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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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4 i( H2 O/ i1 V. M/ B5 E
% s" q3 p0 Z/ J" c! ]
5 Q2 C: t  m: z: \. T0 `+ v* B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他是一名陰陽師。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 D: x; G9 V8 O$ q1 T4 p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
( S4 ]! f5 ]% x2 B! d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6 F! f8 w+ L: I2 Q
0 J4 I8 c# k9 N. u) T  ]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0 n- y: d  k+ k& @+ J. d& J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8 l- n  v6 ]& \1 Z( L3 c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 y4 E* D  F' Q9 H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8 n" b/ H7 J& n7 T1 K: h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2 S9 P/ b1 c, r% k  @. }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8 i, ?1 g% q: U: T* v/ S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S5 V) Y) K$ ^7 m
6 J2 u1 I9 W) D# b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e& B$ Y4 ?- A& e2 A% w, p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8 E, z8 t& @% ]5 }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W1 d' \; {; X! M* x  o# j3 X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 S2 o& T3 I- |  \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t2 L' Z8 M3 B* A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M7 Y* F5 ^0 u# X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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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1 |( _/ m# O6 A# O4 G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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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忠行問道。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哪些？”
2 M/ c3 a8 e, p5 ~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5 z5 _& U; g; O# V3 z
' ], N! k" E+ s' y! b( Q& {
“什么時候？”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7 D- M, S: a2 J/ y9 F# R) S6 B! g: S  r
+ n1 X$ V  ?# o1 T* }7 q6 k* q, g
“你看見了什么？”6 I$ b% O0 l: {5 }# b% H% k) t0 J0 ?
2 D+ P4 i- d7 Y( I4 b+ L' P) D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 B  V4 o5 ~& S: `" ]; Y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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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B6 A/ i0 i. U0 r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W5 W& k1 q6 H; R. q2 M, V# Y. r) A

“噢。”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5 {% H+ {2 {! \/ z; f, @, R/ C
所以才問父親的。“
5 B( o% h5 a9 c; x7 ]: u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w2 r, n  w1 O( v! R/ N3 T- f  Y
' r' z1 m8 W2 ~
“那樣的東西？”

“對。”* }. a4 r! ]/ r5 N! m5 L, N+ d
3 j: z+ F5 F* |( X/ j7 P0 ]3 ]
“我還是不明白。”
0 i3 }% X: E0 z- D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嗎？”" D% T1 k$ q( p
( x# J" y4 b$ c% C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 `( |( C3 W; F, v; z4 p
“哦……”# W4 t$ Y8 _! s! t" a2 A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D2 I- D, W/ Y, `0 _
/ D# s: o* `. k: t( k" ?2 l: G7 o
“……”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w# |* W  O) Y.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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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1 `& w3 P- d6 U* ~
- U% h! r& T* j& W4 g! d9 t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0 K/ Q: H" _: ?5 H
3 Y% a% h. m; [' n+ h0 j; x% k
“是的，父親。”
3 n' F1 i; L6 Z. l) Z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 _8 I! @8 \( G0 u$ g- E
“是的，有時會看見。”% g3 p! Q, T7 ~0 j- _

“嗯……”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2 B. v% d0 m" n0 E4 D$ c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r1 D  E5 i# E, t- n

“挺有趣的啊。”
( v/ G( ?% A7 w' D0 G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X" c, ?  u* d1 o) Q, s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S  i- i7 T2 A- _9 f) h% }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陰陽之道？”7 ]8 X) G1 S- ]7 N7 k  I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噢。”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V2 f) L" F& x  q; ?/ Q4 q: t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3 l0 z; C9 p; T* b4 Y
“是嗎。”( u3 T2 T# w# J, ?& n2 r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 h* d, o4 g' Q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i( ]7 [; H: D" E5 g5 T  {

二  D5 t. n% C* k6 r1 G
1 t' ?7 w  K$ ]6 v; F
酒至微醺。/ A5 }! g% [9 v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7 `+ A5 y$ H1 H8 ?* x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9 Q5 q& d" H+ o. L# D+ z( t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8 j# Q! w% O  {. o6 U, m
5 Q( F9 S( `* `+ b/ x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H2 Q3 [  T6 `' b" d* Q3 S
* B9 `& n# R9 J3 G1 M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2 k( p2 z9 r" s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9 ]5 P# Y8 F% O7 K  I: @. G" A! a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 |+ Z0 P( ~& E: U&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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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 B9 @6 [+ _9 D( G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4 W6 h. L- D8 W4 X) K/ `

“唔。”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香魚也叫做年魚。; K3 ^- i  E8 V3 u( M5 T9 ?
$ q. E" R6 @5 _5 F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P  ?3 K  o% l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D. a% B5 y. t+ A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9 `) d) V0 M4 ], N
' @7 B" b6 w3 _, j' I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K6 y& H) p$ d6 p
$ }- C' m2 [' X+ ]' b, L" P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1 H% ~: p- Q  `7 o8 |5 p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5 ]3 H- }8 @; C- e# s$ M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G) b& y* R7 U1 u7 U
: ]7 S; `8 e( z: n  ?; J  ~" q& l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噢。”# j4 m3 e  c6 C+ f9 s- j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3 l! k) o, p6 r, e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k3 z- G0 D# N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 B" A, @3 i/ f; p. u/ \6 t9 ]" {! j) U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9 h, `' E' G- z  J9 R2 T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C% N) z+ x5 o7 z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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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2 \1 _' \2 |4 R6 [+ i( T- W
* ?) a" h, b7 W8 t1 \9 g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1 e2 \  {1 s" m, W$ X6 }! t! P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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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6 l4 Z& \; I/ R0 l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w, H( u/ {) L9 J5 h* _: Q

“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

“什么事？”" t& @$ a" Q0 L5 ^. r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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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5 Q% p& J4 c0 L2 }+ M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原來是那東西。”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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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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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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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人要見你？”, ]( W$ z9 N  N' u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6 _* `; j* _6 y9 @& ?/ `8 f! Z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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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人是誰？”  m, @& o' V4 V

“他嘛……”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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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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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真的挺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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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是你為難嗎？”4 k6 F6 [( M: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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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4 }7 p9 D: Q  N# E9 h3 T

“他究竟是誰嘛？”) S8 \" a) g/ _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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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G! W+ b4 J. ]: l2 t1 \
0 ]) C. A! |* S3 [1 m: m) i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6 X3 b% N! m" N+ U8 y"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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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W% q' P3 y+ z  p) |! y/ J8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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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I$ ^3 A  ^# B9 M4 q

“為什么？”# s7 g- Q: U* ?' m; n

“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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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是式神嗎？”0 I: ?' ^% \4 X7 _9 n

博雅見了，問道。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Q8 Z8 P; `& h6 Q+ e& t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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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過來吧。”

“已經來了。”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e5 \# v4 K0 o. w

“啊……”8 w" X! S" |1 r2 K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老虎？！”/ K, {- T2 c+ S5 r( W+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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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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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y6 F3 E" f& f' n  J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4 x$ s: U8 T6 Y' t" c" s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h2 D$ s  w, }/ L3 @0 c' b7 k2 q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c$ K. a# Z, N* g3 s) L5 ?0 L
7 z, t& A# U0 W, K9 a) I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4 [0 T2 R) [$ V  L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2 z% q/ @+ ?) K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驚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o6 m' c  v7 r1 b* l- S
) J* R, W* u3 n7 c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3 `5 h7 z& ?! t9 b,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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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8 W& B+ `4 X$ R. u5 z7 K# s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k9 D( X# l& P/ E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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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3 n  g7 `" x( t  ?- ?# j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4 G. z/ ?# ?. Y1 L7 b$ z7 E- A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Q0 q7 R" f& p! B' ^' |# P

“真是……”8 R- p( s2 d) z& @5 I5 r8 H7 u

博雅脫口而出。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G2 d! G' w2 ]9 h0 k4 w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C/ v( y! `1 N1 A& O# m! r# d3 y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2 S5 o# @8 |4 V. _& r" ?5 k6 {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S; T4 K3 m  R6 u; V  S) }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l, ~; r: [0 c, p# C; M9 c9 R2 p

“嘿！”* _5 S6 o& O$ K% N5 `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Q- i7 H: T: ]* S# g- y! }# @
7 d& K/ d3 A3 H5 B0 l& I: n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 j/ ~: c1 x) N! z$ D( z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R' z* V4 ]) j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C- h0 N0 r  U
! M8 ]0 E/ A: Y4 K- c( ~, ^0 h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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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W1 {# ~# i4 ?- g, S; B; k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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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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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M2 B% T2 h+ K* [5 l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q) A  u" c! @( i' d
( }. [5 _  o- O  N8 V- B5 p# H
三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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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P$ m7 k0 G# O/ v$ j* \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9 w: |2 {; O5 H7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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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U" w% M  D# a6 p' w% T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0 |, S( G. S+ ?6 ?* S4 W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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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9 z4 S+ h3 \- A- w! ?$ L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保憲顯得很輕松。

“這酒怎么樣？”8 N- e% _! @+ H(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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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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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7 q/ b* a; P8 K- c9 T2 B8 B9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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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P. O' ]) {6 ?* w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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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d5 E% w* Q- h% p/ e* Q% B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 t& a/ x% V4 e5 ?; u4 b3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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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事？”  g" [4 @5 c' L! \; t

“頭顱。”

“頭顱？”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 d! M7 i* E; u3 D+ w

“是奇特的頭顱？”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3 F& f' L$ a. W1 }% r+ R/ g( p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O) v+ [) P# i

四: i1 p/ c! C' C# [- Y9 N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9 c: Y# h+ {5 \' Z2 F) G1 y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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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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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 z  U& V5 T( q8 @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V' `0 X9 o) m3 E1 N1 o5 p: o$ \

“您氣色不佳啊。”, h/ D" ~7 ^$ G7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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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色？”

“是的。”& J) @9 o, W) o  A; F

保憲點點頭，說道。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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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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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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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1 }9 k0 n4 A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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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4 a% i( R$ R+ v4 Q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求求您了。”( P- ~) ]0 W6 n  Z1 k(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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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c" `0 l% X& Z( l" b' h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M' B* v# v! t& F8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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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無奈。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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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放開了保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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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p! A! E7 G; V6 f7 ^8 V+ W* z

“找個地方？”+ K+ j! z; X% v'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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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r9 ]4 [% `* i0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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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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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0 `8 Q- a- w) _2 P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r( ?2 [, o# P1 x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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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p) K3 u0 @  c. n/ D% o& V

“那，也不在宮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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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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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c6 U' A, e' K/ D% R# y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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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2 s4 W; W* [2 M6 w2 a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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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9 B+ A& f% U' \3 c% M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L7 s( Q5 [8 Y+ H5 G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A7 ?( j)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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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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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b, P- W' a8 X1 y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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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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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o  w' V; d- m3 P! r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M, m# n- ^, R( O8 e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面呈死相？”

“對。”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5 R. D0 T  z! U* K) q( M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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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了。”

“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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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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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9 h! z% o8 r  P& }4 _7 q0 a5 \

“為成大人的事嗎？”3 Q" }+ r- i# s6 v; B+ e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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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 o* ?* _8 F8 j  w

“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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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裏談的？”

“在車裏嘛。”保憲說。( @3 s/ D3 b1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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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u/ ]* \/ k6 U* E/ K7 V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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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9 i5 p( I  I+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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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為成壓低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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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女人啊。”* O  X& W/ v: K# C4 n  M- A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 [! r- s( ^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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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么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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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

“呵呵。”9 H: U* U! B4 }# ^5 D- s- q( F) B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5 v5 k0 A5 S! `: |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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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就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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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o" Q* G* }! w+ Q3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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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結果呢？”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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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寫信……”7 d- `& X6 s5 f- x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n' e7 ]2 V; V& K' I* T5 s& ~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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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 X, J- {1 Q0 c/ e* w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4 v: Z7 V3 \: A" [5 i! j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C# W& ]. {, H6 }/ l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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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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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4 @" b) w+ V& X0 J3 c% f. ~- i

“要你去那裏？”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s# O2 H2 A/ \! j2 b4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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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去了？”0 l3 b# }8 u/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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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a  w1 O3 U# C! N- R6 G! B& h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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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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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1 P- g9 e" a9 u;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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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呢？“& R$ }8 G$ g0 `7 r/ @

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有兩盞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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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h! p9 J( f2 J/ O/ s! M6 s

三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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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e) r$ {. b& f' y, y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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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l# H) G+ F9 q( v7 q. X8 p9 L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9 v8 [, V. a6 h

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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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1 w" d& _& r5 w  \/ X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G6 Q0 `% b9 V' v8 I: e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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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3 L6 @. e8 \2 L; o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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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U1 d5 @# z/ Q! X- O* b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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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來吧，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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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I" T3 {. G, r" f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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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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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 T0 P* S' K. ]; a' {# K4 I8 n# A

發問的是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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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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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1 z' ~) C! z4 ^9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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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3 s3 B  B, K

“當然知道。”

“我知道。”0 B+ R2 j, ?7 y( d9 C( e( D

二人點頭。+ E$ ~0 r$ F4 O( K/ A- B8 S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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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4 a" F! ~0 M7 ~. v6 R6 g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4 |+ V* u  t/ M% C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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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w4 c& c% E#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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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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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求您給一口……”- F+ U9 R  a" G* V+ b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 V9 I) L: H

“好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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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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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 ^$ f: D/ t6 `8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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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F" l5 K, c0 _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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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H6 a, H7 o  K3 `! T- g, y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o, Z# d2 R5 A- W% i% b7 v"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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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4 Y; K8 t! d( F0 ?& \; Q+ W  W+ R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Y" ]1 W# i/ V2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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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J* E4 _2 [, I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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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f+ K/ \9 r! g: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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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0 ]; k( V  ]$ G6 y  p( s3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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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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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3 T$ o# D! w- i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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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3 J( V9 C* E4 }; O9 a

“嗷嗷……”: R3 f+ o2 ~) a3 q8 M&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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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3 k' S8 h5 T3 Y% _' n3 f5 q) F

當然，這只是傳說。6 v9 x/ }8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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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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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K: q' @: e7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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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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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v: a& k5 Z" ]2 x4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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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博雅。0 P$ c$ ~; A# a" L; i0 e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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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R7 ^$ @7 n" h! M4 q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N; _( x8 H4 P6 r% Q3 R; a- y7 e9 V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7 Z8 H- \6 v1 `2 g! t5 E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f2 F5 f& k8 g0 g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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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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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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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為成。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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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 o: j3 ^$ m% ^, Y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f% s9 `- l# e9 C  C/ O" e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3 `7 O7 k' l3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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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g; m: C/ R/ n3 _) G6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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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z6 [, I! L# T* y7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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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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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 y: l% z9 d%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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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去了。”, ?4 h/ m3 m' k1 j" D; H7 p

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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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D8 \2 u6 D- }0 f+ I  X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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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中的是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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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 Q9 R  V/ Q!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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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1 q# |, h8 Y: h% t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L; f' l; p- F  w$ ]1 j; o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7 y. D  ^- ?  a2 A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3 m+ }6 |6 q8 R% w/ p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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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k' Y0 X! x& R% ]6 x1 @% y: K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3 d- g4 Z3 A9 P$ k( {$ C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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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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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Z* |* T4 e, q' c  E  S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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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h7 c( i4 a7 C. E7 H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 |+ N" [: Z' j3 b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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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3 D) g+ H% N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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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e  _+ G.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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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噢。好的。”. X: K7 |0 K" i7 W& V& a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W7 }: Z& R5 R& {+ _1 l! R* X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9 g$ I8 t; B7 A+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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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  x3 U& v2 J3 d7 v' |! H  b/ i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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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點點頭。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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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趕路。

夜路。: m5 S9 d) I; }- J#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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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3 B* N0 D* J4 u8 v% \. G+ ], J4 q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內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6 |  Y7 q* }; t7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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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6 d( e! B+ Y2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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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只能走一趟了。6 m% ~! i( X" ^5 \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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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昏暗。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h3 a) p)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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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j3 _: q$ D( L. Q*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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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s3 e" E6 ?9 I2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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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清大人……”$ w; i8 q) l1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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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脫口而出。$ G+ g, \+ \9 k( u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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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 ]# q; q+ h3 y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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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是血。2 i' o' m7 @9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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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吃一驚。, a$ b  S8 B3 Z& T% E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3 D3 z& S; K( l&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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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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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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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H. S: I9 ~1 ^, S( r. f

“天啊！”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9 P9 a, x7 @1 j+ X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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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站不起來。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O9 ?" U. s  u0 l  }* O% ?+ _.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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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 }+ V: n0 X; `4 a. q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 m' Y' z  b: `( _: Z

是景清的右手。6 T$ [7 M  \* p) }9 T! l8 ?
& I3 X% d0 i: U2 E$ x8 S
“哇！”
: ^2 X3 b4 l; O9 H- Y* ~- w" c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7 F$ P2 T3 a, x* d5 R# I

而且，好沉重。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0 M! f0 E6 s# [  N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g) k# O1 |4 w" o
: D& k, {5 L# c+ G4 m8 q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
' @: v+ H  `4 S" u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9 z, h: J3 ], h) e/ H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
: J+ D9 N7 H# d% z0 q8 A2 e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x) w, x( V3 }
$ _, b& h  b* Z2 A3 y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2 c! G+ _- |- s- m2 p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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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 \* f$ p0 o3 Y: q* n  ~$ z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u2 W) K/ Q6 F) [8 H1 Q

走啊走。; n: j: h  d: A8 ~; d2 s; @! V

月光灑滿一路。4 X9 s, g: i2 s  ?
) O0 \0 l  K% H  u4 n
為成熱淚長流。: c$ y- A5 g6 |4 G9 k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 p; O& @. [$ p6 z6 r
2 i) H' O* k& g0 D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當！！
: O, W4 p7 D0 C# Z+ E  s- g
不止一兩個東西。
2 o8 X' I7 }$ [8 |) I
！！當！
& K  l! \1 p2 L8 z
是從身後傳來的。
" F) D! h' b' ?& V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9 f3 Y! R8 F' h6 V$ |6 U
6 m% t2 D) E4 J- h/ ~  A& D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1 E+ c) e# q$ O7 ~# L6 f

好可怕啊。8 f. E4 o; o; B1 C3 R' P) o$ D
+ l6 r# J5 C( P( N; d7 s, m: z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
8 E7 ]* G& v; y! b3 K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 Y; w! R) m: i7 I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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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松開手。! r0 W% O8 j( v- y2 x
( h/ V# w( }7 [# A+ o8 G+ X/ G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 z0 K* w7 ^. V* t% g
“哇！”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 I9 a* K. R" ?2 l  x* A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2 R- x$ N/ Y- E; j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4 b9 c% Z8 ]' J5 ?! z. E4 Q# l; o0 D9 I
3 T' K# [/ k0 q3 _5 x4 |& K+ ^
“好餓啊……”. V. d# w$ j+ k: y( _; Y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d3 I$ v1 c1 Y1 P% z) A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m5 X/ U6 \: B, p1 e

“為成……”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9 a; j! ]8 S" I
6 ~1 }- L2 ]* \! j( L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k: ^9 z* x& z- N/ Z! A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9 |- G9 \+ Z& t1 C& Q& u) V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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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t5 J  Q) p* e9 a1 g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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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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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啊！”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 f. ^4 A+ K- M, b1 ^# m" L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5 X$ {* X8 h. f6 L; B5 d9 l/ l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7 N# c! z) K  y* K* ?
, u1 ?* G0 M1 x2 M/ M% U: q# S4 ]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C8 T' B$ P' \
8 F1 I1 S( j; g) Q6 l2 d; V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6 X, X5 g7 C5 }, x" ?* [/ x$ S

是血。; p- l- i4 G5 _

“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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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d4 n7 m& Y$ f; P  R: C4 _
' a1 @* I& \. ~8 x" o! Q
“哇！”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T0 R$ d& `( Y- R8 o9 U9 W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c' S1 \  b8 G. J; N8 c. c4 n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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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d$ ?; ~2 Z4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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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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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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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好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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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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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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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 H: P: F) U. v$ L

“糟啦，天要亮啦。”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j: _2 @* g5 N
' b  z- j0 R8 s" c3 v) |4 [* o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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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今晚再去他家吧！”

“好！”* B5 j8 D" C; u7 }" M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B' M% O9 E: v! f7 F8 N9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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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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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0 H. [# W$ a* I6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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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C# Y# w1 F# j
5 I! x" v& o" X9 ]; B8 i
晴明點點頭。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p" ~3 j* A  Y' j1 {
% z  v# b: h0 v5 g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h5 U) m, w1 W+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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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太麻煩了，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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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5 P9 l1 h. J  G
( @5 v% N, k# A9 d8 M6 E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今天晚上呢？”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 Z2 u( A+ ~' O! S
0 L3 ^; T! g4 o) w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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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

“那是當然。”

保憲點點頭。* U6 C5 l( j: a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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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D6 \3 Y1 r  H6 n8 {( e
8 j  f" ?9 a% s' f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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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2 x- Q+ [- F$ o)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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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的確。”6 w. O* l6 Q; L+ q% N0 q7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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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4 _+ U+ C+ W. y( D& N. m9 o7 l4 ^

“我想也是。”* {# t* N9 Y% _% a; @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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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解決？”) o1 D/ @, x5 x6 J4 s) K! m  D9 r8 W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我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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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p& E" C4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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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來？”8 T; g% {: Z$ p& I* H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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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q' ?& u6 W6 J5 |7 p4 f
! y" x1 M1 H% }4 x; u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 r. n. {) f6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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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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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a7 [3 ^# l) w9 |3 c9 Z, `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V& s0 h! f  C4 [8 E+ A6 \* ]0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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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7 K) ]2 H*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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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倒是能做……”; b  y" S" |( S7 V7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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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

“怎么啦？”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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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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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 i1 L- v0 r9 S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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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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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7 U9 t7 d; S1 m) x

“那樣就行了？”; c# X5 ^; z5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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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博雅。9 ?& ?" c& O2 T' ?9 Q4 h- }$ e7 S- \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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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6 V/ `5 s4 i)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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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X& M, x0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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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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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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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b1 d# u: o4 ^9 c+ d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8 F# \1 \7 P  ^2 H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B/ C  F2 v5 ^( Y7 n9 P) F
& L: n; [, o: G1 n
十二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l7 v' ^2 B% [3 ?& X* K, U
7 o2 _. s, _- b( Z. y* k1 o1 Z* p9 ~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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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5 H, t" }6 \' a; O; I2 b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6 _% w8 k* J" i, l2 W

是牙齒咬嚼的聲音。1 o& r" {: X- v* n3 u1 [. s3 q# w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d1 V, z! K6 d; I$ k

“好餓呀……”2 O5 A; n  ?) Z+ K: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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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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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D# Q1 f$ i7 B

“是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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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肉！”& e* Z/ x3 v- Z
4 C5 F5 R* G1 s4 Y1 i+ n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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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你看——”- c7 D  R; h; a! E  h2 P. Z+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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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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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慘啊……”

博雅喃喃著。# W/ e/ l7 I6 _6 R3 _& r6 z
+ s. A+ j8 `) o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1 c  a) C' a+ y5 ?) i& i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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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好餓啊……”1 c* ]$ k$ G/ s" N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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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 x5 I( X7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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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f) R5 b) n0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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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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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A* k# R! ?) T& O+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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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啃骨頭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6 @3 n$ c3 i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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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開門！”; C. T$ y9 S, w! }3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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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讓我們吃肉！”/ t' @( ^) ]! p5 f. J

“為成大人……”/ M( m% O" w( H% ^
0 t$ N: l1 m8 A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e$ ?% e7 l4 W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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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唉，走吧。”/ j( @7 t; s0 \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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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S! `) B3 a6 t& _- e8 T' s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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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忠肩扛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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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 y+ d0 ?2 e. W7 A( k5 k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Y; N8 x' ]: G' M& X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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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r/ Z3 ?3 }$ ?0 t

“過去吧，實忠。”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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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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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C# V5 n# P- d  N* r

“這樣就解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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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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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T+ f( z; i) `: `% g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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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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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4 L7 B5 x0 _/ U/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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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1 x4 z2 L, e1 M9 _. f) C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P) j; G* G7 n% H- U: D6 F6 y

十四

淺斟低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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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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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 {& @$ \% X8 p7 `) Z&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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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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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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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 l+ u: \: b& Y- h5 M6 ^& J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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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答道，丹唇含笑。0 ~3 ^: ~0 S' [+ U: H4 R( [5 P% `0 S6 r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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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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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b% n1 C* X$ d( _4 o'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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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5 p/ ~6 x9 n5 x6 b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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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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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 A9 D* G0 W8 U. v1 n
0 Q' K. l$ S0 U3 k5 a6 o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1 O  b4 R2 i5 F( J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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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B" x9 F3 `  |3 i& U1 o" _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w% C' C9 ~) E) R2 l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2 x, P; r: q5 `# q) ]. F9 t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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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7 |# t0 J/ ~/ l& A" U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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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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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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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9 p4 j5 _. F( d; F$ V8 N

“了不起……”6 M' O1 n0 G" X1 [
( L9 |9 J. {, }2 N- z/ ^, D0 D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3 g( E+ i0 b4 ]4 F$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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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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倣佛是喃喃自語。& L1 ?; D6 c. I/ \4 Q7 I"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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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x. V" w7 `2 L" K  A

笛聲不絕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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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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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R+ c: u/ D$ A- S$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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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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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藤花的氣息。" v7 O) O$ E+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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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N) s5 B( C. T6 A- N2 Z: H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是白藤和紫藤。* ^; @- w  m! p6 S# d7 I4 C* u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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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5 q( _  Z# T# e/ |8 Y8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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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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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0 j" y/ Q( ^2 X, S4 O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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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T) K; h$ z8 c! c+ j4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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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3 x  k2 S9 \7 s! `5 a  R+ _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8 C& y/ F6 w7 M8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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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v4 T2 ^( W  C0 d

蜜蟲。8 A8 {, P6 B/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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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9 Q9 X* n* l* r/ S" n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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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k3 f2 j! K8 n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  _! D1 G8 [# f0 p2 G& M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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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博雅臉色微紅。  T# z: ^1 N: d' T+ [(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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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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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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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u5 o" o% p0 g1 X8 a% |3 ~6 w

博雅自問自答。1 I  ^7 F6 S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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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博雅……”0 M/ p9 ~: H8 N" e; }! M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 N$ J- ]% u3 S,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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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件事。”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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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件事？”, T, }$ \5 |. S% O%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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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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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再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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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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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r4 e' ?8 F: P* l5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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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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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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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J5 ?5 e2 j& R, m

“我知道。”  K7 u) x, R# l: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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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面嗎？”

“沒有見過。”' @; `: O0 K! s* l/ J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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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聽說過？”6 b8 U8 F. v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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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x  W/ z6 S& A: s+ T. y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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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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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3 n3 M  w% R  c6 h0 H0 O9 G+ y& B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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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1 t! H- S* r% b/ T& Z6 p8 W4 W& Z2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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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r; M8 }' h2 o4 z

“嘿。‘蟲子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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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v, _8 E  F/ y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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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邊拿酒杯邊說。8 \3 c" D7 n%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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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話？”7 t% Y) X6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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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7 ?+ ]5 p0 n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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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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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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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t9 }& C; @4 k' ?: S) g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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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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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9 w! o! F" m. N8 [# h. @& h9 j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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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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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宮中無趣？”' g: C6 e+ g" P1 B8 t0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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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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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得很對嗎？”  F5 M) T% K9 L# C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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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浮出微笑。) i$ R; g. f8 q+ D% e% R: u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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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 T6 C6 A#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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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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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Q% I, `% r& u0 N# Z0 M

她喜歡觀察事物。/ N  F6 l( B4 i2 H% J) a9 W" e% g

她喜歡觸摸事物。, z$ R# o5 H8 I  |(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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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o& B5 I- O$ R3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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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h7 u1 T& X6 p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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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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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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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u5 r/ Q  Y0 w  A. p+ ?1 e+ _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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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s- a- j( \9 \4 I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t( }1 x' m; L* ^*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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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v+ I# {" b3 e/ F8 X/ T#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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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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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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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H# m' R. I. Y8 {' p" S9 \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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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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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0 g- M% f  p  k/ L2 q  ?" C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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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N2 w, [; A4 k"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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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8 ?# @5 g- e( H;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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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O5 X- a% e) R9 d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h% P8 g3 C3 P' u$ }! B2 h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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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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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H/ a2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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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7 \' H& H, C* S  c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z! T+ ~/ p: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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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6 A, o0 x$ [8 x2 P8 \! g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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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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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B" a! `" i9 M+ {: s6 J: I- l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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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J. T" _( C) g+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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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A2 M' k; U+ \  _. [! X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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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拔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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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9 s; k7 B1 ~' Z: Y/ ^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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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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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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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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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0 k( I* P/ v- j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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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6 C& {- L' l7 Q2 }, N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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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j: d& s- q3 B, _$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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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5 O, m" D; N' s! l8 k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j' A$ f5 b/ J+ Q8 p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M9 R" K% N+ o# d4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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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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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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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晴明——”

博雅開了腔。2 ?! O! u& P) W- G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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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博雅。”; F2 f& X3 m* J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R- ?! J: n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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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0 f3 S3 ^9 z" g: E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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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

“噢。”! U  k' p+ l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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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1 O% ^-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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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k- a, z, D*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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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C; X' f3 r; \0 f8 ]6 a% g: o' u+ O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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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8 r4 w5 v. [%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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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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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又是咒？”

“不喜歡嗎？”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h% G' P& |  ]! S% ^6 E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o1 C6 L8 S&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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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太復雜。”! H5 q% M% J; ~. S

“真拿你沒辦法。”. C& {+ {5 K, l,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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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h" _& A2 X6 o# Y  S; U8 ~+ R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6 ?5 p0 T5 H" b, |3 S8 f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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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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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那就拜托啦。”# x- i' I  _6 a. s* x1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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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這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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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M8 X  h/ }* [, R: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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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待的地方？”  M5 E% D1 B# Q" ~: ?, o( _2 j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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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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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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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正是，博雅。”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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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著頭。/ z! A! B: Z, F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噢。”7 Y) Z9 U9 x2 N/ M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J! Y% X: O5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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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2 r' D0 l1 H4 |" i# {6 }

“……”! {" D, T5 U/ u# }4 _8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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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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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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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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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N: [: n4 l- u+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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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個意思。”! p8 w" R% I8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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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B+ H# r  o2 H' w; G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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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d, j' R6 b3 B* n8 v* f9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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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4 y% W  e+ I3 I) c

“真的？”

“不過嘛，晴明……”" ?9 L; R' b1 P: j( ?7 M. S1 J# G. u

“什么事？”0 K3 E" }6 i7 a7 D/ T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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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嗎？”3 \) g3 K( h6 _: [+ ~$ k7 z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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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這樣的呀。”; G& \3 t9 r+ f: P6 z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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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6 ~9 _4 Y: U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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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對。”0 }. I% F/ m0 w2 V' P1 @5 X8 @0 j) k$ [1 c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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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

四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6 [* A( c& D1 t) U# ]/ i% l3 d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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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0 U% R% R0 b5 A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3 O7 ^. ~4 G- n& G; x. n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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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請問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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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沉著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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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女兒的事。”

實之嘆了口氣。% M- w7 |$ R( M8 ]# _6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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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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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4 B5 g/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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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回事。”: X. k" P" W4 T8 C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是的……”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9 A# y% z3 d8 I& D5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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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7 H/ }) }& C( Z2 n

“您請講吧。”' Q" S  o0 l# T

“就是烏毛蟲的事……”) s9 ?$ I6 q6 T( V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V. s2 I3 S.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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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8 f8 n# k/ P( R7 w; `2 j. j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7 |3 }9 n6 c2 b# X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Y) H+ \' O9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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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0 _8 S- z( q0 P  S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7 x  X+ b5 S6 l( B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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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0 l. D- W, ^4 \3 q5 n0 @) t' L.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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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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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B2 x, H; u* J& Q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0 C& V7 H+ p: Y8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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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o+ m4 `+ L) Y3 n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y+ \0 H0 }; m" S: W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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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0 ^' {( s) s$ h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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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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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能吃啊。”( ?  R' e. Y& \5 ]'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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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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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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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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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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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8 |# d3 ^3 Y: Y$ W2 N& B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R- N$ |  m) P/ X: u8 Z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4 x2 `' x( g' ?( F2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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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5 }. u% m* x, c6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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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q( r  W7 U2 {3 [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H# c& W, e; r-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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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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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8 y) k) o: h( G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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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8 w6 i" R' J& U$ Q3 N4 I2 H/ V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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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7 B  r) n" d  c- s) Y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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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7 W! z$ c1 ^" V5 c, i, u4 F8 Z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 Y" e% Y. ~-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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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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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 W& w% L! w5 E! m

“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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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P0 B: G" O+ [6 ]'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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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1 g# b; B: f# u

“淘什么氣呀，黑丸……”! V% A, J  z9 d$ J4 [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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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您這是幹什么呀？”7 l* w! ]. a6 z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0 w5 z# A% Z8 W& {; ^  |

“快扔掉它吧！”

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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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S# Y. `8 s, v4 b. s) U' D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 Q) V# l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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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D$ }4 x, a3 j4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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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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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r$ \3 [1 J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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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死它吧！”7 B, m) \& U4 R1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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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1 B0 |5 B2 t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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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5 g  O5 C4 b5 v- X# u" V" q8 D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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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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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2 c! P. x. O9 E0 I1 y1 g& ^# _8 H1 Z+ u! j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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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 h, k3 h  y4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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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i* ^/ K9 O  U( ^& \9 s! k7 q+ w2 c

“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0 R4 Z5 @* }/ j7 U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8 {" `6 A' ^* C; f; K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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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  P7 t3 ^. p)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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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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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說沒有結果。( d( o# o) [' j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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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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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對晴明說道。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9 e, [/ `: c. F6 R. R  C) A8 [6 S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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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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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牛犢般大了嗎？”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J7 a0 S& t8 e, ^' J4 T* q7 ^) n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我帶來了。”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s. G) {6 M" [( t( I9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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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 |& I6 r, \. q+ j0 k8 n

“怎么樣？”

“實之大人——”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3 v, t; ^1 j% r! b! X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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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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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遲疑起來。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4 {1 r$ c8 S* E  ?  E( S- r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G6 G/ I4 c"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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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對無言。9 _" g3 X0 @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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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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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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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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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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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了嗎？”7 y8 h  H. q( u0 y4 K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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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A! N% x# S# l1 ^* U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那就太好了。”( I( L$ l+ ^0 u  S) }+ o3 H5 M

晴明微微一笑。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8 j( c* G4 a6 j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Y6 P8 C0 Q  V. o/ Z- d( u7 A

“是哪一位？”/ Y# W! r* o# E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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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蘆屋道滿……”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9 L, t! \1 |0 |" m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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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什么呢？”1 @6 I  G3 A  W/ s8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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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U% V: p/ d  e# J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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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 G$ [1 L  Z, `) Y, v7 o2 n/ T

“就是為露子的事。”

“然後呢？”( J4 a# F$ _3 b+ D6 F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g; C/ ~% N5 s8 P2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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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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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滿大人怎么說？”

“他說有辦法。”

“什么辦法？”9 G4 A% z, [5 p*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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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 R! i0 L' H' b& p$ d' t

“噢，原來是蠱毒。”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F4 a; k1 L  X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3 I' O, U: K5 x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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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是的，我照辦了……”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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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x' i' B1 q%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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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W4 s) `8 z3 t, Y3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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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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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U; {& r8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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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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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W$ Y$ x4 k, ^  x2 A' X4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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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H$ O& h9 m8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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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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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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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大人怎么說？”0 b  H! `5 _; ~8 e$ J6 a' {  V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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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F, f; C# m3 _( _8 U) e& @8 p7 [

“一點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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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 A5 o2 p  O0 Z- ~- z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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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Q9 G! a& F$ c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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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f: u% N# i$ L& |6 B+ s+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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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實之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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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N8 l& B, }; p: U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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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4 }0 W/ D/ m6 D- Y! Z) b" ?5 y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怎么回事？”# Z8 W% F$ Z* _; E9 k5 k) N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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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 Q$ h9 e$ z7 D) C  }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8 L$ j/ b9 s* w" B3 M4 O  P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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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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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h. h* o2 l$ T5 E% Z& g9 I8 f

“可、可是……”* q* P; K*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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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S( h" o) F2 w" j7 G! n) D, x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 e( F" L. x6 n( k  M4 u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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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過？”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r5 A" q* l& O2 y8 N6 e" w)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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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l4 K. y4 x2 y/ k  C# X5 a' I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什么？！”! x$ g9 T" N1 r& e) V; h  H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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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八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c0 e( M8 u(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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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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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噢——”6 ]/ N# @; Q& T8 t1 z/ ^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C/ K5 D! p. y; Q

她究竟為何而來？$ f6 V$ H: _9 b* h) |" n9 u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a- v, w& j" Q

“請帶她到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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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p& W9 @# s% P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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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I$ l6 t4 m( N) L0 m( M*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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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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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9 C" Z( Z  \$ Y6 }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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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a( w2 f4 [9 p, z" \2 @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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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庭院漂亮極了……”0 D+ K3 Q/ X$ c/ u; p8 P  [0 v8 y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 o/ R/ c0 ]  h1 d;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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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2 E( S2 k& t( l; m

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7 s/ S* Q/ H2 }7 Z* |' z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9 A/ ?, k+ A: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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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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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6 P7 e- S) b'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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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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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5 t$ U3 L1 w$ r7 y, J( R# I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8 B/ i* c, {0 D&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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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C1 |) s1 G, R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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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露子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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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2 u2 i, K7 U8 n, A

露子點點頭。& [8 `: J' |2 f9 g* N) {: q& R9 W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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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明大人？”$ Q* i* Q4 t( q: R. ]+ b! `; g- d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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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6 b: G) n1 w: u/ J. l

睛明點頭。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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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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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黑丸的事吧？”

“對。”5 @# s6 A& G* a! x3 K! h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_# d7 a3 k0 i+ X% f# L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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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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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o7 K& z+ S0 w7 U2 I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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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我不會生氣。”# n# N! F$ ]( q" k. ~- e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6 E% T  E# x5 j0 J,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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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必要做什么。”' m9 L1 Q  O7 _$ ~9 I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k0 e! I+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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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拜訪。”& h% F* t) R4 o- }  O3 g$ m

“畢竟還是要去的。”% s, I& \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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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為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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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看？看黑丸？”8 w& K# z$ }* l( ~

“對。”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為什么？”9 J- ^6 m( r# c' Z5 u' q) m2 w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8 S7 C4 T# ]# ~1 s# j0 x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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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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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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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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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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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變成蛹了？”5 _4 R" ^8 {" ]2 K7 }: Y# P# |5 L

博雅發問了。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5 x" B- {+ a* M9 H8 ^+ v8 e( A1 `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6 Q! q. g9 C% \  ]8 H
( R  o: ?4 Y/ B7 E
“赤蠶蠱？”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什么？！”
3 x+ ^( h( W' r( q" r6 T- ]- y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等我？”) g! X# \1 u$ [  n0 k& r

“是的。出發吧。”! M; m$ n8 A% @

“去哪兒？”+ X, c1 @" W$ v2 @1 {. I
) J$ i7 v1 s" v! o- t' y2 d
“露子姑娘家。”
8 W0 P8 w2 K  H( M. J/ e
“那……”% E( P: [5 F% o9 e4 a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t4 ?0 Y8 L) k/ H: I% B2 a8 z

“……”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 `& g. D' V# q5 b' r$ ^& [
“為什么三只杯子？”$ g" s% S0 i1 m& Y
( Y2 S3 I. J' e
“博雅，葉二帶了嗎？”
7 H( N, R; o' M! u( O' V5 t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F% j( Q' n+ E! V7 H1 {
( E* r2 o1 N* p  _+ s
晴明站了起來。- Z+ E' d) D1 [$ D6 m  c4 s& G$ I0 g
' l8 ]5 {7 I8 o- h+ G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 z" l% y+ }$ Z% C3 j9 E5 l2 X) h
“怎么啦，不去？”: ^2 T% X) Y, Z

“不、不是。”

“要去吧？”* d& T# ]4 j# K& _( ~) m! l

“去、去！”9 E/ }2 Z0 M- m! e

“走吧。”
6 \, {7 _: G5 N. A$ C4 q
“走。”$ C' x$ X) C& j% \# o% F# m& O4 @
5 y9 Z+ s+ |9 k5 }) q) C9 k- q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 B5 K0 a8 D, {
十$ T. R( N  O% H% b' S. l
# G9 E/ f5 Y1 N9 ?& p, C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5 j: _6 }1 _/ e5 P- A: m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D$ Z7 O: Y% H) J' |% {$ M
/ p9 ?1 R1 L8 t1 P: Y% @5 |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1 ~. v# ]! ^( _- P) ]  K/ s
月光自中天瀉落。

二人已飲至微醺。! M- A- Y) |  `
3 D! k% W9 }$ ^5 Y2 C3 Q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0 k! A) Q0 j' s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W" q5 y  J) j8 r! w
. E6 p% V+ \1 m7 U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5 y5 {2 J/ o, v6 b3 b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4 y2 _& e5 Q4 b0 ]- X! a5 }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w. N1 ]. X. |+ `+ A/ c9 N
- _0 T5 l$ ~( x& w/ S  _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 m0 Z2 \: l5 I; }$ h
“哎，晴明……”% F  n/ N+ f5 t
0 |$ _% I" y, L4 F) i4 \' o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0 U' ^5 L/ ?, N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5 L; t' @8 r: \9 k( b( i

“快了。”
  B) u+ z. A& e$ H; Q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l6 ]) v) t4 z7 J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A' J8 i5 i$ Z
+ n: T) ?, _& p  P8 y
“你不清楚？為什么？”; b" b* Y: n5 T  G/ d1 G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9 J+ Q5 k# y# ]6 T% Z" ]+ y

“看我？”
) f% s( M7 L$ c4 m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0 f, B' I6 _; U/ ?
% P9 W2 v' [: `' a, k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 S6 N$ j1 E: H" p/ U& r0 Q1 ^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e# }! _! Q  K

“是式神嗎？”& ~; C" E$ g# a) Z
& F9 k0 T8 H8 y6 k7 K1 ]1 Y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7 Q0 T8 N4 X5 m  s
“具體說呢？”1 v4 U0 V1 j5 S/ ~. N7 q: ?- s
' Q4 F% y* ^7 t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3 Q: B2 E; ^0 b8 |; ]0 q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3 c3 |2 m! a* V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1 V. h/ L; F' P/ ]4 x

“你來啦。”* U- ]5 M9 ~( `8 k( [3 F
7 n, {+ f1 U, P4 v" X& E9 m+ k. l
晴明抬起臉。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J* I2 ~7 x7 `" t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 A4 c# O3 {* M- m- y
; l; E8 l( K) n+ l! G1 O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正是蘆屋道滿。& ^$ X7 d! f9 X8 |
5 l( e# @4 c  ]/ ~. m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 ?( w- o, }5 K( m! p6 x1 G  Z
“備酒了嗎？”
% q2 }% l2 n" y( {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5 O+ H0 u7 d  Y4 Q4 ~
, [, u& E5 ^. @6 V" p
“喲，備好了嘛。”
- x, _* ]) ~; X+ K8 d9 ]( S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5 x0 ^, X7 C- m9 ?2 o8 q" w
$ R) T! Q- X* }# W% `3 G6 F$ M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D9 L, q9 q& p* |  a
# O; U3 l3 Q( y" e' x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3 y+ E, L3 W9 s. Z% b
1 u* [  T. M* g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6 y0 z9 ~6 O  b& N( [: ^*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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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閒極無聊嘛。”. W7 F8 k+ {3 i: {
. K4 @9 h$ J) R2 U  ~# _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 F. Q/ R4 f$ }8 u' W5 L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  n4 ]+ H+ X/ K8 {
, F5 O) ]3 \$ u9 ?7 \0 t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 `9 w. H. }: ?0 f& w5 W7 _% H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 \1 D1 q" i; h' q: E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y- r- f! c6 P6 a  W1 W3 c5 Z
" e" I% u0 u) a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 Y$ F4 k' ^$ F! f
“笛子？”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 C) m% h1 M& W/ s5 G! {. G' @0 x
“嘿嘿。”# {* H9 E& L+ q* w& f+ o. i
9 a" {% `: I7 _: T  h# ?' R$ E
說完，道滿笑了。$ @/ V5 v2 t# f* _: G
1 w9 t3 M! _- i* y" V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1 \( p) ?( u0 D) L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E2 \' K0 H( c* v0 _

道滿對露子說。) a" ]4 T8 t1 B: n0 d- u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g5 O9 S0 i8 O" L5 r  I0 C1 m& H9 M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好吧。”& M1 [! m1 g  G5 t& X! h+ ~2 O
# q' C6 U' x- X! w1 u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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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 O0 M: s8 W# K/ H& d0 Q& M* k
“好！”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4 Z! N& \. I5 b' {: z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
& x) F1 b, j/ x( n3 O+ a
說著，莞爾一笑。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h( y8 E# p: O  T4 L

“太好了……”) _6 ]/ R2 h! |2 G
  E* d$ ]  T1 G  s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h* @6 v# f3 S7 z( l2 U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0 c: f5 K& a/ _) I' r8 p
# f  ~7 B6 @8 B  B
“喂……”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5 R' S3 }8 d9 @
4 g  Z4 k) J+ u% U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8 M. F8 f4 R, S
孵化已經開始了。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d7 Q1 L% ?: {3 B1 b9 s1 t
. j) J. t' G) e+ _7 T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_0 B! \% R# x$ y" g" S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C, x! j8 l3 j

那是一個頭——臉。
) L; j: D5 {4 ~, V( C. l
有著蝶眼的人臉……  \# R5 V7 z; v% x9 X( S* W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m5 L5 n& _9 G4 t5 z4 o: `2 c
: y1 g6 i0 \. V3 z; N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J8 p3 W; [1 Y0 n! g
+ c4 B; L6 {; s. x- X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8 d' d) y* [) K; W& [+ V* @+ v) M$ E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 ……”& `2 L2 u' A; `, P( g

道滿發出驚嘆聲。6 ~# D, A2 t5 V/ _1 Z5 E, e

“真是太美了……”% `% g. r0 k( C( A* j% \
& p$ f8 ~4 j, m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
$ \8 E# ]' B: I* \9 w* `& p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w' D8 x4 X7 u. q% B- K5 m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
! E! H+ y& e  T* E4 e" q
露子說話了。9 m6 U- B; L# W9 s% L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D$ v: u$ A. z# n) }9 o: G
* m$ f3 e6 C5 Y! ?- W
道滿嘟囔著。

“露子姑娘……”, B* g0 h' X5 w5 i, u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7 Y5 H% Z9 u# S& i( x0 X  g4 s

“給我？”

“對。”: _# g$ F( W  J; d" A
1 x: }% b4 u" T* U! {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8 H! A( N; V% t
# R, L+ [2 e! ~2 h1 o& a6 ~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e+ [, w  q, e' Q- Z
( z0 b  Y2 E5 G+ G, x, W. a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1 Y  T" Y7 x3 D# g3 W! C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M! w5 m5 P+ K+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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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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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一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 Q2 a8 Z! \; p! V$ _$ Z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9 m2 A0 t7 t6 z6 i' c& P
此刻是夜晚。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 e, V' Z2 ~3 n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 G8 u: \( |: b3 I, ~6 b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 L) e2 j4 L+ ^( T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沒有風。- L5 L% {: d# j# M& h# f/ W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 B, W: N; O- b6 C! m1 h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k% ^$ Z; b3 B# o# ^1 i' S
% B( a! U- P! o) S! S6 W5 w" D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E+ m- a$ \  Q; g( `
2 r+ [# W: \' r" n2 B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M2 n* ?3 C- c/ q" j8 {3 ]# C- W" M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S% N0 G! _" d# l* q3 {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z. S3 k) I' q8 |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2 E( z1 G4 ^- f9 p! t7 l8 q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O# L* o! W' x* _3 ^* o  \
& @1 U& L8 A3 F! p; v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3 E$ P* r! R! \4 \
' m% ^0 n1 i/ e) h& p9 ]
琤琤. 翩翩飛舞。: R7 A3 u8 b+ O' g8 x5 ?+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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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琤. 翩翩飛舞。- \, u! s0 G9 `0 k, s2 _* Y" X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  \& M3 k- v! G- c
: \3 g3 R  m9 Q; f. f& @0 s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0 Z& A( _( ]* ^5 ~
1 F# |. i" S# [% d% T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1 u. V2 @/ J9 `: D9 v/ ]5 @6 V; u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 f% P9 K; m& f0 M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z" v# e) t5 a2 l% l* q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 \; ^- B9 H* L0 \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2 z. T( x  |4 A* j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 ^. p7 Y/ Z: R0 ^+ X7 H$ ]1 W: q6 ]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n# K- Q# m9 g/ G% T* N
, D, Z" v: n- ~( g9 j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難道是幻覺嗎？
! [& t% Z* [6 k8 i8 e( }/ A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又傳來了說話聲。

“昨天也來過吧。”

那聲音說道。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5 g3 ]) {3 G" X9 z6 y- I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那聲音又響起……7 E9 H) F4 B' Y0 F( ^
! w: \: T$ k7 E1 i' q) A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 N7 X# r' e% e; N! `- j
“是伊成大人嗎？”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V5 s1 P' [! H9 N. D' c

“噢？”

“我就先告辭啦。”
% |# J0 o8 f8 _* O  Y
“告辭？”4 s' x; n+ V. H0 S; {" |
3 E# k- \) T6 [# o5 ?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r' c$ m! d* v1 `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4 o$ d1 ?  u2 c2 ]* z5 R

“哦，嗯。”1 C8 f5 |* g3 `  E# E6 B: U. T/ x1 K

伊成不由應聲道。* ^4 ?- G- v8 ^/ {9 R+ X9 k& O% k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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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 P3 o' W5 q; V6 U& `! o, w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Y2 d! N, c$ J7 ^6 |9 i6 E
0 b/ M9 n/ s. v/ @* W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 l' t+ `* [% w# j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4 K5 _! ?: r: M: T2 M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6 a. T% u8 |- [4 l9 g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5 a4 f- m- i  p6 n, X8 s' f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  \0 j. i5 c! k# Z& o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v, k% Z, ?, c, y; y; [$ z: T$ w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櫻花怎么啦？”

“就是說。那個……”7 x% u  s& y  u% S* Z& f
6 r! k6 p9 |4 N; ~, C  Q
博雅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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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什么？”) a! R# M, \5 U* ?' R: v+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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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0 c  U' c( s& ]& z1 m

“人的生命嗎？”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3 Q2 Y6 L6 X6 m) `, f- ~% G- Y
! |( J9 i5 ~7 }+ m" E! Y
“……”
0 g5 \' D1 t8 b* A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 ^% b% d; w* v9 t2 `
“唔。”, |0 `( O- d( }* f1 ?- M# O
( D8 s+ v) M" E. ]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8 S3 s& q; L4 U7 N" U. H- M

“……”: `' H0 k7 A5 D* v( O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G3 w3 p  D. Y/ I8 O0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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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博雅雙頰微紅。7 A% N$ ]2 l7 l- @. i
+ F  q8 O. Y& ?4 _
“蜜夜……”# ~  \3 V( W* q# ?( ?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O3 b& B' d8 G: _( ~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Z& l% L3 @" d% l  O' P(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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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逃避？”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1 i7 @' V: [0 @4 X; G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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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D- h6 K# H-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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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你就是那樣。”

“又有什么事？”1 r& Y* R0 h# D) Q6 i

“你剛才笑了。”
$ Y8 T: t# B. c- F# T
“笑就等於逃避？”
) j- O" w4 k4 b
“不是嗎？”. a; I8 ~) I: E: _0 H! Q! O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6 L( t8 R' n  W& f( ?4 p8 L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 d: x& q5 D& n9 b
; r! X% v( b) P2 D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是不自在。”

晴明實話實說。9 L* O9 w, D  G& ]7 C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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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算坦白了。”6 E1 c& L+ a6 g3 y8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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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坦白了。”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P% `* @9 p* U2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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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佩服你。”0 y4 r. q2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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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佩服我？”2 G* C1 E+ }+ G; [$ ^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 {7 B0 r# H6 R9 d. z3 t' O

“我？驅使鬼神？”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 Z$ Y/ C' I/ m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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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0 [$ i. B5 @( C# d3 D8 [0 i

“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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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N2 E, D- O' ^$ U
8 h( S, ^" ?! {7 H* n) i  N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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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才好。”2 s1 y; P3 V9 f  l+ R, m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沒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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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n3 ]' @* X( h: X% |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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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緊事？”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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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事……”" O+ F  ?' k8 o( ?2 D/ M# E. M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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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頭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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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8 H& F% ^/ g# B7 H  Y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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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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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事？”1 v1 T. q: M$ g; t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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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0 `) l, u3 T- 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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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他怎么了？”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T( ~! j, z) d

“怎么個怪法？”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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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1 ^% z9 L1 ^6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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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7 ]2 `" K; D' Q- P"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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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i# [% O2 G! P- u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3 }$ V4 l1 Y7 E* S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1 h) f) I" B2 N0 [) u" C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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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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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5 m2 u4 u5 C( x: R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1 D# _' c) l. I) }$ h  y

據說他這樣說過。, B3 Z" ]# ^$ f! r+ ]$ z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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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n7 w: o! k# N%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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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X2 H3 ~8 [* R6 l( t: ?$ `% l1 W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4 p* _9 `+ z% G$ I0 ]. G6 H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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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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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0 g, k2 j% J# U0 |1 A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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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7 Y# S' U2 I: N  N8 C0 R' [" j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0 Q/ R5 R% ?2 e; _- k*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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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B% U$ m9 N+ U5 F! ^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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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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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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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沒頭沒腦。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K$ O+ Q4 a- Q* I' O4 q4 V- Y% R7 U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4 h, Q" s% C6 V3 v: q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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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挺慘的吧。”" h0 E$ l* R1 H5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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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想出來嗎？”

“想從山裏出來？”, P% R. l1 O5 o- D

“給‘山’字？”1 W+ x/ v+ m$ |, c/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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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b) K2 e; j! H, {8 G4 p%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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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X/ E8 P+ b7 l2 |  m% x" T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d6 [+ [3 o- N) J% K-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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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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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P+ K- }4 \" M1 g" q9 I7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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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大人……”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k2 s( f% l) t1 \" s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2 {$ I; H2 n& _3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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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A" a, K8 c5 p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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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離開‘山’？”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Q! }+ @9 o+ c1 {! ]4 Y8 Y3 [+ U, x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3 L6 O3 N9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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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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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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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0 K! j2 ?( k  s. G1 }0 ?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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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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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說。1 X7 H, y1 O$ o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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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L1 v6 H; s- i1 h; r" V4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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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6 r  P0 R( J(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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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名字？”博雅問。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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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咒嗎？”" n: u. |8 h! O, v# c

“是咒。”

“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v" c3 l0 |/ ?.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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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z6 P4 Z( ~(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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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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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嗎？”' Z7 N4 E0 O3 S9 f9 l+ E6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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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R# V- t( P# J' f2 y

“嗯。”9 j# |& ^: _; K+ M' I7 v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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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9 z6 g& W0 Y: e6 o1 F. Q

“好。”! z! a  N- m4 K,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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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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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9 g8 _) ~5 t# z) V8 J& E; N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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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N8 h) D  ^% l( x, X+ L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0 D: G+ @& u3 Q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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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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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s/ L+ O4 @+ O; Z. G0 C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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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o, ^& e# s) z& w( i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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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3 q: {" {*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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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山’字好？”& P* ~0 `1 Y) N, j& I: r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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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6 \# y$ `0 \$ k6 j4 C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W8 P. ^" G4 ]  }6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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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2 L0 q( d! _7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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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4 H5 k  G# Z1 }  g' Z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N# L" @3 B7 G5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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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d, Y4 F! G8 I, n/ g1 K/ A  I! ^) E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 Q9 C7 {' ?. N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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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7 U# f; j" _: e$ o$ G/ Z  I

“看見什么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 H; ]5 f6 r' h' E$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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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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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嗎？”

“我也能夠看見嗎？”( n! c, k8 G/ b2 f0 s

“也行吧。”, M9 }( `' c% V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6 b% M  k8 _, ~" y0 M" J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M  d# \" \0 a;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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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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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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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  y6 {7 V0 J! u/ Z; B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8 p" j( G3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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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L) m; F+ L. L9 ~( }3 C7 D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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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1 E, B1 q$ n, l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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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n0 A2 ?2 l- U4 R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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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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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  ^! w5 D/ [5 f- d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t7 j  a. y+ l9 N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3 d0 I4 N4 d& ], {1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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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漢字。' o' q9 b* S6 \" \5 x% P$ ^' H

“‘山’字吧。”( @* }0 W, {7 W

博雅自語道。1 Z1 O5 |/ U1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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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0 K1 N& d: e: t

字。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6 ]  _' [. N1 r7 j/ }

“真的？”! g% E4 m3 j+ r$ f3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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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6 d2 e8 Q& W9 m2 c- a0 s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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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出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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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V, e' c  {2 `' t: o" V" B3 D; Q' J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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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做什么呢？”1 E' Z" m" O) O+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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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2 w% p3 F" o( k3 }7 P( J+ \% F

“哪位大人？”* ?& _& E0 [" }& b# z5 f+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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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3 _, X8 S& I9 O' _  S( X/ z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 ]$ R& ?: ~1 H3 t: P

“你也見過他的。”8 C% L  P3 f% ~; }

“什么？！”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 b, S( f( K& k" v6 a& ~9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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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M5 o; u' s6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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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l* x" x+ o+ F, s0 {8 e/ K9 X' Y# |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3 p( K6 p6 v$ g/ _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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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保憲家裏。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d4 p4 f, s,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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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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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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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B5 e# T2 }! M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有一件事想請教……”; O1 V$ v: y# E$ ]2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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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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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保憲問。! V3 v# b* {2 @/ u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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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封山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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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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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2 A1 T( P. ~& D9 p: w'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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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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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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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嗎？”

“不至於不記得。”

“是什么時候的事？”' j$ I) Q#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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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晴明……”

“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6 e$ O' v! t, F" s1 J/ k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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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_6 V. f: G  d& j  M5 w2 v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4 `" k4 i' A; w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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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h: y- E3 \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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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  ^0 P; v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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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的確是我做的。”3 O9 |3 m3 C  i( ^( L) y4 L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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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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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五年之前了……”$ t8 O! v$ o( `0 j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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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S- r( i, L7 j% h' I, X6 C

“好。”5 ~" T+ V$ c2 Y& }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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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4 B& G" U4 z* J# z5 [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x- p8 [/ x7 [6 ]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9 D" x  q" `7 t& |# G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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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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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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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博雅。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3 R- q0 f7 q$ [0 f" ~. h" e- p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 J2 d* F7 F# k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g; C1 ?7 P2 a* c

“這是指聖上。”

保憲對博雅說道。4 U2 C+ f! e1 U* _&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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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5 C% _! Y- v( A) T"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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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沒錯。”5 p7 a& })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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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頭。! G1 W  x; m- D- Q8 t+ k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N8 G. f. I6 x/ U9 `% _9 o( p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X" t; ^9 D. J. v/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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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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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出了回頭箭。”6 `) }3 a- g- S, y# M, q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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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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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D6 s4 ~+ f4 m7 O1 [8 }#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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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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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1 _- Z! a# u  I%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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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他怎么說？”

“他沒有回答。”2 U9 s4 D- @! X( I

“哦。沒有回答？”  v: S2 L$ o" t) M"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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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K+ @( f7 F; ?  E) y6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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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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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P6 w1 }+ c' \) v"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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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封山了？”0 P% R* \9 h+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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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這樣我就明白了。”0 ^7 @- C- u4 V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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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保憲大人……”/ Z; [- a: f' d5 G

“噢，什么事？”8 d( X1 _8 b" w; w6 o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L/ l$ `, a* u$ f" u: V+ {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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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I/ Z7 m1 U+ B% C! ]6 S9 z  x1 S, x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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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 X# i6 d  f6 n/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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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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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8 ?# m" [9 R6 T! r- _
保憲滿臉微笑。
* n2 G: J$ A4 [/ t0 r8 H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六
9 [# E1 U" e2 ~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p. I6 ~) {, p1 K$ D$ e: Q
8 P* x3 G9 X, p1 ]% W# I7 b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8 J  Z' r. j: L4 ?% m: w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來了。& Y  x/ h6 [  c3 j2 N. [" o& @) w
4 l, d3 u! `. l- Y) B5 i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8 Y2 L2 |! U" y9 g8 p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3 _7 R% z  a' e' F" k: F
! C0 E) D, J: c: J3 U  l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 ^% [% `& Y( e- W0 T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3 j" g9 Q9 \% m+ r  i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1 [4 x3 H7 n% `9 d
7 Y: p3 j+ n6 x( m: a$ A
“為什么？”晴明問。
  l2 {/ e2 }5 l+ m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4 {7 I& X: Y8 o. y. z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6 z% M  `* L  S& L5 n1 ?7 u4 J, v5 L
* L6 {4 O! i  f+ ?4 X
“封山的咒？”& p1 q; e9 v6 [! c5 s' f/ y
" {' V& B0 Q) N8 \1 _
“對。”
/ k  G- U, B; \$ O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5 Z/ E$ s7 }+ N% \/ i
/ \1 k8 U" g1 Z7 F8 D( m/ F0 l4 ]
“就是它。”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7 s2 u: g" I* t/ b/ C' H. S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 j+ _+ }# m4 \# ^5 t/ O" F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6 k7 n  A* _% y# b
“……”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 E' Y) V# m6 X: O: h% e4 l6 s
“於是海尊法師就……”& l$ ~6 n% |7 O, E( T* L2 ?: ~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D" Y3 t7 W% i4 O5 d" H8 E/ _( m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1 K/ H. O1 ^3 ^: Q2 U
“是啊……”1 P3 p& G7 u' }" q
0 J) ^2 J5 Z, b0 ?, r* e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噢，大體上知道吧。”. }) P% F- V$ i4 l/ X0 X

“那你就告訴我嘛。”
* x" w% r9 }  t4 f% _5 F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Z" m' s$ u; i3 h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什么！”: m5 c/ n( Q, {
, q3 I# ]6 P! P( E. r; E- l4 A: g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_" N% N) w' g
2 G% ~. B+ D) }3 H- x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z+ V# V" O3 ]- _4 s7 e; H& p
% U& b( E  L9 m: O
“喂，喂，晴明……”: D  k7 }, m, i1 ?1 o) x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 o- q+ I/ X5 u; ]- I
“蜜夜，準備好了嗎？”' V# T: Q4 C% g* @2 w

“是！”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7 `  g( C* b+ y# r" w- b0 n8 B) L

晴明接過毛筆。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就是做這個。”  S$ S# k8 [4 ^" ?8 n( A6 A
; `) t# G. n1 R# i: @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山”字變成了“出”字。* p1 X; {7 m$ d

“這樣就行了。”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晴、晴明……”7 r) T$ M1 ]$ I, U" D6 N/ k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d( K0 P0 p$ i3 m7 h$ w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X. j5 u# |/ v1 _9 N0 n; z. L
. t' U8 _" W" r# P$ S0 X0 b+ R" O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 W" n" [8 a; y
2 K2 c6 X" P; j) b' ~
“櫻花嗎……”/ y- N% Y0 B! Z, ]& M5 |$ ?1 M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t/ H# u& x$ K7 ?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M# y5 ^: j% @3 `4 N
1 F. v5 Q, ]& c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2 C4 \9 O0 o3 D0 j2 N0 H8 ~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9 [2 F2 G, v7 h

“是海尊大人吧？”/ @- j' e! k( z  w
2 z& p$ U# [1 p" Y  D! l
“是。”. G" J6 C- X2 T
  }  ]" n3 d4 H3 i2 D1 G. \# a
海尊點頭。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2 g2 h. V" P; x2 c( c1 j% p+ d
) X" a  [4 C8 O' r& t! @
“對。”
) d8 I( H# E2 c( T' W5 R/ ?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 y6 U* Q$ d6 K2 h  ^- T# ~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G# P. M! P2 \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j- ~: H; U; \% o/ b
- o) y$ E( v/ C/ L* f: j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S; W0 g& D# @5 F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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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_/ C6 R6 g, t* D2 O
  |( ^- u3 s/ }4 t0 B! K/ ^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5 y4 o1 R2 ^! H& V; _6 {1 \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3 q- j- `  Q+ K
, a" w5 ]0 e* v# B- U8 F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原來是那件事啊。”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想要錢。”
4 ^, m  ?# ]( F+ G/ c) F" j
“錢？”- y) x, Y' ]4 H7 e0 F& T- v: U
% O) _: ?: X( K9 T' h& m8 _
“錢，和欲……”8 ^* s. a4 n* P& V( ]3 L7 Y, g) D
% [) V* R; [8 {6 [
“欲？”
0 I! _% T7 h* {  h+ i# Q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 x3 D& W% P- Q. r
* `( s' R. c+ K! M; o! S. M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是的。”" y' W* F5 f; @$ J4 p! k8 M
8 z, E" _, ^7 I$ c3 [+ @9 i
海尊點頭。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7 ]# j/ D  s( j7 N& e8 ?7 c9 s

…“
* i- X3 |2 G) M% f; a4 v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 L& Z( b  B, d* _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 N& G# q! i' i* c7 x. b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 ^: J  x/ R7 G& F8 E5 \
+ W1 w, S& u! o& q: m
“多美的櫻花啊……”

海尊喃喃著。
! m! N- i$ O. h- J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N) O: {" K6 w$ g; [$ K
. K+ U3 l( G  C2 j# |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0 Y0 I  S/ I9 d4 e; @
. I. W4 p$ j9 z: I0 N3 d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8 Q: ?$ C* p- I$ e8 x1 E
: o, `  b9 y0 @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i; k. P1 h. O! O
. }" f3 o6 f; Q& M# ]0 i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8 d+ ~6 i: p' }7 V' q- ^6 s3 a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F6 L+ n  Q" l3 O" E

“他終於走了……”; V. p" Y+ ^9 G; p, P
9 Z' j, d% M" ~( v! N3 \  w9 m
博雅喃喃低語。

“嗯。”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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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 i9 i5 h, q( W6 _" x
: F$ V3 i- ]0 E& H* V2 O! n

一

兩人在淺斟慢酌。$ s8 B2 S9 W6 o7 T9 j; @. L- k; a4 {2 Z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6 o+ H+ q+ K" Z, ?/ R6 r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梅雨已經結束。
$ @$ h- D0 f' s) |1 Q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E% E% j9 n! i  v" v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v- G2 W5 o- L4 o/ U+ @4 U2 b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q7 H: t: O$ [0 S# x8 k; G/ y: n
- q( i( G8 u1 |; r( x5 G, ^9 U7 M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2 c5 i6 [" `3 @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2 K  `. V4 h( g1 i9 y( w

“真是不可思議。”1 q! B! y8 E7 \8 O- {/ ]
. m& F9 @( A$ P0 h# O3 j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1 O" b9 h8 }& b) J2 {; U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N2 D# D* p' J7 {# Y5 n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 A5 s5 E" s1 {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7 i) B- t0 ]) r/ ]" O
* k  [. m6 c+ j; |, Y8 @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 D* Z. b2 G% X9 m! }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 Y  u" L& V9 _; M/ g. _* b
% y; T/ a2 r. e- w$ e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 T( Z. V2 g, i8 k4 t6 L0 G  @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z  y  ?9 M! q* N. j- j" }) w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5 @! ]/ k( ?& \# W* F, l
" ^. J& M1 h: ]2 k- [  l
“什么時候？”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C3 p, A4 I# r9 e/ a/ x
& a8 M% e4 Y7 u
“對，對。”8 R' [- f3 \9 q

“是有事而來吧？”, d* s. h. Y8 H0 R; P- t& l
" V# A$ i: b! }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4 U, W" S7 g# T6 W& _6 a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0 Q. n' z# U, x! g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 ~: `  a: r& y( N5 R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7 M  H' s" n  {2 y/ F- Q" ?

對吧？“% n0 u9 T& [3 X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Y/ U3 [& D3 N/ Y) W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X" X. S8 }& w+ W5 d+ ?
9 \3 W+ j& o! r/ r
“是啊。”3 S1 R1 z( h8 R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 s1 H# ]  c/ \7 ~

二% }- W' D4 d8 ~6 P5 m$ _
+ O4 t/ ?) K: Z: n9 W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3 n. K. k+ K5 f* W! g& V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喲。這可怎么辦呀……”
, ?6 a' p) v" _4 W# ]
是這樣一個聲音。
$ F4 `& t4 \3 A8 W, _& j5 a( L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H4 v6 Z0 g' |% a+ N: L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 ]* J- [4 P/ i8 c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
8 k* N7 M8 V3 N7 {9 S# Z' t. c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 b/ ]% D8 ?# ^- Z' ~+ R  u: {
3 i7 _" d' {, H- F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R% ^5 P! p) Z; \  {  k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是紫宸殿的方向。
* |) n+ N/ i+ y/ q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k; b& X; Y' |, ]: }- Z' a. \/ s9 T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
" N' z: r& k$ p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 [# X* j8 Z' `: W6 C0 j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E1 C$ ^; i* t

肯定不是人。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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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G# W) M& u6 Y8 f3 B% v( e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q+ z7 r$ S6 i) _) X+ ^

“就是它吧。”成親說。
  @% {. m/ H8 a) A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7 S4 M6 [0 D# i$ A8 L# d
' t7 c9 k. `& z' m+ X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i  E, Z5 f8 t, X
7 t9 [4 A1 s6 h- Q3 q$ `4 o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
- O3 {$ T: ?; C% ~$ H( f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 t; n- V! i2 l  D1 U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3 T  c6 d6 r5 l+ N* l4 _* `* c5 d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3 X1 b$ Q7 n' |3 h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哇！”- ?& J) P. J) u; B$ f2 g

見者無不驚呼。- B) G, h* T8 m7 a; V& X* A
8 j% i5 g' }0 R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_. H! f% t: D% h" c; ?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2 q0 E' d4 l/ B5 X6 d

“遍尋不獲啊……”1 Y* h0 \! A$ d& u. j
5 F! n; |- l, M$ {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唉……”

“實在沒有辦法。”, Q% D' S5 q9 g8 H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4 C* U- Z  d. F7 w8 o4 S7 x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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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2 Y0 g" Z#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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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3 z* c! ?9 p0 R& J/ ^

“咦！”2 }4 \' ^0 I/ x6 i& O4 ]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6 U  w8 }) Z' l2 g! e2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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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是誰？！”, K% ^$ d9 z6 Y& b3 m; E6 y" \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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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它逃啦！”
$ v* ]/ P* V! Y' L' H9 @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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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6 [. X0 ?0 C" n! M) R7 |9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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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兩塊、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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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敢來這一手！”; G9 O$ \; w& c7 F7 r. o9 e7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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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e8 h* _: w* r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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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著急。”* M* S" j' V1 w! p+ L7 Q, K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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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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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 ]  p1 W0 v7 C: k! q0 w
; a4 {; q0 t5 z8 l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l# q4 x1 ?; f' U1 X' p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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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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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u: \3 L8 v: l3 p
4 K' {0 ]- N* c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A" z/ _) R; c4 w7 H8 J$ l, W' R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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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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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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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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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情況不妙。7 W/ x- \- o1 l' j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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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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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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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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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倒是有好藥。”$ D' t2 a2 ?- U& Q% z3 k/ L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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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3 z- R8 N* `4 e8 t% Z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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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2 z$ n' J' ~' O( b% P! b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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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讓她服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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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沒有好轉？”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7 y2 J4 o& i, Z0 G2 d' `$ J- b- ?

“別的什么病？”
9 k# V. |+ Y; _% y, Y
“是狂躁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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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之症？！”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5 I3 b7 E* f1 `& g

“哦？”5 V" b! M/ o;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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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6 b. x" Z3 J) d# ^8 ?, n7 T! q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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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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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 v4 f4 [3 P5 G. 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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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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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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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_  Z- l) F+ |- m" `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1 K6 o( D7 O" \5 a# @1 }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 E. s0 x* S7 T' I2 n9 B5 x7 `

“我沒有那么說。”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q2 P" G8 y, Q4 m+ ]
" f+ L; U4 m- C. O; l5 [% U9 D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8 W" r3 o5 M1 T! G. X8 C, u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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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q- ~, @( X4 k  D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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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咦……”+ F1 k2 C, B0 r# |5 Y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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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 H) j/ M; [9 v+ h% v* I3 Z3 J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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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天啊！”! E6 {, D( @5 b& P! ]1 O,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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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叫一聲。

“怎么啦？怎么啦？”

家人匆匆趕過來。" H# D9 y* ?' `  z; j& Y' _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0 v. Z+ J4 {*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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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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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y) _7 ?$ c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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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7 [! P* b  O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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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6 Q0 T# b* U2 c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2 ?4 p6 f, @, {
" o! U5 @  \: w  j' m/ x' S. Y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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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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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 M" R: Z. }. E3 e
2 t  D0 |+ K, w2 [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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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z$ P  a1 |3 n9 @- g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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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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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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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9 m- m, J9 n- {$ q2 J.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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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聲？”

“是的。”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6 s8 \7 `5 L% A5 R* l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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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6 g" ?9 e* K$ @% {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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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j# t) K% v5 L/ Q. t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P8 B& Z6 x0 x5 S! T2 q$ A5 N  [% M' p
1 S3 D" ^, {3 }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8 E4 A7 S) Y) M- D9 Y
4 W' P# q& k3 E6 K& ]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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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蟲子啊。”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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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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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 t1 z: R! L1 O&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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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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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6 O. X2 X& J3 L6 p% L  d+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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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

“蟲子好癢！”

賴子瘋狂地抓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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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3 m, N! C+ m( u* P! y/ d9 P

“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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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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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6 N+ u) s: a2 h* }' ?* d" U1 @(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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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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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7 v& ^, b2 v# U# L( @%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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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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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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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q; s9 I( y  E2 C( y! e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c0 m- u, A' U1 |3 V) ~* N! H2 E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p+ S6 o+ T$ Q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7 v& t8 ?2 m, y! {' n6 D0 p-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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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x; b. j( _, f8 Y5 G% C6 u4 ^" _  }

“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Q$ }4 M8 S  W; v* P# c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 J) t2 r& e0 p

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友則大人……”2 `& y' F4 S+ k) ]9 L

那聲音喚道。) w% [* Z3 T2 F% D* S% ~

“友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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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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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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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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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又說。& K$ H0 u& T$ ?/ e# d

“那、那誰能治好？”0 B) D  Y$ D, `5 W" c% ?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這個嘛……”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1 D( D1 G/ Z1 H6 z) Z  k

“陰陽師？”$ a5 e$ G( I2 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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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q% C, ^/ C$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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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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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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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N: h1 ?$ ?# _1 q9 U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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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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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b  I' r& v+ K$ u( b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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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2 m5 g, k7 ^, r$ _

“全部脫掉嗎？……”3 U5 a$ r$ V7 V7 _  B/ ^1 O+ v

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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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7 {/ K( z6 Q0 Z' D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1 ]% D7 D+ G2 \! l! l; F. M  m$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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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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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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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7 |; z$ l6 {! l+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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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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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好。”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N/ V7 m* K8 A' M3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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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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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啊！”2 I/ F- g8 ^) `& \+ X: s  q3 Q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3 V+ `5 _. w6 I0 `9 t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f. R* W$ m6 d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開始吧。”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 s0 O  s. o) J+ m# J/ b' N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n! r! \9 Y3 h2 i8 X4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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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z( j  g0 p) l- M/ O. Z

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 U- J9 E4 K# q/ P+ T2 A* K0 T7 {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9 _! P, e. F: k8 C, x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U, @) E9 c" K; Y( H7 n) ]! y*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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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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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 {! h% s  E1 V7 @1 R4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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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 I( H3 F6 {) K7 l1 E, S;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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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是什么？……”" B+ Z- {! o! x7 }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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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顫聲問晴明。

“是孔雀明王之咒。”& _: H8 K# s  v& K7 T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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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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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6 `/ P8 e+ e0 f; \: b4 _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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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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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5 u1 w* q7 n1 u5 B- q2 T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0 T9 Z- t  U3 Z)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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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4 k* p5 ?$ c; R) J

“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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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6 H9 R  w4 Z) C

“噗噗——”: ^! f2 F. x# R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5 [/ J7 k$ C. Q+ v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H* U5 p8 O1 g$ N

“啊……”8 O3 A  G. c8 r;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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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M' l. w# i* ?7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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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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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1 Z5 N5 X* q1 Y- \- @. p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 U; R8 x+ n& r* U& v% c3 i7 \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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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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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7 @% d, l5 R$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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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  t1 Y2 L4 G2 \- X3 c# T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e# E& _! ^4 P# {/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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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7 m  Z, \' z, z% S9 `

友則驚呼出聲。8 ?, O) ]8 O) C( |" z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 _& }; O2 X! `/ s4 R1 j2 @

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4 o. M) B) h( ?!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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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L0 T8 V) P7 f8 m" s  g(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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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有甲蟲似的蟲子。3 W; n$ ^( _& |0 {3 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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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e+ q; |2 k/ e% q0 }

有蒼蠅似的蟲子。

有蜻蜒似的蟲子。3 v  _! m/ Y1 E6 F. M: |# A

有蟬似的蟲子。0 n4 {7 c$ [' y3 K; x, J

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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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7 u, B0 @' o# C7 C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2 R% i5 f. H  X8 q4 A%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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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

晴明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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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R% _& H$ ^& d2 V

“這樣就好了嗎？”0 c; B7 N# d+ f+ h/ {3 T+ J  j8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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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 x. N( c" j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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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嗎？”" V0 e. g6 w; ~. o2 H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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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

“這就要走了嗎？”" L' y+ J; ~) g/ p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W# j" }% ~5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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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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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牛車等候在門外。5 S& Q6 Q  p7 K# i9 z* b" M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8 n  |/ q' ?8 ?/ _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 N: T) x3 z' l7 [2 Y% T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 U  }: E7 I7 v8 R6 u$ |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S, G9 G, ~7 B0 ~* Q. ?; L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那可是求之不得。”/ r& ?  F/ B: a6 P3 U. d# R"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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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務必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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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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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稍後見。”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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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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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p) D# i6 M- d$ I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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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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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x. q+ _% b/ j  _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9 }+ ]; m! J( q%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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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是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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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丹？”8 n" a% j6 L5 Z6 d(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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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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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 I0 c7 e0 S, T6 D+ N$ @* l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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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4 Z: F* l/ V  `2 }9 V& J

“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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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N' x; B8 h: _

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5 |: A1 v(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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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 v/ u3 c" r+ P* u1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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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F; v( ^0 w6 ]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w5 J2 [9 U' q1 ~  p. G" H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m2 F" M- x(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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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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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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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h  B  X5 d' o/ k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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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2 j; Q  s5 Y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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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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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_( j, n8 ^5 Q' A,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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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9 @9 d- c9 M.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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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8 Z5 [, y: A- J3 X. Y1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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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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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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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了點頭。0 l0 T5 O! {+ {2 C3 w3 J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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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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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j, ~  U; z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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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芝？”; o9 ~- s/ k' M: ?: q0 `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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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需要多少只？”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j1 M: Z% w7 ?' a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煮多長時間？”) O% R9 q- `, M* u8 |* \! F

“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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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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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9 _, @6 G- b+ ^: m/ e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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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R1 v6 H: }9 B3 t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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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還不行。”, `2 }, L2 P; P1 D- T, a: p

“還不行？”. s: Y5 H* i; P  p! f5 }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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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b+ p/ ]5 s" F. A5 u1 c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K) o* g2 w( F- t" U: |6 n" H6 s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

“生物之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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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8 B  n( P6 h" l1 X

“噢。”3 v) I" j' t1 {0 u0 i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u, R$ B1 V  s5 \4 D% x/ T$ i" y

“我了解的情況？”" B8 C) H$ V/ b: f: ?2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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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5 e( o+ R" _+ @!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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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倒是弄清楚了。”9 _/ B9 {5 q5 w,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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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得到的？”+ j  S! _9 I  b' C% E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撿的？”3 d3 \' j6 o  J( w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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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 j& P) w; B3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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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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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 _) C! s& `" A' t) C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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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i0 O1 o1 X4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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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8 ]4 Q6 @4 a/ Y. _4 ]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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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6 ~* z: M; a0 X2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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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m& u* [! _8 W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6 m! q1 }4 Q% w# D& U7 ^6 P% l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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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u3 N! \" B7 _; {2 S, K. D/ W

“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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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k7 p" x) J3 W$ z. k) z2 z3 a( w

“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 `" Q) @$ F7 d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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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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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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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1 P9 e1 Q# F) e- S& z# H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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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本人？”2 {, v" W8 b3 i3 [; r/ h: f%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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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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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e' p8 F" T2 c$ P# Y2 Z0 U8 H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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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回答。+ p& J6 C)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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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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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X$ }( p$ e$ b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7 e1 R) n* t$ v- g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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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v' K. k, a; J$ c  T$ K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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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c: i( y" X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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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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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關照啦。”3 D4 D4 S4 n) o; ?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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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沒錯。”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I5 w$ o+ I; v! p$ O: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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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E$ J4 \3 N! ?  ?( b3 Z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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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 e7 d$ O2 y! _( k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l" k9 w. C& a3 {) n4 {) b

“太好啦，太好啦……”) J; K+ l6 D* B6 _9 _$ m  z% G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R: D. g" y' H; J6 Y" X2 Y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4 A( o4 e; C$ A7 M

“然後呢？”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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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S, c6 [6 ^4 w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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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_- |5 P3 G$ K1 L5 ~# Y8 c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 i5 A$ h+ o4 k5 r6 E$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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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5 I: q9 d/ Q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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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凄然一笑。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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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0 c! o5 e7 s! d! R/ m( C+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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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8 R8 B( b7 ?7 [" @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Y+ O2 c  k$ h7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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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3 Q- ?; B+ b9 z- f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F& j6 D( q' V3 e: X! V$ ]! g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 U9 _"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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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3 {5 J! X5 R. W8 ]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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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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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X) b$ Y% V5 s4 D1 F1 Q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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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吧。”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原來如此……”* [. z+ e"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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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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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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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t3 v) }# M2 v: D0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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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8 l8 H1 _( ^3 I0 I$ n6 p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o* u0 s; A% A3 @, k, {# A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 Y& i) J. W/ V

向空中。  f- @5 ?/ M$ Y" u! B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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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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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 L6 i! `7 N) T* r$ p( [. D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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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9 K  J+ E/ e! J2 R! ]

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3 C/ G$ Z+ _9 m; H0 K0 w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0 \% f! {$ i1 j' f4 P

“真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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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J. u% k* L  W2 ]# g!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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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 V2 Y. j6 `/ j' O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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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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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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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N7 Z+ r  D7 s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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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2 t) e& |* b. E  S* M7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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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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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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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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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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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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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3 [# ?$ p,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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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3 M+ N* Z- _. d$ h

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Y( y3 a  k  S) A! a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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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 m! s4 i" d+ z$ g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 h8 c2 I' n. l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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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Y/ _8 c2 ]. V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8 J. Q- C1 K; @! S5 [0 D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0 z5 K2 ]1 q% W/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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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g4 W; s5 p) c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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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8 N5 w$ N& H% s* H1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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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B; z* g5 \: N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3 B. t  n* [4 G% s0 G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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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1 q" r" o8 v) |8 N: v- `  `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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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I6 F6 n7 j& O- s; |2 D;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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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X* w! k+ @9 b9 H# s7 v)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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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