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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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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t* t5 G! F: P# T( u" l
. D6 `3 C& h- E" I1 T5 u
楔子
3 I8 x2 i" q: j1 }, \/ U  n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y0 X6 s" }5 I! ?* d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3 b* J/ M1 t- ]6 Y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6 K9 c- @* E- K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6 v' ~+ e2 x) X* P3 Q/ k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 a: `, E) [
& B# b. {  Y# E; @% [* y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f7 O% U( w8 Z2 M" }) j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8 w1 F3 M! y# V( [% p, G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0 }- A% }3 L7 A. M; G  z) Q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7 M4 k7 }( g# E) U( U9 r- E" H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v9 L" O: }7 G4 g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T$ M4 D" u% X& G+ M
8 K1 w8 @" T7 j* V4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d1 O$ J2 \6 W! |2 g* q7 F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 @0 L: |  T4 s+ g' b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6 b+ J) m; X. S$ X0 @# P* q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V8 j0 ^/ @4 d. J0 ^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S+ h5 D6 M" z9 L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7 C# }. T2 W& M7 R6 s; d' M& S
了。9 C0 w' U. e7 ]' f- H& q8 }
3 J( D# `0 w  a) q$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b2 E5 x% O6 |* f$ ?# z! b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0 d$ D/ B% `' ^% W) y+ r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c& P9 S9 N5 Q: ?& n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 W1 T3 j; q5 e! x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O9 K4 b/ [( \/ x- @3 U( M0 ]# N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R. [6 D6 d7 |* L) y, r" R; `
9 M6 {& s% R( q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3 S! \$ d$ d0 j, x
/ q/ x& V: t! [1 o2 A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 w1 W, O* H5 x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1 G- F( b/ t3 R" P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T* f1 H& m7 F& S. G: K$ K* ~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6 x0 u5 Q; `) L- M
9 a& b% S& T; N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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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x$ ]7 }  i1 p! y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t: _3 F: O6 \" K" l! x: d( o9 O
+ v, d" d0 w% M  Q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_$ x- ]  M: R0 x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x+ l9 }/ I) y2 X' a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S& Z7 G/ H, B  \4 r.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X% {4 F  q- O" }%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6 S! S" ]. H+ _) A% [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O5 |* t- J) \. G  j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0 I9 Y! _$ s; _  G- U5 H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0 K# J, g9 K1 I/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B' v" A/ i: V/ V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 C& g- ~  g( I% j
初秋。
1 _" A" K5 `$ s* Y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b4 A9 [5 E$ U7 c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r0 t" c' J, A- a) O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L3 k4 r, I4 _7 x) g1 A
& O3 A- B: W) t3 o  T$ l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P7 M! p% l- G; w; |) L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h% y* A9 `8 W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G: D4 p* ^&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V* t+ H) q! i" h5 Y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e3 t' F& P  W
5 d9 {3 b- I! U$ _  Y! y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n* }! M3 I, N8 @# b3 L" ~
出來。: \. `8 t% k+ T7 L
6 L1 j- n" ~/ @$ j" \' U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4 ]3 `# E# t# ?! y. j  |, K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f# [9 d- ~, A, N( i% C/ U# t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Q) m+ j- Z4 d% V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0 k% U; E1 p+ H, h8 x: w9 ^#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9 E8 M* q+ `' o+ k
也是理所當然的。
+ K6 c% z; b% v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7 C5 [5 m1 ?2 b  P0 Y0 ~
" E2 D8 J8 _8 j- d$ x( e1 I# {3 E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 l% J; H  ?8 l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 Z5 F9 k) ^1 z+ X  Z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L# w/ K& A# T0 ~& O4 g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G3 P0 z# Z+ b" J7 D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6 `' i9 [3 g+ r0 p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f4 z8 H3 c; X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8 a1 {( e5 w9 @( ?- q0 e
掛好。+ i' @, s5 ?0 @" A$ L  w, B4 W. i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a* E" f. i& `  X9 h& d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7 b4 {( D  S/ O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l/ ]* D7 J+ v- O: u(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2 Q7 e; l( |# h
+ n; f* R) ]" H" n, q0 \7 @. z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8 Y$ O( u. }9 ?- _+ A* Z: Y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_5 R3 A/ Z0 g9 W/ f  Q; E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R$ D" T3 p2 M+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3 E) j! d/ P4 G( K; L0 r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9 h/ C8 `* ~; G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0 H* m1 S: x'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3 E. {" S" I7 D' f  J7 F/ z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z8 U" |' _6 L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D- K( e: |; A+ z. W* y
6 Y: j, F& l. C0 d% \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8 [" U: [. c0 g# T, }5 U
* o' C' t3 J' t4 ^4 d7 G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1 v6 W: |" m( W$ _/ l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E  S" O' {$ I$ G. q
+ g7 g& _* @$ |( \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l# L8 P7 w* z+ W" |2 n6 v2 o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O; {# n  }' u4 h; R
! p4 U0 Z+ ^2 d7 n. V
我突然清醒過來。( M2 P  X' T1 ?4 Y4 _" |# t) p* a
+ c  w: F  Q/ W& |" U. U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j$ {% z3 u6 x- J
  B# K/ A' s# y7 I! ~# V  l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8 c: v) z" V' O8 X; |) q  ~
+ e" q* S# Y- z- f+ Z$ n6 \9 E8 A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1 W% m6 X1 H" B' H) X
$ d% V( R+ v1 A. v0 L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5 q9 n7 E: P, x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r3 [/ D$ e& O2 z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m0 _$ F) Q+ ^8 N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 j0 W; c) ~; y  D* O1 T4 U" s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d# v) v& p4 }/ y+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y: z% `/ i6 X8 \% C( g8 c
* p+ o2 i0 L: Z: u* L4 X5 f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l& S3 @7 o' `: @.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I% a: c8 e' x8 W" R  G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b/ a' h' Q2 m" b
$ t" R3 y  p# R' m/ i- C4 d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5 B( V$ j& |/ n3 h% u8 c/ U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6 @& J1 |8 Z2 A0 U8 @5 `+ t: b
) n, S! y: d1 S1 B% P6 C) {- W8 X3 Z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7 n( |3 l2 Y9 _/ l  O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a# g" g1 w% r1 H( }$ W% I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v' D+ b, J1 S, b
，掉了出來。
. u& W- I+ t# |9 v3 |7 _' v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 ^" C' T- w+ S2 |0 V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V, f) a+ r3 T# W* z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K6 @* j7 d7 d9 U  q+ d. I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5 I8 L5 L: v$ B) z$ G/ c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 V& h+ a1 Y$ c6 D$ y. J
+ i5 |5 d6 U0 `4 A# s) G3 n  R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7 y+ m4 w& u% B' l+ Z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0 m, K% W& {( Q# X; F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k- x! F1 h# O. R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c* |' U& S  z% R4 d: ?! Q1 O- E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k( c- w8 l*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a) {$ t* ?: q7 a. V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9 Y5 `: L1 ?* C/ n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r# F, x+ V' n. A% x( L8 P) F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t. c% b$ a% M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 I) \" E" g  f
「好…」! E" X  G9 T8 H8 D8 C) c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m& H1 S/ c$ l* K2 N2 M8 l; V1 k
…」- s8 _1 Z0 c9 j# Q0 X8 ~8 i( N- X
, C# r# V) q  v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7 m1 V! ~5 i. O7 c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I- e0 L3 M3 l/ D' i# d. W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M/ U8 S/ W% Z/ D- O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Y# X7 I5 W# L% a: l: P" K: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1 C6 V7 J/ c+ P/ o1 M
6 a1 ?0 w  o; N) |$ i1 ~# ^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7 ^' E7 \+ @  X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3 _: A( m) \9 ^$ G1 P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0 u4 P* a. r' i' n0 G" H6 M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4 U% J$ e0 T' c7 n6 Z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U& b4 e" x$ L" i; B# E4 O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D1 r  N6 t6 n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n/ U. x0 e: E& m6 `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9 \( x! G/ {/ h  B  u1 l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M% o6 F( b6 Z, E
7 [0 @4 ^" e: Q  `( E8 G' h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P7 H3 d4 n' y7 h1 n* T
9 C6 f) G3 N( n: R9 }3 w; M4 d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x3 g+ t5 U4 h7 _* F' F0 x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3 F5 U, H8 F* v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h: q7 t$ P* M% O/ D# P(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3 X/ B1 O9 T9 I& f. ^) p
; Y/ W& G' Y# c" ^% J  r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I- ^' \; k' V1 e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C( @' E- d/ Z1 B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3 V% d9 P6 n- r) f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a# ^- S! ]1 U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Y: L' H/ c3 `/ v- S/ s% k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 p) I( O2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N; S( B. J4 l1 V" u; \
  o* t! {/ U' U3 i( t4 b*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C: w. n: m5 u% {9 E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8 y* I  |& l; m+ ~8 ~5 g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V: A' [+ `& n' y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i- p! O) K4 c- c# K6 a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5 y1 F2 ^5 ^& `1 H! S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W  T, G2 c# V/ m9 \; X
) d4 W6 ?9 b9 h8 c. L  j0 m0 Z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q0 ?' ~9 t/ ?$ R- y7 l7 A  y
我昏了過去。; r* X7 |5 T* h% I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V  E, V7 n. }/ g* b8 L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 I- q% K8 s, G. I  y9 o2 R: U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2 J9 c; _3 p' S' {% u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2 z' X" n- Z7 K/ U% x4 |# `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x7 h- V5 J  X% Z& }8 K
記得過程。
" D5 ?$ S3 w- {$ N+ H3 U9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A0 q2 G% M7 {$ P
角落都沒有。
- y; H" k/ I- q4 S0 F# ]. M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P1 ^% ?3 V1 Y* Z" y9 M9 |$ \& b
的水杯裡。' {- o, t: H9 v- G* N
# q" d* I( ]5 L$ _0 w+ [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3 a7 ?) [) d2 z: b& q* a8 }! Q
7 i) D1 p, Y  @4 S7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L. ~/ t, f$ Z5 \# x+ w
0 b$ E/ h2 t+ P6 L$ |+ V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9 j) c& M- m3 g" g3 N1 f/ K: f$ i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7 T7 J, p, S+ W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i& B3 `+ f/ u& z$ @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P& n" Q. ~% [% G% S+ n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N  I+ g9 [6 K% B+ J2 d" l
: B6 Q- G" [$ L! T( L8 z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5 }% l& a5 y# q" o9 ]8 f
1 m) }0 K2 p+ ~5 z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k3 q, T( Y5 w; h4 E. n. C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q3 O& r/ y/ v0 g9 i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J6 ]* `- M8 F5 @( j$ c  U" ^/ C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Q8 t8 A5 D7 U
+ D7 K4 d4 ]$ l7 B* k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D: k+ _$ @; p"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6 Y& K/ S& x2 R% H: x$ m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b2 s8 M8 J) v8 M* L4 ^- B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3 Y1 `. o% E( N7 d; F0 |/ Q* k  d% G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w0 Q) u: [) G9 A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M2 S! x- @5 t% V" w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k9 h1 Q. y& p' J  k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R8 z6 D! ~8 G$ |7 l) K$ q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I3 Q! w  m) L' y) `
5 _- I, U9 M) S' g; |* d0 b2 v7 k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2 r! V3 @3 Y, d# D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4 ?# Q) K5 i& `4 T9 R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i2 v) L3 T4 @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1 t3 G6 \. D- p& F5 M$ F4 m
: O* Y3 q0 V: h2 x* {- p* G. Y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 Q0 ]+ W3 [, |6 y: ^) K, R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Q8 y3 s9 a- E; i' `: D
4 \* h- N. `) s& R/ S* V" K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0 \% V4 n7 K6 f; X- e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F$ n: y# ]( W( e6 ^

我早就已經瘋了。
' j2 x7 ]5 j$ j: m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8 a7 `! v7 c# o

＊＊＊/ M# @. c$ |( p% @7 e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8 R0 Y3 }0 [1 d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m0 I0 M# b( N1 A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9 @7 o8 i2 x# f3 ^! b$ G  b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E6 @4 X# ]4 [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u1 j, w/ V, ~3 [- i9 c- J  t$ Y
" E! T* ?" ]; K; P, C. H. q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4 K# m9 G/ x+ V; Q$ D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9 G! X; {+ P3 G% ^7 M2 s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g8 t0 U! ~) S* S0 f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L( g4 s, A6 E2 b
的眾生看。2 i- ~3 a7 C! L) N* Q
% p4 c1 s" l* x: U! L* Q* r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9 v8 C- o/ z" \+ q) P8 a
' v; w, K( b& P8 E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6 F4 F% N* Z! E4 R

我想也是。5 J' T8 S) Z4 a3 [0 l! B3 P* j. @
. B( U( B$ H: F% z3 g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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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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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S+ }1 b! o, w. v" _, U8 ?3 c6 D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O6 o4 ^. p. P! J  J2 ^+ g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 m$ Z) q1 d+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9 j$ L0 k1 \+ M5 X6 b, Y; P

. q8 e, D- Y3 \, G, N
很逼真的夢境。
3 D$ {" w8 e5 u% I) c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w) K3 f& E# K- |" b* J! w! Y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7 e( ]- Q2 |( R, Q: }+ x' N,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2 {, l7 y6 ~& F3 J$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3 |+ k* H! f# S  }: E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G; p  y0 E; Y% G: V$ K+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7 K, i8 P! `5 i% y8 i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2 T! B  z9 N! u; Z4 f3 x* y7 ~! ^
; H, Y/ O6 ?4 Q9 Z6 P+ p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7 B! p' n/ J" {2 |4 R* \
4 d, t3 {. K! w$ m: G0 M
剁剁剁，剁剁剁。
5 }/ O" U* d& O$ D/ L0 e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2 h! X- {/ b1 e0 ]$ b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E2 t, q9 `- s8 u/ g0 s1 q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p# h; t" n0 J: Y' l, v/ n
& ?" c/ @2 @- G( g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y/ `/ f4 U3 b
我四目相對。

+ W9 C! b* z4 `4 ?1 C5 o
「…吳大夫？」我輕呼。8 }4 {: u; P; m* D/ J) K+ e' p1 }
( H* e$ \( O8 Y# M8 K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 p: N2 W# y8 O1 F3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d/ D) \3 q& Z5 }; X; r# i0 Z( I
& g2 h( J6 D& i% Q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g: z/ r$ @; `" }# `
( C8 q0 u  A# i  }" B7 X- y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D: V# x& M' ?/ M
點什麼？」
% z) t& n; N1 Q1 h7 q! m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l+ V7 M/ \( F* B' M8 @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 Z1 T3 z. G8 ?5 k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C7 P( h' r- ^/ ?3 g$ B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 z, `. Z2 P! w# u' O) S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4 n4 r! C! Z# m/ p+ j+ j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_  p3 @3 n2 T, C; s4 O
9 ]+ p2 D! S2 q9 ?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t" m) h; l) h# Y2 s
( R. Y# B3 q" J; f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a% \# N* V$ w+ [# ]- _;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6 G, l+ c5 y;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 L; B) |) q. c; e; \5 c
5 d% N( }) l" p& V8 C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N, i* W, X7 g3 [3 T- [8 [* z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D- C# v4 R9 d; {4 R
。, T- O" l" t9 w0 f! v0 p& s2 a8 n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  n0 ~/ ^  n5 @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 m) ^. \" I' w; P0 p$ c* u' M- W- M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 A" }; ~  U0 U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5 c' _. ?3 ]* Q( p5 A8 j
2 G4 B  e* _% t# D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k( b; }& B; w5 a- J; T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9 B. B% v9 c" V. n) M
願意信賴。
/ g0 i" S8 F2 y  H3 q/ H! Y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P8 L4 z7 N2 o& V2 s
4 ]6 s6 F+ N2 y' K! V3 p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 R9 m+ u3 q) J4 [2 Q/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_( Q  q1 ~+ r  {0 \+ h0 D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B2 P- a! p; J' X1 g
」& f* P$ X" n  w, ^( D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w; D1 a) {* Y( H5 u& V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1 X7 I( N; |2 R; Z( p4 U
' s3 e4 J9 x" Q2 x! j+ T2 q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k' o1 t6 j9 T/ ^' x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z/ [2 u) Y. B3 z4 o  U5 r4 d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0 T5 O* Q' M) O  [! e
強烈的不適感。
3 I: \& r" a6 A6 d$ u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 ^  \7 H- e7 {' I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7 e- c% a  W% v( _*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6 O* U: a5 I" \# L0 c# m$ |7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_8 C) }# ]4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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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2 d+ K- x+ Z7 X. G2 q. k. \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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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s. v  z/ k4 f0 B* u9 }: |. w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3 m0 ]6 l& y2 i4 j+ f- d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 Q* O6 a: b- O0 Q2 R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5 `7 C' f: Q0 Q6 W;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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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5 m8 G: I* ]% U, P; D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v9 P- {( n0 i1 D" N' j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9 w; W, E) m! s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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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c# ?# C' `& M# r, ?( T  w8 x  p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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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M9 l# Z1 Q2 |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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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i$ Z' i, p9 L7 X2 h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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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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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6 V5 O! s1 n: E;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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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6 H. ]/ |" d: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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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S. i- i$ o, p7 r/ q" w8 ?2 k, c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g7 Y# v% g: K; }( Z, S# L) y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9 l: W$ _) y' b1 C/ K: j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1 n/ W$ i2 _( Z* ^2 ^2 _, ]( n0 t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 l  u. a- A$ R  [4 Q, L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8 y/ c3 l2 n7 k( N! R7 t
去參觀過。% ?7 m7 d8 F$ N. L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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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R; ~2 ?& {1 |5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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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e9 i  t5 d6 h) \$ I" u% v
該出現的人。, T% n0 t( u7 p'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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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v) C+ G  n, y, v1 b
: @0 z- M! z0 c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r8 `" t  T$ |$ c- i# Y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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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v; Z8 L: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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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V1 E" l# ]# u) t1 |9 Z
" z* A( \  v" |0 i5 S  _- F9 o3 G; w* p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h9 h$ i: @5 ?9 H( s
來。

很巧？1 x6 @! n; S1 d$ v
& K! H9 w0 l9 y/ G9 W6 z( y
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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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 F( O0 Q5 U+ ?0 y5 P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z& w5 i' k; A; u8 v; O8 }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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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P, \) H5 ?' G# G8 z. Z2 ]
$ i  Y0 E' |0 u2 I. S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 X* P) I" Q# n& d
不知道吧？1 v* H8 F' E" M* v. C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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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9 r, k2 h/ p# @$ R% c: V) }9 w- Z9 L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 [9 y% e! ~) c0 w&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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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9 s; Q/ y, ]. j5 k) {/ o8 A3 W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Y$ f" z. b9 y' ~# K
& ^2 A- ]/ }1 R6 W* b4 c. v# f2 a' R4 u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8 X0 r: Y/ u# [3 M
不舒服。% d# T" t' z' J5 y, x7 F) L
* J% ]( p% ~8 P; x7 L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_' o3 w. _: y/ t. ]$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8 Z, {) J4 t& ~% h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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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w9 Y) ]' w* W' a0 T4 r* |2 I-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4 J! ~, j2 {1 U& l
* P6 X1 \( W* I) D7 i0 o6 M" h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 G+ l5 U9 e' T% x3 X

好吧，五四女青年。5 V3 X& D+ m: O1 I, o3 D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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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2 u0 D* f8 o4 o' v( L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6 C; F' n8 y- P) L" d
9 G0 e" G' h/ M6 b6 N7 T" L& d6 E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Y# U0 k& b$ }0 w: I) _# w) {/ h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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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r' B# t7 G1 i9 ?! D+ X9 [0 ^
邊，接著。" N$ {, m0 x9 l" t* F/ u* U* z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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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B: C9 J1 W6 j2 B% `1 H- Y
+ S0 C( \" g  K( u. Y1 `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8 c$ D4 g' k9 c  D& G3 \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d2 T) w# o- o7 v3 c. r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U7 ]: }& p7 ]
資料。+ G: k, w%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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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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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m. B% J8 F1 t& \2 U& d) }2 n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9 @3 r5 x$ B, C7 w, r" b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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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3 |. D2 l. T$ ^8 b
' U) D$ Z* a, ^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k0 D: D' T!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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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3 T1 I/ b; T4 b8 m& P; b$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t. @1 ]. Z: i$ b) q& N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8 z- Y! j! h4 e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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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k6 u' g- I" i1 ^. i6 z8 u" J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b; m# z/ m* i& J% [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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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V* z2 A( `$ o% S/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J) A: o1 c: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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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R; C7 d$ S$ g8 [# G% ?( H4 U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T) A; y+ Y5 ]/ b) T- Y, x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7 i4 s( N+ F(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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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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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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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B# n( H6 g( ~6 T% M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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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l! A+ [8 R( l# Z. c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7 ?% K1 i# o4 B4 v5 B& e# H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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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3 w9 |+ K! E$ H0 D" S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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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7 M5 {: b+ O# W. @* i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Z$ k2 ]6 M+ J& Y/ _! l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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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0 S. |+ S8 u# U; H1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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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 m, ^. q( J: F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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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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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4 _" K, B7 z7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9 f5 z5 @2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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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_' t  p1 Y& U& Y5 M; F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9 `: T' y7 I5 h" O5 t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0 m* Y6 P9 h$ T
( R# t3 T4 g, d4 ~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7 Q( ?& J2 Y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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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p7 K' R( y4 ~& S% A, D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9 _' {, X! I& H8 _. d- O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b' V2 E8 v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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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9 e/ y4 w8 A5 l% A) J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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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m  t  S+ D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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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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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J  J# O* m* W1 L! }& `$ f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K& X4 Y. h# c" D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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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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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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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V0 U/ z  y! E; S; u  I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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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v/ {- {; x7 g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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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y. g! a, T& G" X. S' y- e( R
小說裡。8 {5 S+ |1 v# i& }$ N; E1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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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2 I1 O8 {+ j/ e+ ]) G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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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9 e; j; W0 c4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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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5 v. g! D6 s" F2 m0 L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6 \; \% D" K1 j; Y$ L%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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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J" ^5 y0 A( ]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2 f' T! e# C& O: A" w#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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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v3 {' G7 I2 ^)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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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8 q! K! C9 ]5 Q. @. ^( v

他在等，我也在等。) g: v3 _6 V% p% Z) W1 w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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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o( |8 }+ O3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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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w4 X. |- s" E7 p6 z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d3 l8 _% I2 n) f
' P1 V+ R! N4 ~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m6 u1 C. x/ y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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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2 D* k5 S4 F& t+ }# b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6 G+ Z! S0 z$ @"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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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v) I6 t* h. w/ d6 v7 T$ q; [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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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V; g- p; i: Y1 }7 ], a, Y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9 L7 L5 |! W& M' H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t& x2 u& G%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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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4 ]* L( o7 V  ~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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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n5 j8 I) Z! x2 {, m0 g* T* X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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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 C# ^0 W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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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T9 E1 l1 K3 d( Y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8 h  u% I4 g! {( H0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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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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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0 Z/ L$ z+ T# B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F3 D. M% p: k. t" ?5 I( J5 S1 b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y2 V9 J) D! `0 D6 a; S;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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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6 V0 R) \6 u. c8 V0 t"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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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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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v  t( `6 M*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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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c: a# f( q5 I8 [# C4 F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8 E1 w/ T  i9 \; ^7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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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3 X) ?: L$ N0 _- f7 ~.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7 b; m# H" _( y5 H# A7 Z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j, l/ `. U" F( ?& K+ S- ]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6 B7 J8 Z1 O8 L! O8 j! @& Z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5 W4 S$ |( R) M8 _# 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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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H: ?7 R( o+ H! F4 W/ ~( E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8 U% p" n$ V% |* N& g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5 U+ R  I! W8 b) c- q7 m1 s9 u" E/ Q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1 I! X; ]- B8 ?. a% |: X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j# O1 L6 H! P) e9 n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n! K; n3 U5 W! {# p
  h! K& a% k  D% ]5 r$ ^+ T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7 F/ D' c2 K! E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0 P  i6 v+ |8 x8 v4 F(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8 P" J( A+ O( d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U# w/ I4 E. C" p) S6 G2 T' M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w' P+ I( @7 Z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X4 M" {+ I/ T; g) ]$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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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U' ]1 G% L: U-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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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8 P# z4 }/ f7 c, Z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9 K+ T4 R  B& f, _& T$ x3 b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w8 T8 Y7 i% |$ n
，我管不了那麼遠。% A) d. a1 I' C: x/ A7 K+ B& J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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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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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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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9 V( J9 m) b/ V  [7 r! U) D4 r: N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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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q9 `+ D) b$ z7 a7 K1 l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k6 ~9 a* d7 Q' N: z# y1 Z1 o0 k
睡吧。」0 J2 Q+ s/ T0 w& Q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6 G" ]) x2 P- {! G- [6 H9 z8 q! B; o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H+ H, _% E; ^3 Q6 T0 j7 C
; n$ S( r" q' M0 Z0 g+ c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N2 P( s8 R8 D4 @" R
。他有點怪怪的…: E: x5 w7 n. ?7 i0 G'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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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A! C/ X! t$ B$ z) x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s( b; E4 c+ B0 e3 e+ o% O"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9 x" s- ]4 e# j  @, Y9 m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4 U  F6 b; C- S7 S) J
的惡意看著我。$ D* M  ], ?0 z
! h# F6 ^3 `* k& R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u! ^6 P) y" I: e- H- ^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P4 V. R' g4 v5 F" |

「然後呢？」我接腔了。0 R8 Y* N# ~, F+ ~( r- y/ v: F
& Y' v+ t1 U' {7 v& h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5 i/ f, o" e* q+ w0 u. _" D# Y2 H( k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6 K& |5 x  F0 ]# ?+ @3 Y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m8 b6 u+ O8 K, P; Y
7 I6 L3 s- q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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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1 v7 j% c" B( Q/ c1 q" c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7 U5 D1 u+ P4 ?+ W4 O5 H" H/ k)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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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L1 M1 _2 n9 m5 a) M$ x3 C
2 K+ Z0 p+ l! G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b% G* w& w9 L# ]% Y
休克實在沒皮條。/ g* T8 z( t& @/ E
2 G3 F# X" d' x+ e/ {" W! C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S- E0 i9 v( X' `( L
7 e( a9 o) s5 U9 i4 t9 L# Z, |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A- G; e; C0 i4 Z3 x' l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i+ s0 T. G6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6 p2 b  q& i3 @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0 x6 M1 X, o$ i' s) O' {4 u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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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h) E# H0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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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1 u: k9 H% ~9 j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5 A# T+ p( l1 k9 L4 E
  O* e! F" m! S8 K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5 _$ G- D" B& a1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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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H+ \- X2 ~. m. x" A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3 B, z3 G% L) Z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1 H: G0 |2 @& @' z( Z6 X
1 W) y1 l! e4 S* V8 r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u5 f' }" `1 u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3 X& {( m+ z8 F, a; r8 U: [
。」
/ h9 n9 P2 p7 U6 x2 U6 b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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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8 L$ w$ h! l5 r9 w0 H4 ^& W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b7 Y  f" B. v. U/ D9 h9 V3 f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o, c# k1 e/ y8 X/ }# R% g2 R1 D% z
4 ~2 j, }' W% J( b9 {/ c) x+ B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N+ ^; y* i$ F- l) r6 T' M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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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2 k. ?% r3 Y+ o% I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H$ p( }- K3 o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1 @( q0 a- e. R# P3 y/ B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6 f$ Q5 k* K8 I# U: L4 X( A5 V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I" i4 M! m# i% f; X# D
0 D: [% Q; J2 W) K: ]: N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 ~# d; @  T( M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p1 e0 B& z+ U& H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7 {$ H7 C( k& c3 j( U- q" ?" I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1 P) }: v5 [# N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2 [' _$ ]* a; b  Y9 @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 [0 W8 f4 Q% ~% V$ O1 y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p3 d5 b4 S( S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2 P9 D2 r9 b! t; w7 w9 B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V' P6 e0 \0 W- |
3 X' G5 a0 q  Q6 Z- J" p3 u1 T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 I* _/ z: U0 L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a  o9 L: M4 t3 u2 `
! D) O* J, A# h3 s& S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z: }% f$ Y6 M7 P
1 D+ X9 ^+ ?* I7 U1 u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j4 J1 U# ^; |4 z. W
5 m6 K$ i2 K' b4 e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z- S1 ^: E3 Z( J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5 J% U) R, b$ Y) l( {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_! {9 z+ z$ J3 j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 h& i. t$ m+ y  |* @+ z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8 @% D- Q: u  O! w2 W0 a
3 z7 C8 y' L/ u" P8 ?* Y& l+ T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f# ?- x/ m% G3 `( @/ m: V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1 A  C6 C# V  f$ f* d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I+ x- N; j" z/ u+ U
) Z) K" C+ E' L& I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3 `" j* y2 `2 d0 v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6 ~# A* I* n  r5 P) i; r  o+ _
的，是他，不是我。
7 y1 z! @- |! a5 m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i  L7 {' r' y# c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7 S" U- @9 J# ^
。
: U, C7 r  d. k7 v; w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x/ w5 b# ]/ J: w8 w9 {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1 B$ o- n2 a- q% r5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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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Y. {/ s, J. K
加入混亂中。! T0 M2 o/ G, Z- ?! M'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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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 K" r* l9 C+ {4 |: Q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7 b8 c4 p3 l: G4 I$ J
- j. J- t" y5 M5 ^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4 P; O4 s. o" O
$ l) q& ?3 q' w
因為痛，非常痛。1 H2 c+ K# s9 ~# Y4 O1 X
5 t( f8 J% g& S6 N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9 g& V, L* R4 j*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0 F+ Y8 G2 i& i- Q* j% r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6 t& O- r0 I4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5 z) s4 e! T; L& k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2 Y3 C- m' R( T0 g) A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J; Q% q6 P4 W5 B" _' c!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1 r/ R9 t( q- ]9 k  h- O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S% C$ x: p. ^3 i; }) `- y
( Q! I( g, b7 c  \* I8 W, t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Q) t& b6 M+ _! |8 x# @" f0 O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7 |4 {8 ~6 F& ~( J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2 A$ ^! c3 i/ q, s! B5 \
5 j1 }7 }6 z8 ?+ Y& N, Z6 \5 N+ |
＊＊＊, y* I& f* j. i: _; Q% D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o. K/ p4 E0 X5 B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8 y3 V3 R" B( E) c' M$ H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m1 J7 h5 B) N8 V' }0 L
個全屍。」; m4 ~1 F/ U/ X
0 d6 h' E1 g, \6 @1 p9 I: U. \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5 y7 m, S+ r4 L8 |1 H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n' G# \4 O0 o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A2 _+ Y/ h4 u) {! R, H3 n6 x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 A; M' p3 k! n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8 C5 n+ R9 L4 C: p" X- C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X( o- d7 z8 Y) Q: ?; P, n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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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_1 l: ^% }! ~
, m' a4 I. J, D6 u# j( h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0 N/ o9 z: o! Z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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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W; k4 g! u, S5 Z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3 H. ?9 ~7 d, I" H- B7 U. c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E7 E* h3 Y3 {: ]2 ^" [
- }) W! y5 I" V! e; }& r4 \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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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9 F0 x$ {( r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f) U; |4 s. d, K$ i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 M6 s& L# a$ x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4 T! S2 v7 \- |( q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O- `% p3 F  J( }- q4 b8 ~* M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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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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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4 M% K; B- R$ b
+ Z- u" t$ b2 p" D5 V! [1 a* J4 G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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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i. Z* Q& _0 [5 g% l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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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X- r5 ]0 _0 F7 C8 `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7 i8 N! Q4 F3 d; k5 s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T/ E: H% a5 ?) T% D" @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o' H( J+ k" q  d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q/ G: V  E% g( q3 G8 R- ^3 {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4 P" j: V' K' @" G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f2 y) V* M8 p# {6 O9 Q" \) z
. N& ~  Z% x2 G% }0 @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8 a6 z6 W8 @+ c6 Q" x6 i
實互相窺看。% K1 T0 ~4 A# G( ^. N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R, C  {; F1 k/ t4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O1 J/ j" u1 n6 t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8 Y( d; f: K3 b0 L6 j2 G, Y6 }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2 Q6 }5 x" S* B/ E- }3 v# @3 ?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b5 \$ n, E5 T4 ?# x% T- P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K9 h" n* F( ~7 V# v' Z! w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2 V0 K/ E4 x. t; e# v1 _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i9 H2 U9 k& s$ o/ h4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G, f6 z$ j" U% N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R* h4 Q- h7 X) e' v: g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5 b, E) t+ v, Z+ N% j3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x& y$ d4 H0 u8 T1 g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V2 {" U3 q2 ]& P4 `2 F* W* p. e
% G3 b0 ]2 H+ L- I% X; |. w- l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O) f3 W6 B: _0 E, T# ]! ?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A; s+ H1 U/ ?; T. r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J% k; i9 h7 E: H* U* C
) c6 o9 a1 ?" b! x7 ]5 [' p$ X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 ~5 J) F/ j$ D  [& J& m+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R. [* O$ v1 q, P% G6 r) R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9 z# J" t: M, e! s7 u2 F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5 v" b7 z, y: F8 A2 w

＊＊＊7 L5 y' u1 T8 L7 `4 u+ \" q"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N* r5 w) Z5 X3 C4 y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O/ S, q8 G5 R8 r% a" q" U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E+ R  a9 [4 l* M, `'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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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1 ]. z1 S3 k6 H9 j8 E8 ?' V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9 T' e! _* @, |* k$ Y% y2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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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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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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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D5 l9 n, T6 d/ y& \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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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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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n+ ]  C+ a0 V(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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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_' q8 q: B+ A8 E* ]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8 q4 {5 b$ C# s' ~# U$ C" Y2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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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Q7 N2 r: [3 H# M+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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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U: L8 i8 v7 Y  g3 Z9 o: `; E
卒年二十五歲」。7 {" S8 K( l5 R6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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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g4 r. C& y8 m! a6 b4 p+ ~  ?5 @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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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x2 A! V4 f9 K6 |. a9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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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n2 L$ X. L8 |  p! x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 y7 f# @% E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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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n" K2 B) i* {, a8 s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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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u+ J- W. ~( Q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a" s! C4 m) l9 P0 a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8 f. o) V! j3 m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 T1 c& ]+ a9 D+ K1 P, G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4 ?; E0 G8 s4 h, e! f4 u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w! O7 `+ R8 d+ a' |- C  _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0 M( v+ v( g9 u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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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I! ^5 Y  Q) r' U& f& Y
間要小說。5 ~% \6 m3 N0 R2 l* f/ ~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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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D% s" x0 ~3 R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J! H: r3 p8 E9 \; K. R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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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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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T+ B9 X& @. z1 B7 }! E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4 M9 p, G) i" g4 z- H( c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U' W. Y+ [8 |
青山了…7 g, [7 x/ w4 C6 o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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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2 j' |, L: H# J6 E0 j$ U3 i; v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3 c- _8 u; L' j& y1 R
的書致謝。  {/ o) B+ {1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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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z. c6 X! `# B* b( j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J) H! j- z# m" h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8 W4 o3 J1 O' I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L. k7 L* s  R% M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E9 W& a8 T+ A' w* s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3 n% W; X' P2 ?% \% |4 X" O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7 {6 `" t, v- O  ~* N4 m6 O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v/ A  f. q" o" R) X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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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8 c6 C8 E1 x8 G. T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W; v) r( G* z% U" {
頓官腔。  g' o; ~$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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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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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O* [5 c1 g1 M,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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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2 k  M3 J7 {. u3 A8 e2 m4 s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5 s0 h9 I8 n5 Q6 e) R, @& a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1 D0 g. _% G8 E. ?, i) `- B" d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_. p' i6 `% [) E9 J7 @$ S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G" L+ e4 J, Q/ P" B& x' f) k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8 @* _& t) r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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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3 x( ^- _1 S(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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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2 B, y' }4 |) b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0 f8 X& h" n* c# ~
事情。」, w8 L7 y+ Q% X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K9 y* k' T% ]6 T2 ^- _7 Y  Y6 k$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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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3 ]* i6 _8 |9 j0 k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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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7 N  W/ O0 q# y, L6 @' S) C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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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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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9 E# y" f" v: K% U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M9 U3 J  B2 K0 T. s- o6 H
。」$ v% \- x$ X4 h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E9 n7 w& E% T/ A& a/ ^1 X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z' T5 I4 d' Y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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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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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X! c5 K1 A2 D3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4 L' [. Q, `# `6 X1 M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f( N0 V( Y; C5 z0 B% O* `!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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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T; O5 o: m0 n& B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k' W. S: F6 b0 h4 v( \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B7 I" X) s( n+ Q( {
抬一抬眉毛。/ z' P- L" ?5 |" Q9 ]# U* d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u4 ~/ F: \& _* R0 ?' u* L8 R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1 W0 J8 e" d% p# T" `6 B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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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x( g: k1 A8 `; K7 v' G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F( Y2 n0 Z" l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t+ A/ O% T1 T9 X- H'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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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4 I- g% [9 `: v.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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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F; p) H- {) z1 T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2 N. J! f8 `  ^( p5 g&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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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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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2 I) V" X& w( f/ i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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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I2 V  ^! j6 o4 z  f* s* f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9 \3 F% s5 }8 T! y# ]) D/ ]9 u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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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M5 y8 K6 H& ]+ ?  a' Y
口水，停了下來。- ?: }2 a. w3 y# X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s% r- i; W' X5 J2 o& d" @% Z
忘我的陰差。: `+ u' _7 G5 ^6 _2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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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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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o9 \# x/ U/ y7 p* g" ]. y$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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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0 G# S( j% T  C' @, n4 T+ p+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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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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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3 w4 o, Q. _4 ]* q6 W! s. V" F# k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p, N1 v2 R7 I, {: t8 I: a' Z; ~
能。1 p) i& W  @$ {9 a% n!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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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5 q& o* V* L6 r  r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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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5 s% S" ^4 V' l( E4 i  h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8 v0 w. s, t+ m$ I8 }7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9 C( v0 }% }  W%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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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i# M9 B0 x! ?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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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6 Z4 Q* @* L2 H/ }* N6 A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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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J; W. w/ p/ F! b% Y% U- Y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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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Y5 y, G+ \9 ?# E: V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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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a" R! ]( ?$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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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W; Z, C/ I8 o) T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9 n& ^; B$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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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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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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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 Z' I4 T" A2 R3 {4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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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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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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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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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S, ^" U+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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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z! a% X$ D5 r, }1 e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v0 e2 x% k$ o+ ]* c% l6 B: w5 _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s3 E9 s" S: R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8 l: N( j% q  U  b9 @) @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T8 Q5 ?# n0 g& Z( g8 d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g) h- M) v- J; Q, l  d, p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1 R$ w" T: l: h" h% a6 B) K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7 C8 M# @5 \7 [' d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P1 ?  T' ^' r! i& \6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c+ v8 M# N# }; E. L5 k4 v9 h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6 m. h) ?. N3 d& O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 L, I  e& c0 {6 E)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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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7 e, e9 C7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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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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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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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 p4 |: g: F$ e3 n% n8 Y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4 y. E+ \+ u1 I. ^$ F+ G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o, h" W' q" P  e) B8 D# _, a; s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4 C3 [5 V# r- ~; k) p7 h3 t

只是，我還在等。
. z: N! S# W$ a; ?0 x6 y" |. Z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9 _3 y# S0 H  K' I
) `% X! t" g( ]  n0 U* e6 l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l, B; J* ^, ]) |. a6 I

「我來帶你走。」$ s. [  r5 g, F8 K
& F& `: J4 ?6 b  N% `& b4 `. A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x# t- `' E  P+ m- a3 G  ^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D  ]7 q+ C/ B4 g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9 z( Y: M0 N1 Y' ]- T( k9 K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g1 a$ y# d& k; v* l$ d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r: v5 H: r" n% z; n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G) s4 V' H+ u# x. X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z3 W( M$ T5 c$ y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R! X$ O4 T) @, I, D+ J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v6 y( i' k' U" ~# p. b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P' t, A8 {5 W9 ?' M' y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 ?7 i5 v- E0 C& M, `3 G) N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a0 s- ?6 p8 y3 Z3 p9 c' P2 Y
壁紙吧？' ^0 k: t; P. K1 p% ^
( X5 Y" A& c9 ~2 U3 K! U9 j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d# \2 u  s) ^8 U2 E0 L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 d& F/ o5 M* m5 T9 G. |  g* `8 Y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G: ~/ p* v5 X' {# G  T+ a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W: y4 L- G9 y9 i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w' ~# i+ s! f7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n0 r2 O* S% K' n+ O9 q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9 B5 E7 [/ X- k+ D& K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B; z) l& V- E3 j- k9 z2 z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A2 e+ Z$ C3 b+ l! }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5 t" V( v( ~. c  }. G  z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g( L+ F5 \( C! ~# ?7 c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C9 K9 u5 f, s5 ^1 ]" y$ D: B# F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V. y+ \0 g  Y  p, L: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2 I( f( b" d( Z/ v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O0 N' m: u, |1 n( |) F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T- _- q* D4 L$ V4 m3 g, x5 g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8 C. ]9 d# W4 p. d7 K/ l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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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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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v. T5 P0 u* ~2 a) J' m& _, D0 v8 j) C

「給我。」我向她伸手。4 @8 l! x- D$ j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x! f1 _5 D0 j4 o3 M7 z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8 C5 e- G3 j2 V# V4 {+ b) |1 _
+ |% L8 t8 a* o: N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9 b$ c% Y3 B/ \# l, C0 A' @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7 Y" y4 u$ O, F5 m4 c0 Z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9 h/ D( K* s! s(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Z( z" d  v$ J( U8 H- C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1 H, r- m4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g( l9 ]# u3 M
0 y8 F' B1 y$ U' U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E+ |- K0 u* W$ W% o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7 }, A/ s7 ]) [9 s' O0 @8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A3 x) L4 x( r4 t9 }, `) j
. _$ j8 H: V3 D+ G- G! Q  n  d& K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k6 g$ o# \4 [9 B* X/ x# Z2 X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 N1 B8 g; `. N7 s- B
/ G& p5 {& G3 l" Y8 _3 ]5 h7 i, W0 x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5 X! z4 x3 J0 \; N9 I" a, q- u. b# e" d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5 @  s3 V! E1 e* S) Z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1 c  y, o( y, x5 H  |4 ?
6 W" h2 n, H$ `  V* d$ B' v  V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z) b  s; S9 o2 _6 K8 V, x# h
7 t" F0 |; R! @5 E' s& u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o& O$ j# K; O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Y& P. f8 m6 D0 e0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h6 P3 U0 i; d8 W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N, o4 @& ]* I; B  F6 u( r; K
…」/ n9 Z: v2 }: X* \, \9 O* o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1 ~" m: R: Y* J) O% o8 w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2 D( ~4 l# i. n6 s& h1 P- d7 T8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a; O6 b; J: D#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7 d1 A! q  ~" k" `' \) W3 S% ]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 \# \  B/ W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u3 U. c0 S' F1 q$ L
9 i# p8 s/ C4 ?" o0 s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H) R+ \4 g8 ~. D# g' u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7 e2 ?- r! M9 G
$ B% T/ O% t, i1 S, y5 o0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9 a' E4 @6 y2 O2 s  m  e" g: |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C! ?& d; H1 W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e0 @* b( j" y- ~
。
1 @5 Z, C) B% t4 b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5 L1 U4 V1 @0 @' E$ o: \# i( X( @
* w1 o# ~+ B) \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s" ~) U( Q/ e% c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1 P& U: T& W" J& [%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o! Z. w- N. a* D
3 Y/ P7 l6 {6 J( C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D- [+ M9 P0 s  C
就不是吳大夫了。」/ ^' L! M, m1 N3 J3 }
& z. I! }6 d) J* y- U! \1 I5 R0 U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9 @6 w9 t- I- u% p; B3 l4 Y8 X# M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J6 y, E2 N9 `/ c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T- C) A; v( s
" b$ j) B; i0 e% l+ w% H/ k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l5 Y+ y' E" r# M* L% i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 \' r7 c) s6 \0 d8 t3 n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5 q% W3 j( l* o  M6 s9 n1 t: w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0 z3 X& |* k) t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9 n. k/ T3 [- M4 p3 n( j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5 O! A  ~3 ^  h1 R
% H4 v9 j8 `5 B5 k2 L5 ?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u/ E4 M3 ~2 a( f! [5 I9 v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5 _1 B3 q' v' C/ H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O) z4 V# @$ C, V5 a8 J6 J
/ c. H. J2 S  E) [, R3 K) E9 W) L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C! H+ y4 e9 k- n
8 e" f  X- \; e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2 ?( b- u) W0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4 R; [+ s9 I8 ]' v# h, v
) @- H$ E: j- g, t' h+ N5 U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1 d- ]% H3 K+ w& e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7 u5 H4 U* D+ v& _" [' \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6 i. z5 C2 z6 t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9 c, R" \& W0 x) J" V' y. g. A
, x7 P2 i/ E4 |5 G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 E# K2 U& ?# u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9 m/ n  R7 M6 `+ T2 [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i( u9 X* L: y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8 z( ~: n0 g5 }  A+ D9 x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g4 D9 N% A9 {0 l% G. @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d) Z. E3 m% A1 J7 D8 l" i
＊＊＊$ l, [- v, U- U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f. b/ U$ u/ p3 E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7 }( z5 x( ~+ V4 b8 A2 M/ ?: ].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f; @# @- n$ _
; J$ b$ u+ U" |. v;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 z. ^9 J3 {5 h* Z& E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M+ q; P% l& [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0 F% q. q% D  K(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人呢？6 g2 x# U0 B7 P+ `; f8 j8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w" O1 \! Y2 ?4 V2 U5 X" `/ k8 z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J7 f( ?1 I2 f' n# d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t/ l: M6 [6 u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 G2 X# O) Y- E- L1 w/ ?4 p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 k  X1 `: s* H; Q* d1 ]/ V; W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p5 n7 u/ H, W( o% d: D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0 z0 k$ @6 x2 D. I9 \# S8 {0 d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Z$ S7 T" a5 I) M# A5 o
9 p- e: o1 ?/ @4 }& B$ u  F4 z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V9 @! N; F3 ]* B, [# n3 i
…是外面、外面…」1 Q7 ]( q* ~* A( c8 R/ ~
; J# i) Q* z; K& N% k0 A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7 }* }2 {4 h; O. D0 _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Q& C4 f5 d1 X$ Z4 G
耳。
$ T: d. D! b2 P; I%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e: D; `& `- I2 F  ~+ X6 g1 U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_4 v  D+ q; J; e4 N0 W- H1 ]
* j; }2 j9 U5 Z4 w0 J$ I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2 k; z3 E  h4 u. k# |: o$ ^8 j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4 r: U% j8 v& C: S  E9 C6 I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6 E$ h: F: c6 o  Q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8 V0 m9 g% `( ~. J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Z( @; L6 P+ n% b, f
3 _9 y) X) p( x! g; B
0 f3 O% n8 z7 l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u$ [  U9 n4 t/ H, r+ f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U- t5 o. J; N( @, v. u; j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l7 ]  y* y' o% N- g/ d/ N9 z3 ~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i  }$ U# ^  E; x: X3 q
找到的。) g# p! w6 C, o$ j. O
4 I0 t" E+ S2 i2 }# z$ O" j$ V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0 o2 A* }" ^4 R% k& A5 v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R; i% k1 K. \$ r6 ?8 Q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v/ n- s2 k3 F+ ^0 L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f9 ~2 n5 p6 U
0 W! Q( S1 J4 J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N, z" w3 f/ ?/ \. m6 ?; U4 w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 M. ?( w3 w3 F. q. ~8 r) V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0 V( u& m+ i  m* k# O) y) T  S, I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9 m2 K+ s2 L+ [. v# z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1 F; _3 ^  @( f, Q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E( G# i5 Z4 J- o" O9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4 C! e9 K% P, ^! ]! c) z3 E0 c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n3 u5 n8 E( k9 [- i7 l% Y8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8 Y) k7 F' `- {9 G9 A+ P' p' W
然如暴雨的悲鳴。% [1 P4 v: n4 l& t3 G2 h

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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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E& \  U0 ^9 `0 u$ C) O. J. Y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2 X% m8 t& B) n+ d+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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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2 O9 f: `. B# R( T( K! ?7 ?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B0 m$ @- c& W5 o( U% t( E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6 t* |7 u* I: Q" X3 W: S* l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d2 a$ C. B: o: w; A"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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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6 J( t) ^9 Y" J# E% `# y, ?  W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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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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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z% W# _  @, M0 [: L3 E' f
. n5 d. \+ p+ r. {7 i! h* s/ C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c1 w8 x6 n" Q. ]4 X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p5 i+ L! R4 u, r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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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8 z7 c; Z6 U/ K+ E; U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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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3 P+ H' s+ t' ^0 D4 r- m, ^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X! D- w: b9 Q7 ~9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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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f% R1 B7 $ w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w& J- e* G# O+ H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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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M3 E) {) _) v6 E"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H4 S' ?$ K4 t( N% n8 X, j/ U, h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U0 E- s) Y6 F+ $ F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9 h+ w( `5 H- i* c
5 y# o; D, L* T, E4 G/ M. k/ S& w* a8 v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9 ~; f: N* ^1 L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w$ L3 a: Y4 i4 N. D
難就會結束。」+ c3 |* v- y2 d) J: D
% K/ S; P" H3 H- G# X4 P: V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1 @0 k6 R3 i* }, n
，就是美麗的。』3 W  g( m3 H+ I' o5 C9 ^; i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6 A- P- i! l6 M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5 i. w5 d- C# {) w7 r8 G) A  K% {) C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y( D, g) q1 C8 D$ B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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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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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l. U! R5 w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t8 }0 N; ?3 j& x%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1 @3 M1 k5 q! y  E4 O
, V# X( X& Q( a" G5 }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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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1 T5 P$ ~! j/ A1 l7 X6 \2 d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8 N8 `1 \4 N. n' E
。1 B/ ]. P, j)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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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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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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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 m; K1 Q* \; ]/ {
物。' d' {' v5 ~. a# o9 F; M) M) g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M8 n7 [# B' g. y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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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n5 q" ]3 C" \  k! Z7 h3 C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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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Z0 K- Z# Z8 t$ y! m& x
4 X, b9 ~, B+ M8 f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G% w( k+ d/ O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1 p" I$ r( `: F
1 ~) G7 w8 m, [7 W% m( S' ]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_! n) }$ U* \4 y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3 p' I; {& O/ s0 P0 J- q2 ?
聽妳說謊。」  N/ n8 w  B4 L3 {, R' i
, D  ^; O6 }* D: h. i$ ~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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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9 z4 S+ K7 ^: E) T1 U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7 }5 T1 A& R( f8 `' M& m8 `# n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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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 D" u* @9 p2 v(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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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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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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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5 [  i, f, p4 r/ I. p. p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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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9 V# ^6 h3 S% ^) @  x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2 ^. u% ~4 j
6 n* p/ A4 `3 j7 b* ]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k5 _, h$ T8 C) \7 h9 r6 }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i. r2 M2 i$ l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C. m$ U9 ^) L0 _7 o/ {( T% }
! y# J% D: K1 v  @3 S6 `3 ~% P& r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Y' X9 o% r+ ?' b$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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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8 H  j, X0 W" V( M4 @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N5 B3 C: Q/ w4 _% N/ X, S;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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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1 S/ ]! V$ ?0 [* z/ g9 u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z" y0 l: b9 I: o2 }5 x9 k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g+ T5 f8 M  C& H2 N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8 o& v8 j+ d9 \#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1 R. h' p- \( q' B" V8 j. Z8 J0 g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N& F7 |8 }- u/ z5 |4 {5 d
請他們來找我。* @5 R, h, `6 r3 W: p( E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4 N5 T& }. u; _: s# E
保密的。
/ [5 a7 Q% ?# {. l# T6 o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9 M0 L0 N5 o' r; c3 l2 G+ i9 H" G
( q9 O  C$ v7 i* M- z. k7 b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f6 K8 L+ d0 l* w5 U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h4 W8 f2 `% ?1 O' Y
…: i( e. L# K* m0 z0 H) v. }4 v4 ~
/ g1 @- ]: @3 q# C, O1 T5 k+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A1 e6 G' b2 x. w9 |( F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9 I4 ]* S. j# B8 M8 H$ d3 {. I
8 T% X  L0 x1 I  |- u* j: F8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9 K) [+ d" L3 i5 O
! e! {4 ]  x+ B: [5 l( ^0 w5 d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7 U& a8 y9 R- d* M/ w* n1 M6 S
4 j4 x7 e7 S) T-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 n7 s; O$ O9 g/ W9 t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D& U  K- a. }; }1 m5 L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9 t7 D) E7 B3 p) X' F) B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W! o/ i4 t0 o, w2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W- E1 c: Q* J( \- I2 g( p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n2 @) [9 M  M. ^7 D+ S$ Y/ c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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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c! q9 w8 h. K0 ?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O1 u, p, |- p
篇抱怨文。$ _8 `" C& }1 S( X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_: W: J# W1 j% O& v
. T, ]: g  g' E; L5 r5 }5 Z+ g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9 [! \# W5 |) G& I% l
9 q+ U. _" y. |+ _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7 {! B0 T0 S0 v3 F. ^; K- G* _$ i% x+ p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1 K/ M% l( P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f+ R; c& ?! X! u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c& e5 O- h1 m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v- x) F+ P! f' b" [; ~6 o
6 j- s5 q1 S0 j7 d$ ?2 D% a
因為我害怕。' d8 V: H8 W5 O' ^* w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D, c9 ~1 @# v  Y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7 K: g, Q' ?. g3 ]* N  d! l: _  B
, }" C- {: e7 a4 Q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8 r4 I5 T8 z1 z2 o  J% m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3 s9 ?" c3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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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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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7 H' j) l  ^9 V( }% ~6 x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A4 W5 I6 [2 b, A4 Z$ }' a8 o
* T# U0 C( a; T% p1 I; A4 a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4 r& J: D+ a: n1 c9 C: _* q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A% x7 g. y9 E" f+ U6 @
* V  w* I) m( ]5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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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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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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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i! c/ p* n& ]# n5 v* k6 P5 J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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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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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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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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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S! O- c$ a- r- D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_. e& o8 H0 |- U2 C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C1 Q9 ]9 X/ Q6 ~; S$ T; u3 |4 z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a. D" G8 D1 K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0 M( c0 {' D- R2 G1 w% n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1 i# C) b* r! A9 j6 Y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z- n) W" f2 J- D3 ]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6 Z1 ^; d6 m2 R( N4 }- a# U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d' g$ l3 Z7 m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V' E4 l$ |, V$ z( z) o# Y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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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g& G. J) Q" `* F, D% [" N) V
去辦好了。$ \; A7 ^: E1 I0 y; |' ~"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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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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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1 m; A3 D- m6 F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1 x4 C) Y' X2 @- k  A- J/ D6 U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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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q, V+ _6 G9 ~: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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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f9 K- C/ c+ X$ {0 D2 V/ v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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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9 G) i' c/ |4 Y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3 ^' K+ E# ]% M& {# w"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b. Y: ~4 h: Z) Q! N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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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 s" {5 i%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3 o+ Z3 B5 h% l; c5 H( V. T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s+ a! W" K4 U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8 }* }) q" @. ~$ ?! F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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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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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v. h2 m- q3 w6 W7 N3 r2 p& l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7 W9 ?1 A# g8 N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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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W8 @3 B) X) D9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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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a! J$ e4 X! {$ R: s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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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3 d( s, B! u: w5 p2 f; X( g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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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 `$ c6 ]4 ~/ P. ^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L6 H/ H+ d9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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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v0 C7 \0 z$ s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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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p  m$ c/ B% T$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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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n: X5 K" W7 _3 O4 Y" O8 b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M9 Z. p* N1 W4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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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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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3 ]4 {- L# ~+ ?: K8 G7 j) U' n# v
一個。- w# z) O% u, I( \6 Y$ Q- ~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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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c# B+ n" Y* T! k+ _$ _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9 Z% u$ l0 G6 [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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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6 d) S& e" P/ g% c' S( d3 b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F1 [" G$ O/ x6 r: v/ G; n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e) w6 T; @7 |2 v/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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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 _6 o  V& |0 Q. D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a, D& q1 @( i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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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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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A5 r$ c$ z+ T4 F* K6 v$ J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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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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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2 X+ y5 m9 L1 a6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6 N$ L6 x: {" J7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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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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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5 J/ h- t6 _! s9 ]6 h' P4 w"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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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f8 C9 M- o' ]* Q5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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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b) z  b9 l" q: R; u/ F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Q# F% m, o& x+ n1 L7 K# H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5 |+ c9 v8 A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5 u+ ^/ S' W  U0 V.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n1 \6 t) k, p( E-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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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n) g$ T3 h/ M; m+ P5 D& {* }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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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6 O1 d# p" K8 G: m: e' N* K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Y9 |7 e6 F2 N# e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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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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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3 J' p& n  _7 J. }' p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J6 H. ~. A2 v5 l3 R# V'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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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K8 l4 D3 A/ P. T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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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J9 Z: W* U' c$ Y: f9 D: E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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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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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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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p7 a: i-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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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3 ?  J8 Y7 g% c9 o# `4 a% K+ ~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n" w& _9 T7 _, v/ C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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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i& B+ L* s* d% B4 Q- o4 M5 m3 g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q3 H- |- L- [1 s5 Y5 B/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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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8 M+ @; W/ V2 M7 O, }' y; c% w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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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1 X2 l* t9 A: _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4 T( k5 o; p* D8 F- @4 `% r
。$ _' L! J" M* b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d9 ?) A- L: t/ e( c$ u+ i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W2 r' o# z- o; P# ^$ k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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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v- V# n3 U) h( E4 m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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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4 N+ B" X- I5 g5 X& D! a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A* X7 z; h+ b9 N, C0 j* N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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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3 \' P! C0 _' o" Q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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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 |5 a% J9 t!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9 X0 p  @& ]- I0 ?; O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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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M% `7 t7 H5 S"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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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8 C" p8 V3 v) ~2 X, z/ L) F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0 K: Q0 T/ x2 v$ H* q" i! U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1 ?% }; {7 ^&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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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A5 z1 f- Q% l1 L$ q; s) {
去。9 \. R: P) c5 [# W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7 ^$ t5 ?4 z& S) K1 \% ]# L2 N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9 ]7 `, D( z% c+ n& y& k; p8 ?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I5 u$ _# _: o8 L# k- S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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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3 R. T9 Y2 T8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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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9 H( ~' `/ e8 {8 H8 G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3 @, n- ^- X9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W: k% e; ^+ M2 a) D6 @1 }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p$ D# o% B, s: ?+ y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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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7 L7 O* d1 F0 H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6 l  b% j4 @. c4 J4 }8 b" ?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9 |0 y1 D6 ~$ ^# l' B(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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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y& H5 u6 K; C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8 k2 O) T" [/ F, i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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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I- d  C9 D* }4 h+ L: t) a2 W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O0 ~. ~* d; c- t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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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f( F& d  {& ~: j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9 ~6 ?1 x# t+ G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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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g7 x* J2 h( U9 D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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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1 r7 h  K7 b0 Q5 P7 r6 v7 W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1 \! Z  K6 h# E4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 H% b* ~: F0 f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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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Z( A3 s; R9 D) M1 M3 w7 S* A; M  t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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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7 P3 t9 W0 I# ]$ K2 L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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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Y' G1 l. M) l/ o5 g! ~( j+ E
器就這樣被剝奪。# I* G( k1 Z( d) j9 M! K( d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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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8 x: n# Z6 h7 W"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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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8 ~! \2 }% d( L* @5 f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 ^& S& \: P3 B" a3 S1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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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4 r7 h& h& \# V2 {1 R3 I  Z+ B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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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V: e  L2 u  Z2 Q3 c' ?. f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r; y4 [( @" ~/ z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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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j& k5 S* $ D4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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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8 C  H. X& Y" r/ m5 [$ E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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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5 }) L( f/ g, @$ x0 h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S  F# g+ q6 q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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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8 d( F4 o* f$ Z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9 m7 r3 |& K2 $ W8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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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0 C: L# ^" T. C;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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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0 [1 O# D/ s7 C+ G0 Q5 V  |9 g
盯著我。9 I0 J5 |. }. k  o8 g4 r; D- U( Z% f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6 q$ G2 Z$ U6 A& b. V3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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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Z0 E- ?( Z7 P4 t# ]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D( h' D0 c. Z8 U: n# M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S3 _/ H; J+ Z7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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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3 m3 q& X; \& a; i0 H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a/ c" S$ y"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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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t8 |0 Q! l$ B5 Y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8 Q# O/ w( l3 c/ Z- N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b* O' }; E! ^! O3 O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C/ R/ t7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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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 E; x; u: j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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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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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b6 n4 B& N  h5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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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r; ]; d5 C$ Y6 t, \
苦笑。1 L! v5 W! R7 \, K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g$ U4 n* X4 N- U3 Z2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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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I8 _) H$ p+ v3 G* p1 D1 h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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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l8 \% T4 Y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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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I! M$ g7 U, X8 f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M) b/ X, y* t0 o: |
」  h. G. ?& B, E% J( o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6 ~! O9 G: A6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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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r( L) \, d! y: D% }& J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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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f. b& T3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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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 Y( B% r8 |2 G1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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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j7 ]/ Z' f0 ~. C5 f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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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I* E  I: ]4 _. p8 D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N2 Y2 L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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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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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m- }( {, p) K* g- W7 P  F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a6 K6 d1 J' B% N6 ?# B
聲又一聲。& E; L6 A! e/ [+ z- e' [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1 J) b# m: ?% L/ D/ X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2 T( t2 E0 X0 c- o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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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9 k: t0 u3 k( Q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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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6 i# w3 O- U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n: v  M5 m9 g$ l
的讀者。」# h. T# q% A8 D"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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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o& r, ?8 F2 w+ E7 p+ \: e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7 J5 e+ w$ |+ z5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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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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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O$ h# u3 {$ ~$ l- b) `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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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1 L+ l2 M7 H4 b# H6 s/ ~- ?9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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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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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8 m7 N( _( D8 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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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I* x3 F7 _2 c: V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7 {3 c0 t$ Y0 `4 P/ p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_5 a; q( I( E. Q8 B% ]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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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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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5 v2 L5 o* W- s4 j6 m3 ^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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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d' ]- w- w" V  Z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K- [1 m, l" @

我又吃了人了。6 l8 w7 h0 A  n3 X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h. N  p4 Q, h
力氣。2 D1 R# z! E! Z, f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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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m) w3 y8 t; j$ l1 u& x3 L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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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O( Y, N& f% |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9 ^' h* v4 N4 \- ^- k5 v/ e, b*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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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c) }% j- J( r" t4 R4 x,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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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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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B! z( M7 W: h- b
他，不喜歡我。3 E+ O- W3 ]0 e& a8 T* h! C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2 o+ P( Q0 w3 I5 x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k- K+ [& w$ {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n" m% w# R8 Z- k+ J* I( k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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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4 h- L/ W: u! H" @  {1 E$ E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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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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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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