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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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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U9 j0 E$ C6 k0 q
3 d7 L6 i2 v; T: H$ b2 L6 C1 k  a* t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W+ X" v! |, M( `" x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0 _1 S. ~+ p& D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X" w- m) ?3 l# o$ P2 x9 d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p7 s! R4 f2 z$ z2 u) R.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p! W: H5 [. ?$ N6 v, p) g&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6 R8 t8 @, H+ K% |9 g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P0 n1 q( b0 b. n7 E7 h: C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 f& T: d; O$ v; M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w! V7 F% h; ]3 X6 w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_+ W& I3 O! N. o6 f; p+ F' j
; G  q/ J. H" {) j$ J1 F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r) Z+ ^0 k) {4 l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p7 |( V! l+ \1 {; `* W& ]) N
$ p0 `; p1 N# t4 U9 e4 r*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5 {- m- Z  S6 g2 p1 l- v# {) M$ L, ]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8 C& Z' X+ Y6 V! D! t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P  H7 C. c) h& D# G% ~
) z  b8 E" O' I+ u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_3 E) |) P2 A4 o) O6 A' P0 o7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u  `$ _4 x+ g" N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u; E" H6 w: n9 u, U2 E0 b$ _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R4 ^( y' M0 Q) p  b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u5 t  {. j' E  ~
' z. i; O/ n- d; m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g: @3 V% X9 \' N& M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f/ \7 K" E! W7 X5 v$ H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_: j" _$ W6 g' g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 M6 Z) G# Q* W( f  g& S5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3 d3 c9 A0 f. C* ?1 D9 T5 r

我遇到了鬼。! ~; Z1 M  f% u5 J9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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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8 Z7 S" k/ |! d; V" {
) Q( q; J2 j& n- ?#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 l$ F3 a% A: P*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7 U4 s9 k8 S, `/ z3 g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W) i8 [9 S+ e+ V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8 o. |& N: B. u! _6 y  @8 ?  M
9 f( o( b/ n# a' A  Y  f3 I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9 C1 P6 r3 L+ Y3 K% Y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 i$ V! j+ A+ w0 `  S1 K8 B& c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4 o; v, V, q- p% E, }
5 g5 |: @' j& ?2 C; N& l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L# M2 D3 {9 Y0 R. S$ q! A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b+ w7 S) b+ F2 {' q  E8 d%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2 T- i+ a1 i6 I' I% {. A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9 t& H2 z4 H) Q3 K! }9 T
2 O1 ]0 P& W2 {& H5 ?. u' R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9 U/ u/ m5 i* Z& A( m5 V4 b
7 V8 E, u6 \( C: G1 y. g, c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5 h4 s: {" d9 J" M* q. j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p* r, q- V4 V' s0 ~+ m-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j3 Z- u+ ]: L* d) P  Y$ \, b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v+ y1 ~. {" Y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V8 r8 I$ w. C' I# `%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6 r% @8 p# }2 h4 `# F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H. [( H6 ^4 j$ O$ }6 |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8 U, p! u2 l* [, c2 F( _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7 K( r2 _# L% Z. W6 A, ]0 E" k
/ n& G" E' p. @; n7 x3 H% B
「媽媽！」
7 u6 J; o+ J5 s( I, b+ b0 D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8 V$ b( e' Y3 v, P4 |2 R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w. |0 B$ _. u% b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p( ?2 r+ I' D! d* @4 \4 _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t( B- a! u0 U  ~/ l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a  S# b) A! P$ Z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G3 R! f: w& _1 t9 n4 a2 T, O! C0 e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2 s# T2 @8 s& M$ N- i$ w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5 M' u2 @$ [. E' J8 N( ]# o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t6 O, _% ^3 b" r' P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_- v+ a$ d# h+ O' C1 Q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e- r2 q2 M) n, L0 x8 j- a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S2 A. S- I% ]% ]3 ^, u/ W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K4 J  n. }* B  ?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_& [6 S! [) P
8 d8 W3 f) g6 }2 t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5 V+ P+ E8 \- R) v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f1 d3 f+ h, T8 u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W; n4 F$ U7 d# y) |/ K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I8 N( o* U3 z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x* ^1 H" ^. \4 U% i
8 L$ |$ c4 @$ b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6 Q5 p1 r. B$ V, D* h6 @; x
; x  }2 c+ ?* Q6 i% k, s' U! D" q; S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f$ K4 K( `9 d3 f0 x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w+ c3 R. e+ X. u8 O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Z# Y- }$ g- ^" o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 j% k$ [- Y2 ?9 l, m
的是很大的侮辱。+ J1 L  N$ _( y$ f
8 A5 W! l2 Q9 o( w" f1 u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8 Q" x. S+ q* X7 n: \. m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8 n; E( D4 ^$ V0 d' j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D" F9 N( f8 r
我突然清醒過來。2 f# ^3 _. C$ P: J
; O) G' n8 I; a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4 p3 O& N! S5 K" y4 ~# e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U/ C' [+ ^/ a, u1 r) N# l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t, F/ N3 T, e% e4 s: j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k8 [- j9 D* }# z& v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C% Y$ w+ b0 H5 H9 R
, o* Y8 s; K- P! O# ]8 a2 y" _/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B1 z9 E& K; b2 W9 P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G6 L5 T8 e: g, N$ _$ b3 f# G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E' R, K+ P+ P' I: R  q9 N7 p
: ]# F- w- M) I! H8 x+ g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F1 `% r6 `) P! P1 G, J, z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2 m+ n- Q" b$ O6 v% H( w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8 @. z- U' P0 l& u+ f' o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9 @- H* l$ c7 V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3 A- y8 p4 j' e* w$ {3 b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b+ R5 j" y/ D  S) w# C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c" U3 z; q- f1 L2 h4 v! I3 T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8 k1 A' |# F$ V+ F+ z
，掉了出來。
, o( f! l, j$ o, r3 a( J$ F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5 ?6 c6 p& {9 ^6 K1 C, r# M% W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8 S: Q9 [3 P3 T: X7 c. F, _- t$ r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2 ]& E  b2 M( |* Y* a+ W+ {. M1 i+ S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W. N; D: z7 I5 v- v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7 ^7 ~( u0 d* K: u) S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p. c# @$ P/ Y" W* U5 N' n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w, ^4 S! M5 W" m* N
: A8 f) E, C/ O% {- F9 K% }; _; s; Z8 u3 b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0 |4 F) `  L0 D
。0 C7 c! A1 ?5 X4 m. c
( P( ~& g4 t- b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9 W1 O6 |+ O9 L2 _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A; \8 O, w' I& O0 m  {" w& M
- ^! I2 c' n) Z% S9 f# Y- y  j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 A  J; o% C
0 O: S/ w1 W. k' \5 A4 L$ m9 s" e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B1 l" A1 |2 W4 T- j5 p% Z- q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8 h$ }# |6 X3 z; t1 y- `
  S/ F% I# s0 ~, P, v/ P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T: ^9 i7 Q& M( n: s6 \# Y" o; L
) `* O0 d" }! i5 Q' b, q; T0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 n& f2 g6 F" o+ A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8 i; F& T" l( f' {- I9 w4 p( @
5 R9 H2 _7 s$ w" H3 n"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9 q7 t$ v; Z4 G# H
. L/ [0 b3 P9 ^5 X- v* W! [' W5 r# J
「好…」1 I3 [4 b6 R/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U  h) e1 ~. p
。" z% `0 U/ x( U0 q6 x6 B
: q# d) t: [! `* i  l9 [' A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0 P; ]$ M, D/ t* E$ M- A
道嗎？弟弟呀…」
5 b! }# g1 E. j5 X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F: ]0 N0 p* n4 f, U0 v4 _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 a6 m6 n; Y, e1 E3 D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C5 d2 [* V' O2 M. J% u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1 S6 X4 _# P4 T  O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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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5 S( \% ]8 ?5 b) y7 F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5 ]) m- o# N1 o; H" y+ z5 I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A% b1 i- z# ]: L) G" H2 _. K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R$ ^7 ~4 K& E* f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4 [! U4 q3 Y/ w9 I, W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Q" i+ ?8 F5 A. [: r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3 `$ M$ i. S+ ^$ p
5 V0 N5 X* K/ E" A+ V$ ]( C2 P( r( ]#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0 d" u' R2 z; ^; ~/ u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x0 U+ ]4 z) G/ }
是，我開始拉肚子。
5 Z* U: B0 R) r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0 c5 J# C! ~4 Y8 @/ S
% Y7 s' y1 ~- K9 u4 Q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j# N3 }6 T' [7 n8 i& |' ^; |% t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E6 i% I+ V, T1 E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e) R) K9 n* o- O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0 \8 x! w+ e% u) m
. B; W0 \/ p, x1 v8 q4 N+ E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w1 Z$ b- d5 A) v1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F! \$ m8 Q) v! d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p1 M# X$ Q  `+ f5 w
* Q- E, o% |7 [8 y& F7 f) Q: H. E, o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s. p( ~+ W; A9 z+ p- N6 o- s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9 A+ c2 C* ]1 }7 |, V( ]0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 r' e( z2 Z) N9 V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K, ]3 b3 c4 P; n
& y9 S3 Z: c5 |( m" u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0 A0 u4 f. h& r* q* b# C" h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w9 f- y0 c8 i( g& X
) }0 U; R- U: b% ~3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1 U1 f; E! h+ Z3 R$ I; ^& v3 z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Q7 m( p/ D3 |# V0 ~" q1 ]. Y/ ~3 r
( d0 o; U5 |2 Y, W7 C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Z) ?% l7 J) H8 v  `& L  [& B
; K& S4 ~4 }/ {: S% y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o  Y, p6 _1 ?, o+ z/ N, V
感，我不想告訴你。6 V2 A, }7 O# }1 Y8 y9 z# ^3 C
* ^8 C' g' W1 ~; T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s8 B, T, U* H  X- g+ b- L
記得過程。  i" k" K5 N& _!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f( R  ^% |- w  F; m$ {# E
的水杯裡。. }3 L8 q7 z& n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2 u; F& y( x  J1 _3 J
女鬼。: ?+ }2 A# J$ ]: t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I0 W; c8 U7 g+ i" `* J.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9 p* g, l2 _5 L' R  N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6 q8 t3 W/ x2 H# i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f5 t& b! X2 X% j0 S# E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2 X1 K# a' _* O7 U3 B
9 ?2 \: l+ }%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9 Q. L5 f& ?- B) u( U
: d& j; t/ i1 E. [; d* x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R, v; H! `+ z: v' n6 d4 y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g1 k  X9 Y1 Q7 F: D5 E, w
% s! ^" }" b8 Y2 ~0 Y8 B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h+ X' W, B% D+ w) [! K4 w
. r, i7 A; W& V0 k% j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5 l1 ]' \0 c2 h) b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3 ^, J: {/ b+ A; L$ L1 {: q2 t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t/ u! {1 S/ k) }, c/ N/ W+ G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1 l9 g: O# d7 ^' @% m
9 E# |& n! f, N" E( s7 T/ B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2 x- W. R/ m1 w5 T+ D
9 f) v( p- ?0 w' ~4 k! j  @, w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B8 K0 {) Z3 Y0 F. D6 T% T" f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Q4 N- H2 O5 Y/ Q, U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g  h( f' I2 ?  L9 v" T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1 f- ?: l! h# P. A4 U( M+ i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1 h4 Z5 n8 D4 t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 [) u2 x  C$ v, \' R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R, L5 k7 I6 U2 O# q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0 m/ c% p- K& E- m- e/ ^& [" D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7 `3 ^. u, J. h% v, R8 R# {  v
2 t  c4 j. l  d: k; y- Y0 L7 [  j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g, m7 b) s9 h& r: ?# k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D- S, l0 I! K  {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B: S" H9 c/ Z0 a5 i/ y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 Y8 V. y* Z/ ~/ }# t: B% A)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N: z& F+ Z% @4 i3 Q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8 A& e: h% N5 r/ t* `/ ~
6 z7 S* Q8 U( P* _5 O5 f
# s5 a$ p9 G) F0 o8 F& I4 V3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I- v$ \: ?/ b5 \0 u- l5 {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T: |, k: L5 Q) O. l
" m0 k1 U7 U  X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G2 Y1 f" F# `3 E9 M# n
4 o) \' w9 Q/ h2 f+ c
: J' b) `# ~, g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M( i; O" h" h" a5 V* D7 u
的話。* U+ Q/ ]# A' U8 U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m8 m" a5 Y5 Y
' B4 k+ u! f& s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D. t5 f0 y# Y! U5 i4 c9 b+ X0 i. K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4 D0 M% q% {/ H1 |4 [: k% K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l1 N5 s/ X" K" \7 f' `, L+ }! t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6 v4 G6 i. F5 o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f5 w0 V) Z4 E$ e( O6 O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Q1 p( Q+ v5 j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6 s: s3 S+ A9 b9 S1 M1 Z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1 n$ Z0 D! Z5 ?. R, T( Z7 S3 k0 V8 p

我早就已經瘋了。# h# o8 i. }+ H
+ U" @) L- }* Q' K* m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c+ H( r! k- w/ Q
過世而痛苦。* w: r5 B9 v+ t
7 s( z. V7 |0 t0 C2 x5 F6 b3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0 Z7 U* w4 ]+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l* ]: O* O  M2 [$ e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b7 b% G$ h  R. a  {2 H2 |3 b, g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7 r1 S8 z2 l! f" x' z
" k4 a. x( I5 w$ w: A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n5 Y$ A; m- {" W* T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G+ l8 l$ v- y3 x4 X
1 E7 a. y) U1 \; p7 S$ v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S6 f8 r4 u/ `7 c. z6 d! l& j
的眾生看。
4 k3 A3 Z( r0 E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 Z6 `& p3 L
我想也是。$ h" I! A3 P0 q' `1 V4 {) J
6 [: S8 @( S9 k, _. M- W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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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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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0 p$ h/ @9 M- i8 [( I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4 v( h' `; f0 Y3 t7 T( F
/ r' y" t- O# Z2 T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z: Y; g1 C) T9 F: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K6 S: u7 y5 d: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9 u! r* j  n3 c& S+ r
2 z' f% i$ i, q9 i! F% p

很逼真的夢境。, r1 m7 B: a) k# p6 {' R, M: R
0 ?2 x, x, a9 S; G: C/ f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u( @8 v/ K; A! c% e/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S0 y- `3 i8 {; i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7 p" Q" n" ?4 m# i) n  r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2 }2 S' h" A, |
4 ~) B1 W. Q# W# {6 g2 R; l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4 E" J8 c) k0 h* g+ N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 ^& o4 X. k, G7 f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m) c" T9 }( M2 u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5 J! R& n; B! U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z* J2 Q  T# ^'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u1 ?. s3 r5 O3 L9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F2 L* U- X7 Q. L) h5 Z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5 m. T5 L# |) I/ L/ X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 Q1 _* w7 R1 x1 O2 w' l8 _7 x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9 s# y& p. F; z( B+ R5 R" D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4 H( p) @- K3 m% [4 g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Y$ t1 j# r; _2 S# @3 P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V! s8 ]- W, B  e6 C
! a# q5 {# Z3 X)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7 e( R2 H- }. L+ Z4 b3 ^4 Z
點什麼？」$ \( m- ?. p; ]% J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5 g7 s) j% T* H: k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Y' a# L$ l+ F. c+ c$ S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8 K$ W& u8 x5 K" w; P+ Y
1 Q2 \- l9 K# p# t: x  H7 P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 a# E: {* S% q$ d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2 b" Y  j4 \9 O) K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1 E" w; a( s- q2 W2 h7 C% u1 e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9 S1 {' @7 [* o) Q* q9 D) z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W2 Z  ]* O  n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_, s$ e$ V9 {& r; n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_2 a: A- D- R$ V. o
: K- I3 D5 a/ M  J1 }) d# F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4 M$ _9 B2 {5 Z* F% V" }

………$ Y. o  }7 O5 C5 u& B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0 U9 I  x: o; q3 I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H6 ^9 @% R8 M, F( ?/ Q8 G, Z3 j- j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9 i, o6 |1 ^( e9 W/ _6 i) F. V+ U2 ~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g5 O+ W9 P7 V" k2 w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Y* `+ k, c. Y4 k3 J5 A) O) ~$ _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n2 g0 }7 B# L( f- B$ f! C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f! v& }# p/ P! \2 [, ^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6 T# ^, p) l/ D0 M! w' p9 u
強烈的不適感。
* ^- R* m0 f, W$ d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1 }0 T% \* b2 z! ~  j) d- ~
並且發寒。/ f6 C. M% Y- v  I/ a
; @1 ^: p5 b1 b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1 x# w7 z3 @% p+ j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r# U1 f  o/ Y3 T
: B* ]; p7 ?! J& k. B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m6 w# h6 c. G+ T) f' {" o2 o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r6 u, N2 z! M- W: u. L& m
葷。」3 g' H7 c( u7 s. @0 m8 T
8 O: T7 ~' C. E# T- c& A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1 }8 S$ e4 ?8 p- Q+ l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d6 \0 l& a! [! M& i) v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v7 Y( |( y$ \6 p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9 ~0 R- ]9 e1 Y  e3 ?/ k
* k& U8 @0 r% I; l, V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J- E, Q4 ^; [$ C. P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4 P+ l# {8 ^0 q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f4 ~5 |6 P7 H# n1 C  W# L8 J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R4 t. ~7 I- v  z: p* G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1 r! x& f2 D- N5 s# ?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W8 @" T4 w& |4 {1 S# ?4 G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0 e7 O8 S- l; S3 ]  K1 O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l6 d$ l5 n9 e1 O. m" Q/ i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Q) c5 e8 ?6 ~7 B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 n4 |' q+ d- K2 W+ u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a& X1 s9 `9 ~) w% l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3 ?5 f- n7 H7 q, ~* O
找誰交談。
8 k8 d" p" }3 E' n0 Q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9 _0 e( `) I4 C: Q5 ]
來轉去，搖晃身體。; b6 w% D: U" o7 o2 t4 z9 i( k
5 {% o6 ]9 u# w; x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1 }$ `  e5 m, D. J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6 n2 r! G6 c4 s% X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H) a/ |6 V+ z2 D+ u- }" H
該出現的人。9 c6 W7 ^( D' U) k& [3 b0 J
; o  K/ C! E$ w, u- c2 D- j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2 P( e% Q$ H* Y5 u1 j& k/ Y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F. W& O& h  B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2 l3 c8 K8 _' r- c! |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p: g' R# e3 o$ S  A
! M; i: k; @4 Y$ p4 f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O/ C, _2 O+ C+ I5 \
, k5 ^. l" J- S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w! g2 q2 x0 x- F- M: T
  i2 T: Z# G0 g# v
很巧？
1 o, ?; d# d. t1 p4 Z
其實還有更巧的。5 F7 B( Z6 [3 L9 K$ T; E, p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U7 M3 I6 O9 d8 F$ s2 q; f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o8 _+ x2 O! t+ N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O# a1 Q( E# _$ G, T- ^7 m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 m6 I+ ?# ~$ X7 ~( R% @/ @/ }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D: M& {; L) h# E* a* N/ ]% p
: L+ f! U2 f$ d* h. Z7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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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5 G' e# o, z% Z6 d2 n% z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w; `6 R" W5 P1 O+ r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7 F6 A0 h) |- ~4 y8 q/ g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 v  z3 L* ]) T- c
4 j  }3 F' M. p8 A+ T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B5 e9 T( w+ W3 k4 D7 }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D* h/ n) ~9 ~, Q3 v, U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P+ i+ K* R; v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 y6 S3 o* \0 R! f7 l
. A( b% l1 g; e( h. c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 C+ w6 s( W! \8 M3 y8 y3 S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W' {" K% q: ^8 F( Z  F3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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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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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5 W" \2 H' j- V' r) r' y
磨的歡天喜地。; ~+ B9 g6 f, T; R$ D# f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2 E7 X7 K% h' t  I( b& B6 j
好吧，五四女青年。- G" O: t7 r: h  j8 ~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O5 }& z( y0 z% F
譽職的地基主啊！% I8 U) c# D3 o& |- ~
7 s% x4 u, H+ v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H' _6 D' @) k* M8 O+ @
0 Z& s8 M& \3 `0 c3 A1 ?6 n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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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 w. y2 R8 i* ^/ e1 w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0 W* ^; H- \6 p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8 N0 F3 r. U( ~- U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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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U) G+ W+ G: B* G, [; T# f* m7 J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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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6 @7 x( n- n6 [" C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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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V" Y7 g! [. f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8 @2 v, y+ d- t3 K7 G/ K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0 F5 j5 a6 N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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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0 H, V$ b( f5 Q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2 k: l6 q( B7 ^- U' u. D
! ~  [3 q, m" B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0 A! Z$ C; ]3 Q6 h0 n
" k# X0 e* U) K# ?0 E; M* C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H1 Q$ l. p' m& v) ?) ^$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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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P9 d# M; N2 t8 v% R2 g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D' a2 [. v* q! Y, N) i) f* q3 J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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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 p! I' J0 S( H7 \
7 r' n7 N/ q) Z- A2 b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i2 r" f' Y% a; K" e2 ^
9 D- K! {* V0 N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T  I4 [4 f+ }2 |' J4 n9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c# R6 s9 a4 ~6 Z1 R4 e2 L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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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 @: d1 m  h: w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m, M- H8 O& T7 u4 c7 [5 c2 c; ~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9 A. o; U+ R, `(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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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9 j. ~' v( @, p' h$ X! N1 n6 v, q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o6 W6 U$ k9 l. c! r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A7 ?( j4 l( v$ F; E
都要。」
5 Y+ S: d8 a( M% I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7 m& J2 X* F+ B$ E' A  j* v- |& @- ~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7 R$ T+ g' q4 i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9 [) _- y- W/ {( Y# E; C4 ?
4 [4 K' U2 g  h# s; E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8 L% V( K4 d9 z7 \+ Z( V9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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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O2 [5 x7 \5 u; A- ?: M! Z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8 x! D6 m- g0 |$ M/ q( P, a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p- d0 |# }: S% F3 D7 G& L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S) _, x2 ]5 P4 F5 E! L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5 Z. b- ~6 {. B7 C9 w2 g' o8 G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q7 m; |- I% `1 y# z% A/ @$ U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 I" s% e) Y3 D+ ^! W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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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M2 I; d5 ~$ A6 E! S

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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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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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Z' z& r2 J1 @$ P.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O, M7 G% C' p3 C% @: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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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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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w# I9 g, q3 o7 Y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0 K& `4 v& R/ W- g7 _+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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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5 j1 Q5 Z- W/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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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j6 u8 p# f; X
，更是煉獄。9 b: x; g7 z! B! p& ]: y; @* U/ K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o7 |6 b: m: B- j* A' }6 j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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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A/ {7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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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 G" D; m7 D4 x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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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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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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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m0 I2 r+ j. J' _( x, \3 M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 }, k0 d  A' L/ G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 r8 w# {8 }. w1 _4 m+ `! b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E& }' h4 B' z* `" }7 o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x7 \! \, n$ }- I1 [; Z

或者迷惑「食物」。$ l+ F7 F3 R' x' k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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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p, P0 \" d3 k& o' x3 o1 P

他在等，我也在等。' X0 _6 r$ Z8 e* H, w
! q. t& Y: O+ H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5 Q) X2 T# \) a6 c3 ^+ o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N& s6 P3 L6 ]* B& V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d  {, N$ O-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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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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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2 Q/ W5 }8 z) P/ B-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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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G5 Y# e# F" a7 ]1 a- A: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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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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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 F3 a& a0 R2 d0 c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F: x# v( N6 \+ j0 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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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5 N3 k# ~% |5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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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m5 e0 `2 x5 w! ?' g' Q* B' H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T8 t2 D2 ?  W( Z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d. e% Q- |, x2 O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j6 W7 n1 F9 x( X+ `5 k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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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w$ H$ @' d0 P4 a$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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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O$ C' A! d7 r7 N6 T. @  B( |

人為什麼要吃人？" h+ m) S8 x3 b, i' j# j* R9 C
6 o7 D7 k; ~. q/ B! H5 L5 E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C; Q' m& _4 V+ j9 R+ e/ a
奇或誇耀。  W5 q( \  }7 V" w1 u1 R7 h$ E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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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n1 m  L, G+ m+ ^

易牙烹兒。$ `5 V7 Z2 o6 v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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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6 a# ]1 g1 r( R3 b7 y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R. k5 u: Y) y1 z5 e0 o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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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n9 b1 p! \2 m& N7 H! x
負擔悲哀。/ z; A# }: p) A7 {6 y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7 _* r( a3 u+ s9 Z3 ^
。
* @  N: P4 v' s+ N4 k8 i- M3 ~/ W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3 q" C, A, M3 S; U* O/ w
3 @* P) m5 O1 Y9 t, }7 D0 j5 E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0 r7 j% W. [9 g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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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X" [/ W$ k* n# p! f' B8 L& c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Q6 V; w/ Z2 o; r1 u5 @
想想…」
* l2 h. ~$ W/ Q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x( K& H! Q6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I0 b9 _' `3 d0 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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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4 D7 Q9 ]+ y( b: y  E3 k!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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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L. H; e6 ]7 ~) @# a& H/ R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B7 S5 @' Z* R' Z. h%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c& J1 A* G5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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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 @# J" i& ^9 ^- S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2 |9 a9 X" t3 X% J1 d& V7 G8 n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1 q; M# Q* Y  }  Q) l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8 w/ `# v) O6 N, W" M; i7 k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X: O1 y9 J" E
你們看，那不更好。」* Q7 v. }4 U4 b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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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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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5 o, I6 e  f. y# W6 n7 }: q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5 O: S" U& j' W! O8 _. Q; r
假我會請假…」; G4 Q6 c5 A6 l1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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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V2 N, i( r% t; H1 ^3 r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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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9 P$ R# }* N8 O9 A6 s) o  a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4 N2 x! D# }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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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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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U; N" \6 ~' O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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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n! I& N1 m! W* R& V, L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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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8 ^0 |  Y1 d3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8 H9 ]* r; ]3 l7 P; {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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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4 _. {# p/ |.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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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3 ~1 N3 j4 Q5 [7 w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 M$ r1 n7 X/ ?# n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T) d( q- v0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7 {, Z8 f. e9 n
! ~5 T8 ~* H( o/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0 d6 l, C" K% P7 q) K

「然後呢？」我接腔了。' o$ c# m: v, D7 O0 V% f  }- k$ _/ b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9 C9 S2 K9 H, @# m9 i% B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0 I0 [; {% n" n$ [& ~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W* o6 I" F* l4 {( j5 P/ z& x8 u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q# x2 W  `/ F# W# f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3 N+ ]: \. g& m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G% p# V" Z( P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2 V, x7 e+ m% G* H
休克實在沒皮條。' a( ^) z) _# E6 Z9 r3 T4 D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n, W3 V  O2 k4 p% v  D
- d1 I6 I9 P6 Q- V+ ~8 D/ V7 x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K' ^" B2 @0 ^4 z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7 f/ O+ k, ^% z* t8 P%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v! k' }! {$ f3 t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L5 T. A8 N+ W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Q0 R3 k7 I" ]* O$ _!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2 U& i; r: r* _8 m" e1 e4 C3 \#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L: X- I# r2 {# I& A7 y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Z, u' K5 g7 Z$ t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L" G8 d- E1 o5 K4 `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6 M% {# _) b7 b1 y4 Y
. O7 z& y& a3 ]; [% ?6 ^
我也對他笑了笑。3 F0 u  r/ T# V6 E0 C
/ G. L9 A, c' U) |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3 j7 T2 I1 U8 }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N4 t, s' @3 I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0 p5 P. _9 V7 S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U# y; L  R$ D5 _; H) Q2 C
0 \+ t3 T( n  `- r) h7 P$ P# w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m& y  V2 b- T- _+ v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 _( C9 P: b0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9 P0 f, e6 J8 m
9 ^7 Q+ @  D# e# L) k  `  a2 c* \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K" f4 L. G% g! F5 m* R8 J$ U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3 L/ i# b& y- `, g1 J# k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1 z9 D; r" @* v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k4 B! R5 w$ U3 O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 y8 o7 r  v+ |* T, H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 {/ r( b1 k. v; C% ]- N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9 s) c& ^7 o5 ^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U4 }9 `8 g0 e/ {$ T# |4 ^) g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J. E. \, q5 j0 I. U4 `2 E) J
( P+ M; t! Y. A. @; j4 j" X  e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7 W' X0 f4 q%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5 _6 s4 b% h, J' D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 T2 V& `6 R& s" e3 O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M% G; ]4 f% W+ p5 E1 t
. `1 ]' a) h5 L
「我說得不對？」9 B' ?) j# T- D; n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5 b1 _$ A9 O, T1 {/ }/ B. R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 ^( I0 ^6 p" p! Q# q, d: V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s$ O( M% t! t( }! e8 ~  O" m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q( `# g6 ?; M! |$ t- I8 s
- R. K; d- T1 y3 M6 D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j7 b  @- ~0 W( g) H5 d/ R
  Z% f8 a$ @3 @8 V( j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N1 m7 S& j4 g0 @' W' w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 N9 P, n' u; m& P  A" q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v+ Y! k+ h! _' h5 T: h4 N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9 V- ?) o& v7 W2 T, x
9 X. D# b0 w7 {; c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t5 [! ^0 l' B9 y
! F% b1 J- w7 q- K  z' c% @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3 U3 `& r; K7 l% P4 T8 q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4 C0 m2 \: ~9 j% R7 |9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9 N1 v! `, d9 x1 x% j, O; R

: c' e( F2 B!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l& |" L: a0 V$ s2 C  j( I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P0 _* G6 \3 m4 L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5 p/ _1 N) t8 w7 w& z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 O6 N. j7 @
的，是他，不是我。  n# F: `8 M) J, |* j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6 m+ J8 }! T$ n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c- T6 o, R8 `- `- \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6 X+ H5 R  e! x# g+ O# q" n9 F( i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t2 V: m( C6 `# R5 N, m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R! N; m8 G9 `2 _" T: s7 Q/ r0 N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u  m8 d# U, O( v# I) T7 o# }
; V, `# ]6 b: v+ S8 J' W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n3 [( o. ^6 J! R4 m2 T
加入混亂中。
8 K- |: l1 u1 M) u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 M9 s& V( n1 z+ Q7 @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5 C& e( I, l7 `" g. c3 Y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p4 s& i. w) p& C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D0 `' K$ D; I# w) N
因為痛，非常痛。. g' K; O) A# L' n# K+ g9 B'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N& Q8 E# V1 t+ ~
+ m5 j- T3 w' D+ @8 m8 v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4 g* w+ K6 u# I7 c/ k
  E" I) D4 p) q( Z0 C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O" d% i& o& {1 e% h2 |4 ~, W
+ b* S4 |& p* h5 V9 {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c1 v6 V3 [$ i1 m
+ A& H- H* w. G0 S/ B) P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J# i0 f  ?. P) K$ @" E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d$ ?/ G% c/ h' R  y1 R8 q+ @3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0 \; q8 A0 j( n5 x. k- M; I% y) Q
＊＊＊/ b; A0 L, H# v! w/ W* q( E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O& e( ]* d% c3 v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S7 v5 ^  t0 f
" m, g, E5 K3 E' Z) c& z9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2 X% ~( l: p  h+ z$ U& i) Z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C6 u3 M* V( Q, K5 f1 i
1 X! i/ t" S; e# k0 V+ T2 h6 ?% r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L% B9 |4 R' x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0 J5 q) C& f4 F$ i2 V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6 M" O& ^/ A0 m'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9 j! t, u1 m' p0 b+ h2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 x6 z) r( z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1 B0 p$ \2 W; s: U5 O$ S4 g
! d% A0 c, v: J  Z!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q% Q& o9 Y" v, F% u: p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0 ~# [- D, N* D% H$ d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7 `' ]9 w. B+ y3 s7 x0 J
- h7 N; L# F) V2 U#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T( A/ ?/ u- m" O- x6 L& o4 [+ J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O+ U: S- {  u) T0 q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d! e- ^5 f; _9 o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1 v4 h( y* F* l0 S1 b: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c0 M% ]  l% D9 q8 ^) }

4 d' n# c' F2 g7 ^7 F9 J7 U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3 ^* g4 q1 @4 J& ^+ Y- C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0 `. Y( V# V. K5 D6 H0 V/ w0 T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F$ J; j5 }9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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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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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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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G/ p% u5 t3 A, H5 t( G+ C
9 K& k$ A' h( C0 z% S" @0 Y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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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6 @% R( H- T9 `5 x% k$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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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J. V! v" b6 P- ~! A3 e4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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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t2 V" ]- V* T. t+ F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N) W! `7 h3 W
- F* j' O: ?6 o0 g2 c9 z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2 ^; o: l* m7 M6 r4 R# ~
: [" O: R2 L" L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 \2 G$ x; b& \5 b' Q) _
實互相窺看。* |9 J5 \8 {6 o; z" A+ z& h+ j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2 O: T9 t& a' w/ H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N$ Z! P' i/ p$ R# }# ^, [( m/ p) d- z6 q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n; k5 _2 r: u0 ?7 D& |4 W1 d
7 o: ]3 r2 u5 m! f5 @+ J; X1 U# _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j  ?% ^( p: G& u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4 [5 H. I# v6 d# i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5 X+ C& a7 i& F& S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1 H8 \* C; K5 G+ B7 [3 r0 w) Y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x& M6 d) ^, @; E% \/ c3 P
- y' y. }, \2 `/ k; D2 H( P1 a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p* `+ d8 f# r5 J* V! t  T' s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d5 @9 T% ]# I) O7 ?- [8 J. h4 i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g' q4 P9 x/ E% u+ H% @% y2 T
的吹著狗螺。6 z7 e- w/ r- ^/ t/ a& o' m
$ b/ ]  Y+ e( H4 A* k: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V: B' Y( X( }8 k" K. k  l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6 ^" \* `% B1 M; y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b" S* S6 o' |+ b! w: h  V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0 [) |% P9 g& o
( g6 I/ o3 |7 W9 y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9 l5 G# P; l& D* B2 m" J% A  }
9 e3 W1 B9 f9 i. @& [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1 M1 U# }; `, {4 y5 F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 i* z: A7 q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4 x9 D/ [8 K8 Q* ?4 ]  y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m& k, \/ W' ?  s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Y4 i; E; \- r  {1 ]7 ]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3 n4 q% {. L) j5 {+ B" _: n( z
指給我看那一行。; |. ]" W8 r: e( ]
% d2 d5 Z$ E+ n) r/ f  v$ @# H8 Z' y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4 c# T  k1 s6 [0 n: ~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C" _/ N& g. z+ A( L4 d6 u1 P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0 E/ F3 Y0 v0 P! z* ^( s4 e: p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0 b6 x4 o4 r( e7 C
- ?2 b/ }( }& Q6 t
＊＊＊% p' \9 H* G6 K6 j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M4 w9 k1 ]2 b9 z" o; ^5 _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a+ C: z' ~) P2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7 v) ~( E: U8 L5 y$ _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2 s+ k8 i7 K0 C1 o4 C.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n$ Q+ |* S& a' v) t
% N2 I7 x/ i  Y1 W" b& t- y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U0 G3 ?! w. k% ~/ @
6 I! ?. K0 T: o1 b; G; C- M- K. q

2 I' |. D. y"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t9 ~' o# V8 z- r: K/ c2 m, x2 @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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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y  i( w6 i/ ^1 V9 o) v- R" ~/ o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3 c* m3 A% p, n: x1 O( w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2 @; ~' N) R5 \2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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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0 }  _  X% l0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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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4 h* U& o4 n( [# i( D! q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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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p' n) A, r$ m1 r; l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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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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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G8 Y& A# U4 U# J5 h7 k3 C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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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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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L4 x& c; S& w2 R& {/ U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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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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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k5 e3 Y$ E5 }$ i/ P7 _;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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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5 g, t! C' J7 w6 n* M4 U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S; w6 `& {) \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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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S# o6 \; f2 a5 R) H$ a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m0 n" J7 }2 R) Z0 p  t# H* @( J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S( Y) o! q"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 {. T% W& Q' p# J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4 ?" o' i* ]+ c" j3 q" Z- c5 q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 a1 S' V: k3 t; t* n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1 @& Y/ R! s  o" B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t& ]: m  H" d( i) W7 I, J4 C
點安寧。% v3 I' Z/ t: ^( |8 Z;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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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w) w+ ?, u2 ~+ i$ H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P' _5 r3 r( q3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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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 t! n4 W9 u) ^4 Q9 J6 r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Q9 S/ u) ?8 T+ ]5 M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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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0 b- C) y, L( z% B! f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8 `& j  G+ t  o% V# j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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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c1 V" Y+ i6 u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0 F4 Z3 Y; D4 G% i7 B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a! s& ^5 n6 ]6 i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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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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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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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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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H1 _5 b. L8 J/ X0 M1 ~- e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L5 o% u8 w8 p2 S; m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 G. t# r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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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q! B4 f1 {/ A4 J& A/ B+ s3 x( \% O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T+ c8 Q: E; X2 U" P4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5 J4 A& C4 k( O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j" g) K4 U8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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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D' V' R/ ~3 f: [; a; j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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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5 l- H4 e/ F'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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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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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L$ }$ @6 @2 e0 j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Q$ J3 c0 i4 n  d: k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D, d/ E7 z+ a$ m. R5 Q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n& e" k! ?1 |* {) x4 T$ E, F
頓官腔。  j( G+ \  ^( w/ y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i+ z2 ?2 S, q. Q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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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v! f( ~! `# a9 B5 a" {' j$ a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y$ R! V$ h/ D8 ], V1 g- b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4 P/ p  w2 d4 K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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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5 d0 l: E8 Z7 c1 y2 B% y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0 T0 I& ]. B3 J! {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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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K; q9 M: g6 P; \8 J% W-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D4 w: u- r5 L9 _! {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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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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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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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7 P4 I) Y5 c! K6 B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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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4 s0 u$ l! q# S5 \2 b# Z
見過陰差？」' g6 Y4 a) d# e( A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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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n# M: w2 q6 Q/ a- x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6 Y: k# ^  x/ D: J6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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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W- C9 h$ l: \% R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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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9 l- q7 d. ?1 j% h4 R: o9 H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9 |# Z* \4 K7 J$ P+ `2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J% ?7 _/ m4 d9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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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3 ?) O- l. n9 `  S! i& R4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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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A/ L3 o6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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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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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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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D3 C5 f2 o* W8 _+ t; A& r) m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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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 g+ v- l( i& s& G" V4 ^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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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 i% q% Q  \% ?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Q$ r9 a*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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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0 R" [# d. p) b9 ]4 `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0 M  v6 q4 W! X5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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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X5 O5 {5 ~) k1 b3 O* C3 k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9 p! L3 W) e# J3 [1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E. y* W( G. Q' e- n. f" i
起來。, |6 V7 J" m+ N/ M- J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P+ O5 y2 l9 R- l# X&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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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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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z! W, b! `) Q' t1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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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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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 p" z, [  g5 w2 X" U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Y- ^5 H" G

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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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t2 B& h- v2 J. `& K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7 f0 q# z1 F) t  Z&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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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9 C% c/ X% g$ Q6 v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D4 R5 z4 x: }5 r9 a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5 ]% v: T- Z& c* B# Y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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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b" S! P( w# I8 W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1 U  W8 M) K6 A7 {/ W% K" _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W' A2 }" G8 {2 t/ M.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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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Z( q7 a' E$ u# A
也寫給他看看。' }* M1 c5 a9 X' t3 p3 l8 j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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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i$ \; e/ Z. I; I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d" n1 z8 _0 c7 A9 ?6 i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c0 i8 l. s2 W5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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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Y( i) d6 x+ b5 [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g+ ^) L2 I' P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5 e# K5 Q2 F& f! E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U3 H; q& ~0 S! n. R; }- y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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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3 V8 [9 E$ M$ ~$ i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2 b& [% C8 D&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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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u3 I/ Y3 O& c9 B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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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Z% x) I) _. I$ ~+ b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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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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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2 f$ c9 T( E8 f$ i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3 r" Y9 r  Y1 h3 Z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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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D0 W; ~" P6 B3 T2 S# J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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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8 e- e% w% G) i9 b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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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9 J# ^" {/ I$ E4 |+ ^: b- g/ c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3 @$ E# L( B+ j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9 s. U/ u; E# X/ x1 j3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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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P2 C- M2 ?1 q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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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b1 g$ N: d* v$ |2 I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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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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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o8 X+ d. G% p( ^6 E/ X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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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c' r5 |/ J5 }' P) l
難道暗戀我？6 T6 C1 o' V& e1 \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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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f" R* Y! F8 ]. u' f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h$ h2 x  X  T1 w8 _

只是，我還在等。2 Q" K1 B. x6 {% g6 I6 ]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y; f; ]' t7 O3 ^: d( L

「我來帶你走。」/ j/ _: T+ B: b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f+ X) j% p  V6 e" n$ G/ A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k9 b, B! T, l+ y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W& u: J, T9 W! n. J+ p  d3 F7 \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 r5 A$ _, V( _: Q! V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 N- W* n) u. i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K% K+ U7 E# B* i
  D+ s8 O) m+ g*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2 B: I& O* f  I# u% K# f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L* t3 c) ~; D& ?" q. `
9 L; P% d) o, w9 y: B' o5 S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O* Z+ N- a& b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F$ M# o& I  I& _! i% I1 W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5 G9 I! ]1 C) _+ T8 M, _0 F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1 v# e, C. e4 h$ U0 Y8 w( h
壁紙吧？
5 x: M5 g! ^# j6 n1 H' r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g6 i4 D8 V; N' A& u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5 [! v5 o. J' g& B1 N+ H: f
, t+ p/ E% @5 d; Y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0 v$ ~* e# o! t5 B$ O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j6 {4 V2 u% \  V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9 _, R0 {+ b( S
, Y. P. ~. q9 T4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p4 S) ?: _; v; L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i$ Z! R' i" R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6 c$ w( ^; F3 B6 }; }) b+ R+ Q. V' ~  Z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9 G0 V1 C/ R8 q. O( n/ o; s* m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n9 w# b  L/ W( H
1 w6 z3 O! B" D$ B,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Y- J; \* J2 A2 R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3 ^; r# V3 n5 W% Q  a) P; J# j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8 _  _' @+ ~# v' ^& q4 k$ i
/ v  b7 ]! a( _2 `% M" ]( y& z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g/ J3 Z! V( n
* s; ^/ D$ P( Z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f9 \1 ~$ [( p" u2 w* L0 H1 A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c) p3 B5 X$ E; H4 p. H7 K8 b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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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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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j; b1 D- j7 K& n3 g
! X3 B3 f; e7 B- C3 M
! C) q' g( k" Z7 Y" J2 n
「給我。」我向她伸手。. ^1 _* M/ G2 P. d% d3 b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6 u  k7 K, Y3 K' i$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7 E. w; _; @9 H6 T- W+ A( m+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4 i4 K! t, g( z% ?2 m: z2 E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m* d, n7 x; H1 L; P
0 n9 P: M8 v# w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6 u/ P' w2 j- f! e6 q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Q) r5 t( J& ^- e/ s
7 P" l) ]5 m: N$ J" k* Z9 M3 R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I" t/ [/ g0 H' w7 U
; C/ n7 ?, c1 T. h! ^) X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 T  G# g! h1 P. J% n8 Q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6 u% @9 a" Y% z( h' V8 ]$ r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7 ]# N4 G8 z$ U$ r0 T+ C3 S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V! F1 A. O" Z8 Q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V- q0 A/ ?3 h7 q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9 I1 D- w/ l5 O, Q- E( W  L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8 J2 D$ w. h: p) @: q8 b" b
' r; z+ U0 U  B4 M. }* W7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g- }: d6 m. }9 `( s8 }4 F! ~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q' u( m) e0 [0 I$ ^! Q  H' \2 j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B4 U0 X* O+ I& B% {
, L0 P( A) m# Y; U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A( l: ^; M8 S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s3 z8 p9 x+ N3 m6 t5 U4 p. g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s! X8 x; F$ R0 D+ @
…」4 d: v. U0 {, l; x
1 x; C+ I7 h& C% y# w!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 x, ~( @# J! x  Z6 q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S" \- E$ ~0 V+ S7 {+ V$ S4 n
# l8 Y- ?( x* O/ r3 A5 J5 X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b7 l9 C0 ^/ C8 y9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U7 b4 Z- o- T" o3 F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C& t( M% d7 K- V( J1 r! }% _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n( H8 x' n0 r! ?2 d& O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2 d9 ?9 ?8 ^! u* v3 r' y+ U: M# P# G
, Z: z' V1 X/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8 ^+ e' E2 g& F8 d; U# L0 c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p# |* s) M  O/ h7 A2 }
4 v! u8 k! J- S, C! d" t: k*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3 m9 q5 \. z3 n! u1 ]- S! \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I5 F+ O( r3 ^. i5 Q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W* |1 U6 F: s0 O6 ]2 E+ N$ L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t; d& p+ z4 F: W0 _.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L4 q0 v) y7 ~. @: p$ y/ |
。! r9 _% N$ e1 I, z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3 z' G- ^8 ?& j6 r8 Z: |& i
走路的地獄。5 ?( k& H; a( ~3 c7 M7 p6 F/ b7 K- L
+ G% }  X3 D/ {$ t9 T8 Y3 g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B1 ^; f- E6 k) e3 G# ?( n( x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5 A+ z* O/ m/ f; y- _7 c+ W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9 T% t8 c# M9 B% o
: V  u# n8 L" @0 T  m, x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z6 W  S- R& ]  V' [$ r. W- d) b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1 c- u. f3 N  p1 p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4 ?( R2 ^9 y) F  d' t1 g/ v; b8 j  h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5 i. a/ x, A. W5 i6 m. s
( Y( M" N! @; m& I3 I1 P) P  Y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 E8 b5 s( C% k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i: w  L. r( j; E; J- z0 U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M! `7 H7 ]: ~3 I& `% b4 }! g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7 @% s# I8 z. f8 ~& ^0 \4 U( d
/ m- m- g; ]0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0 s. S* ^  e4 W4 B+ E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6 l/ m8 B  Y1 m& r" r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4 f/ n6 b6 I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c$ M5 [/ o5 o  b8 S4 L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n' z/ _8 z! x. B* ~4 _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E6 f; \: J8 [1 o0 r* [! h1 \
/ s: z% S7 Z+ V# X2 X7 N) b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6 t) |% S* `. m2 ~7 b+ D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8 d5 q$ b7 Z' _9 w0 R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M1 X$ D) R  p2 C/ m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W- E3 p4 e8 f  f3 x$ b  X) p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4 g/ @8 U  A  J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q+ j) M+ k3 k7 t: z2 Q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5 j" Y+ t6 r( J/ L& S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9 ~- E5 Z% \! H  H+ \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Q* l" z, Y' S7 g1 R8 Q
% Q& x6 x. _" A" z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G1 ^1 L  [* l, a: ~
. W! {. }; f& i* i0 t" F( p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i# D: h+ j+ o! @8 f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R1 ^: e9 I& S/ c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Q4 h6 c. ?  F  k. r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L8 m3 X- @7 k2 y- A$ p9 g0 r
1 ~3 R% g1 |4 t  F4 H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V% S, b# c1 m* u+ d8 `7 Q1 O
& u3 P5 q2 }/ ]0 O# z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U2 H& Q  x7 L5 t- D8 E$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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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m2 k! o8 n% M# i  p5 C
# J- U! V) ^, V. k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_. ~6 g; Y9 @; B5 P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w. Y; z/ U: @- F+ g9 R/ S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D8 x( M. B; t3 V0 K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9 \' n9 _+ ]+ b0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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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8 n* J! X+ |( l$ R, E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5 ?0 G+ K: ?, \6 E. Y* ~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3 F5 S: K: \& S) u: k9 h
7 W3 h+ T; q* K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s& q1 ~& G6 z; _) O, E5 ]
無一人。+ i2 M1 X2 N% I4 x' j
( ^" P! m; h/ @% k6 d$ R$ f  e5 ~+ ~
人呢？) {" g& D9 s  x* W; |)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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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a! [& w% \4 Y  C8 D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l, l1 a) o  \# ^7 Z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 i7 R5 [0 q: u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K! [3 [5 s# D3 d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i9 F4 S- @  l& K; N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Q& `* d& i; ^- e5 q. x4 C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 T0 q4 m3 r4 ?: r# i4 @
…是外面、外面…」3 y. t; d: q. M# h; Q- W
: k( _/ J4 M* \6 u- I2 {- H7 j1 w' @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4 \" a8 M3 R: @& V2 M) @9 u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1 G) n7 T2 E  s$ U: g0 f7 N' p
: Q2 ]/ H# ?8 |' ?! `;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m) \! w8 t$ V4 G& d3 ~5 h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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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q, Q" @) K8 _! M" n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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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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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8 ^+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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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5 ^1 p- b9 w* z6 e6 t
$ B  h; V' p) Y5 Z% M) T2 S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7 X: G+ Q* b: ]- O,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  L" u/ t; L2 o! ~  F

6 b- E" n5 o5 b4 B, X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b9 v3 @& A1 I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4 U( t$ W& D9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1 q' n" U8 j" g5 p
找到的。6 i+ b+ U3 d" T' @9 P- F& W2 v, D
, c6 [) p8 F+ C2 }4 `" F% {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5 n% g6 _+ E" o; S* P- \
某些疑問。/ n9 x0 K7 R0 S8 o1 h* h
/ P4 L7 v4 |: J% l1 X' G( T8 u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s& y2 K( |" n9 u% H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8 y, s/ b7 [2 y% Y+ I) T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6 S$ N; i, ?; Z' B" R8 e
) {' c7 s5 c3 N& L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  _* u. T2 w) b1 h$ q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w7 `# {# X! M; O6 I- |: i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L. t4 r! F3 t" m! @5 p- H5 d2 G
6 t( Q9 [7 x8 }9 |" r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d& l! a7 q. W/ J/ A: ?; Q. G
: X. d0 e; }9 Q5 p: a. G7 L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c' \' m  _/ s- u5 L2 T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v3 Q( V' e  D+ q; O1 `+ Y6 a# f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 e. |; d% m& i5 c/ D( O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t& H2 j9 H, c! j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p4 m' i9 C* z; n! e5 |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3 J& P, m/ F: S2 ?7 f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 ]3 r" l0 H8 b1 o! u/ W* Y; v4 B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g0 d3 i* v% S4 H& u! T. K;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7 q, o5 [! T- `* f
0 ~4 R9 o0 n1 X9 |! N* C% ]
「魂兮歸來。」' a$ F" H# ~& {  j+ _" V5 P
$ D  Q: X4 I8 P1 \1 x0 M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4 E' X. v4 Q7 c+ v  d3 j- @; ^

交融一氣。6 N4 p! |' s. R) Z& [/ L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M# x6 c& w& M; v& t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 M; A# d  e7 R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y) `, v1 L, v/ C2 Z" g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v, y' t! _4 K9 X6 Q3 |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m! @6 |: i- \4 \8 k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i' ^. ~& |1 F9 w0 Q3 H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Y6 J4 D% y" H" q+ J9 M5 f0 f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5 f! J* K( S8 g) V: [.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m4 J1 K; s1 Y) d0 T" H- u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L4 d9 ]8 Z7 c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 v1 q/ `: E$ B0 ^; A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u6 m( q$ H, j4 `) H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b$ Q7 z- h$ B6 I/ K+ f
2 A$ `1 c% F! R- s( @5 o& E( s  }$ D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a% v& M7 ~% z/ t% R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8 X& c+ o3 t3 y+ E  I/ d0 e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t; n2 ?* J$ A+ K! F: Q! K9 x
# Q! B* N" T! F
7 C0 `! ]  G+ U) O6 w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4 P; j1 x4 }#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V0 O. y' O6 n, ?+ z: A3 R9 f( Z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 a; W0 K; K: F/ T: s/ t9 M;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J7 K4 T- _' z' K1 C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Y% F/ i$ h6 y8 w; ^/ p* {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 A  G' u+ [0 e, g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y6 E# J% f4 t7 F; p8 I9 ^6 s% C
4 Z$ p+ t  Q6 c7 S/ \" L1 n$ S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M' U5 S0 z2 D/ Q( ?# ~- b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 g; f/ x! A% ^2 k" A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5 z% b3 O4 Q& w& c9 ]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9 W$ t/ b- c; M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g3 W1 e: Q* |7 J/ T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y$ z/ Q+ d; p8 v. Q
的模樣？』
* b4 c# X1 a- r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n2 k8 h  G# G; `$ o! t$ U: ^
，就是美麗的。』
+ K' k$ G+ ]5 f* p: j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W0 n6 b$ I; R+ }1 K  ]% v5 V
+ P8 k8 p) T( N: k! D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2 I7 q3 J  ^; `, W
8 C# @/ [: }, C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8 L  C, y1 s3 V; _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5 f9 t3 s2 \% Q/ }% E2 [2 z
3 ?# D+ l3 K# }0 f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2 m. M  S; b0 R  v, z; P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l% d7 @4 k  f' Y7 x- p. D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1 G  F5 T1 e: Q* {4 u% c, o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y8 f2 T2 y* h$ m
症。% j6 r, ]8 ~, r* F7 r: _( y* l, X
" [" t+ V, K, A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6 X" K& @. d, `4 v9 p& x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8 q: Y' S( y2 @9 y8 b) ~+ i# x
。: q: G: D3 ^8 {$ B4 |0 _+ I) E& F
; b6 N  k( Z" p( S: N4 X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u4 ^  o, c' h0 b7 O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1 w  ^7 K1 y, j. b; }
物。/ S- a+ d, L2 c/ J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O2 k/ [3 }/ Y' a" w
9 P& S8 F! [' Z% a* W4 n) a8 }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4 ^' p! ]! o7 o; \  E
4 R* U" B3 |: H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1 a' Y% _) g6 c1 f( V2 ~/ R6 f
- T8 b: `4 M$ F: C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 R: i" ]3 d. P0 I; h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S2 w( y! }! L5 H9 {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j4 G7 y# T* Y& |0 z' Y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 b, q+ Z. F+ }. i% X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7 p6 F* S% s& A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5 z% k; U* t' Q: S1 p
) a( V5 ?& Z6 `7 K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4 _/ s9 ?$ _+ g% y
/ U( z$ m# \9 l, ^2 w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1 l3 m# k6 V5 `9 d. u' L" q
9 V0 e  j( j4 a/ H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h" R+ }9 z3 i
0 S9 T2 B) X% l+ ^% D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G+ h7 W" c; S( c+ A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2 u; Q0 ]5 V. \6 e8 w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r- P5 n0 O. ~4 L) q& F  c* X' A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i8 Y$ U0 L4 w0 C
! u3 v1 }* L; C" o4 j% m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3 j2 J, o) @! m7 L6 [& s6 M- J%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1 u; n/ \1 v. C9 }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y2 g2 k& p+ a* a5 |5 ~. [4 `& R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7 [9 y) f5 o0 A& O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4 {( W5 Y4 C! q: j, `4 A& O  d! b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4 z1 t  N$ L4 {7 E+ S& S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2 r' S; S/ M) w6 _$ w1 J7 b( w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 @7 O9 u: t. V! W8 v9 a- K$ Y4 M( s0 o
儘管來。" j/ f" K4 O  l" g& D6 M& P
0 W  |. W) w+ s& i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z, n+ ]+ H# x  \  ]5 t3 }# b: j# j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A( ^, w" n/ ^/ f1 ~9 S* o6 J
4 p1 O# ~: P' j  h3 K* ^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5 h: b1 X- c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Q" T) K7 N% p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t# b  ]$ j4 i* d. Y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K8 _4 z5 |& t% y4 Z) l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3 M! L# Y/ L, X3 d) I: F' \0 p4 _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m; B6 J' z% `6 ]2 k' M4 G$ w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I' |7 ~9 _  Y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 @; |5 J5 @+ x6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0 v% y! F$ v$ a' C2 k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X* T1 Y: Z* t) ]4 R/ v
% V# d, |0 A# t+ z% p) r%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D! |3 W5 L8 Y. r
請他們來找我。% A% \  y9 d$ P* m3 b
& [3 n4 f; k; }; S/ l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1 j6 [( i* ?" E1 L0 j# Q0 [" |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5 i8 W' R; e# Q# O5 i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4 @2 i$ D( i$ n2 g- v8 p% T* M) i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H9 t# q$ a  i! I; c- W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N, L. |' |: L3 Z8 ^1 U% }* V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c- V5 n4 t/ N# a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f$ c1 E  N6 n/ q, m$ K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V" B9 @3 U2 f8 j/ Q  p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T3 M9 }; I  _0 I7 ~4 P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4 J! e4 e# J6 z! s# M& J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 s5 `1 P" w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 _+ Q5 m- H9 J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9 d1 O0 {1 {7 T! F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C/ @5 T; O, q$ n" a
8 p& Z) u2 X) L4 N3 _( R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6 h1 q3 }5 l' U. a8 P
3 X! S6 s# q, D9 p; O' I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A8 Y. }7 J; x  k, i* S: t& S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 s. \1 ]8 w& X2 S! X3 o+ I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l: a% f+ d! U' x& }
都毀掉了。& w$ v  e7 {  U0 k7 i( ]7 f8 t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G( t4 P, m9 U% b2 a$ D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9 }2 m5 v( S: R7 l! Z
& |0 ]$ {3 E8 k* a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R' p. C5 O2 ]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O7 `/ B/ v0 o; ]* e2 Z6 b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H2 V# j' N7 K' u" z: t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Y$ G8 H, \6 o/ F7 a0 W+ W, x8 |) M
，我知道，我知道…
4 U$ ^. g. A! c5 J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 ~' N, F( h! w$ U; \6 m+ M% }- m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y& H$ h2 p& U$ J* E& m2 N
因為我害怕。. f  s$ k6 s; v
% N% [+ V3 c. e! z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K4 S/ k) \7 R, P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A% _3 c! l% A
麼…0 M) Q. H2 R3 z5 h+ P. P' b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P' X/ Q0 E& y2 t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  X- K0 {# l/ |5 g
，想要寫…4 S& v5 t5 ^  M. H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1 O1 e8 \7 T! Y- Q  \$ f! w& o
4 `" ?$ ^0 T6 `- W9 j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r6 u- k& u1 i9 D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T* Y: ?" a( K2 N: i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D  w9 {# K- z: k7 Y
" x2 d; o" K# \2 W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P) B# c) P$ d- b3 T8 x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2 p3 J- _+ C9 l) q" s# J
  N- f& n; Z; }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1 x5 N  L/ \! c) ?4 T
- P! _( H: ?+ w
＊＊＊1 {3 w3 I/ a* c; `+ H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8 w- J) K" Y& n6 N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f0 h9 k+ y3 @4 o/ d7 O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x" ]/ }( {0 a& }& \" W4 r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8 r' r1 L: c; A. p! u# ]
, t+ Y( e. s- G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J; r8 U: K/ O1 x1 T2 |- d. E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9 H6 J* p$ X. q( R%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3 [, [4 |2 y8 B9 X" H5 s
。
* T( e3 K" D6 b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Z1 R8 B. c; }$ h4 k
8 N5 u# s4 O; h0 p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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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Q3 {' z3 z0 k! |; y$ m' o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8 O: K8 [2 _" U& J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9 Z& A3 T3 Y' S0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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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O; O  }2 c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u) E& c. M, b  U8 G0 |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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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7 J1 U3 B5 O" r" j' F
出門的好天氣。9 Q% O6 N- p, h0 |/ Y) @8 u3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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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O% w9 _" t( |! l/ ~+ h  g  g  O& v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s5 w( p( r- j! K( l4 `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O/ f0 t! }) g. V" {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E0 U7 b; {" f/ T2 V9 Z- L1 p* @1 b
也不會知道。8 G+ `  Q4 s6 R0 v6 d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0 ~& B. \: }2 q4 O! W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m. [+ o, `3 g4 ^/ j( F/ c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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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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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4 ^4 y& `* y. o9 C0 A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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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9 ?7 o* U  y* c: E5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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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E- D5 ]8 L' x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f7 w. U* v4 G9 L# v)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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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3 t7 A! c& M9 V/ ]8 O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d, U0 y$ n. d' w/ t0 w2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r1 ?* B7 \  Q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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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n4 r# d' e" O%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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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B* e/ @+ @# Z0 J' w. b1 o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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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7 o0 R/ r0 {* a8 k' c4 C4 L3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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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D5 W0 X0 z: N# e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7 E( R% a( F7 F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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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n0 U% R6 T: J: x" T" X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4 c# n- O) {/ W6 ~, ?9 x% B8 Q7 j4 c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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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1 i% D# D3 @4 }) y8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f+ W7 `9 m- V* Q&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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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N7 [' k  _, Q! m+ A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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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4 h9 H5 ^0 L; c9 q- p7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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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u4 @1 d; ~8 I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9 t( f+ u0 S+ j7 s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J8 r. z# \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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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4 R7 H# U+ l7 C. i0 I& z* j, O! J"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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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5 N% s) ]( i% @4 Q
突然滿感慨的。9 _6 v% Y5 q$ N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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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M6 [, r3 V( I# I3 p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c2 v! T+ M7 Z4 A2 V& A0 R
台。0 u' S6 t' n8 G- H- D!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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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E- F3 k* W" ^( b2 R4 e/ p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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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4 H# N) j+ y8 p4 C% g% D; i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C/ F5 q3 ^7 r5 d1 c/ h2 D8 z1 g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9 |+ M& b. U' G. J) ]. O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o' J& L6 W/ _2 C5 r1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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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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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0 A5 Z& p! n5 I( w7 X!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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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O) ^+ c' @0 h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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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r2 K, y$ @0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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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O: o& G# }! O0 `
眼光。: M8 y# g( p: ?1 ]2 d  E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w* Q6 [9 s"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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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8 D0 [0 L/ h6 K, i( _3 ~4 d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6 v' A+ ]; I) M5 `1 J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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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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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V3 B6 E% W+ ~# ^# s- X3 I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8 x5 \9 q8 f- M8 C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 B3 s: V9 x: t+ c/ r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U/ U( H: D- g7 y* O4 j0 g0 ]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i9 n7 p: y: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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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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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q2 s% A% H$ J3 s& A, u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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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 `. w& `# I) s3 y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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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6 K" $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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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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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t  R& O$ h; t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Z0 ~: z1 m# F# ]+ a; _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4 d: Y( C4 y5 A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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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9 y/ g2 Y. r4 K) p" K* k
。- `2 k5 r$ T5 k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 l8 c& P* {1 L7 l8 D) X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2 t) F# {+ i6 u8 s) k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4 [& d% E# P  ]1 ?5 B' \% o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8 t$ s( |; x" A8 W$ K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B; `+ `& D+ U3 p1 k3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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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i) X4 Z( Y" |7 B  L0 u
會笑的。」* O) @/ R! W' q' l  i; q# b$ k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 U& `! K' j" l: v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z; e. y6 M0 t* m3 }' S4 J& c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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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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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 Y" x  a6 Z& G8 l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t1 S" S% N$ N8 E8 P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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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B/ T1 X$ v, y5 m) |-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Q8 H, Z2 I7 b& J8 |; {  S' H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V& L) s  P. ]& p) M2 Q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4 F* r( A  s! s: R3 Q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H3 V4 P% n" U" n0 {% |5 y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a7 f6 ?/ |" ~3 _8 k: @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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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m# s, {" j  B/ T+ N9 Q* Z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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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3 Y+ e# a0 T8 U9 `2 y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7 q1 j  @: s  A; o5 q7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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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s7 d' G% N! ~6 k6 a- I!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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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b  A' y3 P2 A; G. Q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k2 H! b1 e$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2 |2 \- v7 f6 C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4 P+ c: v/ w. O* A7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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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e. x+ L: O7 g# g  V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8 M' l0 i! e) s& Y3 W2 V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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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h  @: x4 Q0 s( U) j1 M, F$ f# m& N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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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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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6 ?6 T  s8 X; |: f8 x; i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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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f+ e- d% M- v: s
器就這樣被剝奪。% M; F7 Q5 e6 f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2 j1 V$ V"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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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a7 J, N" L. N: q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N8 }$ o0 m3 `' s) T$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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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y2 u$ e0 y/ j! m7 A3 ^# t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z9 D1 C+ u! {  @# x2 X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8 V, q1 z: ~9 t7 [* O& R' n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S1 x9 P, p9 \, a9 e1 A  u2 [; C& Y% [% q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l$ q% ]8 N; Y# k* Z6 A6 s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 g; p7 d6 ?$ u/ J  C( P) A& j# o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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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l% T" ~7 ?2 M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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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7 U' A0 d; n! h, r& M: d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7 @, ?; F& B1 V( [+ E0 O
名字？」( B+ p3 P; W- e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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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  g2 ]. @  \9 Z7 Y9 w/ V* Z
的詭笑者。* `# i5 |) I- j! c6 k1 \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3 ^" v' }) x5 W3 g8 D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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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6 z+ n  J- }(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M* A( r4 w; O  f7 A- D' h8 s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0 E/ v1 H  y4 _7 s$ x5 v
盯著我。0 N4 X5 v# {' }7 T2 m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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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q! ]: F5 ~( G, i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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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k. Q2 ^/ |6 \  ?$ A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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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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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B( c7 v/ j0 t& Z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f$ w9 d2 y. ]' f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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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 \( c. \  o5 n) Z$ l% U
嗎？# q) ^$ ^0 o9 n! i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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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x; P+ y* O; L# H# [( f# ]) h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Y; H. g. f# K2 E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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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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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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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z( d5 L8 T5 I; q3 D0 N: I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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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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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 a7 h4 h6 r0 F(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C. N. n- w1 w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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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Z2 F  J; }( U* \
沒有流一滴眼淚。2 |* B1 O' K; m7 ?# k# p3 J/ Z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A7 V" _& I5 b& n3 i4 @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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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 c: D" E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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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l1 j4 y: ^) J2 k' a# O: S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m) o) x# i6 b*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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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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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9 K& d1 [: G- _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D6 w) Q2 N# {- j& f. c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9 k' ?* i. r9 g# {0 n1 Q" X4 t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6 h3 ~! B1 N# [4 h0 w( y& `9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V) [; F- L9 d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6 ]1 N5 i3 V9 V. s- T( V/ I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S3 ]2 f) }, ?
的讀者。」; p' \" m- J, e) M" U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k! \& A" C! L( R, Z3 q& q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G" T4 l) H# ]7 Z! O1 t# V3 i1 p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w5 _3 ~" f: J  f# `, A% Y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O0 `1 R" X( W) ^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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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j! A# Y  \& E2 H4 U3 g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c/ N6 O4 s, a  a( g4 {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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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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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Z! x. ]$ u% H0 ~+ F( v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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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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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7 A; x  L0 t  I) r( a; Q0 g$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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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K4 Q& Z) j( q7 V1 ~: e0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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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y! t. T) m7 T' G/ S* h  ^0 a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z8 T% c+ d9 p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h6 O  Q; G)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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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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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4 E. `! E3 E9 z, h4 G- |0 U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O5 Z8 b% q. Q( A# T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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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6 Y% H% q& d! @1 T! g
？為什麼是我啊～」1 C" j7 S1 n& \1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P7 N. \5 \8 g& t- J2 }- g
他，不喜歡我。) a0 D9 j5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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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S, a; s2 S/ J1 M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0 a0 j& `6 E# @3 _  X0 h$ c8 ^'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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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8 T& G9 B3 c6 M# C/ K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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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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