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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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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6 C, h# J! n: |0 T: A2 {. t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e: ^: u# H- y& v: Z5 G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4 }. q  m& K1 B- y% F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_. `: E# t8 J; F- G  O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d7 c( X8 N% H) n7 S: z9 m8 g, h
. n' s: m/ I# P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o. T: T+ W, z6 e1 C! k$ E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0 K4 U/ u$ E' C9 `
) }3 H4 w6 r# C)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1 N$ S, c, I1 o1 z
) c8 i, [% w9 M) r& H: O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 |; {/ P$ b2 D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e. m9 t/ V% b( T; Z( T( P2 ?3 X
: M2 h( @% p  j5 _) J# V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K1 o; R$ [; g/ ^, r4 h; W6 a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c9 M: q2 l' r' k5 a" ?- a1 n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1 i& @; H" k" C. |0 c  x% C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l4 r+ m+ y) g3 V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y$ B+ ~6 `' `: }  ^# s/ w  u
7 R9 w8 I' |0 _6 O8 i: k5 m2 j! L' q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l7 V" I4 |1 v$ U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2 G; j$ Z- e5 T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n, L" p5 P1 j  m& ^' e# j2 R) Q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h1 A. l& t+ C$ s  F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 v8 ?3 b; _  i# R4 b; @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6 K- `) s( v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0 V' r0 G* j* M( X9 v! d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N; H1 K9 B1 o) o3 ^6 {: I
成現在的我。
/ {" X6 _0 \8 |; F+ Q4 _( u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Z2 t# i; \9 x, U/ m" ~# y
第二個變化是…5 ?0 c" M6 v! ]2 _5 S8 s8 D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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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N* [: T3 F' t8 ?" q. L: `& d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5 ?2 |4 z5 w- J" b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3 L. w3 D2 b  l( w3 b1 m* I4 W( r. p
: ?6 |% O  H% H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7 s5 x. B! z1 t* @- m1 L3 V8 j
3 {# g8 K3 F. k; P. u- D: Z& W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k, ]. x. y6 e+ j  h$ I# S6 M, g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 g4 Z! ?: _7 Z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B3 `8 {4 q; T$ s0 W! M' }) d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3 y9 B* k* m# v5 V& l+ I4 R
4 }8 V" {6 v5 J* U' E5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 Q; a0 @" \' Q. k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9 i' O3 H; y7 o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b' l; t5 z- R9 c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E; E; M& B5 X4 B3 y" o8 c1 N
初秋。! z6 |# o0 L, Y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n: T+ K# r; v9 y8 @: B! K
; N8 m# p; p- O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6 o- S7 P3 I+ ~1 p! C& j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3 s2 j2 [1 K8 b4 N9 B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8 `1 P$ m6 Z2 A2 d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0 F/ g! h, C7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d0 p( R: [. P: }5 f: B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2 V/ N0 ^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y2 S3 }. b6 B$ `# z
相信理性。% y1 n) E% o/ D- w4 W$ z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5 ]6 Z- c1 Z+ S/ e9 g6 O6 Q8 f7 j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3 {- V# f- q: r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q( y" i$ Y: D: C( w* p
& S: S, O% b3 M7 }0 U7 I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q6 {7 k8 F/ [: H8 x$ A& l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i' h- ^3 u$ W. I/ o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F% }4 j0 a  @3 X; f
+ m/ s1 |2 o: a; b2 I. E: A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8 s" u. {+ n. F6 Q+ }3 n2 A' H
/ K. O& g) a( \* S4 ~# C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B, H8 o0 g: y+ N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r& e) V9 ?, q  R: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q- v4 H. [0 M
掛好。  t# D( r6 r  e0 H% R5 [
" x+ u- U, u1 q( O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9 v: l- f7 F/ l# Z+ h9 F* d
" e4 D6 z1 ?9 t6 T3 D6 {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7 D* T" Q( |. p& a
! y) n' }. _: |& c0 a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9 y5 r' @+ I) x* K1 i
0 q: A" S( g5 @- m: N- C1 K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b# n% R4 K! O- o# j% `' b)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e, l$ p- m" a
; M9 J8 X9 ?+ D& m; Q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X! t8 g; Y$ C* v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s1 n: D' l& `9 U- s5 C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7 ?# g( C  [# s; a: `, c! Y*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1 z. W( `6 O4 {- V6 h$ j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0 O) ?6 ]- i' i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2 i; f' T/ |4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  p' V+ e+ l- o& ~( O$ C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H" _# c5 W- ^, c3 o; c
的是很大的侮辱。
# i% r# a9 j; f( F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3 l3 L$ E8 D7 q. b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s% n* h3 J5 w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4 [2 T' X' ?$ j  o& S1 K/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5 _% Y6 |' t# l! I) r8 S. g
我突然清醒過來。
9 I- m8 t# {/ [: _$ a8 ~-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j8 {  \5 o# v/ _1 O7 n* W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1 X2 w. t+ D4 F9 U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2 m$ w1 o6 ]# @- X3 K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M- o  ^8 A% E' Y5 j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O4 e2 t0 k% e4 m/ Q; d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_: K; u5 v! G% E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X. V" h. C- h  ^0 N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F! e! j0 @6 U+ L4 q+ q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F) ]" ~/ E3 k4 L7 E1 @
+ k& b% P2 P, S4 z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5 v' [! p" y4 w8 y! b$ E
" l4 p2 W" P8 R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D& L8 k0 u% \4 ?/ s0 ]. W: ^% E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R; A8 {& r& q: z. u/ e. ?; U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M) ?& ^" s$ O5 f4 x* k
( f" r. H8 a.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g5 b0 `* n8 V% Y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h) Y3 R- z3 I, j6 k. B6 |
3 H6 S# t% z4 v2 C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o2 m' Y$ n!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b( H: X" e2 ]3 b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3 V& A6 o; E9 O/ ?  n: w$ X; A1 k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0 g/ i- F/ `. X* B! l1 i: {2 N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9 W/ m3 U2 ]2 H# H* h6 p9 Y1 k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2 L+ _; B) b: k& [9 ~
7 _4 S$ \8 ]3 u2 b8 _& s0 }; Q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H4 q) \9 h. H0 A" ]* {/ ]: I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q1 J$ Q: e( t4 D# Y- ^
  E6 T& r: g/ ~0 t7 v- U8 k% s
「好…」
1 ?2 K+ E* e  G0 D2 C8 n! O9 N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L# f, V! q; h* o  @9 b" Q, V$ v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L: t) U% X2 P. J+ @: R# S
…」9 @0 n4 D: c6 e. w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5 f3 r; L) g7 j6 d. L8 ~. {- b
。5 m, ~2 m" [& c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5 {  `. n+ r( G% O# l; @5 a! V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B/ m7 g, m& W/ D5 C
想念她。
1 b) R5 S4 @' P6 T6 O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h0 J' r( E+ G+ O, B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U1 N# F" w, y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k  I& z$ o- n1 ^$ U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9 x. Y8 c: S+ @! d) j- Z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K. y* n) s! ]# H
9 a3 t  w+ ?% m0 U& g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h6 E. d7 [7 |5 w' Q: @
2 h3 f0 z7 y. Z. I0 L  F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C- N! u" O" Z, [8 Z6 ]. p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c; \8 V" R/ p$ p6 ]( V3 R& F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3 v- K9 b0 C% Y% ~- P
# }: X1 f& H+ v2 R1 C/ K: r3 a+ h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 D8 O- g0 L* H" x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 H; Z# X  M  K1 W; y; c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 P( q- x, A& ?: J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 ~6 U5 C, t& V; Z1 c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2 m: `% P) s) q# L, e! u
) x: |3 Z, ~9 k4 {: a) `5 C* D2 P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Z3 V" P+ L2 m) b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r* N5 ?6 ]& E. P' z: i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R" K7 b0 l! S: ]" E! @) g  I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g& f# g9 w/ h" R' p
4 d) B: E1 h" k0 a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a2 A9 W8 i- J$ m8 _3 K+ K$ t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9 v6 ?4 m  @: j4 B' H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0 ^9 Y" O0 U( j2 A0 s  U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P* ^  u* A4 V  s+ M# H
8 U) |+ ?! o, e' Z3 Q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k$ A2 N8 ~5 o- R0 o& ~, T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 u4 I; V! q/ n% G% c. p$ f! O2 N4 G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5 g) ?$ `5 S" [+ O6 j' v' ^4 K
感，我不想告訴你。2 w8 R- j7 e7 a& b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v/ {! r: l8 P9 G6 ?- g7 f) X* `
記得過程。- U% Q+ N% T; M7 N. k
1 m0 N  |, r; R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 ]8 y/ P/ p- k- e# M3 u) P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H; R8 o# O  ?6 s
的水杯裡。( D+ H9 m6 I* j' \4 n( X+ N
+ `" B  q9 K- y, e3 E) `% F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d; @/ ^! r+ P9 G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6 }8 h7 q' Q$ j. A, L
# O* N8 O5 ~8 V6 P! n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d% ^. h8 m4 |+ g/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4 [$ ]. m& J+ t& O
# t1 I; J( q+ b, y: p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d7 w) k2 J5 k+ y/ E' j: K0 _
3 {* F$ G" Z3 z( r) ~( |( ]/ j- o* l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3 v1 J. U# ]7 V: P4 T0 j3 A
9 F1 V# t  K; M$ D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p. V; _# B$ |*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8 F! O; j! z( e$ c/ A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6 r2 Z/ [( T& o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 X+ s2 W3 ]( V/ b8 w, {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p) l. Z: ]/ x' f8 m* `) _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5 G6 s& ?8 \( o# z3 m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6 a5 K: x; }5 v8 W
我等好久啊～」2 a& l# K# [0 y9 z4 l( h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1 i" A. F( c& x- L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y0 x" a# _6 ~  @4 W8 o# V3 l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Y# ^- F& U# C9 p. c% l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Y: ~- d4 E7 r) Y- E$ a
* f* k% m/ P# d0 b1 O  H; Y$ K) @
或者是鬼的目光。9 V5 o% ?+ j$ p8 K) t. L. J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 G6 Z8 D7 p# ~# Y- o5 d3 M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8 v$ ^6 h" D7 d6 a2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5 |  R) f$ u9 R" t+ g1 R9 ^( H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 @: `# W8 b! @9 t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4 K8 D5 A- P+ }3 ~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8 Y' c- z- P5 l. K- Z# L

/ y2 y5 ]+ V6 F9 S# Z- v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8 K9 i% B3 r6 w, {8 R% o
# G: t6 K5 M% Y. Z5 J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q! P3 m5 V, C0 h+ n# H$ o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3 @# c9 R9 W  O8 a( p- T3 N+ \: f
1 x  c2 J# O% o7 Z$ |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5 M9 f8 k" l2 m( N. z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4 y/ C; k& A, R1 s8 \+ G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4 M# n) M: s3 L1 P* F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X7 c  {) ?; [# X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4 E. H3 h4 k) ~4 a& M' B+ l) A

我早就已經瘋了。% G6 U( J; K; G( j
4 [% ~# e: L8 s. t8 o5 n$ Q4 N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s% H! ^6 p# b9 X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l+ j4 \, `) X; \* H& X8 i6 y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2 Q' `: i1 v0 u& s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1 ^: }" m. m# n! Y5 R" H3 y5 A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2 `* D" p6 T' q$ o
- t( \1 w# [$ o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b! \- E  Y2 n! h1 U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 l3 |1 f3 j# {7 L9 v; \+ ~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5 h7 D& I& `3 _5 T- m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 y) f$ {  m% d3 W; I9 H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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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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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z- b" x  B3 d
. [4 ^( q4 F# f5 p1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3 n" T" i4 N; N5 d: t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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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 ^6 X2 o3 R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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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y# k, I' N5 N
很逼真的夢境。& k; \+ A6 i) X( Y% u+ z. F, f+ @
. [/ I. f" k) k9 x/ P8 H" M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5 Z+ D! @4 Y' [- Q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9 [% s( K4 C  N6 K" U4 F
. Y0 y+ n& O5 o% A4 F$ E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T5 I9 G# Y1 `/ r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o" ^7 E8 W) K5 b( r+ J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O8 G. F1 \: v% b9 w
! I1 U, Z- d0 b7 o, Q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F. z8 }. U- B7 ]7 H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K6 L! ^& Y5 U* i& G; h# O9 g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8 m  A! x, l% G* [

剁剁剁，剁剁剁。4 R' X4 z4 D: \8 Q: T% q! l9 F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j9 O5 S( \) ~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8 s6 F" s% S* k& l! r* m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v% [# Y0 h( i, G&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Q( x" g) Q, h3 G4 S
( B9 _$ h  P1 b7 x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e. Q1 [/ A* Q4 s; w8 S
我四目相對。

8 z: Y9 b; _1 y8 H9 ^, X
「…吳大夫？」我輕呼。
. J! J# U9 a/ X" P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4 O6 ]/ z, n" ?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1 \1 h6 x# q. r& a7 x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4 i: c! `7 E& B" ^8 ~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O) Q2 i5 F0 d- P
7 G- @6 `0 d4 ^  {0 C7 h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7 K* g, J" ]* R, R# Z! m. m
1 D  E# w9 I1 d4 v8 O2 N3 W! O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r2 p- M" p5 Z) g; q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7 G( E" M' e* l$ W( y- n* O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A7 o! E7 [9 q3 @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i# \" A) M  i1 u( _$ c% [! t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0 V* [6 a% X$ a- |! z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y6 \  F9 z. a8 o6 I* T/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Y- @  ?7 q3 Q2 q8 G* c% v
# T7 N( ?6 P; q% ^6 o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7 i, u" b/ U/ h* d% w

………+ Z* L6 Y, J( }
0 a4 p; T: s' ^+ [' ~0 N6 z( |5 R7 u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5 V8 L* Z; Q) b5 l0 U/ K) S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x: N' e! s& X+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8 A! K. a# z' m
我的背。  O/ n& s( ^* u  y# C1 y+ ~7 Y  R
5 B2 Q" N0 o# h) k3 i5 Y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V4 R7 c0 T! A! F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F4 S$ N- T5 @6 N8 v8 M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2 X* N' l  I0 t3 I4 h/ S
: n9 D# P0 K+ ^0 q- i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 \9 B9 t& `5 D6 L2 m* I0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1 S3 F* l6 q9 B: {
我要出殯了。
+ E' M- a6 T- `: g& O9 q0 [! G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W- g; M( f' K% p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F! _1 _5 E& V7 ]( O# Q9 ?7 {
% ^3 v  ?' t; I! {, H# \8 i; z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8 y; i$ I, U; P! Z; g" |/ q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h* W. o- ^; ]6 K) E
; S2 p. Y( z7 G$ v( J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5 [( A* O6 ~; H, h# ?" s1 g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h4 a/ a; b1 a
& F7 o& e! E6 M- s2 \) L& p  W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1 }; H1 W3 A* U5 L$ H
強烈的不適感。/ i' {% A8 Q$ c  Y4 u
4 {# b! O5 @2 e) v: ]6 }- T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4 }0 k) q. I6 x8 _  T) R' c5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Y; ?# T; S( o7 v" v6 ^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0 f2 s6 \, h2 b$ g: E2 s-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s. g4 L7 t) P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6 I  y9 F; f9 q' L6 t( w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7 r3 s9 j+ d. u( y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3 n) v! t6 o. i, {- ~/ _7 S% o$ z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6 [/ [  J$ h9 a6 }7 {% d
' v, b. ~! g; o6 \3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a% _+ `% ~  ]&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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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6 j, d- E- X: e# r
6 R2 n* c8 ]' D3 H" ?  J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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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9 Q5 h4 _7 S8 w  P5 {, O* B9 i
在我這兒。& V9 d* o) a2 u' H& i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g7 O) |: I0 h6 y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n' ~8 H' q( H2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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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0 |9 H* B) Q; \/ t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2 g* p* o1 G' g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Y7 H1 [  D' A. [8 N( r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5 i: d$ y8 @% Q+ U&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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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u9 X0 v( Q*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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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3 k- `) ?4 H. s# s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b( A$ L. [# w7 t
找誰交談。7 i8 U7 j/ p+ `. A8 f/ Q3 B) H$ d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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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7 n0 r, Q. z/ ]% j3 V( ?& F# r& @# Y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8 m0 k  Y! O2 u1 b; I) n* b1 N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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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t' Y9 }8 ]) l5 U
去參觀過。- x/ I. b& j6 j- T/ h/ O9 _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8 J4 b/ x, [1 O7 B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c9 p# M1 W' V; {6 m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7 W+ Y' w. T  P; K8 E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3 D) D( E9 q  e" n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N* T& M9 Z* w7 v( C1 B6 _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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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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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8 p8 ^& T+ `& `1 ];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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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 q( k0 E2 G  M! ~) I
來。
1 E  `( R+ Y! v4 M2 S; j
很巧？5 N0 m! C: V. T
+ A+ l+ d( @5 T* g- i8 k% d
其實還有更巧的。6 e9 B0 k4 X& q7 |
1 R# k" l: `3 N' `4 W. [" w3 k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m* A$ ~% a! \7 D: f7 A: W) G( L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4 v/ R' {) ?, o: M/ C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 r) D7 c8 o) H) z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0 g+ @2 Y" I+ k( L6 e& t& {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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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2 R/ B4 @9 a5 i, b; v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x* o" y) S4 ~* ^9 f8 o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6 \3 f( y9 X$ i, ~8 i6 T: u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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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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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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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 t5 g0 L; l; d! n+ p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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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6 J2 p. w* F% Z& |( c7 R; f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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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  E# \9 a- p" ~* r0 Q) z. A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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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1 m5 E  x7 x. i4 {
磨的歡天喜地。# m! p* z+ u0 O: ?, R# k3 m
! O6 g5 m% I& i6 Z" ]) \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0 y/ k2 @- a( c9 ?- @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 i' Y$ Q  @4 H2 r& x) K
& b1 e! ^+ c1 _, K'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 S% _+ y& J. n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6 \8 j6 |% v0 u# _( o% a/ E
  G5 z; ~$ o1 J( s, O; E! k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8 L/ Y+ \' V% Z0 ?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u; p2 o/ w0 h- d: c, n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j# @# X; v" T3 x6 _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9 Z2 {* m. y% d% O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z3 h2 r5 K  S$ A
邊，接著。! r5 X/ K+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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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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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H% N/ o5 h1 j#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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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C5 b+ [5 N8 \  a- N% S& k3 d& m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0 B' B6 I* Y4 I% M5 i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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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0 _' l6 w. A1 S2 p# ]: [4 _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J2 f, G+ B5 l/ [8 r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y9 F% y( F2 t# @+ d8 j!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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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q# y) E5 I1 ^, Y) Z, ], U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M2 ?. c1 f9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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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3 Y8 j& P. G! |3 M3 U7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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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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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0 v7 p/ @. V5 {0 P( C% W' ?: }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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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2 W* a! }5 l  u. n; Z! F$ @# P& T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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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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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S; k: w5 j  h+ R: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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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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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1 A7 q( C1 O+ w' N) q7 o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0 G% m0 ]1 B7 H% P- d* h  A- m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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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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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j# _5 l  h; H0 _9 {6 k, f: s) j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3 r) g* b9 O: x6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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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8 S; i% V% b+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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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i5 n5 p$ F8 L8 x! }: I0 J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7 M" Y# V% I0 w0 \0 J! S. T) q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K) {" T1 i# P! K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5 x! X7 J/ u# J: S2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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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r# T! ^. n! p9 F2 h& g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B  k1 o1 _. }8 R# A( O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O5 D: o0 Z0 I6 @

「我要他們的名字。」: ~- ^) p3 [* Z, G* l1 s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7 ^. F5 L' p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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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Y9 e9 ~$ F0 S4 Q& A: Z; L- S#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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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9 c- C/ i/ @1 R7 c" i6 Y) b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m7 I3 A' `0 _7 P' z2 N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S( t2 X! \6 P+ C% K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 ?, O$ Q0 h/ R
。/ z+ W+ j; S( N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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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G! l! x( y! x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q$ g3 z7 Q  o! J4 A9 z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0 ]0 N4 K) C, k, S1 d  c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j: z5 w. Q$ P4 t+ V$ z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1 N' t$ r! P+ {5 n0 U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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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T2 i) y+ U9 V% t5 H9 u  L3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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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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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u! m; N" a& _0 P7 x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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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Z; Z" r( c( R" z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7 i. Y5 s$ ?+ k$ j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S5 r' M! X8 ]: o5 Y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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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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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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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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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L2 Z8 o4 [) @5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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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5 l) h; K& Z) [/ m5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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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z1 p7 l; B3 o+ n/ i(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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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T( t& n3 w9 e/ l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 _+ a, V& k$ c2 q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J  s; Q' D5 W8 W/ H; ]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6 u3 c& Q$ |; I4 w* x,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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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7 W' o9 j- k, J& E% W; q; t9 S; _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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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j/ X3 n" Z  G  c. z6 \; d& ], c) k, X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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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4 m! Y  I: q+ V0 V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T- D5 {2 t7 N8 w/ E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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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K/ P0 {* y' o* W" Q3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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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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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K  k" V" N5 V& Z- l#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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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5 N7 x- v: ?5 m) b: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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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q- Z' b1 C! J) }$ E) f$ Z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V' e1 ]) w# M$ s% x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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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1 e( @, `: W(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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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T1 P! R+ v* q7 u8 t/ s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U" n5 Z) m: Z0 L"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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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d# E9 x0 `: k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e/ \  S) D  f+ p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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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n" T) b! `, q# @2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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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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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1 P" J1 a$ J, ~2 _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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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N( @3 U" [2 E
負擔悲哀。) i* p& a3 v5 u/ I9 T) {* Y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9 L8 L  r: ~/ i5 o)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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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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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2 y9 {3 y" a"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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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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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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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5 [8 {/ g1 j. b! Q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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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3 z8 s% ~" S'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5 P9 r7 |3 n3 i8 Q: w) H7 I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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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C/ N7 z6 W$ z- r2 A* ^/ v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g" J, \+ D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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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I* s4 g4 `. D' p7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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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N4 Q; n4 C& D$ g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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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G% s: n/ s5 R- S, U$ D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m. P, M& S) f  S9 u4 `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8 }9 [' u0 A% c
你們看，那不更好。」  F9 _( V; M) @( W4 E) G! u! n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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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k+ L/ n6 m& R# M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2 N( ]0 `, i5 G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o8 F# r+ d1 u: V,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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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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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3 j0 Q) X! ?6 U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7 p' C4 C5 L3 X0 }$ q'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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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a$ h2 y3 T( Y6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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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9 U: z" n% A. G$ b8 _5 \' z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2 C# F8 o+ `  F/ q7 p" H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T( Y+ _  h( q#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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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4 [( |2 n6 _, \- e. v8 b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2 v  n; g. F( X% L0 t8 R) y: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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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b0 _2 ?  I+ M. K5 n9 B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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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f+ a8 T9 e/ a: ]$ u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7 {! Q: N+ A2 X" H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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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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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2 G: u' q/ q$ {( ^( |
跡。8 {  f3 G8 i% m% J# ?+ l! j! Y5 R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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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M  L2 f1 |7 ~% S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9 r5 Q( U4 }5 B" _  ]; Z. C,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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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  v* B! N: s$ G
的惡意看著我。& F2 h% B* [,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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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6 b4 V9 c. Q9 A+ P9 g/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s- r+ G5 @7 b& P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9 B  {0 x# i# c9 P! B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h4 C: \2 U9 _( u! O' H
; S3 K9 y' a6 {5 E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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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 [, b% [4 h* ~; {) O! t4 X
太托大了。  r9 s; J) Z+ C+ Z2 t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a1 i3 ]0 v2 _9 _- W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6 v/ K& h0 b' R5 \/ G. Y  g2 V# I  S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X6 j! k2 h' ?: E2 {
/ G$ R  n+ O: B4 ]; t$ J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n9 X. W/ U5 x/ x' X' _( P$ l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6 {# X7 @1 s*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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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5 _. H/ Q8 y" i7 ^! ^* s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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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3 z$ F1 z4 O* Q
  D+ o  Q; L5 P8 B+ F- q; n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1 W/ ^" N1 P/ l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3 c6 w* Y2 H  W: l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1 I& {& q# O$ x; Y, L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J/ d1 k7 d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w3 R; ]9 c* c9 u' W. b6 q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1 F9 N0 r+ V$ @' V( H2 {: m
1 E% k  X) R/ c2 B0 s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3 g% r6 t& t+ m1 H% q  H9 B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K- F: o0 Y! p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i6 Y$ Z, N4 `, U, V, ^8 l# ?

我也對他笑了笑。
3 X: Y& F& \7 ^& n; t* i/ m  a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5 O3 E8 M) U6 H* P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g! n' Q0 R( O2 Q% H1 e* Q4 O
9 k5 [9 U/ Y; ?$ ]% h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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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4 P1 t! r, _' [+ I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S  T- C$ A$ w& k
' Y( ~4 W8 x" {3 O5 ]: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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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H6 j1 Q5 Z* B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R8 ^% ^7 z4 _) ]: k6 t# V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X; @+ z- L  z* p) v% c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4 n% s& k% j2 x  [& ]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0 r: h: \# c0 b: b" g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7 Y% D( v+ O) ^! T, q7 s$ e) D5 h5 I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3 X7 a  p( S. B5 t5 z(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9 s0 V( }1 N; M( E* {
8 q8 N& k" ], P6 w/ i; H& v. K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0 }# G0 |' i& q# n
: b" J: d/ d+ x; ~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M! c3 X* Q5 M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Q1 G: J7 e- K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D/ o# a9 a0 E# x0 \9 P
4 }0 }" D  M7 L+ p7 e0 H3 r8 E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B# u7 @+ y) P) p: u( P
「我說得不對？」
& l! W3 R/ \# C7 s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 F. P, ?( {+ ~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v: u8 `& i& z* C4 P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7 _1 O8 k; H8 l, |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k. w, E5 i, d: L$ t+ p) P! d
" `9 D. h, Q/ t& Z2 e, X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_" ^- v" u1 T+ ~- d- q" W; n
4 h2 Y% ~+ L3 X9 g0 O" a' x; R( v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7 P* y5 F7 \; O7 d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c) m( \, u- X- F, S0 v2 f1 f' ]
. G* A* u( ~# s! B( V2 I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2 \$ [% P) ~* ^: U% f
; g0 _* |/ X' F) ?, i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 W- f# K0 Z) S+ T5 Q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 }2 ^4 P- J, y/ o% e
1 F) p2 }6 h( Y9 L6 d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Y. m/ J7 l" m
4 B1 J8 f3 R; q4 e8 h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r* u  K: b1 T4 n" U! Z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x+ [; C+ k" @: O
2 e+ W/ @& I) b. A3 A  N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4 u1 L9 b" _( V4 z- S" v)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a" @9 I1 x  K

( q8 K8 w3 Y$ B  R) s" W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1 h2 Y/ t+ m  _' A% j5 i" L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r# _3 Y4 B' z: ^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0 f2 X+ D9 m) l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5 s6 w3 R$ E* G/ B- b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3 s2 M: }+ i1 d" `
5 y" X- I- L, e2 i+ w2 k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i" X, G+ l2 r  I
6 l7 m* @5 V$ o+ u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Y5 d4 S( z, H( A$ ]2 z0 {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U2 s7 @* D1 G# l( u+ d) e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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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g5 ]2 p0 U8 G, ?. x+ |2 F
7 \  z$ A5 m0 a. E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i' Q3 B& R  Y% O2 B6 a
加入混亂中。
2 l6 i& G, c, ^3 E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7 Y& K* L; n6 h5 f0 n4 T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j, s) h$ o9 b* l4 j, T- h5 t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H- }" O( {) i, q' {' y+ W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0 U/ n- X7 \: R
* p7 D* O% |1 i9 w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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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6 Y, Y7 l" |/ Y
一句的磨出故事。4 n1 X, E! b0 C2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t: ^& c# e! f* k, z2 d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C- H+ O1 N: a$ w1 x. ^. x2 C( i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 v. I4 r* z"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8 r, s' g0 c, C
- K  h# `% w9 Z' w! N0 e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i! T$ n& ~  Y# h0 @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t, u  I9 i9 \8 F; N/ w
＊＊＊
  q( Y$ x( F7 T/ ]: q0 S5 R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V% w( h8 @1 x) O; F- z4 G  G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C; I& S* r1 _8 I- P/ i0 |0 V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1 ^( I# Y( d8 a1 O# k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U- {, Z% [: s  R6 ?$ o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0 M& O% \; n, |$ ~+ f) P7 Q, I) Z, E
  ]; ]8 N& |# r$ v7 B, F9 n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j- y" W: f# Z6 g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 X% T! o- u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d3 G1 z5 x0 i$ J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4 R: N$ j0 c  `: C8 O* R
7 I  h' |9 D' G# t5 l) U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5 q. k0 A2 ^9 }4 V3 p* A" k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1 V% Q0 B' V; W' `$ g2 T6 v$ p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2 ]* e' w* I* E9 q4 t7 ?7 S9 ~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A: Z  V& Y7 N# Y9 x& |; f! e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S" B, m! A( o! k  v( n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8 b* x9 U) N0 c* _( b7 H
' A- r: j6 j( d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r! N% G5 g" Q3 J/ ^. w$ ?( r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8 k! K" X8 m( }
6 C: M; s" @# n) O8 I: \6 N  S2 X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_* P: S& C  D# W
' q5 v% G/ o4 \0 t2 k: M3 e; X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i$ X8 A7 i1 I" f0 {- m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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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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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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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X8 c+ M, |. @- j: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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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H# @2 Q( D  t! A/ u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5 Y8 A4 d' t. W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2 P; m: a% a8 y6 [$ R0 J/ \3 y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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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4 O1 l' e$ {8 L" j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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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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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7 c: i$ y+ S! J6 U9 s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2 S) X8 `' k$ `' v7 z+ q6 N0 }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n9 L& V6 W# a% n# D6 M
覺得愉快。+ N. c  N" ]/ u!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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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G8 h+ y: \+ q7 o' o5 m
鍊的聲音？. F3 @) C! B0 a* d
* x, h) Q, D8 R9 v& S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 V5 s& p2 ^. A: o4 T3 ]# ~7 V# _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m, Z# |# A5 J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o: C0 ?* W' w. h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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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p+ m: @6 w# c* Q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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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1 G  K: `) {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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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2 q0 Q  ]& D& y; I% d0 x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o* \- @+ a' H/ }8 _: d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Q/ P4 B: L7 E6 |$ v2 Y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h% s. l! {" D' J&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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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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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X4 d  Q' Y! J% D" Y" L
舅公家裡去了。* W6 h8 F% d$ Y$ K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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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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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P3 ^# }/ {0 `6 `% d9 s
  i1 ^& _; K6 v6 Y' p( B: B6 R" _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h' }2 v7 N4 {: k. l" U9 E9 s4 Y; u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V9 Z! f# w0 ~! B' y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o5 X; R$ p- b/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 Z) a% d, _5 |& a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d1 V  i* k: l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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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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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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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4 M( W" j: y% z& ?. Q1 n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 I& F  W2 o% y1 t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P& Y. x& p' \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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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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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L6 b. f+ |9 o: Q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Y, g( Z4 w' @6 {; g) q5 D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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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b* Q5 N2 A#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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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5 R0 r1 c4 z* _/ l* z1 W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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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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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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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A1 N) a3 E+ Q. k$ _4 N. r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3 J6 k! v& Y/ T6 u8 e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 R' |6 g3 h' Q1 S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3 U- D3 g2 @  E# I0 k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q# y+ u4 `5 y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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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w& m5 I; g; G.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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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0 Y( B& X4 A* D( W# u1 i7 o7 M% r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9 w  X! ^6 K% x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P" b! q3 }8 ~- x- V( T& I' E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x; t0 K! |( K. ]7 E/ H- c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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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w, ~( D$ ^8 h) s(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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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7 r: {/ v  v! v8 W"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7 f# [: O1 X! _5 J  w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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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8 U8 o8 j& ?' x- W7 J! `1 m# g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4 x! \9 t& A, H- {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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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2 i4 O7 `/ L1 N* e
點安寧。3 O% X% R% R, C" w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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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c  T* J! P! Q8 I* ?; R( R/ h$ b
間要小說。4 I2 T+ K# I  j% M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0 j  i3 T8 r4 Z3 a2 C/ B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 {0 t, [( G9 t+ _; o" o) Z1 ?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q9 E' A! _0 _* k/ k, W; ]" R5 E# n2 l
' f4 ~6 `0 M) L; r+ k! Y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1 Q+ o: K& q$ a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5 N! O4 O: D' F7 E6 h4 a& A( O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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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k3 O0 E+ l4 o) d5 ?! K( S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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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_8 p0 [( v/ l5 U, M$ e# U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9 P, _7 |+ }# @9 }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9 ^9 ^4 V. A; L- K' L1 t9 T  \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6 B( ^+ [6 J7 L2 [. f, M
的書致謝。: D5 t7 \3 ?7 n2 y4 N" ?( O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L+ d% G5 ?! ?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1 [' m/ y/ Q4 K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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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I% j5 e9 Z0 W! t3 V: l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o& \* w$ s( r% B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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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S. u4 c+ b/ ~, B7 }/ x$ D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9 Z- b$ ~! f2 ~2 Z1 g# o% m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J/ z1 {3 p$ U7 R) Z

咯咯咯咯…# }8 i8 d; B3 e- ]9 l+ m7 d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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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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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0 O- k8 {& q" S* d* f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 F1 l0 u7 {; Q9 j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j9 l+ ~. l& W0 N- \/ o0 _$ _!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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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I: e; E+ x: q8 u
…我真的狂笑很久。7 }* e. k/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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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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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y- L4 Z: t! m(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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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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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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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7 _* J2 q9 k# K1 c) u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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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f' [  ^: r/ B: \; T
什麼魂不守舍？+ X% C! ]$ k$ S7 _/ c, _5 X6 a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3 E( I  w- X5 o# k4 P
事情。」' }0 y2 Y# J) w9 h! C+ G: i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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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F. y5 O( K3 ?) f1 R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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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t4 i5 s8 c, [/ b. ]! G" ?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k6 }5 ?. H! K3 b& L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3 L2 h3 n5 Y4 ^! i$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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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z- C) z/ l" i- ]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  `, c' h+ J5 Y( @' Y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O" H% q9 I8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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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  j8 W6 _0 ]: v/ Q6 K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9 j8 e) Z: v' n+ O; f9 Q( {& z9 A: |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q: `) a% p. K5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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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3 p5 o: ]* \( S/ }* |% K. r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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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8 K2 l% g; {  J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4 M/ s. t- Q( O# H% J% ?9 K- m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9 Y# G9 \. t' I1 e+ q" x9 z: w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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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e! L9 B' q* B, T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R7 `# h: h( N3 ^0 C- Y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8 S( w/ ]/ v. f( P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 x, |: P9 x0 X2 z6 n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J* ^- C2 P/ Q3 d" w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f- D* e! p6 q3 A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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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W. K' E3 D9 d! \' y0 U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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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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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1 f0 o  Q! w: d! e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Y: f0 f6 N" b*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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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X8 \- P! Z2 N. s/ W3 w% h9 r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0 C( l- V- O# f- g  u" g4 X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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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U7 [5 |: n9 O9 @7 O: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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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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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J* M. t, C8 _* w/ }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7 {' s9 R* `6 t' A$ s- v, v/ T5 B
鬼。' G" P7 v! \5 w. X$ g( Q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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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7 u1 Z: _" Z! j& }& O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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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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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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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 m! q! J7 Z9 {+ Q.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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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0 Z1 O% [2 j/ N/ w' W: O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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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 l- e) o/ D4 H3 s% ^! K) U( J  `- D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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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y' v$ |2 \* G0 w7 c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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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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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V! A- i9 k* A# B( |6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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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q8 F8 C5 D+ e- B& Q  D3 J7 e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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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R9 L5 N% ]' x0 Y: V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b) b& c) {* f. T8 p( ?" D; I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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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A& X' m* I. R# O5 W0 ~- b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a- ?8 p4 G6 ?,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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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h& T# Z/ C7 V  M" u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C" ^! t# P, B! M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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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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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n+ y8 |1 N$ W( u# Q) l, g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H9 z1 a3 ^% y2 c. p! y8 L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B* D; [6 M% Q9 w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x8 W8 q* j& r" p. Q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5 e: q$ s+ }& t5 j0 H: ^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S( b" ]) ~' ?& W5 Q% \; a!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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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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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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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 p: ]+ y( C( ]1 }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v9 q9 ?4 g; ~/ U. N' X-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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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h; G- v0 y# Z3 e+ T3 l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z: c+ o2 E) u9 v- o5 b( L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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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0 |1 G0 c/ `  }, h+ K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C7 W3 h0 S2 d/ e6 m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d0 `- N" ?5 ~: t; @)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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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w, P  |4 s* `$ F$ P7 v+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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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G, j$ P9 {5 X3 C9 K; V7 ]  W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I. U; ~- M; L6 a6 s3 V/ u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7 ~5 y& n$ b; B" ?( v, z1 L
難道暗戀我？# f( P. x" H$ h3 f$ _5 G-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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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2 G8 q( `* ?  i7 b' Q& E, N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 Y, M( B8 {7 V2 V6 e, s0 w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D. X, I9 P0 s0 O" T3 j0 D' p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i" A: [% T2 S' v  q  T: F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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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4 `% x5 k2 U4 E3 J) `' t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o: u% w' ?8 y- f! ^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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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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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T) t( x/ b! v( ?9 U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8 |/ _8 i' e* y) ?% \; Q8 @
$ t% G# z  ~1 G" P4 T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 Q. Y( D+ S, d+ [& v; I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N& l# ~, p' [9 a: P
) \2 p+ L( l# `% r7 x2 d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X3 X9 ?6 `! x' K9 o9 F* {( j5 |9 M
4 N/ u2 ]1 k$ x4 @: p" Y4 v2 X- a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y- [5 G5 `1 H! r$ U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e. A4 ?, K4 X1 G+ s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g8 P  S# @: @" E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 E) T( }* k6 q( V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3 S9 @! q7 Q9 J  X* Z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5 a' t" K8 p* g1 p. z/ @4 t: w: W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3 E) P5 q$ r; t3 M' A
5 e# d0 Q; s( N3 c+ k  B3 b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4 i5 O: x. j  b&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y3 N) [1 e0 G(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p, K2 C+ D8 b3 U" b7 I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2 Z) U3 [  f. h. r( R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g. u! g. U* z$ D2 i# Z7 U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e, L: p# c& [" f9 `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p/ l) U! C, F% g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C# H$ X4 C7 ~% j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5 Q8 }1 q4 N7 n. _: h' V
. o0 }1 T& [+ \4 Z+ D7 e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5 [3 J/ H1 \" O0 Q( ~0 e% c" }-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K5 e' ?; u/ u: B7 A. Z
: t( M& m2 x7 s3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l7 H6 R0 y; m: Z% d& G' q* J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i3 W, Y/ w+ s, b: N" k& D$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d1 E: o; ~" }' Q& r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D% W* d+ K- |! t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3 ]" ~! T) x& w% M3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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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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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6 v! @' k7 e. M6 I
「給我。」我向她伸手。" _! `$ e4 a& E2 K* X!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3 T; O; G7 ~6 c% n! U5 Z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B7 p0 U" r4 K, T/ w  y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F7 v: z( q4 r& H0 h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3 k6 ]2 V( U3 m( k6 J5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1 U7 i+ C8 C) R' Q% u,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D+ F  W) g& d" J
自費病人。
3 c0 S6 h9 a- V(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Y: T! _% c1 y9 F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j! k; C) H% i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7 }3 K" q( U9 U  U/ q- e* t( I5 G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f/ z" V  n$ X5 M
0 c% u* T" b0 L2 G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0 Z8 `- T& y8 O$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l  }9 _5 A# I
/ C0 B$ U( M! E! `  ~- r0 K  |' k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S$ @: o5 U4 q4 k+ U: V$ @" q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o/ {  Q9 k$ l, Q& O$ t  N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4 C' Y3 |' P/ C% r$ H$ @2 r' h
$ o- y1 r" I2 {2 p' C$ c# L) Y8 C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6 U# V+ O4 R* p/ @. R* j4 n" Y7 L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3 s' _4 Q/ Q, G' {, F$ @
& T0 b  \. M( S1 B  z6 G2 V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1 m& @4 L: V' O1 `
) W* D2 a) N4 F; ^( l; s1 F, o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Y# Y; w; |% V# h2 W: [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 G3 w# }) @1 @0 x* R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h* R' e. j' A3 ]1 l; y
2 {* G. b2 x6 Q3 K8 M& w! ]. j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1 N; w9 C6 x, g9 N4 V5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8 I6 w  j# V0 x* n; g+ D; y# X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p2 u7 M$ f3 x, g. W6 B( W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L8 N; H. G5 ]) S) j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D3 }0 a+ s' q( G9 R  y
. A6 j+ S8 j- ?6 }6 e. _+ K- H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2 r+ A! R6 H* c4 p( u8 C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B9 h, F4 w4 W: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n% c$ {! ^4 ]6 o. J
% a* X  `8 q! ~, P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4 X. K0 l6 P6 z9 k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5 O5 M: H, C. f. S
" q9 P0 v9 J: m, n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u4 p4 {# j; C9 `+ j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8 M. ]1 a# ]  y) [" S  A1 f
0 L) t$ H8 `# [% C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O8 E8 d2 Z$ R7 ]5 N) q, [: F7 n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p: _+ w6 a3 s. Z" z5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Q* |/ P. a5 ]% x) \4 G5 t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4 j! h) e; C# w' t& R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t: I% E6 c1 B$ f) ?  H! @$ e2 R
3 q- E' d0 A* ?/ s9 j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a7 M1 @9 k' h) l3 U% L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B  N, w9 ?. u2 o. V
" H; k5 S7 \) b$ t7 J%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V8 N6 H+ k6 \' C' r0 ~5 W&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s1 a8 \+ }2 d/ e  o9 _0 c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2 R. n% P7 T- x3 ]: ?3 k, k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1 g3 P# H. h- X1 q, g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_+ ~  n. O; a2 U" i
( a- S1 j0 G2 M4 ]+ n; f, ~  M( ]! p) M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r6 E- B+ W9 q7 Y/ K' ?2 }/ r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7 ^3 p; G/ L% f* n
# r& |7 X' N4 L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z/ I4 c; B  a. I7 P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 b% ~7 |3 f0 I4 l; ?5 E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N1 O% d6 l' E: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f7 P& A' x; c2 H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l; Q9 M) w+ L) M( @2 n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5 e- f8 O& t/ r5 ^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3 E! q; }1 E3 v; w& q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 }- c8 u5 _9 ]- u: J# H, ?& c
＊＊＊
1 ~$ l! F, S2 A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y& M9 ~9 z: i7 R* C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0 d2 q5 @4 d  Q0 H8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1 I& \7 P( \* \
. D  Z; ]% u5 m3 v9 l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U1 \* T9 k# ]$ l. C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p$ l. Q" U- ^+ X9 a3 A
7 T) }) Q+ F! A4 {+ q. Z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V7 u/ o) f* z' F$ ~; r" H. w
無一人。' s# R- B$ ^+ M/ s& O- M0 Q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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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  @" J& h& O; P6 h+ J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9 \3 L& ?" O( N4 `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X% j% a' j3 h% g
( k, M  b% s! x2 X8 ], C! }/ P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Z! r8 U! O  ?% k$ B- L9 ^0 Q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7 n" M% ?3 f- Y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5 F  W( ?1 d$ s! m3 \' X2 q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7 S/ a" f9 W5 S! f' z4 X7 Q; i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2 Z7 c0 Q- U0 Z.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6 U2 |" B4 K& J9 H  U% ]+ s+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 w7 w0 i# O+ \+ F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B) R% p* J4 B) U6 T) O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r- ]" e1 \; I3 w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9 F! ^' N/ ~" x& H9 ]% k3 f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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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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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y( e3 U6 r7 w8 e3 d. N6 M
耳。
% Y& L7 i) y# e. D0 L1 k/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6 m$ I' L! r( U$ c7 d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z& x' M9 `& W, F  Q/ i; _4 h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5 ~! X& R) T$ Y( V- V( S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5 Q1 T; K7 \: E4 o0 Q( H( E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2 U5 |+ P4 w/ j8 Q*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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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y# o4 p1 K* A* P
7 ^2 ~% @4 ]. S6 X" F) X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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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n, }6 i, p  y/ j- N& q
某些疑問。0 o& A' |" E6 w8 r% O, w4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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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r4 i: _/ u% p; U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I& ], J1 a1 U" y" e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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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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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9 W3 X. Y8 A5 T0 g, s* I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c4 V* d  d7 i& t: w0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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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7 w$ c; O, B/ r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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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l* P4 y" {: L4 T% q5 c" b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K6 ~5 z' a  Z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Z& j9 C+ R6 w5 w9 k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2 L( \% F2 S9 I% \0 E9 Y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Z6 r* k7 K0 s( Y5 V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4 C$ I7 l1 c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3 u7 d( c; j! u  H6 x+ W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O9 m. H; e4 t# p% J+ o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6 Y; I8 E% e: S* S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u. V0 Z* d' v  W' V"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8 Q) X2 {  d/ A% s
2 y4 T! z  Q, [1 P3 s+ J$ t
「魂兮歸來。」
3 _6 H/ S4 }# _2 n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 c1 k7 B% ]7 e1 |
然如暴雨的悲鳴。
& y( r9 Y, `1 b0 z
交融一氣。* F- t+ ~: U; o' a2 T
! Y8 F& ?6 H1 m8 B! b, F9 F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M" Z0 z3 B* Y+ K%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f4 t/ C& |' Z0 {
0 z& ~# z1 w/ v2 w3 e- J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z' f& @8 |% v/ U1 G$ z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2 {: w5 e% I4 Z. i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X& R# C+ F# }: s/ {' {; y# J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D# Z2 ]( n0 t4 J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7 j% P5 B8 J+ m2 n( V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8 F" ]  f3 n1 ^( L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P1 W3 n$ E8 D
0 z4 r4 M- {9 U, P! J* P& o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4 I  @3 w* ?! K& r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G' {5 K4 y% X& ?, P  \: U
" W3 N5 r* h# `. c9 V  H2 [, t' e5 j% B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P# M% u! z9 S# ]: i5 \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0 a9 W4 g& P( }9 o4 j- A* H) L. z( s

我打開門。( v% G) y6 h$ c; T9 k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I/ }+ t7 B9 v$ |4 ^, F; I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q7 u$ O$ Q7 Z/ c* E( f3 C  O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e1 c5 Z8 {# m" e9 u! f9 @( [
' C" o1 k+ ~8 j5 n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7 [& q! ~! {2 y4 l$ C( E
' M2 r# y) a/ W7 V7 w; }$ A. I4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B- {3 s+ {( [; i* |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4 C) |. k; Q5 b4 V( @7 u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8 M  s/ Z8 _& l3 Y0 V& Z  ]5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O3 Z) b( ]* r+ r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7 O* {4 |# i; d# b5 U. `2 v( y
4 S  F" f0 A1 h! k) r4 P# c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6 V4 c# N9 f% h. j( H1 I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5 R7 M: P$ b6 r+ g9 t# ?6 ~. ?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Q, y# [* y8 V! f$ S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j/ I; o+ ]$ b7 U5 ~2 p" D) }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V" D0 m2 W1 _4 q
+ e8 m/ P0 W6 I6 L! v$ g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c8 Z/ |; f3 J
* X. c: f; k9 P3 z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 T7 b# @" a# z; W7 i" n- v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1 E: J& n# g  o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r- Z# c7 J/ I- e3 ]3 s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8 w2 n" D, a; b- v9 d# \
的模樣？』1 |0 D* t/ _8 c+ J% W) p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9 n1 e& b# l) L( M6 Q
( {9 [/ e" H1 x  Y; |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Z' d  Y9 D- G5 B  g& \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6 k/ ]2 R* H1 q5 C' b6 r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5 E; D# P( u* x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B7 c6 Q5 s$ q3 i$ [9 M  y) h& ^" {
$ N) O0 `' G! A1 w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7 K* V9 m( U8 h
4 y$ B6 v+ @$ Q$ }, z: t! _. q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6 ]9 c) h7 A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J4 a7 R5 x" Z* @2 Y
的骨灰。
+ ]0 }0 J5 B: ~!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h5 h: J2 g3 k3 U. R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P" c1 m; ?- D# I: h- @" d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d! K, B: G- g, z  m6 [
8 R! C$ ~2 E1 A, F9 s. V$ r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6 V3 Z$ Q; I6 N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8 z" t5 v1 j3 g* v) Z: M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5 [1 G, D' L6 |: ^8 T: C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S6 Q' [; n$ v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5 }2 A  C" O% F( B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U% D) \& Q! f7 G8 [
: N+ m% Q9 W: Z3 H5 T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_" x$ y/ d; f: Y; f! U7 p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G. H" d- f: X$ Z) y$ c: R
物。6 ?. h# p2 K5 M, Y# n
; Y- l8 I$ x$ Z0 N0 `" s6 r$ D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J" W/ S0 }% a: C6 F( O+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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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Z* u" Z1 d7 a' Y* n% ~# O
，她不會來找我的。9 L+ n6 Y" m) a0 ?1 P7 R* N
5 \3 n" P; l, r4 J6 u6 g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S% m1 o' k! J5 A8 e
2 _# F4 O  q' W; y7 q+ J0 V% @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K$ B! v  t3 ^* X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H9 c8 _- M2 ~  ^1 k3 E9 @0 b6 D
0 c* \" y7 j$ z8 Y) V3 W' {4 i; s: j* Z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0 c+ Z# H1 n1 b  n4 ~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i' u" M. b9 c2 j, l9 m0 r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L, \$ w- V* i; ~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w& D/ P& @0 w! G9 h" A" e* ^1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_0 Z" w$ m8 [! m$ Y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7 c: j. U- G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 S' O3 {5 a6 Y: W# ?7 F/ R8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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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4 _$ w2 b% Q0 V7 [" k1 ~% h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r3 @5 D! M: F0 d: C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5 C$ i! ^) A- _$ U" C- X. [6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0 Z+ B$ w; v0 J- E% T4 d& G( u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 Z, f, _* u8 q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f7 s+ _9 y. n# p+ n2 l, [0 q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n9 `& j2 W  o
能用爬的。」" H# W+ z) u+ H, H0 T5 c'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V; x' f0 \3 t0 S6 \$ H- x# }

「妳真的愛她嗎？」
' W& d" Z' D( }' ^. A4 Q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V9 A3 W% d5 l5 _2 K
) R! r9 l5 U5 L5 [# U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G6 c8 p) ]# j/ X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e* w2 j, `. ]* K: _% G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R) k' D% c' s( ]7 @; |: U9 m
- ]" c8 \% G6 _# d. b# t% c& z4 W( l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c& w  S: M; E
9 G0 V" G. t2 v% Y0 X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5 E. ]/ [# \3 }9 `- {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_% m1 V: W4 t$ N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1 ?% d5 r* _' b+ Z" ^  b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3 O% l# {( }' T% W/ t4 z  M  q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h9 @$ |0 }) y4 Y6 Y" \%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W( V. O6 s# n+ k
: ^4 A( p6 ~7 g) C* l' r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7 P9 R1 c0 Y: A8 J$ B( i. T
# k) k' ]4 T0 ]( L/ ?: M2 e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m& V" e# d  K3 N  N
3 j6 ?3 `+ Z" |& t* k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J1 h$ X  l" l1 B9 s! h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w; [7 s9 `2 O7 K4 w- M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U$ G) e' A  c$ m. n. R! o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C7 q5 _6 P+ f; a5 }$ o" ]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T, j. u5 o+ x; }5 l% C, ?# Z8 _(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6 y; V8 h5 u5 W8 @7 I- @& Z2 F6 ^
+ H0 t8 G' A: t5 B9 X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V7 V) v3 ~5 m3 K% i6 F
…
, @2 ^- j6 m* I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u# |) Q" L! o5 K) r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 f2 b, _1 A  {: d4 h8 W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Y1 A+ t9 s! Q0 u2 W8 y7 K
: y: l0 Y$ s0 T# D- W# e* w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C4 s& i8 w- W" F
/ \' s) u" b( ]! F1 Q/ J  B7 c/ \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B; e  K) R8 ~! u* p' u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u* {8 W( W6 _0 z$ J
* r) V$ g; o" z( N( O" s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X1 I  x3 @1 q0 R4 k; Y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8 L; L/ `" `) q! \- a# l& @0 B
: E. C5 N- s9 i2 R9 R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N$ c0 F' l! E1 E0 Q/ \) ^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K# H7 k& T# P,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B% i$ B+ ^( r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1 `% M4 e5 e9 u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6 S6 d# v  |# |3 [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8 x# f9 @2 _2 I/ A; ]+ x% M- y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M2 i' O+ n& k% P3 N. Y- l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B" l2 h# I9 n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N8 w# t  q( {  \' p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m5 m1 Q7 g% ]3 [2 M# K: k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J; Y$ ?, p$ j! f, p% J/ R
; a: h$ z" P- H# S' P3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1 F8 S. j$ |- K" {2 {

因為我害怕。" M6 J$ Z& I& c. `8 P2 j# [: W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8 z) a+ x) g3 `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H: G# v9 a' l. C$ A5 x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6 }" J) ?. ^& d6 p3 i3 a6 J1 v8 o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K. r" y7 g' q8 B' A  `: u& \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X0 @+ r, n  t, `0 X) ^: x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5 K( U2 `4 m' Z+ B0 a8 \" w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 b- f# C. X, s' a' x1 m/ ?8 Q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r, S, j  b% f7 Y  r# ~9 y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8 a, J5 A% @4 g7 j, }7 r9 k3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t; @" _* S8 j: H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s* ^. r1 v5 u- f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l% ?9 h0 ^# `, H# C! G4 w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S% O) R; g' c

＊＊＊
) i" u$ ]2 c: g8 A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r, |1 [! x( ]' j, y. j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s  J9 s$ ^- s, k8 W! f9 _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E" }' S- x- B; \5 T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4 O0 C6 S" D( D- J' r( j#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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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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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4 ?! v;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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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N( T' [! f4 ?$ A* L% f* A0 V3 p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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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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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m5 [. ^( ~/ H# G6 H; u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0 m# Q$ z3 H! a+ w# P, R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 M- y5 E/ P+ G. p% l  B3 U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 ^5 F/ b; z" y% K2 X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 L/ L/ J$ s- z- I( y  l
扔了。) l/ g8 X. D' b9 B1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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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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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5 S  c( R( P# [0 k! D3 ~" [( z0 r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l8 t( P& |. m& H2 a5 C, r2 z8 p
也不會知道。
1 w$ i* ^9 |. ?3 _0 t& z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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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M# Z' o( o' @" U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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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2 k6 D1 p3 [! K( T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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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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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G  p) M! t& j& @/ V/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5 Q6 s9 e' Q% H/ I  R* [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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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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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4 o, i3 T  A: x/ Y4 j' @8 t#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5 U/ ?  c* Z0 s: j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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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o& z4 z2 F' S3 D& J2 d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4 y+ Q; H0 f2 x7 d. i2 W- M: m* d" R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1 h# |3 z/ t' a& c2 Q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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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S/ A, S9 M+ j8 O) ^3 {+ r/ m0 Q. `* a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i& L( [$ l1 e) [1 d8 J.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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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s5 F& ~2 J# Q5 s! E" Z; Q. T" E- i( c4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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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d5 P8 T3 W: I: P2 \9 R7 R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Z# b9 X9 a& a3 W0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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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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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4 {1 }$ U7 }# N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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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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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X6 D! T4 d1 o+ ~9 s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6 e6 N) ]4 Q% C7 D9 g1 P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l7 m$ Q1 p7 K8 x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4 w! x) z- Z/ t" a" M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6 u' ]1 j- j+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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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f/ p' a: Q* F) t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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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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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t$ S) G. v) |' f: n: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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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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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B7 ^& U; C0 {; W$ K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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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6 V. x3 W6 Z1 u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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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d7 O( [' n9 _2 e- i+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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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Q/ s) _% g! x& l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K: S8 ^, p0 t+ x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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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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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t3 E% \$ S7 g! z1 Y
眼光。& R' e4 {# b" B- }- D6 G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I. a5 r( ~, y  w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3 y9 o$ R( R9 v2 I, o3 n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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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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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3 u( P" ~4 N4 j, D  K/ w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r! T4 }8 x6 R! e9 V6 r! y/ g0 Q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A6 g# I) @*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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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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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4 ]! E) f, f* v' d( H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P6 q3 o7 g. E, n4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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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1 C* k( S/ ^: ~: S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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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A) b) }  s, y# _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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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5 N6 N+ S: {- u, Q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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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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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y6 ^: s4 A3 e4 s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l) v. C! _2 X: N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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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J. D) _/ U8 ~8 W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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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 E. |3 t4 f9 D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8 M2 M- x$ _4 P-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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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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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N9 R0 G8 d, U' D' B2 W  y0 L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Q5 ]0 ?$ J8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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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9 e! B5 f+ l5 s+ f) Z+ N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8 G" [! P8 ^( X! D0 w' Z# W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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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0 e! w0 e' I: `; e+ z* h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E* l4 W9 d' |& t, v5 @% y5 G/ J  y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1 f8 J+ f: _2 B8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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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o$ g6 w) ?: [3 u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z5 p4 l; Y8 i6 j* f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L2 B; p( i4 r( d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c9 H3 M, Z7 m.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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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0 Z- S/ O8 I-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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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W# j- A  }" r/ _5 M+ a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a! A* N3 ]& H: L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N% b9 k" e: A7 F7 f' o; o" W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w& T. `% h/ Q1 K3 h- {. `# j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R' P( B) V( Y: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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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U- Q0 [# M( l! Z3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R7 _+ U& E) h2 L8 H/ I, }. I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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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I: c! E) j! m0 d, J2 X-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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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8 q# v  p3 N- f0 j; q, D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f% _5 s& F( @' P& M( |( }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P/ S+ u9 T3 u; V+ T* U6 O6 s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w+ C; U- M5 z* H" c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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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X: N- B9 y) m+ r' }7 y$ R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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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V+ }+ N! P) X7 M: o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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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l2 f0 X) ~" t2 F) o: x, c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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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n* x& I* l3 m9 Q6 p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p  J* t6 k- N5 ~( p/ ]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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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L3 F' b( b7 g/ G9 c
器就這樣被剝奪。( ?2 j3 R,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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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9 O! s5 Y/ W6 Q2 c6 W8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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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M& a2 Q' F2 h4 ]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W- s8 J2 N& B9 y( }+ x
…」. C9 y5 t2 M-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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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4 Y' C$ v2 m4 {) k: o/ F/ F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0 ?2 V- x, y. C( p% ]; i5 O5 l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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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5 G  {: b. f, N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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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i% E# q$ [$ z$ u6 y% `8 m7 N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9 i$ k1 k3 N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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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o7 r4 O/ k; Y) s4 Z8 d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7 D2 v0 B9 @, Z- p# o9 U4 }5 X4 j
海報…」  W: H! [( Z) A7 F  j: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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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v8 T, W) Q$ C( a. c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d$ u: P* L.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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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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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j2 p$ ?, r! _- Y" P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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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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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0 D$ u3 \: Q& s' l- y4 @2 R. @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4 V6 m5 C6 ^- P1 ?- S( u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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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7 j" j& B) T; C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6 q) L& {7 D6 G- k. v% d" Y* F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z8 ?- K5 a; c( v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6 T7 I0 H" P0 `- T# W3 c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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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9 w3 g; y+ E3 n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i) \: \+ A5 A7 m  t! q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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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M1 v% v5 K) h& U# @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W! g: Y* }! d/ d: o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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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e2 V. a# K- `1 m3 J% _, E
嗎？# K. y& u# c0 b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5 n  w! u8 X+ g# v, U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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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U2 Q2 y1 s; }8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l- n8 ?- J1 m4 Y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6 i% c7 @. n7 [9 i6 Y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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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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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B" t9 }1 j9 }/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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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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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C8 {" G/ A  t  s5 `7 e! @) E* i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w( b7 S5 Y8 p!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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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o% R/ n, r% `& K/ c$ A: l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3 {- k  s! C/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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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2 G2 @$ t2 n4 _/ E  w& d1 j% d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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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2 F6 G: w8 {6 x2 C0 k+ B2 g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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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V  m/ ?( w2 F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2 ~* ~! _, G: i, x0 F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I3 h2 t% e. [7 r2 u' h# z, L2 e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G7 I4 P+ y3 r$ e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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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D  E* g/ j. r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8 j+ K% \7 I3 I) U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1 ?5 I8 [* O' A/ f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6 K4 f" z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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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S! V+ s3 U  Q, Q" h) p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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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3 M, d4 \9 B& ]& y4 p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6 f8 i8 U. j! J5 R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3 k$ Q) g* q1 v! A# h5 L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3 }# q4 Z- X9 p4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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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5 q4 j+ M/ F: T. K* N" g" S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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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p& D( T& ]& r: Q6 H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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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4 {9 @& N& \! r3 ^; _4 `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U+ g+ W' E& S# [# ^1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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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9 i" t* o3 D2 u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4 X8 w: A2 y6 z6 h; z% @% k$ H0 t3 ~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4 c: |( l6 y# S0 x( D7 a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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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s& d4 D+ U9 K'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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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1 g5 t, S1 b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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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4 S( O- ^2 d2 k9 W: I
力氣。" X" T; C. I- Q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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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0 S% t  ]$ r: C3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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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9 s: b) M6 |9 \. x* b! u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9 \7 w; L2 P: H* Z6 J5 Y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8 }+ R' L* ^: ]- I1 ['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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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6 ^6 X# i7 b0 J0 P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D* ~& @' A$ [, H4 A5 W, J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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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a' L( p, f. j$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8 O% P/ r# G" N0 B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_7 V1 E" ]# L  p9 |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c% f0 D( n8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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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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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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