {; i5 n1 @4 l
“那個女人!”一聽我的話,社公的怒火頓時噴發出來,“她究竟想怎樣啊!拿走我的酒就算了,居然還背著我找別的男人!雖然現在只有五六歲,可過個十年八年就不一樣了啊?”我不太理解他為什麼要生氣,可聽他話裡的意思好像十年八年就和明天一樣睡一覺就會到似的,讓我覺得很好笑。發了一通脾氣之後,社公用力的點了點頭,咬牙切齒的說,“好,我也要去找別人家的小姐!”
, h/ O; V( b M( c: a3 R* b# r “你敢!”伴著嬌嗔的語聲,社公的頭不自然的朝一個方向偏了過去,我的冷汗再一次被嚇出來了——周圍什麼也沒有,憑空出現的一隻手卻狠狠的捏著社公的耳朵!社公疼得連表情都曲扭了,卻還用歪歪扭扭的臉努力的陪著笑:“別當真啊,老太婆!我不過是開在玩笑!”
# v3 N" g: Z! v7 J$ D2 H “誰是老太婆啊!連小少爺都說我是美人呢!”嬌憨又潑辣的語氣是我曾經聽過的——從捏著社公耳朵的那隻手開始,仿佛看不見的畫筆在空氣的畫布上以驚人的速度描繪著逼真的圖畫,墨綠底子上玫瑰色圖案的旗袍袖口開始鮮明的浮現出來,眨眼功夫,抱著冰鰭的那位舊時代風情的美人,就這樣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 j, a J# K Z2 I5 H% D$ o “火翼!”冰鰭在那位被左炎右炎成為娘娘的美人懷裡掙扎著,娘娘怕他摔著,只好把他放回地上,一得到自由冰鰭就立刻向我跑來,他眼睛紅紅的,聲音裡還帶著哽咽:“火翼最討厭!就這樣不見了!”看見他的樣子,我立刻回想起了自己的種種經歷,頓時也跟著放聲大哭。 . c% p j4 @( E8 B
“這個酒鬼,看你做的好事!”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有極大的責任,那位娘娘指著我們大聲責備起社公來。社公陪著笑臉,低聲下氣的賠不是,他不死心的偷看著冰鰭手裡的葫蘆,還是對他的秘藏酒念念不忘。 ; i* e+ B+ A) K0 a
“我才不會還給你!”冰鰭抱著葫蘆恨恨的對社公說,我也用力的點頭幫腔。 * c* i2 w- Q3 |, A3 ~ h0 [/ ^" |6 q
社公急得不停搓手:“那個酒對於我們來講只是味道好一點,可人是絕對不能碰的啊……”
$ j4 X; v8 Q) x “才不要!”我和冰鰭異口同聲的說著,一起抱住了酒葫蘆。 % T- s. ^ n# ^
“老太婆,不要只是在一邊看吶!我完全不會哄小孩子啊!”束手無策的社公看看緊張戒備的的我們,求救似的轉頭去看他所謂的“老太婆”,那位娘娘一臉“活該”的表情將視線轉向了另一邊,卻在社公看不見的方向偷偷露出了笑容。 6 i$ x7 v/ |+ ~2 E8 U6 x/ Y
這場拉鋸戰以社公發誓再也不貪杯而告一段落,大獲全勝的娘娘這才慢悠悠的走到我們面前:“知道嗎,如果喝了那個酒的話,你們就得一直活著了!”一聽這話,社公著急的大喊起來:“你幹嘛把實話都告訴他們啊!”
& m' g j2 F; J, X' f8 V4 K! s9 z 那位潑辣的美人完全不顧社公的抗議,看著我們不解的表情,她露出了罕見的溫柔笑容:“如果喝了那個就的話,就算爸爸媽媽不在了,就算所有的朋友都不在了,你們也得一直一直活下去……” / c1 x' S, w2 g+ s& d+ _# v* R* I
“那個……不就是可怕的毒酒嗎?”我恐懼的瞪大了眼睛,冰鰭也點了點頭,嚇的連葫蘆都拿不穩了。娘娘靜靜的看了我們一會兒,忽然一把抱緊我們大笑起來:“不錯呢,人類小的時候總是很聰明,為什麼長大後就會變笨呢?”出人意料的,她的懷抱是那麼溫暖……
" L3 }( u" }7 Y8 l( k 那時的我們並不能完全了解她話裡的意思,只是一味的擔心著打酒的問題,如果空手回去的話,挨罵的可是我們呢。那位美人看了社公一眼,嘆了口氣:“酒是不能給你們的,還你們酒錢怎樣?”
' m% X; h! k8 Y) x( R) ~# ~ 我和冰鰭抬頭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恐怕再去打酒也來不及了吧。乾脆對爸爸他們說忘記打酒了,把酒錢還回去吧。很不情願的,我們接受了那位娘娘的提議。
8 V: R+ w) S5 I1 h 社公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杏黃色小荷包,塞進我手裡,荷包上同色的絲絛綁成繁複的結扣,光滑的絲絨裡面傳出錢幣叮叮噹當的聲音。這時冰鰭捧著葫蘆的雙手微微晃了一下,接著,他很輕鬆的移開了一條胳膊——葫蘆裡又空了。
. J8 c& @; f7 c5 C. q+ F+ i: A& I 看著我們重新露出的笑容,社公和娘娘對視著,也同樣的微笑起來。伴著他們朝我們揮手的動作,空氣像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水面那樣曲扭起來,周圍的景物瞬間呈現出不同的風貌…… $ c( k B- u6 g3 H' ]
史巷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嗎——三三兩兩的行人踏著潔淨的石板路匆匆前行著,除了巷子兩邊�椈壑W得野藤和我們先前看見的一樣茂盛之外,這裡和一般的巷陌沒有任何區別。
( m0 _! y8 X0 }) L6 ] “那裡!”冰鰭忽然指著一叢茂盛的藤條,從濃密的枝葉間,被木條封死的古老大門隱隱約約的顯露出來。
b @) Q/ l. p 就在我準備靠過去看個究竟的時候,一聲沙啞的鳥叫從我頭頂傳來,吃了一驚的我連忙抬起頭——只見門扉之上,一對黑色的鳥兒並肩站立著,和識字圖片裡的烏鴉幾乎一模一樣的它們,有著美麗的金色眼睛。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存在,體形稍小的那隻拍了拍翅膀,優雅的騰身而起,而另一隻也亦步亦趨的隨著它飛了起來。人們只顧著趕路,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從它們的羽翼之上,不停飄落下燃燒著火焰的艷麗羽毛。漸漸消失在暮色深處的鳥影是因為我在的緣故才離開的嗎?這些高傲的眷族,是在恪守自己許下的永不再看我一眼的誓言吧……
$ a4 ^, K6 S# Q “左炎……右炎……”不顧冰鰭詫異的眼光,我輕輕的笑著,念出了這兩個名字。 1 j8 u( K; M+ x* \
此刻的我們以為一切問題都已經圓滿解決,可以回家向爸爸他們交差了,根本沒料到麻煩還遠遠沒結束——當爸爸解開那個繩結的時候,我們才發現社公交給的那個杏黃荷包裡放的居然不是錢幣,而是雕刻著胖乎乎的人頭像的銀色金屬牌,一吹還會嗡嗡的響!爸爸見我們弄丟了酒錢卻拿回這樣的東西,厲聲追問我們是從哪裡弄到的,嚇得我和冰鰭哭哭啼啼的把一切都說了出來。這下冰鰭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重華叔叔笑得差點背過氣去,而我爸爸更生氣了,不但責罵我們說謊,疾言厲色的要求我們把東西放回原處,還不停的說著“子不語怪力亂神”、“況拾遺求利以污其行乎”這樣讓人聽不懂的話。 網際論壇centurys
s( H, M9 g, F8 _ g& N 我和冰鰭只得摸黑把那個荷包放回史巷那扇被木條封死的大門前。社公可真是害死我們了,從那天之後他和娘娘就再也沒露過面。可是不論我們還回去幾次,第二天這荷包卻還是好端端的出現在我家堂屋的供桌上面。 : o, W7 Y' G5 J0 H
祖母終於看不過去了,親自來問我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當她知道我們是從“史巷的社公”那裡的到這件贈禮的時候,祖母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摸著我們的頭告訴我們,社公其實就是土地公公的意思。史巷那裡很早以前是有間土地廟的,香火盛時還聚集著許多社鴉,人們都把它們看作操縱社火的眷族而加以喂養。不過在五六十年前那裡就斷了供養,社鴉也漸漸散去了。我和冰鰭拿回的那個杏黃荷包裡,裝的就是五六十年前的錢幣。 # K4 L3 }/ z$ \6 T' k% l( q6 V
祖母還告訴我們,她小的時候很喜歡去那個土地廟玩,因為不像別的廟裡總是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塑成正襟危坐的老爺爺老奶奶,這個小廟裡的土地婆婆特別年輕漂亮,就連土地公公都在不停的偷眼看她呢!那時在幽暗的廟堂裡,兩個人總是笑得好像很幸福的樣子…… d4 S8 w- N# y
奶奶的話我是不知道真假,不過我覺得那個社公還真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每當我和冰鰭下圍棋的時候,總是爭著拿白子,因為走黑棋的人經常會因為抓出一粒瞳孔來而嚇出一身冷汗。好在會看錯的人只有我和冰鰭而已。 7 z, J4 q! S( f! x7 }5 n
可老實說社公也做了件好事——雖然那沒有什麼危害的小火苗從春社之日開始幾乎就成了香川城的一景,但我家附近卻幾乎從來沒有這社日火的光顧——到今天我還覺得:左炎和右炎,還真是一對講信用的兄弟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