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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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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2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滄月

花鏡·序 / d$ U- `" Y: h' B'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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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看！那盆花兒在跳舞！它是活的耶！」   R& H1 F, D) ^0 x- O3 Y

9 Q2 }( E  E, q8 |
臨安城的天水巷裡，行人陸陸續續走過，小商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忽然間，一個小孩清脆的聲音叫了起來，帶著十二萬分的驚奇。

一個嚴妝的美婦被八九歲的兒子拉著，立住身回過頭來，看見了巷子深處一個小小的門面——那裡，門半掩著，門口的台階上擺放著幾盆花草，懶洋洋地沐浴著盛世的陽光。

顯然是一個出售花木為生的人家——如今雖是江山殘破，但南渡後那些王公貴族們紛紛湧入江南、也帶來了奢華的風氣。 * Z' K) }' h% ^- `

那些達官貴人為了自己奢靡的生活，大興土木冶園造景，不遺餘力的收羅奇花異卉——當今徽宗皇帝更是專門立了花石綱，天下凡是有新奇點的花草，全被人收羅一空。 / w0 c  B8 w% P/ A9 u$ r
1 G6 K% h. O7 z/ e
風氣當頭，所以臨安城裡也出現了很多以此為生的花匠，有名的如善於養花的百花曾家和製作盆景的夏家，後者的盆景被指定專供大內玩賞，徽宗皇帝還特賜了一塊牌匾，上書「奪天工」三個大字。

歷來地位卑微花匠和園子，在當世忽然成了炙手可熱的行當。臨安府中大街小巷裡，也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花鋪子。 ( ~- J" w# P/ E; g- E" G  I

6 t2 ~  X' a/ K) m+ z, t
天水巷不是臨安交通要津，行人也少。這戶花匠將鋪子開在此處，顯然生意也不是很好。似乎也沒有什麼好的花木可以裝點門面，幾盆花草毫不起眼的隨意擱在台階上，來往的行人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如果不是兒子這麼一嚷嚷，那個美婦顯然也不會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台階下有一盆開著淺黃色小花的碧色草兒，居然無風自動，對著街道不停地左搖右擺，婀娜舞動。

「呀，真好玩——娘，我要我要！」顯然是平日裡被母親寵壞了，那個孩子不依不饒的撒嬌起來。 * D9 D/ r0 K) y, s

做母親的美麗婦人笑了起來——她的眼睛裡有與年齡不相稱的蒼茫的感覺，彷彿經歷過很多事情。她應承著孩子，一邊往那個小小的鋪面上走了過去。 3 q. h$ b* T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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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台階下，她舉步走上去。稍一抬頭，臉色忽然蒼白： ; M9 J" S- U' |3 O. Q! F3 k
花鏡。

略微破舊的小牌匾上，寫著兩個朱紅的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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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服嚴妝的婦人手忽然一顫，幾乎抱不住自己的孩子。陡然間，彷彿見了鬼一樣，她連連倒退幾步，踢倒了階下的花盆也不管，更不顧兒子的叫嚷，踉蹌著轉身。 1 |' s- R: K3 N3 j% R( x) @3 n9 e1 i

「張夫人。」彷彿是花盆破碎的聲音驚動了鋪子裡的人，門忽然無聲無息的開了，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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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臉色陡然白的猶如透明，全身僵了一下，一動不動。 / [; C0 P9 ^" T/ n8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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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的門後面，是室內幽暗的光線，一個全身素白的美麗少女站在門後面的陰影裡，看著抱著孩子的婦人背影，幽幽喚了一聲：「張夫人…你踢碎了我的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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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喚作張夫人的美婦緩緩轉頭，似乎用盡了所有勇氣才看了那個門後的少女一眼，臉色卻再度蒼白了一下，灼燒般垂下了眼睛，喃喃道：「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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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擺放著數不盡的花草，有盆小如拳的、也有長的直衝房梁的。奇怪的是，每一株花草上，都繫著一張小小的書箋。

雖然開了窗，室內的光線依然被植物阻擋而有些黯淡。一個爬滿了曼陀鈴花的架子後，有一個小門，似乎是通向後面的一個院子。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十年前一摸一樣。

室內到處浮動著奇異的暗香，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盆花草散發出來，然而氤氳的香氣如同十年前一樣、依然讓人聞了有做夢般的舒展。貝兒進了房間後，就乖的安靜，只有張夫人的神色卻是極度的緊張。 / m6 w% `9 n* ]&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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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白衣少女將張夫人引入室內，拂開了案上散落的吊蘭的葉子，微笑著招呼，「喝什麼茶？我有剛曬好的碧玫瑰。」 * B1 S2 l9 c, D, B7 _!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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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麻煩了，白姑娘。」鼓足勇氣，張夫人再度看向那個白衣長髮的美麗少女，忽然有冰冷的感覺從心底漫了上來——

一身白衣，身材單薄，漆黑如墨的長髮，蒼白清瘦的瓜子臉——深不見底的黑瞳下、左眼角邊依然是那一粒朱紅的美人痣，宛如顫巍巍的淚滴。 8 s) i" P8 I! y0 _3 x

居然一點都沒有變！十年了…離在泉州府遇見這個女孩已經十年了！而這個叫白螺的女孩，居然一點都沒有改變的跡象，依然是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 o/ t4 B" p/ X# d6 ^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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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夫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彷彿方才在市集上逛的累了，貝兒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在母親懷中沉沉睡著了。

「張夫人看來過得很好啊。」茶已經沏好了，碧綠的花瓣在溫水中慢慢舒展，美麗不可方物，白螺微微笑著，問候了一句。

「托姑娘的福。」張夫人低低說了一句，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妾身如今再醮，夫家姓崔。」 - M, p7 S" q9 y+ {( l7 |5 f

「啊，那麼該稱呼崔夫人了。」白螺綻放出了甜美的笑意，然而眼角那一粒墜淚痣卻讓她整個臉顯得盈盈欲泣，「孩子也這麼大了……真是可愛啊。」 6 h" V# `! b5 n$ K8 C! X. p0 S

她看看孩子，然後拿了一盆小小的花兒，笑：「嗯，這株舞草很適合這個孩子——算是我送給小公子的見面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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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株不高的草兒，葉子有如劍蘭，然而花朵卻是黃色的，一聞人聲，無風自動。種在一個青瓷小盆中，花枝上掛著一張小小的信箋。 ; E6 ^: b1 L5 S( F6 i, o$ N2 f

「不！拿開、拿開——」陡然間，進屋以來一直情緒緊張的美婦忽然神經質的叫了起來，伸手用力推開白衣女子遞過來的花盆，尖利的叫起來，「才不要！…你放過我的兒子！我不要這個了！」 5 G- A# W& n( C; @3 e" W& o+ o

「崔夫人。」手被推開了，然而對著忽然歇斯底里發作的婦人，白螺卻是一副淡淡的神色，看著這個顯然被幸福平靜生活浸泡了十年的女子，眼睛裡有憐憫而洞徹的光芒。 # I1 _' Q0 X# p% X3 R: ?

「好、好吧…你說，十年前那件事情、你現在想要怎樣？你想要多少錢？」彷彿崩潰了一般，崔夫人緊緊抱著兒子盯著眼前這個奇異的少女，聲音嗚咽，顫抖著問，「求你不要告訴我相公…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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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彷彿歎息著，白螺低頭，撥弄舞草的葉子，看著它婀娜的舞蹈，她輕輕道，「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想用那件事情來威脅你。你已經付過錢了、那事情已經完結了，是不是？」 , a5 s, {. C. s1 C0 j" S

「…？」身子依然因為激動不停的顫抖，然而崔夫人不敢相信的看著這個白衣少女，怔怔的說不出一句話。 * E' z8 J9 g' X6 J! z" {5 U& i

「你以前那個相公是酒後失足墜樓而死的…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微笑著，白螺輕輕說了一句，看見美麗婦人的臉再度蒼白起來，「你沒有做什麼——你只是做了妻子的本分而已；我也沒有做什麼——我只是賣給你一盆花而已。不是麼？」 $ y9 R- ]& N5 H% u, ~$ M* v! l0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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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的。」終於能說出話來，崔夫人臉色蒼白的喃喃道，「我沒有做什麼…沒有。」 " D" W6 W% q! k2 p0 j- ]# [6 q

「對。你不需要那樣緊張…你什麼都沒有做。」白螺微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覺到她驀地震了一下，「何況，這十年你過得那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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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終於低下頭去，眼睛微微變幻著，然而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白姑娘…你、你真的不會說出去吧？」 ' u! i. A5 H4 G' \; o- M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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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可以問問任何一個來買花的顧客，白螺有沒有言而無信過？」有些不悅的，白衣少女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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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謝…」崔夫人舒了一口氣，有些慚愧的低下頭，然而眼睛裡有溫暖滿足的笑意，「如今的相公對我很好，白姑娘。」 0 v, d" Y$ G0 I1 q  F& l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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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以前巷子裡那個崔相公麼？」白螺抿嘴微笑，然而雖然是在笑，笑容裡卻有奇異的悲哀的光芒——或許是因為那顆墜淚\\痣的原因罷？

「唉…雪兒你看，儘管我沒有惡意，可她還是被嚇得夠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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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那一對母子，白衣少女掩上門歎了口氣，對著滿是花木的空房喃喃自語。聲音未落，撲簌簌一聲響，一隻白色的鸚鵡從一株灌木上飛了出來，落在她張開的手心，唧唧呱呱的開口：「是啊是啊，白螺姑娘說得是！說得是！」 9 J2 f( @! y* Y* B: h! O!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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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沒有人願意回顧有罪惡感的日子——她可不願見到我呢。」白螺再次歎了口氣，「雖然我只是想問問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 R* K. }$ q) v7 c7 G'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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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是！說得是！」白鸚鵡歪著頭，重複。 # U" x+ [' A' x% g8 m4 L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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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現在看起來不是很幸福麼？她的孩子也很可愛啊…」有些感歎的，少女繼續喃喃自語。 0 ^7 Y1 ]. i, T9 Y

「說的是！」學舌的鳥兒，只是一味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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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教了你那麼多年，學句人話都不會！」白螺心頭火起，罵。 8 D* I1 ]+ _; s, }4 v# T# }9 V

「嫁人！嫁人！——白螺什麼時候嫁人？」饒舌的鳥兒陡然間果真換了話語，在房中撲簌簌的亂飛，清清脆脆的叫。氣的白衣少女一跺腳，到處追著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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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街上，陽光很好，周圍商販行人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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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抱著兒子走在街上，手裡還拿著一盆碧色的草兒。 % F& u+ v7 X! o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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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舞草耶！」懷中的兒子剛剛醒過來，揉揉眼睛看見，驚喜的叫了起來，用手逗弄著那盆草，看著它裊娜的舞蹈，那一張掛著的信箋飄飄轉轉，崔夫人看見了上面蠅頭小楷寫的幾個字： / S/ t. {) r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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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平安。 . g; v/ S/ e9 E: x* d7 w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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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一直很擔心，不知道兒子在花鏡中的做了什麼樣的夢。然而看著他張開小手時候的歡躍，想來是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罷？ , I- J- h4 v& L4 j' ~%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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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就是家裡辦的綢緞莊，遠遠的看見相公和夥計們忙著擺放一批剛運到的湘綢。今天的生意、看來又是很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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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忽然眼前有些模糊。 * i" t8 P; {; A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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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逃也似的走出那間叫花鏡的鋪子，如今心裡卻有絲絲縷縷\\的感激和掛念——她不由回頭，看著天水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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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種種，已如昨日死。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1-18 11:10 A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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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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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8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紫竹》滄月

紫竹! e: d0 Q/ }7 U+ r4 J6 s

臨安的三月，還是乍暖還寒的天氣。夜已經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偶爾只有打更的孑孓蹣跚而過，悠悠的吆喝，漫長的尾音在街巷中曳著：「小心…咯，火燭…咯！」一句還沒吆喝完，聲音已經是離得遠了。 4 e. ^  ~8 h3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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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院的高樓裡，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上寂寂的垂著珠羅紗帳子。似是有窗戶沒關緊吱溜溜的鑽了風進來，床頭上空懸著金鉤忽地微微蕩了起來。 / k1 W  x/ A/ e6 O

「呀！呀！——」錦繡堆裡，驀然伸出一雙青白的手，憑空一氣亂抓，腕上金釧叮噹亂響，伴著有一聲沒一聲的尖利喘息，「別過來！別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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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二夫人，怎麼了！」外間的嬤嬤聽得動靜，裌衣也來不及披，屐著鞋慌慌的跑了進來，撩開帳子，看到那個女子直挺挺的坐了起來，眼睛還閉著，卻臉色蒼白直伸兩手、在面前一味亂抓。嬤嬤連忙抬手抓住那只在半空亂抓的手，推著她的身子，一疊聲的喚「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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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又做了噩夢？」也不知過了多久，見夫人終於定住了神，緩緩睜開眼來，嬤嬤才舒出一口氣，輕聲問。 $ S  J. D; g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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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二夫人的女子，大約三十來歲的年紀，正從夢裡醒來，睜開了眼，在黑夜裡依然不住的喘著氣，手回過來用力壓著心口，感覺那裡依然突突跳的厲害：「李嬤嬤，替我倒一盞酸梅湯來…渴得緊了。」

李嬤嬤自個兒摸黑走到前間裡去，一邊細細娑娑的找東西，一邊沉沉歎了口氣：「二夫人，近幾個月老是做惡夢，我看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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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著罷——這一年來請大夫花的錢還少麼？怎麼治也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二夫人的聲音在錦帳後傳來，疲倦慵懶，「便是老夫人她老人家不說什麼，西邊院子的那位又該私底下罵我拿喬做態、顯得多金貴了。」 * `7 C' F( @" N* C; ]

「那些嚼舌頭、二夫人怕她們什麼？也不看看百花曾家今日的名頭、有多少是憑了二夫人您的打點操勞？老夫人也說了，兒媳婦裡面只有二夫人您算是頂得一個男子…西邊院子裡那位說到底不過是個小妾，論大小、還不如二夫人呢！」屏風外有瓷器相碰的聲音，李嬤嬤好容易摸到了白日裡喝剩下的酸梅湯，傾了半盞在杯子裡，一邊不屑的罵，「二夫人是念過書的，心性兒也好，換了我，早忍不得這口氣了。西邊院子裡那個三夫人除了吃喝花銷，哪裡為曾家出過一分力！」 3 P5 k: N, S& f( h%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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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力？人家可好歹生了個兒子…我有什麼？」身子倦倦的，靠在床頭上，紫檀木硬硬的硌痛她的後背，二夫人閉了眼，在黑夜裡淡淡道，「百花曾家在南渡後能憑著種花養花換得今日，不是我譚意娘托大、的確至少也有我五分功勞——但是這算個啥呢？我怎麼說都是個二房續絃，跟你們康二爺是半路夫妻，又沒生個一兒半女…」 7 _) r* ]0 r3 O  D. T% M  Q1 H

「老夫人心裡疼著二夫人的，不怕別人嚼舌頭。」聽得平日裡爽利能幹的二夫人話裡居然有了消沉的意味，李嬤嬤連忙安慰，摸黑進了內間，把酸梅湯遞到她手上。 , M& w" J# `1 I0 B

喝了一口，抿在嘴裡半晌才嚥下去，二夫人的聲音沉沉的有些苦澀：「老夫人？老夫人也上了年紀，總不能當長久的靠山…你看二爺多少日子沒來這邊了？三夫人生的雖然不是長子，但是長房裡大爺夫妻死的早、留下那個遠歌又瘋瘋傻傻的——曾家這份家業，眼看著跑不出二少爺手裡。到那時候，西邊院子裡那位才有的得意呢。」

李嬤嬤歎了口氣，也不說話了：其實她一直擔心的也是這個，若是將來老夫人一日不在了、遠橋二少爺當了家，只怕東院二夫人這邊就不得安穩了。

「好悶…要落雨了麼？」沉默了半晌，感覺室內空氣都要凝滯，暗夜裡二夫人喃喃了一句，下意識的摸索著找東西扇風，好緩解這片刻的窒息。 % U, L; s! G! d# V! U: t7 h0 y. w! Y! C

手指在錦褥間探著，在枕頭下碰到了一件硬涼的物件——是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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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忽然彷彿呆了，將枕頭下一直放著的扇子拿在手裡，這是一把紫竹骨的絹扇，已經很有些年頭了，竹上都被把玩出了溫潤玉一般的手感，只有今日白日裡剛換上去的那根扇骨還是稜角突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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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了半晌，彷彿想起了什麼，李嬤嬤驀然開口：「啊呀，對了，今兒我聽見老夫人屋裡的丫頭芍葯兒說，本來給二少爺訂親的那個白螺姑娘忽然改口了，死活非遠歌大少爺不嫁——老夫人愛這個白姑娘，竟也答應了。西邊院子這下子面子可丟的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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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嬤嬤說著日裡的小道，語氣卻是有幾分幸災樂禍：「二少爺混世魔王似的自然巴不得不成親，可西頭那位卻氣了個半死，整日裡摔盆砸碗的罵個不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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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白螺白姑娘麼？」靜靜靠著床頭坐著，二夫人眼裡卻驀然亮了亮，不出聲的吸了一口氣，「在天水巷，開著一個叫做花鏡的小花鋪的那位？」 & `' m' E/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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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夫人前兩天不還去過她的鋪子裡一趟？」李嬤嬤對主人的脾氣知道頗深，笑了起來，「二夫人是想看看到底她是什麼樣的女子吧？夫人一向聰明，事事爭先，長房媳婦還沒入門就早考慮到這一節了。」 5 M; Z. Z8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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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好似想到了什麼，嬤嬤忽然幸災樂禍起來：「不知夫人看了她覺得如何呢？據說是個美人兒啊，聽臨安城裡的人說她也是個厲害人物，嫁給了大少爺，這下子一向空乏的長房也算是得了大臂助——二房多了個對頭，可有的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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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鏡…那人…那人簡直是個花妖啊！」二夫人語氣卻無半分的歡喜，臉色在暗夜裡沉了下去，聲音忽然變得尖利，「聽說在她那兒買了花的主顧，家裡就多少要出事。還有人說，她養的那只白鸚鵡說起話來比人還聰明——這種妖邪的不祥人，怎能進我們曾家的門！」 ' F3 q$ ?/ }( n% i% P# G1 e+ o

「呀，那不過是街坊間的無聊傳言而已——天子腳底下，哪有這等事。」李嬤嬤笑了起來，「二夫人一向吃齋信佛也罷了，不至於這樣吧？夫人這樣的善人，哪怕什麼妖邪！」 7 q1 G, i6 O% e3 A: J: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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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在大屋寂靜如死的夜裡，二夫人輕輕展開扇子，伸出手指摸著扇面，陡然間彷彿驚起了心中什麼東西，全身顫抖不可控制。 ) z8 T% j6 e5 y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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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這扇子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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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花鏡裡面那個白衣女子的話驀然響起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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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她託言去買紫竹補扇骨、實則想看看曾家未來長房媳婦是如何女子。然而那個白衣少女的眼睛卻從一開始就讓她心驚肉跳，冷漠得彷彿看穿一切，在她買了那盆紫竹說回去修補扇骨時，那個白衣少女忽然在花架那邊伸過手指，輕輕在顧客手中拿的扇面上一抹，翻轉手腕，柔白如雪的手指竟然有一點殷紅！

她驚得渾身一震，手中的紫竹扇啪的一聲掉落地面。 8 ^' G- D; E- i& i7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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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絹的扇面上，是黃山谷的真跡《桃花仙人圖》，一片紅雲瀰漫，然而，那分明是桃花，怎麼會是血呢？怎麼…怎麼會還有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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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十多年過去了，就算地底的白骨也該化了灰吧？…怎麼還有血呢？ 2 ]0 [: U4 h) f$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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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就是這樣呀？」站在簷下，看著外面連綿的細雨，一臉風塵困頓的灰衣大漢有些感慨地喃喃了一句。話音未完，一陣風夾著細雨從簷外撲過來，雖只是如牛毛般的細濛濛，撲在臉上、卻讓長條大漢抽了抽鼻子，陡然爆出了一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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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這毛毛雨可真粘乎——還不如關外白毛風來得乾脆些。」立春早過了，灰衣漢子卻還穿著一件破了好幾處的羊皮襖子，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盯著下個不停的雨，壓著嗓子狠狠罵了一句。

罵了這句，忽然想起什麼，大漢連忙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安的跺著腳，眼睛再度盯著青石板街道的盡頭——該沒錯，早上來的時候自己問過鎮上的人，這裡就是周泰的老家。 : S/ E& H0 o" C/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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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天剛亮到了這雙妃鎮上，就找到了地兒過來敲門，卻不見有人答應，在簷下等了大半天，遇上鄰居走過，他陪著小心問了一下，才知道自從周泰犯了案充軍寧古塔後，留下渾家福娘靠賣花為生——想來是一早出去還未回來。 : t# V6 |, I3 T$ L( A2 G

「阿嚏！」風一緊，吹到簷下來，灰衣漢子忍不住又是一個噴嚏，更為不耐的雙腳交替著跺地，袖著手，看著石板巷的盡頭，眼睛裡急切的神情越來越盛。 / R$ O7 ]8 c  y' E% b!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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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王福娘。大漢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困頓不堪的臉上也漸漸流露出一絲異樣，鷹隼一樣銳利的眼裡也透出一點熱力，急切盯著石板街的盡頭。

該是怎樣的女子？真的如同周泰那小子說得那樣天上無對地下無雙？

「哎哎…鐵塔李，你…你不知道…我女人可是個美人兒…。她是雙妃鎮人吶！那裡…那裡…出過兩個貴妃…」風雪裡，大頭周泰的頭上落滿了雪花，乍一看上去活像個大雪球，然而從他那凍得發紫的嘴唇裡，斷續喘著氣吐出的句子卻是極其誘惑——特別是誘惑著這些流放寧古塔、已有數年沒見到女人的犯人，「咳咳…我打賭，兩個貴妃娘娘加起來…咳咳，都沒有福娘美…她、她那個水靈…掐一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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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周大頭…周泰因為犯了窩贓罪被人告發，發配到寧古塔已有八年，算是老人了。八年來，每個剛過來的苦役都會聽他喋喋的說起家裡仙女般的女人，眼裡流露出艷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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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是桃花眼，眉毛和柳葉一樣…身段玲瓏的…嘿嘿，那小腰兒，一隻手就能圍的過來。說話聲音糯糯的，好聽，聽的人都要化了。」 + W. m/ p/ A: d/ Y  r. @

冰封雪塑的北國、啃著發黑的窩窩頭燒著嗆人的馬糞時，從周泰的描述裡，那些因為長年苦役而麻木僵死的眼睛重新閃亮起來，想像著那個煙雨空朦的江南，那個桃花含笑柳葉拂水的地方，緩緩走來的是如何美麗水靈的女人，圍著火堆的那一雙雙眼睛裡，都閃著渴慕而燃燒的光，在稻草堆裡反覆輾轉難以入眠。

周泰那個小子，人猥瑣家世也貧寒，小眼睛裡總是一副色瞇瞇的樣子——怎麼就能娶到這麼一個老婆呢？從寧古塔往南走的這一路上，灰衣漢子就一直在不停地想這個問題，一直想到了雙妃鎮。

終於來到了江南，站在屋簷下，灰衣大漢依然有些做夢般不確定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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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了一下鼻子，左顧右盼，見沒人過來，再次試著推了推門。木板門很是殘破了，一推就發出吱呀的聲音，門框上新年貼的對聯沾了雨水，軟軟塌了下來，流下淡淡的紅色水跡，染上推門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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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漢子不知為何震了一下，手下意識的縮進懷裡去，掂了掂揣著的一件東西。 2 ]2 y- R) L* ?+ X8 S'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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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舊折扇，似乎有些年頭了，被人在手裡把玩的久、紫竹的扇骨上已經透出溫潤如玉的光澤。 ) J. C$ ~! T& q* T7 U2 B

「該來了吧…」看著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灰衣大漢喃喃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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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無休無止的飄著，飛絮游絲一般，粘粘的惹得人難受。大漢不停地跺著腳，彷彿這樣就可以把滿身的雨絲震落下去，眼神越發煩躁起來——因為煩躁，還透出一絲絲的凶狠，讓這個落拓的漢子看起來眼神有如鷹隼閃亮。

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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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的青石板巷上，忽然傳來清晰的足音。灰衣大漢驀然回頭，看著街盡頭走過來的一個人——一個紅衣女子，提著一個漆編提盒，打著傘從街那一頭走過來。

灰衣漢子眼睛一閃不閃的盯著走過來的女子。漸漸地走近了，可以看到那個女子身量嬌小，髮髻上簪了一朵玉蘭花，瓜子臉，柳葉眉，眉目間有著雙妃鎮女子獨有的靈秀。灰衣漢子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間有些喉嚨發乾——是這樣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女子吧？ 6 h& S5 S$ d'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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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紅衣女子提著提盒，然而眼神活潑潑的四處亂溜，舉止有些輕佻。看到簷下灰衣漢子盯著她的眼神，紅衣女子臉上騰的紅了一下，轉開頭，卻忍不住還是溜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抬手掠掠髮絲。

不是福娘…這個該不是王福娘。

灰衣大漢猛然吐出一口氣，站在簷下，看著這個女子的一串柔媚的小動作，自己對自己搖了搖頭。 * B' J. l7 e' A4 }$ Z; k% c. m

福娘該不是這樣子的。 5 D# x" a  Q$ f; Y. f

「嘿呀，不是我吹牛，我家娘子可是端莊文雅、知書識禮的——難得吧？她們王家，本來還是雙妃鎮上的書香世家呢…雖說後來破落了，可我泰山大人，嗯，據說也還是個秀才。」那時候大頭周泰這樣吹噓著，胖胖的臉在馬糞的火堆旁發亮，「當年我家娘子的陪嫁裡，金銀財寶沒有，嘿，就陪嫁了一把扇子過來——你說希奇不希奇？上面畫的人兒花兒倒是不錯，可破扇子能頂啥用…不過我也不嫌陪嫁輕了，嘿嘿，誰叫我碰上個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兒都不如我有福氣呀…」   \, n& ^4 U$ j0 Q* {.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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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役們多半是市井貧寒之徒，本身識字的人就不多，更不用說娶個識文斷字的老婆。聽到周泰這樣的吹噓，人人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來。 5 x' k0 J& F! d4 }/ \

周泰那個小子，人猥瑣家世也貧寒，怎麼就能娶到這麼一個老婆呢？

想到這裡，灰衣大漢雙腳交互跺著的速度加快了，不耐的聳聳肩，抖掉一些雨水，看著那個提盒的紅衣女子——果然不出他所料，經過門前時她飛了一眼給這個盯著自己看的漢子，腳步卻絲毫不停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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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那時已經不再看她，依舊自顧自轉過了頭，看著街的那一邊。 : _% e) L0 ^6 `* l. ]0 s

江南的煙雨空朦一片，彷彿一幅水墨畫卷慢慢展開，裡面，全部都是黑瓦白牆、桃紅柳綠。依稀有士女打傘走過，絹傘上繡著各種各樣精緻娟秀的圖案。雖然如今宣和末年，北方因為金國的不斷侵擾已經大為動盪，但是這個長江以南的地方，還是一片的安寧景象。 * |9 ~, C8 t4 w5 O+ f

灰衣人看著，眼裡陡然就是有些發熱——對，對，就是這樣的。他從胸臆裡吐出一口憋了幾個月的濁氣來——就是這樣的。這就是周泰描述給他聽、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江南水鄉。沒有冰天雪地，沒有白毛颶風，沒有馬糞的味道，也沒有無數擠在一起長年不洗澡的人的體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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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從寧古塔來到了這裡，也終於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懷裡，然而眼裡卻有止不住的熱切和激動。 ; C& l+ f$ j- f+ {  Q

「你找誰？」在灰衣人看著延綿的雨簾出神時，耳邊卻忽然傳來了女人溫婉的問話。 & _/ H; L$ S1 D  G, u

不過是一句話，卻讓鐵塔似的漢子霍然全身都是一抖。灰衣人有些顫慄的回過頭去，眼裡有驚喜的意味，一邊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個作為信物的紫竹扇，一邊喃喃道：「我、我來找周泰的娘子福娘…」 2 c; W* l0 S" F2 b1 p- c2 w

「我就是呀…」挑著擔子的女子應了一句，然而看到他手裡的折扇，女子擱下了擔子，一步跨上石階劈手便是奪了過來，「你、你怎麼會有我家官人的東西！你——」話音未落，她拿在手裡展開只是一看，臉色大變，抬頭問來客，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麼會有我家官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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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漢子在王福娘抬頭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她的臉——在這之前，雖然只是聽周泰描述過，但王福娘的臉已經在他心裡出現過了千次萬次，雖然每一次都不相同，但都是美麗秀雅不可方物的。   |/ |+ D- V: e

——然而現在站在他眼前的、真正的福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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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先生遠道而來，寒舍簡陋無甚招待，隨便用一杯茶吧。」將客人迎入房內，女子的聲音已經回復了平靜，隨之遞上的是一個托盤，托盤是紅木的，但是已經很舊了，暗暗的發黑的顏色，襯得放在上面的藍花瓷套杯分外晶瑩。 * r8 v8 Q2 h# j* K! t' Q' Z* {0 I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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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多謝弟妹。」灰衣漢子魏勝有些尷尬的將滿是塵土污垢的大手在破襖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茶盞，趁機抬眼看了一下從後堂端茶上來的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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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那小子…這一點倒是說得沒錯，他的渾家果然是個看起來知書識禮的女人。這等談吐身段，哪裡是市井裡平日常見那些婆娘可比的？魏勝低頭喝了口茶，眼角餘光看到拿著托盤的那雙手——雖是操勞過了，但依然十指尖尖白皙柔嫩，盈盈不足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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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顯然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不是蓋的——眼前周泰的渾家，容色卻是平平，只勉強可稱中人之姿。細眉細眼，鼻子有些塌，臉上有幾粒白麻子——即使和方才在街上看見的紅衣女子相比，也是遠遠不及。 + N2 `/ ?) b. P: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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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眼裡不由得閃過一絲失望——千里奔波而來，看到的卻是這樣的女子，他忽然就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感覺。陡然間，猶如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到了椅子上。他終於覺得一路奔走、已經累得要命，便毫不客氣的咕嘟一聲將端上來的茶喝光。 * g# g0 @9 {( e. W  X+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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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將茶盞放下，抬袖擦擦嘴，卻看見福娘端上茶後就退到了一邊，也不說話，只是低了頭，將手裡那把紫竹扇翻來覆去的看——灰衣大漢魏勝心裡微微一窒，訥訥說不出話來。 # m9 U2 F7 G1 m# p3 ]* L# W

「魏先生…魏先生是從寧古塔那邊來的，不知、不知外子在那邊可好？」那雙柔白的手攤開折扇，拿在手裡細細看了半天，福娘的手微微發抖，遲疑了許久，終於對著遠道而來的灰衣客出言詢問，細細的眉毛緊蹙著，彷彿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周泰…」魏勝有些遲疑，看了看福娘手裡的紫竹扇，終於下了決心，「周泰死在寧古塔了！——和人去山裡伐木，結果大樹鋸斷了壓在他身上…」

「啪。」 - E8 C5 f; D, W! s

輕輕一聲響，扇子直直的從福娘手裡掉到了地上，女人怔怔盯著地上的扇子，眼淚忽然大滴大滴的掉了下來，卻不哭出一絲聲音。

魏勝再度有些尷尬的抬起破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不知道說什麼好，鷹隼般亮的眼睛也黯了——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一時間訥訥無措：「弟妹，弟妹你節哀…」 % `/ e* o" @. ]( S! \/ U)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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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的肩膀劇烈的發抖，眼淚一連串的落下來，打在扇面上，撲簌簌的。 # B0 f* `8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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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去之前，從炕下摸出這把扇子、說是你的陪嫁，囑咐我如果遇上大赦，能從寧古塔活著出來，就去一趟江南給你送來——」魏勝將早就準備好要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舒了口氣，斜眼覷著那個女人，歎了口氣，「這扇子他一直當寶貝一樣收著，壓在炕上的枕頭底下…」 # I! y* W6 k7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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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沒有他意料中的那樣大哭大叫，她只是彎下身子，撿起那把紫竹扇，定定看著。 $ C$ x) L' p% T: e# y5 B  c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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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扇子魏勝一路上已經看了無數次——他是個粗人，也看不出什麼，只記得扇面上畫著紅紅的桃花林，林子裡面有個小小的庵堂，庵堂門口站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似乎也是有年頭的畫了，白絹透黃，然而滿扇的桃花和老人卻依舊活龍活現。 , @" T7 V0 l' }9 a) e1 `

「這是黃山谷畫的《桃花仙人圖》…我家傳了幾輩人。後來、後來當了我的陪嫁…」福娘哽咽著，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扇面上，她顫顫地抬手，用袖子去擦白絹上的水漬，一邊有些遲鈍的喃喃反覆，「剛聽說大赦了，可怎麼…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會死在那頭了呢？」 ( B5 y) F, O. o' M

「說起來，是周兄弟命不好…他不過是個窩贓罪，想來流放幾年碰到上個月的大赦，也該回來了。」魏勝看見她不停地流淚，臉色有些發白，心裡覺得有揪，只好揉著手在座位上低下頭訥訥說，「他在草料場還總是誇弟妹美貌賢惠，天天念著，可不想…」 : U) Q" }: i" a' h&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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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拿起茶盞來作作樣子喝一口，可一端起來才發現早喝空了。於是灰衣大漢更加尷尬起來，抬起手用破袖子擦了一下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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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抬手擦著扇子上的水漬，擦著擦著，不知為何，手忽然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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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光顧著自己哭…」女人收起了折扇，拭著淚，勉強一笑，「魏先生遠道而來，就為送個信兒，我還沒好好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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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看到她拭了淚，不再啼哭，心裡才自在了一些：幸虧這個女人的脾氣倒是和周泰形容的相合，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灰衣大漢舒了口氣，將擦汗的破袖子放下：「弟妹不必客氣，在寧古塔那頭我和周泰也算是個好兄弟。他最後托付我，我自然為他跑一趟江南。」 ; K2 i1 U8 Z5 u! A6 v- q

福娘看著灰衣大漢放下破袖子，眼睛哭得紅腫，卻定定看著，點頭歎道：「看魏大哥風塵僕僕衣衫襤褸，想來一路也辛苦了——家裡清苦，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大哥少坐，等福娘稍微做幾個小菜為大哥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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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感激這個陌生人千里迢迢的送丈夫遺物回鄉，福娘已改口稱他為「大哥」，聽得魏勝心頭一熱。說罷，也不待他客氣推卻，已經轉身進了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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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只剩了他一人，魏勝臉色有些異樣，遲疑了一番，卻起身走到了門邊，轉身欲出。然而外面梆子聲響起，有巡街的人走來，他立刻退了一步回房，關上了門。 ) N  }1 \' W" ?

外面還在下雨，天色卻已經黯了，魏勝想了想，還是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 n* Q2 h/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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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倒是如周大頭誇的一般好…可為什麼竟然相貌差了那麼多？」有些沮喪地，灰衣大漢若有所失喃喃自語，卻驀然而止——已成為寡婦的女主人正新端了一盞熱茶上來，眼睛還腫著，卻是慇勤相勸：「菜飯馬上好，魏大哥該是餓了，先喝盞茶吧。」

女人走入了內堂，許久未出，只有飯菜的香味慢慢透出來。

魏勝百無聊賴的喝著茶，靠在椅子裡看著四周——這確實是個清貧的家，除了幾張桌椅以外別無長物，卻料理的井井有條，顯出了女主人的持家有道。

「雖然長相是差了點，可人真不錯…大頭周泰還是有福氣的——」灰衣大漢喃喃自語，然而說著，猛然打了個寒顫，不再說下去，連忙喝了幾口茶，看著窗外。 + I7 L" e# u" m: w3 @1 e/ K: U1 E

外面天色已經黑得透了，雨應該還在下，卻無聲無息。 9 \4 R  Y2 Y7 ]( r$ b7 d4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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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坐在椅子裡，看著看著，漸漸覺得有些疲憊起來——這一路從寧古塔到江南，他吃了多少苦頭。好容易如今到了雙妃鎮，見著了想見的人，緊繃著的神經陡然就鬆了下來，居然在人家外堂裡就覺得犯困。

福娘還沒出來，飯菜香氣從內堂透出，可裡面是寂靜地。魏勝陡然有些心驚，想到這是個念過書的女人，看性子也是端莊貞潔，如今乍聞丈夫凶訊，該不會尋了短見罷？ % z, |8 g, q# Y4 w

然而，正在他困乏中胡亂猜測剛要起身去看的時候，輕輕的腳步聲從內堂轉出，福娘已經一手端了一盤菜走到外堂，放在魏勝面前的桌子上，微笑：「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魏大哥將就著隨便吃一些。」   m# d! P6 _: m% C* _- o4 _

他舒了一口氣，抬手擦擦額頭的汗，掩不住疲憊的對女人笑了笑：「弟妹客氣了。」 : Y4 V: C' a1 l( Q

福娘看著他抬起的袖口，眼神變了一下，只是笑著布好菜，收拾了空茶盞走開：「魏大哥慢慢先吃，廚下還有幾個小菜，等我一併炒了端上來。」 1 u+ V& e: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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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如此客氣…」魏勝的話還沒說完，福娘又已經下了廚房。燒好的是一盤筍片炒肉和一盤素幾，都是江南平常的小吃，然而卻香氣撲鼻——對於長年在塞外苦役的人來說，不啻於珍饈美食。魏勝雖然覺得乏了，但是聞得菜香，還是忍不住食指大動。

「周泰那小子…果然福氣不小。」吃了幾筷子，他歎息著嚥了一口菜，看著旁邊廚房牆上映出的女人身影，家庭溫暖而平靜的氣息瀰漫著，讓長途跋涉後的人完全鬆懈了下來。看著那個聲音，灰衣大漢眼裡漸漸有了明瞭的神色——實在是個好女子。 ! ?" t, e$ ^. b* W6 C# q6 V, k

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這般的道理吧？ * y. |0 H3 D) O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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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哥，魏大哥。」迷濛中，陡然聽到女人喚他的聲音，溫婉恬靜。魏勝驀的從記憶中醒過來，睜開發澀的眼睛，看到了桌上點起的燈火和福娘歉意的眼神：「菜才炒好，讓大哥等得久了。來來，快趁熱吃。」 ! H4 d" H0 T" r8 P+ n

「辛苦…辛苦弟妹了。」他說著，然而一開口就有些失禮的打了一個大哈欠，發覺困的不行了，抬手拿筷子都有些乏力。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雖然都不是什麼名貴珍饈，但是色香味俱全，顯出女主人的廚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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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在桌子那一頭坐下，慇勤給他挾菜，眼睛因為剛哭過還是紅紅的，然而眼波卻是有些奇異。魏勝這樣見多識廣的人看了心裡也是平白的一跳，倒不是想起什麼香艷旖旎的事兒，反而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 `  u. D" N# O&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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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就這樣死了…」吃了幾筷子，看見魏勝一臉疲乏欲睡的模樣，福娘也停了筷子，卻不再勸他多吃，自顧自的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把紫竹扇，端詳了半天，嘴裡喃喃重複，「居然就那樣死了…我還以為他會遲早回來，卻不想就這樣被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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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四個字，彷彿尖刀一樣刺入灰衣大漢的心裡。他登時困乏全消，睜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厲聲問：「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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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丈夫真是冤枉，以為可以回鄉，卻就這樣被你殺了。」王福娘也不抬頭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扇面，好像剛才滴上去的淚水還沒幹，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塊手絹去細細擦著，嘴裡卻是冷冷道。 * n3 B% q; X3 ~9 N; v8 k) M3 E# G, J

「胡說！」魏勝又驚又怒，一手往懷裡摸去，便想拍案而起，然而忽然間臉色一變——動不了！四肢彷彿被定住了一般，軟軟的不聽使喚，他下一句的語氣便立刻軟了下去，「胡說，弟妹莫要亂猜。我是好心趕了那麼遠的路過來送個信兒，弟妹也是明白人，不要亂猜。」

「亂猜？才不是亂猜。」福娘低著頭，桌上的燭火映著她的臉，細眉細眼的女子五官平常，然而眼神卻是如同冰雪般冷醒，微微冷笑著，將擦過扇面的絹子抬起，轉給他看，「是這把紫竹扇告訴我的！」

魏勝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定定看著福娘手裡那塊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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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有淡紅的血色，抹在雪白的絹子上！ 3 _# x* f3 O, Q5 ]# X3 d: |* S

這…這怎麼回事？明明那時候看過了，扇子上沒有…灰衣大漢的喉結上下滾動，好半晌，訥訥說不出一句話。 : E0 z) F. d  q" @! E( b. U

福娘的手將手絹握的很緊，湊到他面前來：「你說，我丈夫是被木頭壓死的，死前才摸出扇子托你轉交——那麼，這血怎麼來的？」她頓了頓，細長的眼睛裡冷光流動，映著燭火有些令人驚心，淡淡道：「你不會沒看過扇子，不過扇面上畫的是桃花，血濺上去了也不顯，干了輕易就看不出來。不但你看不出，我剛接了扇子也沒覺著什麼…不料方才擦掉上去的眼淚，卻擦出血跡來！」

「我想起來了！」魏勝訥訥了半天，臉色灰白，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忙忙的開口，「我帶扇子給你時，路上摔跤受了傷。想來就是那時濺上去的——弟妹你別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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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麼？」福娘定了定，終於抬眼看他。長大的漢子被藥力定住了，在桌那一頭滿頭冷汗，女人闔上折扇，低頭笑，曼聲再問了一句：「那麼，我再問你，我丈夫的衣服，怎麼會穿到了你身上？——不要欺我八年沒見他了，你袖口破了，露出裡面裌衣，裌衣袖子上的那個補丁，我親手縫上去的，記得清清楚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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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額上的汗更多，下意識的想把手往袖子裡縮，忽然驚覺身體早已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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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不要再對我說，是我丈夫死前把貼身的衣物都給了你？…」福娘掠著髮絲，在燭下抬起頭來，眼神盈盈，卻銳利如針，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當然，你要那麼說我也沒的挑刺兒——誰叫我沒在寧古塔親眼看到呢？不過——」 * o1 S& H4 Q& n' d*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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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頓了一下，忽然抬頭冷冷看了他一眼：「不過，不要以為我沒見過世面就以為好欺負。你說你是遇到大赦被放回來的。可大赦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上個月初九——我雖然是婦道人家，不知道外面世事，可丈夫流放關外，也是天天打聽著朝廷什麼時候開恩啊…大赦到現在不過一個月多，那點時間，哪裡夠你從寧古塔一路趕到雙妃鎮來？」

福娘的眼睛雪亮：「你不是大赦放回來的。你是自己逃回來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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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滿額是汗，看著這個女人的眼睛——福娘的眼睛瞇成細長的縫兒，細細的眉毛也蹙了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奇異神色，他忽然覺得手腳發冷——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原來頭腦這般的厲害。 , @9 M4 W0 i0 s' h$ {9 s.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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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殺了我丈夫，為什麼還要特意到雙妃鎮來一趟？」福娘的眉頭蹙得更緊，第一次眼睛裡有不確定的疑慮，看著燈下的來客。 ! X: N  c. f% w

魏勝看到她的細眉細眼，映在燈下，更顯出五官的平庸，他額上已經不在冒冷汗，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有些自嘲的搖頭，驀然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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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灰衣客彷彿也知道自己的可笑，放聲大笑起來——誰信呢？誰相信、他千里風塵僕僕來到這個雙妃鎮，就是想看那個叫「王福娘」的女子一眼？ 2 }+ s0 k2 A, d7 P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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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次了…聽到這個名字，從大頭周泰嘴裡說出來，帶著誇耀和曖昧，那江南靈秀的水氣和脂粉的馥郁彷彿在邊塞苦役的犯人們中瀰漫，引起眾人嫉妒的嘀咕。那時候，他坐在被雪堵住的木屋門口，用馬糞火堆烘烤著雙手，眼神也不由一熱——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真的…如同大頭周泰誇口的那麼無雙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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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風在他們出逃的時候捲來，雖然吹散了追來的官兵，卻也將這兩個從寧古塔越獄逃跑的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內。齊膝深的大雪裡，他和周泰深一腳淺一腳的先後走著，按照白日裡雪暴背後稍微可見的日光來分辨方位，朝著南邊不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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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不說話一句話，節省著每一絲體力，希望能運氣好一些，能在遇到一些路過的獵人或者散居的鄂倫春人，要不然，他們多半撐不到走出森林、便要凍死餓死在這片林海雪原中。

「誰叫我碰上個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兒都不如我有福氣呀…」風雪裡，周大頭一邊跺著腳，跟著他走著，卻不像他那樣沉默，只是在一邊喋喋不休的誇耀。 / ]5 B% U7 Y3 y3 @! Z: ^

「住嘴！」已經聽了好幾天同樣的話，再也忍不住，他不知是煩躁還是嫉妒的猛然斷喝一聲，回身凶狠的盯著這個同伴。 1 i) {4 y; ]! W

「幹嗎，想想媳婦兒也不行？咳咳…這冰天雪地的，如果不心裡念著點啥，我怕我就走不動了…」那時候，周泰仰起那顆大頭倦極的看了同伴一眼，冰花已經結在了他眉毛和鬍子上，因為寒冷和飢餓，他腳步虛浮。 0 }( M, [) V' H" Q# Q& ]2 K, j: T

「奶奶的。」無話可說，他只好罵了一聲，自顧自的拖著腳步在齊膝的雪裡繼續前進。然而心裡卻驀然有些空洞：他魏勝又有什麼人可以念著？本來就是個棄兒，長大了混成市井一霸，為非作歹，終於一日因為酒後殺了另一個青皮無賴、就被判了流刑充軍到寧古塔來…妓館酒樓的姑娘他也不是沒玩過，但是這會兒的大風雪裡，居然卻一個人的臉都再也想不起來。

還有誰會念著他…他又可以念著誰？… 7 W- M, H. f6 w; }; Q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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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真俊，柳葉眉，眼睛水靈靈的，一轉…呵，一轉，就能把你的魂兒都勾跑了…」一路上，喘著氣，周泰卻依舊喋喋不休，描述著遠在江南水鄉的美貌妻子，眼裡忽然有曖昧的笑意，「說起來…咳咳，雙妃鎮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卻，卻沒有一個有她那樣…那樣的女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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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發聽著煩躁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帶出來的乾糧快吃光了所以飢餓，只覺得心裡有無數只爪子在不停地撓著，抓著，撕裂著，他狠狠的盯著依然精神飽滿的周泰，心裡不知是什麼樣的感覺——這小子，心裡念叨著要回去見媳婦兒，所以才那麼起勁吧？ + C7 j7 V! `) v

他又能念著誰？…他閉上眼睛，極力想搜索記憶中哪怕一張熟悉的臉，然而，始終是徒然。忽然，他看見有人對他笑起來了——白皙的瓜子臉，柳葉眉，水靈靈的眼波，舉止卻文雅嫻靜…那個女子在腦海裡，對著他笑起來了。那是，那是… 9 X% H/ K/ E$ x5 e

那是王福娘！ % A0 k+ M/ a: c; a" ~

那個從來沒有見過、只憑大頭周泰每日的念叨而描述出的女子，就忽然在他腦海裡活了起來，遠遠近近的對他笑。

他忽然就邁開了腳步，感覺全身血脈都活了起來，只想早日走出這個見鬼的樹林——走著走著，聽到周泰依舊嘮嘮叨叨：「我打賭，雙妃鎮出過的兩個貴妃娘娘加起來…咳咳，都沒有她美…」

不知為何，這一次他沒有覺得煩躁，反而呵呵笑了起來，第一次出言附和：「沒錯！一定、一定是很美…」每聽大頭周泰說一次那個女人，腦海裡那個影子就清晰了一分，他心裡對自己說：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然後，去看她。 5 ?) P. W) h% p% l4 o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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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可笑的事情…只是憑著大頭周泰的描述，他就對那個沒有見過一次面的女人著迷起來。多麼可笑的事情——然而，即使可笑，卻是那樣惡劣環境裡，他活下去的力量。 * V$ p/ ^% l' x( {5 Q9 A" G8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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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風雪，還是風雪。樹林，樹林，還是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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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幾日，帶出來的乾糧已經快要吃完了，可沿路還是沒有見到一絲絲人煙。大頭周泰體力已經支持不住了，然而精神還是很高亢，只是也沒有力氣再喋喋不休的誇自己的老婆了。 6 w  A# X5 |$ a4 [9 `0 }

每天可以走路的時間只有三個時辰，很快天就黑了。找了個避風雪的山坳，他和周泰筋疲力盡的倒了下去，裹著破棉襖，瑟瑟發抖。他覺得自己的腳已經沒有知覺了，於是坐下來放開綁腿，用力揉搓自己的小腿——一邊摸著懷裡僅剩的三個硬的象鐵一樣的饃饃，計算著這樣下去，兩個人是無論如何不能走出這片林子了。他的眼神就沉鬱下去，冷冷的盯著旁邊同樣死狗一樣和衣躺下休息的大頭周泰。 2 p2 |& b6 m" G

周泰的手揣在懷裡，大約是一直握著那把命根子一樣的紫竹扇，乾裂的咀唇翕動著，想來還在不停地默念著，給自己打氣。

他的手探入了積雪底下，摸索著，摸索著…指頭終於觸到了一塊凍得冰冷的石頭。紅腫的手吃力的舉起石頭來，用盡了全力，對著那顆大頭砸了下去——悶悶的一聲響，鮮血和腦漿陡然如同桃花般在雪地上盛開，轉瞬被凍結成冰花。

他蹣跚走過去，俯下身從腦袋被砸的稀爛的周泰身上掏出剩下的乾糧，然後毫不客氣的將同伴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來，一重重的裹在自己身上。最後，他從死人已經凍僵的手裡，那把作為信物的紫竹扇硬生生扯了出來，揣入懷裡。 ; F+ I" T# F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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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那個瓜子臉，柳葉眉的女子，用水靈靈的眼睛，對著他笑。 ; r) J0 N: n1 ^0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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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周泰的渾家，是不是如同他整日提的那樣又漂亮又賢淑…」自知今日已無法逃脫，也算是經歷過生死劫難的灰衣大漢不再震驚，反而冷定了下來，呵呵大笑著，回答，「只是想看看你…王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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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怔住了，手裡的折扇輕輕啪的一聲落到桌上，人也沉沉坐回椅子裡，發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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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女人用手支著額頭，低著頭喃喃重複了一句，細細的眉目間不知掠過了什麼樣的神色，猛然間從唇間嗤出一聲冷笑，「漂亮？…是不是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一笑一個酒窩？…那個死鬼，是不是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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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看到福娘奇異的笑意，魏勝有些奇怪，卻只是應了一句。

細眉細眼的女子鬆開手，仰起頭，讓桌上昏暗的燭火投到自己有些扁平的臉上，側頭問來客，眉目冷冷：「那麼，你說呢？——這麼遠跑過來，是不是很失望？我丈夫他騙了你。」

普普通通的臉，映著明滅不定的燭火有一種奇異的陰暗變化，女人的眼睛陷在陰影裡，閃出幽幽的光芒，不知為何，魏勝看在眼裡竟然心中莫名一驚——這個女人，不簡單…至少周泰那傢伙說對了一點，他的渾家不是個普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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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漢子，情人眼裡出西施，那也是有的——」不得已，魏勝不好直承自己的失望，只有這般說了一句。 $ o# p. m4 U. k) D* P

「哈哈哈哈！」他一句話未落，忽然間，桌子對面爆發出了駭人的笑聲，驚得灰衣大漢頓住了後面的話，驚詫莫名的看著陡然間在燈下大笑起來的女人。 8 H4 x3 r! K! n- s: N$ \: T7 F

「情人眼裡…咳咳，情人眼裡出西施？」一直都是淡定從容的王福娘陡然笑得失控，劇烈的笑聲裡，咳嗽著，連連握著自己前襟的衣服，在燭下笑，「什麼西施？麻油西施麼？…那死鬼、那死鬼到死，都念著那個賤人！」 3 t$ j4 z7 w9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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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驀然怔住，定定看著女人在燈下顯得有些扭曲了的笑臉，有淚水從那細細的眉眼裡流下。「你說…周泰說的那個人…不是你？」有些不可思議的，他怔怔問。 " j3 x% P6 g# B) y0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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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陡地止住笑聲，轉頭看他，咬著牙，冷冷道：「不錯！是那個死鬼勾搭上的賤人——『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一笑一個酒窩』——是不是？就是孫小憐那個賤人！在前街住著，開著個麻油店，老是穿大紅衣服，扭著身段走在街上勾男人的眼睛。」

魏勝吸了一口氣，想起在簷下時看到那個走過的紅衣女子。髮髻上簪著玉蘭花，眼是桃花眼，眉是柳葉眉，身段玲瓏的，舉止活潑輕佻——就是她？ 8 ?  Y6 ~4 z9 @' |' Q" l

「是她？我方才見過了…」訥訥的，他說了一句。 - h9 Q6 L- |9 `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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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冷笑著，那眼睛斜覷他：「好呀，那你也不算冤枉跑了這一趟——到底也讓你給碰上正主兒了！怎麼樣，那個小娘是不是夠撩人的？」咬著牙說著，淚水卻忍不住從女人眼中一連串滴落，她的手用力抓著那把紫竹扇，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那死鬼…那死鬼真的是鬼迷心竅了…麻油西施是什麼女人？狐狸精！——而且她是誰家的寡婦？是那個死鬼的叔伯！那死鬼知不知道這亂人倫的事、如果一旦被族裡人發覺，就逃不過沉豬籠點天燈？——雙妃鎮上周氏宗族，對這等亂倫的事兒何曾手軟過…」

魏勝聽得呆了，看著女人伏下身去，痛哭，斷斷續續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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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豬油蒙了心啊！…我要勸，也知道是勸不進去的，為了不撕破臉，也只好當作不知道。可我、可我也不能看著那死鬼等著被人發覺、拉去浸豬籠吧？」福娘的手用力抓著紫竹扇，指節發白，魏勝聽得有輕輕「嚓」的斷裂聲響起。 . [4 j9 {- h/ z& y( r% Y

「怪不得周泰那小子含含糊糊不說是姘婦…這種亂了人倫勾上叔母的事兒，說出來場子裡也會被罵豬狗！」魏勝慢慢明白過來，有些忘了自己的處境，憐憫的看著燈下痛哭的女子，點點頭，「也幸虧他後來犯了事、去寧古塔做了苦役。」 + K, ~$ y- d6 Y9 P3 I+ s. K1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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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淚，在燈下抬起頭，冷冷笑了笑，咬著牙，說了一句話：「他是冤枉的——那一年鎮上鬧了盜匪，是我把一些細軟藏到他房間床下，然後就去官府暗自出首，說我家漢子和賊人有勾結，窩藏了贓物。」 % w& ~8 ?6 A3 m7 m# m4 E

「你？…是你把周泰送進去的？！」灰衣大漢陡然覺得額上冷汗冒出，本來已經橫了一條心不顧今日的死活了，然而聽得這樣的話，依舊感覺有寒意從心底冒起來。 ' X( Z) Y7 k( n- n# d5 N1 N% T

「我要讓他和那個狐狸精分開！」福娘蹙起了細細的眉，眼神執拗而凌厲，然而卻含著淚光，「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說不定就被拖去浸了豬籠！我什麼法子都能用，只要他離那個賤人遠遠的！——窩贓罪按律不當死，這我也打聽過了。」

魏勝看著這個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說不出話來，感覺有什麼壓迫著自己。太聰明了…這樣的女人，如果換了他是周泰，何嘗不感到敬畏懼怕？

「但是…我沒想到那死鬼會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說著說著，但是女人的手卻是再也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再度掩面慟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邊了！我、我還一直以為他會回來…會改了性兒，好好的回來過日子…你也說他誇我賢淑知書識禮，看來他雖然被那個狐狸精勾了魂，可心頭好歹還念著我一點兒的…我想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來了，如果給他生個胖兒子，或許就會拴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這樣…就這樣死在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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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的女子驀然從掌中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冷厲的盯著灰衣大漢，眼神可怖。 ( e$ T8 A- d. i4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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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嗎？」在福娘這樣的眼光下，魏勝這樣死裡逃生過來的江洋大盜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訥訥問。 - J1 ~, b) \& {+ f$ L! H0 y

福娘冷笑起來：「告官？再抓你去寧古塔麼？——再讓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裡都是恨意，然而卻是陰沉而森冷：「你是逃回來的…是不是？反正沒有人知道你是誰…甚至沒有人知道你今天來過這裡…」 # ^- u4 {) q# y

魏勝陡然覺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詢問，福娘已經站了起身，進了後面的廚房，傳來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東西。轉而，灶下傳來??剝剝的聲音，濃煙和火氣一陣陣透了出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要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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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莫名一陣驚慌，感到有什麼極大的危險在步步迫近。他極力想活動手足，然而依然因為麻痺而絲毫不能動彈。正在他勉力掙扎間，陡然覺得一陣冰涼，有什麼東西從頂上一直澆了下來，透心透骨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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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幹嗎？——」魏勝驚駭莫名，脫口問，聞到身上奇異的香味。正在遲疑，忽然看到福娘放下提壺，轉身拿起了桌上的燭台，站到他面前。那燭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滅，女人的眼裡，有瘋子一般的瘋狂和冷慎。 5 e% s9 W1 [  r3 u8 e

「香麼？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裡買的呢。」 , H/ B, _$ b3 T9 g5 m& E-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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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詭異的笑起來。然後，手一傾，燭台「啪」的一聲，落在他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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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雙妃鎮的大火，幾年後依然讓說起來的人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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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僅是因為那起火的火勢特別旺，蔓延了半條街，更是因為跟那一場火有關聯的，還有兩條人命——火滅了以後，在周泰家裡找到了被燒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婦兒，蜷縮在桌邊。那個出名能幹賢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著大赦令下了就要團圓，卻被這一場火活活燒死。

也有人說那火來得蹊蹺——那是鎮口上的廟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裡，曾有個外地來的灰衣大漢在鎮口詢問過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漢穿的破破爛爛，一臉風塵僕僕，眼睛冷厲，看上去就不像個老實本份的人… 3 z  t6 D8 {9 p) j- O% h& X& M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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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滅了火，青石街前後鬧了一夜，個個忙亂無比。所以誰都沒發覺一街之隔的麻油鋪裡發生了什麼——一直到第三天，風流小寡婦孫小憐沒有扭著身子出現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鋪看一看——打開門，隨著麻油香味飄出的，是濃重的血腥味。 9 Z+ l$ n/ j" H' _: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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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房裡鮮血橫飛的樣子，破門而入的人忍不住轉身奪門而出，蹲下嘔吐起來。

一夜之間，兩起命案。雙妃鎮上報了府裡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個個街坊都盤問過去了，最後卻只能懷疑起那個當天在雙妃鎮露面過的灰衣客。一定是那個陌生的外來客干的。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卻毫無辦法。最後只能以疑凶在逃而結案，問了鎮口那個被灰衣人問路過的廟祝，畫了像、到處張貼著榜文懸賞捉拿。 1 s4 t! M9 u) i(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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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金華府的城門口，出城的一個女人提著包裹，正準備揮手叫一輛驢車，卻無意中抬頭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見了—— ( g( G( i/ Z2 Z0 @. m

「住手！你瘋了！難怪…難怪周泰不要你！誰會要你這樣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簡直瘋了！你是個鬼！」 3 Y6 q6 {; O' r0 ~; N) `

火球陡然燃起的剎那，她聽到火裡那個殺人兇手看著她，聲嘶力竭的大吼。 6 T5 F7 W5 J/ C. Z4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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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娘低下頭去，撫摩著懷裡那把紫竹扇，扇骨已經有一條被她生生捏斷了，她有些愛惜的撫摩著，歎了口氣：「我瘋了？…我、我不過都是為了那個死鬼好。為他我甚麼都做了，還是留不住他…我真的瘋了麼？」

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臉，輕輕撫摩。那裡，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流下來。蓬門未知綺羅香，擬托良媒亦自傷——想她王福娘，也算是自幼聰穎過人、知書識禮，卻因為家世貧寒，嫁給了周泰這個市井俗人。嫁了本也認了，可即使是這樣一個粗俗之極的丈夫，用盡了全部心力卻依然留不住。

那以後，便是靖康之亂，便是傾國，便是南渡…世事翻覆，滄海橫流。 9 n- ^4 h7 E, M) @, G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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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換姓的她孑然一身飄零於亂世之中，即使有著那樣的聰穎才智、縝密頭腦，在歷史巨大的洪流中，還是身不由己的被捲著、隨波逐流的走一步是一步。 # o& d6 O3 ~" k: a* d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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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在荒村中躲入柴堆下避開亂兵，也曾在官道上看著逃亡的人一個個死去，也曾在過江時看到水裡漂滿了屍首…改名為譚意娘的她，心驚膽戰的一天天捱著，不知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會倒在哪一條路邊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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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她在一個山洞中，遇到了同樣是躲避兵荒的曾家一家人。 8 X5 u. y' f! k; a/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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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流落間的相互照顧，慢慢地她被那一家人接受，最後嫁給了剛在亂兵中失去妻子的曾家二子曾元朔當續絃。那樣的亂世裡，也顧不上什麼三媒六聘——這也是曾家有人至今都覺得她不夠名正言順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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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後家國漸漸穩定，曾家在臨安站穩了腳也開始重操舊業做起花木生意，曾老夫人以前就是徽宗宮廷裡園子總監的遺孀，一身花藝算是天下獨步，世道一穩定，這花木行業就又慢慢興旺起來。 , N" v  r8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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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意娘本來也就是做過種花的活兒，便是除了幾個男丁外家裡能幫上手的人了——她的吃苦耐勞和聰穎才幹，在那幾年裡漸漸展露，不到幾年裡就學會了曾家種花的技藝，以一品「金盞出玉花」的牡丹新品，獲得高宗皇帝大讚，露了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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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是個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地女子，待人接物聰穎幹練，長袖善舞，玲瓏八面。在她的幫襯下、百花曾家的名頭已經上達天聽，除了大內每季都指定曾家進貢各色花木之外，更成為臨安城裡富戶大宦家出入的常客。曾家二夫人譚意娘的名字，也算是臨安城裡一個響噹噹的名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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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靠著她自身的本事，雖然出身卑微，可在漸漸發達的百花曾家裡面、卻是誰也不敢看不起她半分——包括她那個已經開始厭棄妻子，在外頭拈花惹草的丈夫曾元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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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來，做曾家二房的媳婦又能把持家政，她譚意娘是過得風光滋潤的——然而，只有貼身的嬤嬤知道她每夜每夜的都從噩夢裡驚醒。 , F, z  t$ m* O$ u- C' F2 W

從來沒有人知道，在穩定優裕的生活裡，那兩個人被她殺死的人，總是從夢裡血淋淋的伸出手來一把拉住她，把她拚命的拖向一個黑不見底的地獄深淵…

「你的眼裡沉澱著恐懼。」 ! q. d+ O4 l5 e: A6 P0 a

在花鏡這個小鋪子裡，聽到那個彷彿洞徹一切的白衣女子說話，看著她手指上那一抹奇異的殷紅，忽然間長年以來的偽裝和積壓的恐懼莫名的失控，紫竹扇從她手指中掉落在地，她失神的望著白螺驚叫起來：「你怎麼知道…你怎麼都知道！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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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也是個聰明能幹的女子…卻因為狹隘的一時情緒就做了那樣的事。」看著瀕臨崩潰失聲痛哭的她，白螺的聲音卻是帶著深深的歎息意味，「妒忌？報復？究竟為了什麼呢？居然將這樣聰穎縝密的才能、用在了殺人上…」 0 p; Q! {% E: t# X) Y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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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要告發我麼？你有什麼證據！」她驚懼的看著白衣少女，然而雖然慌亂，腦子卻依然清晰，顫聲反問。反正事情過去了那麼久，早已經沒有任何對證。 6 Z4 i( t2 ~% k/ \+ m

「我才不管別人的事。」白螺抬了抬手指，那只白色的鸚鵡撲簌簌飛過來，停在她手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看著譚意娘，「逝者已矣，生者活著就是贖罪…那麼久的事了，那些血、就讓它永遠的埋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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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意娘抬起眼，驚疑不定的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少女，然而白螺的眼睛冷漠的沒有一絲溫度，但是眼底裡，卻有看不清的悲憫—— + G! v! c9 ]0 _0 U: Q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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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以夫為天，可是，難道除了這個「天」之外、除了愛情婚姻之外，就看不到別的東西了麼？ , Q5 P. i) I; ?  c2 Y4 e7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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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也應該有抱負的…但是在這個世間，那些禮教，那些熏陶，那些自她們一生下來就無所不在的氛圍和言論，卻彷彿是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要求著她們封閉自己的知性，一生的仰望著自己的「天」。 + s( Q/ m1 j4 Y) h3 s

白螺長長的歎息，然而仰望天地，卻知道自己對這個世間無可盡力。

自從湛瀘將花鏡再度送回她身邊後，再加上謫入凡塵三百年的修行，天界中的靈力慢慢恢復到了她身上——然而，看得到別人的過去未來，卻同樣是意味著要分擔起別人生命的重量——那樣的沉重感和挫敗感，是西天上那些主宰者們幾百年來反覆讓她感受到的——他們要告訴這個背天逆命者：你根本無能為力！

然而，即使如此，要她低頭，那卻是經歷萬劫也做不到！ . }" Z% j$ `: G3 \* N! T4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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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意娘走出門去，只覺外面陽光分外刺眼，腳下似乎踩著棉花，軟軟的沒有絲毫力氣。懷中揣著的紫竹扇幾有千斤重，她扶著牆壁踉蹌的走，眼裡是極度的虛弱和恐懼。

妖怪…那個女子是無所不知的妖怪！她居然能洞察自己的秘密… 8 G0 I& Y- h' m/ |; ?

不可以，怎麼可以再讓她進曾家的門？！如果這種事被曾家人知道了，那麼…那麼自己便是萬劫不復。這件事，必需永遠、永遠的埋下去！

扶著牆，不住的喘著氣，女人眼裡驀然煥發出了狠厲的光。 / q0 B* z; d: _+ K6 q/ @) v! [2 J

宛如十多年前、她決定殺了魏勝和孫小憐的那一夜。 ' t. `) p& u6 i' [) F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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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註：

竹乃植物也，隨在有之。但質與草木異，其形色大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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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細而色深紫，段之可為管簫，今浙中皆有。8 K# y7 N4 I, u0 B# Z7 B5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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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籐蔓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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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6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碧台蓮》滄月

碧台蓮& t' o) u0 Z9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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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湯馥郁，羅幕低垂。白螺拎了屏風上擱著的雪白苧麻長衣，裹了身子出來，一邊挽起一握長及腰的濕漉漉頭髮，用力擰乾。 & h; ^* Q9 D( R: w8 Y

綠豆、百合、冰片各三錢，滑石、白附子、白芷、白檀香、松香各五錢研粗末，裝紗布袋煎湯浸浴，可使肌膚白潤細膩。明日就是六月六，焚香沐浴送春歸。 1 d. K1 u5 U( {$ }( Y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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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堂來，只見花木扶疏，只有白鸚鵡歪著頭在架子上打盹。 ' p: A. ]& c" w

明滅不定的燭光下，白螺一個人靜靜地盥洗完畢、用牛角梳子慢慢梳著頭，忽然歎了口氣，將幾根纏繞在梳子上的頭髮取下來，放在眼前細細的看。她拿起那面小鏡子，照著自己的臉，想看看眼角是否已經有了痕跡。

那是一面徑寬不過四寸的小鏡子，橢圓形、青銅錯金，背部用金銀絲鑲嵌著碧葉蓮花的花紋，繁複華麗，栩栩有生機——或許，「花鏡」這個名字，就是由此而來。背後的鏡鈕做夔龍盤繞狀，鈕四周飾柿蒂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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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面鏡子看上去年代已經久遠，被歲月浸潤出了幽然的光澤。雖然小，但是散發出說不出的冷意柔光，一時間居然把室內的燭光都壓的黯淡。黯淡的燭光中，白螺端詳著鏡子，和自己鏡中的模樣，忽然間，唇角就有了恍惚的笑意。 7 C4 B/ o9 W9 R0 j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而自從來到這個世間，又有多少年了呢？白螺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墜淚痣卻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有悲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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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黯淡，然而，燈下攬鏡自顧的白衣女子忽然雙手一震，彷彿在鏡中看到了什麼、驀的回首看向身後——房內空蕩蕩的，滿屋的花木下、只有架子上的白鸚鵡在歪頭瞌睡。 * Z2 m+ F! g8 D: w/ p1 p2 T' ~

「雪兒…雪兒。」定定的看了鸚鵡一會兒，白螺回過頭去俯視著鏡子，忽然忍不住感慨萬端的低低輕喚，伸出手，觸摸著那面鏡子—— ; {3 ^2 c" m4 y6 r

鏡子裡映出燭光下白螺的臉，還有房間中的一切，以及…在她肩頭後映出的、一個抱著肩膀靠在花木間、歪著頭靜靜沉睡過去的小孩子。

一個白衣垂髫的小孩。

「雪兒。」白螺凝視著鏡內，低喚。忽然間，她的淚水就這樣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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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白螺早早的起來盥洗，帶上了花鋪的門準備出去。 2 C! Y& H; ^% _7 x8 p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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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拉拉」一聲響，門還沒闔上，門縫裡忽然白影一閃，那只叫雪兒的白鸚鵡掙了出來，然而白螺一個收手不住，夾住了它的尾羽，惹得鳥兒尖叫一聲。 9 L, e. D, O. C- b9 Z9 h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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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不許出來！」白螺皺眉，一邊放開拉門的手，一邊道，「好好留著看家！」 3 n' ~. Z%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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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鸚鵡不服氣的瞪著小黑豆似的眼睛，咕咕噥噥，尾羽抖的筆直，忽然開口：「要去！要去！雪兒要去！」 + ~0 Q& |: v8 f

「要死了！快給我閉嘴！」白螺嚇了一跳，連忙看看左右——幸虧天色剛亮，旁邊店舖都沒有開。她變了臉色，狠狠揪它的尾巴，怒：「你要是再多嘴，小心我一刀子徹底剪了你的舌頭！——你要嚇死我麼小畜生？」

「雪兒不是小畜生！不是！」然而，鸚鵡彷彿吃錯了藥，繼續開始令人目瞪口呆的饒舌，「今天送神會，好多姐姐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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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白螺覷著天水巷口一個行人過來，連忙伸手一把握住了鳥兒喋喋不休的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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鸚鵡在她手心不甘心的又抓又撓，白螺眼前忽然浮現出昨夜那個歪著頭睡去的孩子，淡定的臉色便是一軟，輕輕歎了口氣，俯過身去低聲囑咐：「好了好了，我帶你去。不過到時候不管看見了什麼，可不許再給我多嘴了，聽見了麼？」 ; Q' F8 L0 V$ d# [% u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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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鸚鵡連連點頭，白螺鬆口氣，這才開了手。

到了巷外，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一路走來，陸續看到有鋪子開張，白螺和左鄰右舍平日來往的不密，也只是點點頭略微招呼就走了過去。 ! q$ J! m+ @7 V( m3 r#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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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什麼時候嫁人！」陡然間，那只安靜的鸚鵡又冒出了一句。 9 k6 I1 c6 ?* ]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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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臉色一變，然而不等她叱喝，旁邊剛剛支開舖子賣早點的顧大娘微笑著來了一句：「哎呀，這隻鳥兒可比媒婆都多嘴呢，整天就叫著嫁人嫁人——不知跟那兒學的。」

「就是。」白螺拍了肩頭的鸚鵡一下，雪兒「咕嚕」了一聲，飛開去避開，輕輕巧巧的落在了顧大娘的豆漿擔子邊，輕車熟路的探頭入碗櫥，叼出一隻小小的碟兒來。

「哎呀呀，你看這雪兒多伶俐。」顧大娘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忙提著豆漿筒兒上前，舀了小小一勺出來，「鸚鵡也愛喝這個，真是奇了。」 ( a8 x8 `9 l9 d5 k4 |7 @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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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在那個老位子上坐下，狠狠白了雪兒一眼：這個小畜生遲早會惹來大麻煩！

「白姑娘還是一碗豆漿、半籠豆沙包子一碟醬菜？」都是天天光顧的老顧客了，顧大娘手腳麻利、態度也慇勤很多，熱騰騰的早點不一會兒就端了上來，搭訕，「今兒倒是天氣好，難得看見白姑娘要出門去呀——莫不也是趕著西湖上那個送神會？」 4 i; C6 {+ N' i

拿起筷子，白螺微微點頭。顧大娘坐下來，開始閒扯：「是呀。六月六送花神——姑娘是開著片花鋪兒的，能不去麼？」 " }- `/ v# F) \. K% y

白螺咬了一口豆沙包子，文靜秀氣的一口口吃著，並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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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還早，客人也不多，顧大娘的嘴巴就沒一刻閒下來，看著白衣秀麗的女子，忍不住開始嘮叨：「哎呀，姑娘可聽說了昨兒夜裡，皇宮裡面丟了一把寶劍？據說是高宗皇帝急得了不得，大清早臨安各個城門口都布了重兵在檢查呢。」 ) o& |: \- {0 a+ o# b1 V

白螺怔了一下，嘴角忽然就有了一個微微的笑痕：湛瀘…湛瀘果然是回三山碧落去了。以後在這個世上，她就是更加的飄零了。 & ?2 p9 ?2 @9 U" ^0 Y; m

「白姑娘真是長得俊呀！我看曾家的三小姐號稱臨安第一美人，也未必能比的過白姑娘去…」顧大娘閒聊了一些家長裡短，話鋒果然漸漸地又轉過到了慣常的話題——白螺微笑著聽著顧大娘的嘮叨，然而始終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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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善良而有些囉嗦的婦人，丈夫老實忠厚子女也個個守本份，家庭和睦溫暖，夫妻舉案齊眉膝下兒孫承歡。可謂是世間的幸福之家了——所以，顧大娘才會對於同樣是女人、卻一直孤身的自己有一種本能的憐憫吧？ + M0 e! T; u8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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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原來在他們眼裡看來、那般的不幸福麼？ 1 e5 a! I( D9 W6 Q6 r!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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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自己吃著早點，漸漸地就沒有怎麼聽進去旁邊的嘮叨，一直到那口豆漿喝了一半，她才驀的聽見一句話，差點嗆住——   \4 @& @7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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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上次我提過的那門親事，你那時說要寫信詢問爹娘同意，如今可有回音？」 5 I) f$ G5 u1 p

小口啄著杯裡豆漿的白鸚鵡也停止了進食，驀的抬起頭看著這邊，小黑豆一樣的眼睛骨溜溜的轉著，白螺似乎看見了它眼裡面掩不住的大笑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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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家山高路遠，至今尚未收到答覆。無父母之命，白螺怎好作主。」好容易嚥下了那口豆漿，白螺一向冷定淡然的臉上也有尷尬的神色，放下碗筷回答。 6 H# ~& }+ u/ s$ l9 t4 I# W,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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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娘臉上就有遺憾的神色，歎氣道：「前幾天我去曾家，人家老夫人還問起過你，說天水巷的白姑娘才容出眾，更難得種的一手好花——怕是曾家上下除了大少爺、沒一個能比得上你呢。」

「曾老夫人謬讚了。」白螺微微笑著，拿起手巾拭了一下嘴角，「百花曾家盛名上達天聽，有權有勢、論起花木之道亦可稱國手，白螺區區草民、哪敢比肩。」 5 p! ]  F# P; _) s& |

「可姑娘去年種出的那株金蓮花，曾老夫人可是念叨到如今呢。」顧大娘說著，臉上神色就有些激動，指手畫腳起來，「那蓮花！金光燦燦的，就好像大羅神仙腳下踩著的那朵一樣——」 5 X" f- k& @: F8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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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只是笑著聽，然而眼裡面卻有淡漠的光：真悔不該當初將那盆金蓮花給了顧大娘，結果被曾家的人看見了，無端端惹上麻煩。那個曾家，聽說大少爺都沒有成家，不知為何就輪到給二少爺說親了？

聽說曾家兩個兒子都不成材，大少爺似乎腦袋有些問題，癡癡傻傻的；二公子倒是正常，也算一表人材，偏偏是個紈褲子弟，是臨安城裡出了名的風流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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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也沒見，也不知道是方是圓，大家就一門心思的想攛掇了她嫁掉——難道她白螺孤身一人妨礙到誰了？看來臨安也是住不得，不過住了兩年多，也得早早想著換個地方了。

白螺將手巾放下，手抬了抬，白鸚鵡不待她招呼就撲簌簌飛了過來，停在她肩上。 & W, D' `2 e6 s2 c) t& g3 K

「白姑娘，我看你配曾家二公子倒是正好誰也不委屈了誰，真真都是才貌一流的人兒。而且都是同一行的，婚後花前月下不正好麼？——」

顧大娘還在不放棄的勸說，然而白螺已經微笑著站了起來，將荷包裡取出的碎銀子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大娘，你看今兒生意可真好，白螺就不耽誤您開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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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芒種。 % v" q# b# Y0 }! {& \0 z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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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風俗中盛夏將至、送花神歸去的日子。

欲將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此日的西湖，便是一位盛裝華服的美女。已是盛夏時分，花褪殘紅青杏小，到處看來都已經是綠肥紅瘦。

沿湖綠柳低垂，濃蔭拂水，樹上卻繫著各色絲絹紮成的假花和幡條。絲綢的條子上寫著各花神的名字，然而春去無蹤，這般挽留也只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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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女喧聲盈耳，來往如織。有錢人家大都包了附近的亭台軒榭，作為出遊的暫時歇息地方，一般人家的女子走得累了，只能在湖邊和白堤上歇歇腳而已。   e9 {( v" };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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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薔薇花主張氏麗華。」翻過一條淺紅色的絲絛，看見上面寫著的字，白螺微笑了起來，看了看已經開盡了繁花、空留一片綠葉的薔薇，眼睛看著某處，不說話。

「姐姐！姐姐！」忽然間，停在她肩頭的白鸚鵡叫了起來，同樣看著花樹上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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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閉嘴！」白螺臉色一變，清叱，然後轉頭，重新看著那一處，微微點頭，離去。

梅花花神柳營梅；杏花花神楊玉環；薔薇花花神張麗華…那些送花神的幡在夏日的風中上下翻飛，色彩明麗，點綴的濃綠的西湖一片繽紛。白衣女子攜著鸚鵡，在那些紛飛的絲絛和各色絹花中緩緩走過，目光一一掠過那些開殘了最後一朵花的花樹，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微笑著一一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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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了…」沿湖走著，慢慢地居然走到了下天竺。人跡已是漸漸稀疏，只留綠樹濃蔭一片。倚著垂柳，驀然，她低低說了一句。 * Z) N, Z$ _' s: {9 h' a  T; O" m: a.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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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你是白螺姑娘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招呼，白衣女子臉上那種自語般的寂寞神色陡然收斂，靠著樹回過頭去，看見了那個對自己招呼的中年美婦。 : i) t, ^1 s- p

這位婦人是有錢人家的打扮，穿著簇新的百蝶穿花灑金裙，月白紗衣，右手露在紗衣外，豐皙的手腕上套了一串蜜臘佛珠，戴著藍寶戒指的手裡拿著一把雪白的團扇。一見她轉頭過來，眼睛裡騰起難掩的歡躍，急急的過來：「是白姑娘！老天…真的、真的還是讓我碰到了姑娘了！」 7 a3 c& `, a& K( N6 Z8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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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是——」有些疑惑的，白螺問了一句。 - z0 o$ @( l& N" ~- X0 z

一腔喜悅的美婦見白螺遲疑，不由頓了一下，有些急切：「我是興娘啊…白姑娘忘了？十五年前青州的災荒！那次若不是白姑娘，我們一家早餓死了——」一邊說著，她一邊捲起了左手的袖子，腕上竟是空空蕩蕩，左手似乎是被什麼利器被一刀斫斷！

「青州？…」白螺想了想，神色漸漸舒展開來，微笑，「原來是你，如今真是富態了。」

吳興娘這幾年想來過得很好，養尊處優之下，有些微微的豐滿起來。聽得她這麼說，興娘有些臉紅：「托姑娘的福，過得也算安逸。十多年了，老了…哪裡像姑娘，還是一樣的容色。」邊說著，中年美婦邊抬眼看了白螺一眼，對於白螺十幾年不變的容貌露出了詫異之感，然而畢竟是大恩人，終究不便多問。 / i  ]4 ^" G. ]* A: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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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她眼睛卻有些紅潤，低了頭，輕輕道：「白姑娘，如今我和外子安家在紹興，今兒花神會帶了女眷來靈隱上香——碰到了姑娘，真是天意！姑娘的大恩，興娘夫妻一直日夜不敢忘，只怕是緣吝一面，今世無法償還。」

白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墜淚痣卻彷彿滴下了一滴淚\來：「夫人如今過得好，白螺便是高興了。報恩什麼的，何必提起。」

這個世上，她看過的、瞭解的不為人知的隱秘不計其數，但是她何曾想過要用捏在手裡的過往、去打擾過那些已經擺脫惡夢好好生活著的女子？ 4 {, s% u' [% I# C" ?% e6 a' g,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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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送春回來，我家在靈隱禪寺開素齋宴。白姑娘要不要來歇歇？」興娘臉上有感激之色，一疊聲的相邀，殷切的望著她。知道恩人平素的性情，興娘知道再說什麼報恩的話，只怕會讓白衣女子走的更快，只好收起了謝意，慇勤相邀。 4 M4 X% m  Y) ?& Y

白螺本想搖頭，然而看著古木參天的寺廟，聽著隱隱的梵唱，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白鸚鵡咕噥了一句，抓抓她的肩頭，白螺微微一笑：「那麼，就叨擾了。」 % @6 h/ \4 o; Y3 x

靈隱裡面，香客不多，大約今日遊人都去送花神了，莊嚴的佛殿裡一片空寂。在偏房小院裡喝了幾口龍井茶，興娘絮絮的說了一些家常，比如那次青州災荒後如何和丈夫一起回到了老家紹興、這些年如何的行商賺錢立起了家業，兒子娶了媳婦今年已經考上青衣秀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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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靜靜地聽著，偶爾笑著接幾句，只是看著興娘如今富態安詳的臉，看著她說話時候不自覺流露出的滿足和幸福，白衣女子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真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完全不再是當日青州城裡那個滿面菜色奄奄一息的樣子。

果然…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 _- D' z. h* d# Z. O: b& ^, ?9 |5 Q

雖然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流離災禍，卻終於換取到了今日——這個世上女子的堅忍和活力，永遠都不曾讓她失望。白螺心裡定了定，有一種欣慰。

說到一半，卻聽得外面有腳步走動，還有女眷們唧唧喳喳的說話聲，從抄手遊廊裡一路過來。興娘笑了起來，闔上茶盞站起身，對白螺微笑：「哎呀，白姑娘，外頭是我女兒媳婦們回來了，我出去叫她們進來——我和廷章一直設著你的長生牌位，對小輩們說起你的恩德，今兒個可要她們好好給你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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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等白螺回答，一邊說著，女主人一邊已經打開門走到了廊上，大聲喚女兒和媳婦的名字。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簪著絹花，嘻嘻哈哈的一路笑鬧回來，一見夫人出來也忙斂了神色，恭恭敬敬的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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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族上下，即使是男子輩，見了興娘都是恭謹有加的。據說是因為在多年前的災荒中多憑了一介女流的她大德大義、家族中幾個長輩才活了下來。所以到了今日，在族裡所有人都知道廷章妻子興娘的人品，對這個斷腕的女子敬畏三分。 % @1 U5 K: r( T2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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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青州那一場災荒幾乎讓吳氏一門全滅。 5 h$ ~4 y$ w; A% T0 D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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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是建炎元年，金兵在中原長驅直入，虜走了徽欽二帝。高宗皇帝匆匆即位後心膽俱喪，不敢面對狼虎之兵、竟泛舟逃於海上，留下大好河山和中原一片的烽火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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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遇見白螺，便是在那個滄海橫流的時候。 4 Z( i8 X* X, D7 w

那時候她不過十七歲，剛剛嫁了做小生意的吳廷章，卻陷在這樣的饑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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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饑饉，因為災荒，青州城裡的饑民終於到了喪失任何道德理智的時候，易子而食已經不能滿足苟延殘喘的需要，於是，那個歷朝歷代每到饑荒時候就出現的、令人膽寒的詞，終於也現身在青州城裡—— 0 {- `; }2 g/ V, a1 j( T# t0 s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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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人。 0 w0 |6 g- G: F0 \! d. ~8 M; `, Z

那就是用以為食的人。 1 N/ n' U" }# v* D7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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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肆裡，已經有公開的人肉出售，換取高價或其他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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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娘一家也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婆婆年紀大，先挺不住餓死了，家裡人連將屍體抬出去的力氣都沒有，只好放在堂屋裡任其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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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年邁體衰，眼見得也熬不過了。大伯二伯的兒子都在戰亂裡死了，兩個老人也由他們兩個小輩照顧著，然而因為多日粒米未進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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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雖然焦急，卻自身也餓得沒有力氣，更無法變出方子來醫老人們的餓病。眼看著全家這次是要滿門餓斃，興娘暗自垂淚到天明，便下了一個決心，獨自瞞著丈夫去了屠肆，將自己給賣作了菜人。 . R* T5 c' x, c( e( E

吳氏的族譜裡，關於廷章之妻興娘，有如下一段記載： ! E  u4 i, `% a7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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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元年，天下動亂，青州大饑，至屠人食肉，官弗能禁，名為『菜人』。吳氏一門亦陷於危城，饑饉困頓、無復以加。廷章妻名興娘，乃自鬻於屠中，以換食家中老少。時顫慄待刀斧加身，然屠者見其明艷，擬輕薄調戲，婦堅拒不從。以不殺相誘，亦不從，自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之，凌遲碎割，生斷其左腕，婦哀號昏死，然終無悔意。有客過、不忍視，乃倍價贖之，並助其家出荒城而南歸，一門並得存活。」 4 |. Y( w8 T; U- X

便是如此帶著血跡的記載，讓大難過後的吳氏滿門，對這個斷腕女子敬畏有加。 ; H& j6 O9 a7 |6 F*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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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興娘領著晚輩們進房的時候，卻只見座上空空，白衣女子已杳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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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的美婦歎了口氣，沒有理睬兒女們詢問而詫異的眼神——這位白姑娘，向來都是這樣的脾氣和行跡。只是不知道今日一面之後，再見又會是何日。 ) z% v) Z: q. v% h8 n6 U3 b& d: B

說不定那時候自己已經是垂暮老婦，而她，依舊冷漠而年輕。年輕的宛如自己十八年前在血污滿地的屠肆中看見那般，絲毫不見衰老——這位恩人，的確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 T% M% `%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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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個時候，即使外面如何兵荒馬亂，白衣女子卻是淡漠的，在懸掛著人首和斷肢出售的屠肆旁路過時，也依然不動分毫。青州城動亂而饑饉，然而這個女子依然白衣如雪神色從容，彷彿有無形的屏障將她一塵不染的和這個亂世黃塵隔了開來。 : `* k. x8 K. j( T/ X*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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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看見自己的左手被屠夫一刀砍下，血淋淋的拿過來放到眼前：「臭娘們！不從是不是？看老子一刀一刀把你大卸八塊…看你還嘴硬！」 9 g1 u4 h  x  w  C  A# e0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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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她忍不住哀叫出聲，然而卻沒有求饒，痛得聲音都變了：「賣肉…不是賣身。」 2 t& S( U; _9 c1 d

賣肉不是賣身——多可笑的話！然而，這境地說出來，卻帶著淋淋的血腥。這個軀體可以賣，可以拿去在刀俎上切割、可以拿去炊煮為食，然而，她卻不會同時出售自己的尊嚴，女子應節烈——那也是她自幼被教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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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者的刀再度切入她的肉體，劇痛讓她昏迷之前，她看見路過屠肆的那個白衣女子停住了腳步，目光淡淡的掃了過來。 ' S' {! s$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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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她似乎從那毫無溫度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沉的哀憫。

「這個菜人我買了，出雙倍的價錢。」 6 u+ |0 t! h5 w2 T% h4 {( J) K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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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屠肆中，房間裡花木扶疏。斷腕滴著鮮血，然而已經被包紮了起來，她睜開眼睛叫了一聲恩人。那個白衣女子在她身邊，拿了一碗百合蓮子羹餵給她。

飢腸轆轆。興娘狼吞虎嚥喝了小半碗，卻忽然停住了，不肯吃。

「多謝恩人…但是公公和大伯他們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我、我自己怎麼好意思吃飽。」面對著白衣女子詢問的眼光，她怯怯低頭，身上的傷痛襲來，讓她渾身顫慄。 + i; d& y* l  Z; ?4 R0 j4 P6 @

白衣女子看著她，目光還是那般深沉的哀憫，忽然間，興娘聽到她沉沉的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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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世間每次的災荒動亂，犧牲的都是婦孺弱者？」白衣少女眼中的沉痛，卻是興娘所不能理解的。興娘只聽她冷冷看著窗外，自語：「不錯，一家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老人是長輩，兒孫是希望，男人是一家之主——那末，順理成章的，就該女子犧牲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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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娘看著這個救命恩人，卻有些奇怪這個女子的言語，嚅嚅了半晌：「其實說起來我只是吳家的累贅，我最沒用了——又不會耕作，又不會養家活口，白白浪費口糧。還不如自己把自己賣了，也好救救家裡的急。」 ; x( v+ G/ Q! z6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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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這樣的話，白衣女子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她臉色很蒼白，眼神冷冽，眼角有一滴小小的墜淚痣，正是這顆痣，讓她笑起來的表情有些哀泣的意味。 8 S2 F4 Q3 {" y3 V

「世間女子的心總是最慈悲的，為了家人可以把自身置之度外。」白衣少女搖搖頭，歎息般的笑笑，手指抬了抬，只聽噗拉拉一聲響，興娘看見一隻白鸚鵡從角落裡飛了過來，落在肩上，「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女子不能耕作、不能養活自己養活家人，也難怪每次到了取捨存亡的關頭總是要被犧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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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自己願意當菜人好換了吃的給家人——廷章沒有逼我，他不知道我偷跑出來。」興娘雖然不大明白這個女子的意思，卻一再開口為丈夫開脫。 ! U. m: Q8 s/ G5 K# g( Z; v7 }- w

「我不是說你…」白衣少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眼眸中有深思的意味，「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如此，一旦戰亂起，被犧牲的總是婦孺。連唐代那個名臣張巡守城撐不下去了，也是下令從女人開始，殺了當軍糧的。你說女子的命就那麼賤？」 ; s# f2 k4 T4 v.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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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興娘沒有念過書，不知道白衣少女說得是什麼，只是怔怔看著她。 & y+ r1 j9 ~4 G6 r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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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撫摩著鸚鵡，眼裡忽然有冷冽的光：「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這世道，對女子本來就不公平。不過——」她霍然回頭，看著斷了左手的興娘，緩緩一字一字道：「要知道，生命是不可以被輕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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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恩人尊姓大名？」興娘沒法子接她的話語，只好訥訥的問了一句其他的。 ; U$ I4 P4 i' h  n6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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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螺。」白衣女子淡淡回答，鸚鵡在她肩頭撲扇了一下翅膀。 " i# B2 E) h% j$ S1 R& E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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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十八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如若不是這個叫白螺的少女從屠刀下相救，又輾轉助他們一家出了青州城，從饑饉動亂中脫身回江南老家——那麼，吳氏滿門沒有一個能活到如今。 2 S3 b7 a' I* q

將他們送離了青州後，白衣女子飄然離去，十多年來再也不曾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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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章和她相互扶持著、看著那女子遠去的方向，和全家一起跪下重重叩首。那時候，她心裡就想：這般的女子，只怕不是凡人吧？ ; \) o6 c! m4 u+ K( X

十多年後，看到白姑娘容貌一如當年，興娘心裡反而沒有多少的驚訝。 % N* c  s9 I7 m$ l% ]0 T3 O; c3 k

然而，雖然時間過去了久遠，渡江以後慢慢也安定了下來，生活變得安逸平靜，可當年受縛於刀俎上待死的顫慄恐懼一直烙印般的刻在心裡，很多夜裡她都夢見自己被豬狗一樣的肢解開來，手足血淋淋的一塊塊掛上鐵鉤——她在半夜裡大叫驚醒，冷汗淋漓。

她經常想，那些被屠宰的生靈、心中該有如何的恐懼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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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她長年齋戒，不再食肉。 ( G- b: n4 K  O" c

靈隱禪寺的後山古木參天，濃蔭蔽日，不時有鳥語聲傳出，襯托空山的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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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絲履在石徑上停下。白螺微微歎了口氣，本來就不願意再見到那些人…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好好的繼續現在的生活便是——可那些女子，卻偏偏要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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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扶在道邊的石上，忽然間感覺有什麼異樣的情緒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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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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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有些蒼白的手掌，在黑冷的石上隱隱透明。這塊石頭頗有些奇異，瘦峭嶙峋，根本不似江浙一帶常見的山石，而突兀的如同飛來，不染一絲凡氣。三塊交疊在一起，一塊比一塊更高，沿著山坡疊上去。 8 O5 b3 l* s) c! h8 r

盯著那塊巨石細看，白螺眼裡的神色漸漸凝重，緩緩地，抬起了扶在石上的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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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果然刻著字，顯然是鑿的久了，字上本來塗的朱紅褪盡了，只留下黝黑的刻印。 * F! s4 `6 {6 J+ k

那是一橫的末端。

白螺的目光順著那一橫看過去，看見了石上刻著的三個斗大的字：三生石。 1 A+ S8 K. x& O, s# a5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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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心永存。」 ( g- z% A; {% I- [# `

三個大字下面，還密密刻著銅錢般大小的一首絕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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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陡然雪亮。 ) q+ |$ a, D$ N

連鸚鵡都反常的不安起來，抓抓她的肩頭，雪兒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白螺看著那三個字，手彷彿被燙到一般的抬起，不自禁的回壓著心口——那裡，那面小小的花鏡彷彿貼上了心臟，讓她感覺冷醒無比。 0 b) b; X) {, m6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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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這塊三生石前。

原來自己已經飄零了那麼久了——上一次來到中天竺的這塊石頭前、已經滿了六十年了？又是整整一個輪迴啊。所有的傳奇，彷彿是畫了一個圈，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寂寞的永生，那又是多麼殘酷的歲月。 0 i) J, l7 I; F- y; x% C% H

幸虧還是有一個人可以等待的。六十年一輪迴，也該是再遇見他的時候了…如果不是因為還能並肩的抗爭、永不妥協的堅持著自己認為需要堅持的東西，或許，數百年寂寞的永生裡，她早就對崑崙山上那幫宿命安排者投降了。

倚在石後，忽然間無數輪迴無數劫數里遇到的事情、就彷彿潮水一樣湧上心頭——看過的多少悲歡情仇、喜怒哀樂；經歷過的多少次生離死別、哀痛死寂鋪天蓋地而來。白螺忽然間覺得無法抵擋，手一軟，撐住了石壁，閉上眼睛。 , Z: z- t: V# B# v+ p! e

又見到了這塊三生石，那麼，命運之輪已經再度開始轉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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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見他。」忽然間，一片寂靜的空山中，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在耳畔，嚇了白螺一跳——轉過頭卻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只白鸚鵡靜靜地站在石上，用黑豆般的眼睛看著她。 % L0 Y6 w; `$ d& S' e

那眼神，竟是人一樣的。悲憫而痛惜。

這一次白螺沒有再叫雪兒閉嘴，她疲憊的笑了起來，搖頭：「我還是要去見他的。」

「可你會傷心的。」雪兒顯然急了，在石上一跳，白鸚鵡的雙翅展開，落下來時，已經成了一位垂髫的雪衣女孩，上來一把拉住了白螺的袖子，「見了又如何呢？他是凡人，只能活幾十年，那時候你眼睜睜看著他衰老、痛苦、疾病、死去，你無能為力、你還是要做個不死的怪物——幾生幾世了，你心裡被捅出來的窟窿還不夠麼？」 6 x- f! z* V4 b, l* X8 o

「那就是天帝王母對我的懲罰——雪兒。」陡然間，白螺笑了起來，止住孩子的話，撫摩著三生石搖頭，「你也知道，當年我敢做出那樣的事、就能預料到有今日——只是白白連累了你。」 : D6 N. t1 ]# V0 {8 E1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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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瘋了…你們兩個簡直是瘋了。」雖然樣貌是個孩子，然而雪衣女孩說話的口吻卻是成年人的，她抬頭看著白螺，眉間不解，「白螺姐姐，我反正一直都跟你的，你去那兒我就去那兒，從不抱怨——但你就那麼愛那個傢伙？真的為那個傢伙什麼都不顧麼？」

「哪裡是為他？也未必是因為愛他。」白螺唇角浮出一絲笑意，驀然搖頭，眼角的墜淚痣動了一下，「哎，你畢竟不過是才修了三百年，還是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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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際，眼神忽然之間又變得遼遠起來，琢磨不透。許久許\久，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低低道：「那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是背天逆命的叛逆者。」

雪兒還要說什麼，白螺聽了聽，神色忽然有些緊張，抬手拍拍她的髮髻：「噓——有人過來了，快變回去！」 ( V) `3 {2 k- S& l& 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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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會是一見三生石、便要和那人今日相遇了吧？」雪兒吃了一驚，嘀咕著。然而近處果然傳來了腳步聲，她連忙袖子一張，噗拉拉一聲響，回復成了一隻雪白的鸚鵡，在空中一個轉折，飛到白螺肩頭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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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有人來。空山小徑上，一位緇衣芒鞋的僧侶從中天竺寺過來，來到了石前的水池邊，俯下身去。 - _5 W8 w( y: f

——會是這個人麼？ 4 s, U3 r) |" q, [, Z0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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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感到了肩上白鸚鵡的爪子也是陡然的收緊，雪兒不安的跳來跳去。然而那個緇衣的僧侶只是俯身從水池裡採摘著睡蓮，沒有抬頭，也看不清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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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前原來有一個水池，正當六月，池面上蓮葉田田，開滿了白色的蓮花。

白衣女子眼神從來沒有那樣不安過，她看著那個採蓮的僧侶，手指在三生石上無意識的劃來劃去，然而卻始終不說話。 ' R9 \4 Q: ^6 S

「玄冥！」寂靜中，陡然有一聲清脆的叫喊打破了空山。 - c  O8 n/ A6 j1 k4 s" ]! h

白螺吃了一驚，閃電般的扭頭，看見肩上的白鸚鵡已經再也忍不住的脫口叫了一個名字出來：「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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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聲音，蓮池邊上的僧人回頭過來，有些詫異這般空寂的山中居然還有人聲。

他一回頭，白螺忽然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不是他。不是玄冥。 5 B2 J( t4 u3 i' ?* y;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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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雙塵世之眼，並不是玄冥。即使幾十年不見，她依然認得。

「鳥兒頑皮。大師受驚了。」她微微笑了起來，斂襟行禮，心中卻歎了口氣——看來，要在塵世上找到那個人，只怕還是要像前幾世一樣費一些周折了。

那位僧人回了一禮，卻不答話，只是抱起折下的蓮花匆匆走了。 5 A8 W  v1 y' D

有宋一朝，禮法大防最是嚴謹，在山中遇到一位女子，雖然是出家人、只怕也覺得連說句話都惹了嫌疑罷？白螺冷曬了一聲，自己從小徑上下來到了池邊。   m( l' n  @!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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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池裡的蓮花，該是折了去供奉在佛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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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她心裡莫名突的一跳，忽然間聽到肩上的雪兒也是一聲驚叫——就在白螺低頭臨水看花的瞬間，池子裡所有蓮花驀然綻放開來！

「天啊！白螺姐姐你看…那是你，那是你啊！」雪兒叫了起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滿池的蓮花，「這種花兒怎麼會在凡間看到？誰…誰種的？」 7 [" s# K$ n, P/ K8 }( G' @1 k1 X

白螺低頭，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然而水裡只有一朵白色的蓮花盈盈，煥發出霞光瑞氣千萬，滿身香霧簇著朝霞。玉雕般的花瓣上，點綴著一點翠綠，彷彿一滴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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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真身。自從謫入凡塵以來，數百年她都沒有看到過自己的真身了。 8 g8 m8 H+ C: A/ w! i

白螺俯下身去，摘了一朵睡蓮看著——那白色的蓮花瓣上，每一瓣都有一滴翠綠。看著看著，她彷彿癡了，脫口喃喃：「沒錯，是碧台蓮…碧台蓮。真的、真的是他種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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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種的？玄冥麼？他有這個本事？」雪兒詫異極了，撲簌簌的飛下來，站在一株蓮花上，看著水裡的倒影，「白螺姐姐，你是西天大雄寶殿前開的碧台蓮，修了五千年、又皈依佛祖——這、這些花可是你的分身啊！」 ( U$ f; W+ U+ G: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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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的手指抬起，那朵蓮花忽然輕盈的落回水面，重新長回到了折斷的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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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大驚小怪。當日瑤池仙子宴流霞，醉裡遺落的簪子都能化為人間的玉簪花——碧台蓮雖是天上仙葩，若引種得法，自然也可以在凡間出現。」白螺微笑著，伸手撫摩池中蓮葉，「何況蓮本是無根之物，憑水而活——這裡，又是佛門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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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鸚鵡在蓮葉上跳了一下，落到另一朵蓮花上，歪著頭，眼睛卻是靈動的：「呀！有趣…這一次是玄冥先找你呢，種了這麼一叢花兒在三生石前。」

白螺搖頭，苦笑：「這下倒也簡單了——待我去問中天竺寺裡的長老這一池蓮花是誰種的，就能找到他了。希望這時候他可不要遠在天邊。」

「白螺，加油。」雪兒撲閃著翅膀飛回她肩頭，忽然間，輕輕說了一句，「別低頭！」 " P  g* F3 r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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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從中天竺寺門出來，白螺臉上含了說不出的複雜笑意。

沿著山路往下走，行人罕見，白衣女子臉上的笑意就慢慢瀰散了開來，深的看不見底——然而總而言之，卻是喜悅的。這種喜悅，即使是雪兒、也有數十年沒有在她靨邊看見過了。看來，那個人對她來說還是很重要的，不然如今就要見到那人，她如何會這般歡喜。

雪兒歪著頭，正在出神的時候、陡然覺得停息的地方一動，連忙撲啦啦飛起——

原來四顧無人，白螺忽然一笑舉臂，輕盈的在林中空地上旋舞起來。

平日那樣冷醒矜持的女子，有著一雙看穿紅塵的慧眼，然而此刻卻彷彿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一般，因為喜悅而在林中盡情旋舞。長長的黑髮掠過她平素淡漠的臉頰，雪白的長衣如同煙霧一般籠著她，翩若驚鴻，飛絮游絲無定。 7 [- D) c. i* F. t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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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寒煙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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鸚鵡落在樹上，靜靜看著，眼睛裡忽然有歎息的味道——三百年了…三百年前，在瑤池會上，才看見過白螺天女如此盡興的舞過吧？

那時候王母歡宴眾仙罷，湛瀘和白螺雙雙出席，共舞《寒煙翠》，為西王母壽。 ' d. n- @5 _5 w7 r

湛瀘拔劍起舞，白螺飄然飛旋，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交相輝映得讓所有碧落眾仙擊掌讚歎，九天仙女也紛紛散下仙葩，一時三界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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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彈指，多少個滄桑劫數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正當白螺身影如同輕煙一般在林中翩翩起舞、鸚鵡怔怔驚歎出神時，一陣風吹來，居然真的半空有無數花雨落下，繽紛奪目，裹著白衣少女旋舞的身軀—— % x, n9 O6 G7 A! v# M+ U5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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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白鸚鵡叫了起來，飛到白螺肩上，黑豆似的眼睛看著路邊的花樹，爪子在白螺肩膀上抓得悉索作響，掩不住的興奮，「是姐姐們！姐姐們都來了！」

一個急旋，白螺的舞姿頓住，抬頭看著空無一人的樹林、卻微微笑了起來，斂襟行禮，對半空中輕聲道：「各位妹妹，今日便歸去吧，來年自可再見。代我問青帝師傅好。」

空山寂靜，路邊的樹上到處繫著各色絲絹紮成的假花和幡條，絲綢的幡條上寫著各花神的名字，在殘花依稀、綠樹濃蔭的夏日裡飄著，點綴著這個送春歸去的節日。

然而，在旁人看不見的空中，花樹的梢兒上、卻如停雲般的棲著十多位身著各色霓裳羽衣的麗人，聽到白螺的話語，一起齊齊俯身斂襟萬福：「姐姐，多保重。」 & B3 u* r' u* I; T0 n,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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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花神楊玉環，薔薇花花神張麗華，石榴花花神阿措，那些明艷不可方物的神仙中人行禮後抬頭、有些戀戀不捨的抬頭看她，忽然一起揚手——彷彿山風吹動空山樹林，那些花樹上僅剩的花瓣呼的隨風旋舞，紛紛揚揚往空地上散落下來。 / q; Q! e/ h4 b+ S  E6 g1 _2 w9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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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微笑，舒手，舉臂，在五彩的如雨花中，側身一個輕旋，黑髮白衣飛揚起來。 3 Q- d, F"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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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明天我們就去找玄冥。」笑著，她輕輕伸手讓鸚鵡停到指上，低聲說。然後微微笑著，輕快的沿著小路消失在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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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舞，雖然不曾像三百年前那樣震動三界九天，然而卻足夠震懾住一個旁觀者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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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那個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天竺山的濃蔭裡，茶花樹下貴公子依舊沒有回過神來，怔怔的看著已經空留滿地殘花的林中空地。直到背後傳來小童的氣喘噓噓的稟告、說已經從方丈禪房把遺落的玉簫拿回來了，錦衣玉冠的公子才恍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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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是不是還要趕著去薛姑娘那兒聽歌？」青衣小童見了主人這般恍惚的神色，提醒了一句，「公子幾日不去桃花居，薛姑娘可發了惱——這次準備了好綵頭兒去陪不是，可千萬不能遲了啊。」 : O$ v: s3 {7 r+ e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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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薛姑娘桃花居！書惠我跟你說——方纔我真真遇見一個絕色女子…」貴公子還是一直凝視著白衣女子離去的方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生生的疼，「不是做夢啊！這世上竟還有這般女子，這二十六年我真是白活了。」 , v/ p1 x) b& j. O) o& s

書惠沒料到公子這麼快轉了性，一時有些發怔，拿著玉簫笑道：「哎呀，今日是六月六，該不是公子機緣巧合，遇上了花仙吧？」

那公子已經走到了方才白螺旋舞過的那片林中空地，俯下身去，撿了一片落花放在鼻子底下輕輕一嗅，感覺心神俱醉。 ! r0 C! g1 [  l'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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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童子如此說笑，卻居然當了真，怔怔想了半天，也笑：「是啊…這等女子，怎會是世間人。該是神仙吧？」 ' |/ k/ P1 G# e

一大早，天水巷的黎明靜悄悄，還沒有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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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娘打開門，準備做營生，卻不自禁的吃了一驚——原來不知何時，門口已經站了一位白衣黑髮的女子，髮梢上沾著露水的濕意，看來在晨曦中不知站了多久。 & x6 Y# ~3 Y+ v8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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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看清楚了女子的相貌，顧大娘忍不住吃了一驚，手中撈餛飩的爪籬差點就沒拿住，忙不迭地開門出來，將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姑娘這麼早就起了？稍微等一下，啊？大娘馬上就開張，給你盛上豆漿來。」 & h2 g/ Q4 w4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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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娘您先別忙。」白螺卻是靜靜笑著，攔住了她，「白螺是有事和你說。」 8 O3 g" j- C( M. R2 _' I. y

顧大娘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平素待人淡漠的女子，卻看見她肩頭那只白鸚鵡正不安的微微動著爪子，耳邊聽得白螺道：「我剛接到了南邊父母的回信，說曾家是好人家，他們沒意見，婚事讓我自己拿主意——」

「哎呀，那就是說准了，是不是？」顧大娘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的笑了起來，忙忙的拉了白螺的手，將她拖到窗邊的長凳上坐了，滿心歡喜的上下打量著，「我就是說、白姑娘這樣的相貌人品，除了曾家二公子也沒有誰配的起了！何況曾老夫人對白姑娘中意的跟什麼似的，天天催著問——等天亮了我就回話去！」

白螺笑了一下，素淨的臉上也有歡喜的神色，然而說出來的話卻讓顧大娘驚的幾乎從凳子上跳起來：「不過，大娘，我想嫁的不是曾家二公子，而是曾家大公子遠歌。」 % L: A0 B5 E! ?( ?3 e

「這，這——白姑娘見過大公子？」顧大娘這一驚不小，心下咯?一聲，料著白姑娘多半和人家有私，卻只好這麼問。不了白螺搖頭，微笑：「這倒不曾。只見過大公子在天竺三生石前種的好一池蓮花。」

「哦…怪不得。我說姑娘幹嗎就指著要找曾家大公子呢——」顧大娘長長鬆一口氣，然而卻是一臉急切的，想了想，還是搖頭勸，「不錯，大公子種的好花，姑娘也是愛花之人，難怪見了上心——不過這大公子卻是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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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著大娘語重心長的表情，微詫：「怎生嫁不得？難道會是青臉赤髮的妖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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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也不是妖怪，只是有些癲狂——平日老說些誰也聽不懂得瘋話，說什麼到過崑崙看過天女王母，連著脾氣也怪異，死活不肯娶親，說什麼那些女子都不是他要等地那個…百花曾家的兒子！以前京城裡多少好人家女子要嫁，都被他打將出去了。」顧大娘一口氣數落了半日，「得罪了城裡好幾家有頭臉的人家，弄得後來家裡人也不敢給他說親了——所以這次老夫人托我是給二公子找個合心合意的。」 , k5 ^- _. [  ?& H% `( D. U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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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還有這事？」白螺聽了卻不驚訝，只是掩著口驀然微笑起來。連肩上那只白鸚鵡也「喈」的叫了一聲，有些活潑的跳到了桌上，側頭定定看著白螺。 ( i! Z% w6 M! F' S&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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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個曾家二公子的人品，也不怎麼牢靠呢。」白螺靜靜地笑，不露聲色。 - w4 R$ k4 G$ Z" f;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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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娘怔了一下，不料到這個女孩兒也聽了市井裡的傳聞，心下抱怨曾家也真真不管束兒子、盡出混世魔王，但嘴裡少不得分解：「哎，白姑娘你哪兒聽人的閒言閒語？二公子遠橋的模樣人品都是一流的，只是心性兒風流了一些——不過你說公子哥兒的，哪有不愛俏的呢？也是他沒見著姑娘這般的人物，若是見著了，那裡還在秦樓楚館裡廝磨。」 3 A+ `: L/ V' }  f, x! W6 d" o! F

白螺聽了，卻只是微微的冷笑，不答一言，弄得顧大娘心裡也是惴惴——這個白姑娘的脾氣她也是知道的，如果她心裡自己有了打算，那便任是人家舌燦蓮花都是無用——卻不知她如今心裡打了個什麼主意。 ) B, N* c  b+ t# @3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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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嫁，就嫁曾遠歌，旁的人都不嫁。」等顧大娘不說話了，半晌，白螺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托大娘把話傳給曾家——」 : F% q- a: y+ l% A"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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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大娘聽得目瞪口呆，白螺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樣事物來、放到顧大娘的手裡：「大娘你也別顧忌什麼大公子不願娶親，你把這面鏡子給他看了，他自然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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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顧大娘還在怔怔的看著她，白螺但笑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斂襟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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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了，顧大娘定定看著這個白衣女子帶了鸚鵡走出門去，心裡還是驚詫的說不出話來。手心碰到了冷冷的東西，顧大娘低下頭，看見手中那一面小小的鏡子。 8 \0 E4 R5 s6 t. f6 m4 a

徑寬不過四寸，橢圓形、青銅錯金，背部用金銀絲鑲嵌著碧葉蓮花的花紋，繁複華麗，古意盈然。

「這可叫我怎生和老夫人交代？」莫名其妙的看著手裡的信物，顧大娘許久才回過神，生意也不做了，躊躇了半天，不得已、還是起身向著曾府走去。 6 x: g3 j, j# @5 ?# I* s8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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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 \9 g1 a.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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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復仙娥影，空留明月輝。」 ( ^+ A: z) g" ^, G9 g

鏡歸人不歸…白螺站在花間，看著手裡的信箋和信上數行俊逸的行書，恍然彷彿夢中。 : j$ @4 u" G* r1 s8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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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玄冥，我可是找到你了。 1 c4 m) i" U8 ?- g'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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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沒想到這事兒還真的一說就成！」來回信兒的顧大娘坐在大堂裡，說起崔家的允婚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說起來真是怪了。這大公子本來還斬釘截鐵的說不娶親的，曾老夫人雖然極想娶姑娘過門，但也遲疑著怕大兒子不肯——偏偏我一拿出鏡子，大公子就見了寶似的一把拿過去，翻來覆去的看了，當下便說是肯了。沒把老夫人給樂壞了！」

白螺沒有回答。顧大娘見白螺拿了大公子的回信，便一直看個不停，心裡想著多半白姑娘說了謊、兩人以前便是有私情，所以才這般一個願娶一個願嫁。這般一想，眼裡不自禁的便露出鄙薄來——別看這個白姑娘平日待人算是文靜堅貞，原來就是那麼回事兒。 5 i" a9 {0 [9 f8 @) Y" p; K7 u

「哦，多謝大娘了。」白螺半天才回過神來，收了信箋笑，隨口問，「那二公子那邊怎麼回？」 0 J# n" d0 M! [/ p( l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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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娘瞥了白螺一眼，嘴裡笑道：「二公子那邊也沒什麼不好說話的——老實說，遠橋二少爺本來就有些不樂意娶親，老夫人怕他這幾年在外頭玩的心野了，想給他說房媳婦——這次不用成親了，他自然是樂得逍遙。」 9 |" x  Y  P; V- K7 d# i4 m

白螺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封銀子來，說是權做謝儀。顧大娘推讓了一番還是收了，笑吟吟開口：「崔家說姑娘單身在京城，女方這邊陪嫁什麼的都從簡好了——就當那面花鏡是陪嫁。姑娘放心等九月初九的黃道吉日——百花崔家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長子娶親自然要風風光光，保證半點都不會委屈了姑娘。」 ' A6 m4 ?2 V2 h9 g+ w- u) t

白螺只是笑笑，似乎對於這些毫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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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雪兒，這一次我可真的要嫁人了。」送走了顧大娘，白螺關了門回到房中，忽然歎了一口氣，對著架上的鸚鵡道，「以後你也不用老是問我什麼時候嫁了。」 " ~0 Z0 s: \9 _

一邊歎氣，她卻一邊笑了，重新拿出那張信箋來看，有些戲謔：「真是的，也不知道這一世的玄冥是什麼模樣——高矮胖瘦？希望能比上一世那個落魄秀才的樣子來得稍微俊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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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含笑自語，白鸚鵡「喈」的一聲，抖抖翅膀，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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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重又展開信箋，看著上面的題詩，慢慢慢慢地，眉間的神色卻又轉為悠遠凝重——這一世才剛剛開始，以後的路不必預料都是知道的。上一世眼睜睜看著玄冥死去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每想起來依然痛徹心肺，讓人覺得無力和無奈。 0 K% K5 f$ y5 c. [

但是，她想她有足夠的勇氣、直面未來的千劫萬變。 ! m; p! v8 N2 g' L8 e) I;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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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仙娥影，空留明月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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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破鏡算是重圓了，然而未來又是如何？ " q+ R& L2 j* P0 M% a: S2 S#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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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註： 1 D/ u3 h7 j8 N" i1 I- j- B

荷花（睡蓮）總名芙蕖，一名水芝。…葉圓如蓋而色青，其花名甚多，另譜於後。尋常紅白者，凡有水澤處皆植之。
碧臺蓮，白瓣上有翠點，房內復抽綠葉。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六·花草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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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6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金合歡》滄月

金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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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傍晚。) f  f- E7 y* @# P; ]! i

細雨濛濛的下，無聲無息。

庭院的迴廊下，一襲春衫單薄，一個月白色衫子的年輕女子怔怔的坐在紫竹椅上，看著雨簾。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套了個赤金釧子，越發襯得腕骨伶仃，惹人憐惜。

雲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蹙雙黛蛾。

秋風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兩棵。夜長人奈何。 7 [- ]. V% h; Y# Y& u, U9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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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天冷了，回房休息吧。」旁邊的丫鬟俯下身，在女子耳邊勸說。 + Z7 m+ Q# G9 ]: g

然而，月白衫子的麗人沒有回答，眼睛依然盯著雨中某處，不說話。她的神色是淡漠的，乍一看會以為因高貴矜持而淡漠，然而，仔細看往她眼中，就會發現、她的眼睛是空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和神色的變化。 8 o9 t! e. \% d* P

彷彿也習慣了這樣的回應，黃衣丫鬟看看將要黑下來的天色，俯下身輕輕將挽在臂彎裡的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抖開，披在麗人的身上。

年輕女子一動也不動，任丫鬟服侍，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神色變動，癡癡的看著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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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典型的富貴人家庭園，方寸雖然不大，但是佈置得別有匠心。

花木扶疏，掩映著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都是從湖州運來，深得「瘦、透、漏」之神韻，堆山手法也一望而知出於大家之手。假山上薜荔籐蘿，杜若白芷，點綴得宜。在雨中散發出微微的清香——然而，年輕女子空洞的眼神，卻是一瞬不瞬的，盯著假山後的一株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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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棵好柔弱的花樹，雖然也有丈把高了，但是枝葉纖細柔美，最奇異的是那些枝葉都閉合了起來，枝條也在雨中緊緊糾纏——就彷彿一個遇到風雨的麗人、下意識的抱緊了自己的香肩。   J1 g" r  f) H) Y9 r+ v6 X7 h

那是一棵金合歡樹正是開花時節。滿樹繁花紅紅白白，可不知為何枝葉卻有些萎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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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夫人，我們回房好不好？相公如果回來，看見夫人這樣在風口上坐著，婢子又要挨罵了。」見女子柔順的聽任自己將衣服給她加上，黃衫丫鬟蘭兒進一步勸說，一邊將手探入女子肋下，想將她攙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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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個被稱為「紫檀夫人」的女子並沒有動，似乎根本沒有聽見近在咫尺的人說了什麼話，眼睛只是茫茫然的看著庭院中那棵金合歡樹。 ; q1 e5 z& u6 x" V$ F

雨漸漸地轉大了，那棵樹靜靜地在那裡，然而每一陣風過，都簌簌的落下大片枯黃的葉子和凋零的殘花——那是很奇異的花兒，絲茸般一簇一簇的，彷彿一蓬蓬紅白色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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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一朵，無聲無息的在狂風暴雨中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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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不過是春暮夏初，這棵樹居然已經開始大片的掉葉子了…看來，這株合歡花，也是活不長久了。

風猛烈了起來，濃密的雨雲彙集過來，烏壓壓的蓋住了天空，傍晚的天際登時黯淡了起來，黑沉沉宛如深夜。蘭兒見貴夫人不肯動身，無奈的歎氣，繼續勸：「夫人，雨下的大了。我們回去歇息，好麼？」 0 A# s/ Z( l. @4 _: _! C

紫檀夫人的眼神空空蕩蕩，似乎根本沒聽見，毫無反應。

「夫人…回去罷。等一會兒白螺姑娘可能要送花籽花肥過來呢——唉，天氣變得快，不知道白姑娘還來不來了。」蘭兒低聲勸著，扶住麗人肋下的手微微加力，那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就身不由己的被她扶了起來，輕的宛如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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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扶著她起身，輕輕道：「我們回房去歇息，風雨這麼大，怕是要打雷了呢。」 & l# W/ {" \. X5 O* Y3 o+ g3 z

然而一語未畢，只聽嗑啦啦一聲響，天地一片雪亮，驚雷閃電便交織成了一片。 $ d. t; F# r; X' ^( C4 A8 X7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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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不自禁的嚇了一跳，想立刻扶著夫人回房去。然而，想伸手拉時，忽然發現癡癡呆呆的紫檀已經不在她身側，居然不知何時一個人走到了簷下，怔怔的盯著廊外青石板上砸落的雨點，然後似乎有知覺般的，緩緩抬頭，看向庭院裡面那棵金合歡樹。

雪亮的閃電一個接著一個地劈下來，宛如刺刀一次次砍開黑幕。雨驀然間下得非常大，?裡啪啦的聲音淹沒了一切，閃電下，天地間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厚重的雨簾阻擋住了一切視線。 ' e8 Y: R' p  {" l#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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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但是在閃電照亮廊下的剎那間，丫鬟驚恐地看到，夫人臉上忽然間有了表情。 6 o4 G! w% q" s5 Q% W; {9 |/ t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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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被大夫診斷為患了失心瘋的夫人一直木木的，對外界一切毫無反應——可就在方纔那個剎那，雪亮的電光映照下，貼身丫鬟蘭兒看見夫人平日呆板茫然的臉上、閃過極為可怖的神色！

彷彿無風自動，那件一抖珠的披風從紫檀夫人身上滑落下來。看到夫人扭曲的面容，那一瞬間，說不出的恐懼抓住了蘭兒的心，她不自禁的想脫口驚呼。 , I! [) T/ Y( V

「啊！——啊啊啊啊！」然而，不等她叫出聲來，紫檀夫人陡然間抱住了自己的頭，尖叫了起來，聲音淒厲而瘋狂。

「夫人！夫人！」蘭兒驚懼交加，看著一向漠然的紫檀夫人失態的尖叫著、將頭一次次的撞向廊下的柱子，眼睛卻發出令人可怖的光芒，驚慄而瘋狂。丫鬟驚惶失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才好，想過去抱住夫人，但是心裡又有些害怕。 5 }$ e7 H& t3 i1 H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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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雲少爺帶了池硯出去辦事，怕是要半夜才回——然而夫人無端端的發起病來，如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6 b" y; ^3 X5 P2 W5 a+ j% n/ y

雨下得很大，風也在呼嘯著，暗夜裡，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閃電不時的從天幕中劈下來，照得天地一片雪亮。青石板上，雨點四濺開來，零落的散著一些凋零的金合歡花。 - F+ x) e! R: d( \.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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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紫檀夫人卻對著外面的雨簾和閃電驚叫起來，失控般的抱住頭，一連聲的尖叫著，撞向廊下的柱子。

蘭兒踏上一步，然而看見夫人的眼神，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一連後退了三步。 2 N9 Z8 x+ ]; Z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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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鐸，鐸鐸。」雨夜中，忽然傳來了清晰的叩門聲。   f3 x2 ^3 T  x6 S; L; w.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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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誰？」蘭兒心裡一冷，顫聲問。

敲門聲是從庭院的偏門上傳來的——這麼晚了，是誰大風大雨的還過來？雲少爺此時大約回不來，即使回來也，也不會走偏門——是誰，在敲門？ * x! M5 y' }7 f0 E' G8 E0 ~

「鐸鐸，鐸鐸。」叩門聲再度響起，不徐不緩。一個聲音清凌凌的：「是我，白螺。蘭兒姑娘麼？——我把府上要的花籽花肥送過來了。」

「白姑娘…」蘭兒驀的舒了一口氣，記了起來，彷彿見到了救星一般衝到側門邊，一把拉開了門閂，「夫人、夫人她今天…」

黃衫丫鬟驚懼交加的神色顯然引起了門外來訪白衣女子的注意，白螺進了廊下，收了湘妃竹骨架子的傘，雨水從傘上急急流下，在青磚地上蜿蜒，如一條小蛇般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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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夫人怎麼了？」一進門就聽到了可怖的尖叫聲，雷電隆隆之中，白螺脫口問來開門的丫鬟，一邊將帶來的東西往遊廊椅子上一擱，疾步走了過去。

「啊！啊啊啊！——」女子根本不知道有人走過來，只是自顧自的一聲聲尖叫，崩潰般的用頭撞擊著柱子，滿額的血，閃電瞬忽照亮她的臉，淒厲可怖。 ; g' X9 V  y! L& e  i& O

「紫夫人，鎮靜一點！鎮靜一點！」在紫檀將頭再度撞向柱子時，白衣女子迅速的制住了她，用力扳住了麗人的肩，只是往對方臉上一望，便立時回頭對蘭兒道，「去！快去拿一些酒來！快去！」 7 C4 c* f! c#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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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此時方才得了主意，連忙點頭，拔腿往廚下跑去。 - F- h2 c3 d5 E' d( F+ w

紫檀夫人用力的掙扎，然而纖弱的身子卻在白螺的腕下動彈不得，她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雨夜，一疊聲的尖叫著，發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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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我拿來了！」蘭兒提著裙子從廊上跑回來，手裡拿著一瓶開封過的酒，「只有這一瓶雄黃酒，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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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也不看，只是騰出手，用力壓住紫檀夫人的雙肩，制止她的瘋狂舉動，對著旁邊的丫鬟沉聲喝道：「給她喝！——給她灌一點酒下去。快！」 1 J) z2 w' _1 E  J" j2 Z0 p* B/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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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遲疑了一下，但是依舊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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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夫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雨簾，嘴裡依舊是一聲聲的叫著，眼神瘋狂激烈。蘭兒將酒對準她張開的唇灌了下去，尖叫聲停止了，紫檀夫人劇烈咳嗽起來，身子掙扎著，頭扭來扭去的，拒絕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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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螺秀氣的手卻彷彿有驚人的力量，死死的按住了她的雙肩。蘭兒和她齊心協力，終於讓夫人喝下酒去——雖然紫檀夫人嗆住了一會兒，又吐出了一些。然而，無論如何，她那駭人的驚叫終於是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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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黃酒顯然發揮出了功效，紫檀夫人臉上泛起了紅暈，在閃電下，眼神茫茫然，卻不再有那樣激烈可怖的舉動，有些醉意的定定看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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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呀…」蘭兒這才鬆弛下來，一鬆手，空了的酒瓶啪的一聲掉在廊道上，摔成數瓣，她癱坐在椅子上，外面飛濺的雨水濡濕她的長髮，她帶著哭音尖聲問，「夫人瘋了嗎？她、她這些年一直安安靜靜的——今天瘋了麼？天呀，夫人瘋了！花開了，夫人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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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你想引紫夫人再次發作嗎？」在丫鬟失去控制前，白螺厲聲喝止。蘭兒一驚住了口，然而許久，才顫抖著過來，拿出手絹，替紫檀夫人擦去額上血跡，低聲問：「白姑娘，夫人、夫人是怎麼了？」 & V: n# z9 i# }- `' l& z3 x

「歇斯底里。」白螺接過手巾，小心的放開紫檀的雙肩，看到她安靜下來不再亂動，才鬆手開始為她擦拭，低低道，「失心瘋的人如果受到強烈刺激，崩潰就會這樣——剛才夫人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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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訥訥：「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夫人在這裡看了一下午的花——姑娘也知道紫夫人就是喜歡這樣。一直都很安靜的，可能…對，可能方才雷電交加，嚇到了夫人吧。」 " w1 E) M6 H. n( t0 u5 C  B

白螺靜靜聽著，一邊用手巾給紫檀夫人擦著臉，一邊搖頭：「這三年來，難道每次有雷電，夫人都會這樣麼？」 # M; e. D! Q* Y6 K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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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兒又怔了一下，搖搖頭，一臉的疑惑。想說什麼，但是又生生忍住。 # W$ C/ d' V+ I

白螺的手巾覆上了紫檀的臉，輕輕擦著，忽然間，感覺手掌下的臉一動，彷彿有什麼熱而潮濕的東西湧出。她連忙拿開手巾，驚訝的看見夫人居然在哭泣。 + H7 K$ V$ O' i& M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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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不再是沒有任何表情，麗人怔怔的看著外面的雨簾，雙肩劇烈抖動著，抽泣起來。白螺和蘭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黑黝黝的庭院裡面，花木在暴雨中搖晃著，沒有一絲異常。豆大的雨點密密的砸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 - |6 |& @4 i; r) j- R) [( `

白螺看了看，有些不解，只是低頭在用手巾擦了擦紫檀額上流下的血。然而，陡然間安靜的夫人動了起來，一把死死的抱住了白衣女子，哆嗦著。 ! x: _  G4 ~/ b7 z) f( d4 p7 q7 d

「怎麼了？紫夫人，怎麼了？」白螺輕輕問，卻不推開她，轉頭對蘭兒道，「去再找找，看看還有酒麼？」蘭兒有些為難，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跑了開去。

剎那，庭院裡只有呼嘯的風雨聲，還有女子斷斷續續的嗚咽。 * l' h# P( r7 G7 }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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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向那個庭院，風雨中黃葉片片飄落，混著殘花——那是紅色的金合歡。她眼睛裡面忽然亮了一下。輕輕的垂手，撫摩著懷裡崩潰了女病人。

閃電一道道掠過，紫檀夫人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庭院裡。

「雨…合歡…血。」陡然間，微弱的，白螺聽到懷中女子說了一句，她心裡一驚，低頭看紫檀，然而，紫檀夫人的眼睛卻依舊是恍恍忽忽的。白螺感覺得到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緊緊抱住她，手指顫顫的抬起，指著外面的雨簾：「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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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紫檀夫人的眼光看過去，看下廊下的青石散水，她看到了濺起的雨點，飄落的合歡花，還有枯黃的樹葉——沒有血…哪裡有血呢？   n( l5 h5 a( ^

「救救我…都是血。」紫檀夫人的手顫抖著抱緊了她，白螺低下頭，只看見那張一直空白的臉上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她只是抬起頭，神情潰散，「都是血啊。」

沒有等白螺回味從眼前的景象中過什麼來，蘭兒已經急匆匆地跑了回來：「白姑娘，真的沒有其他的酒了，怎麼辦？」然而，一看到夫人這樣子的喃喃自語，丫鬟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連忙上去扶起了夫人。 8 r* Z( n& j( F. X- U. m0 z

「風這麼大，夫人小心受涼。」蘭兒抖開方才滑落的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裹住了紫檀夫人，關切的說。 4 c) v/ E2 h' t  m%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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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夫人掙扎了一下，然而彷彿懼怕什麼似的，又安靜了下來，恢復了臉上那種茫然的表情，癡癡呆呆的看著外面的簷下的散水。 9 U5 O: {+ Z2 Q, c! G. e5 d

「啊…天氣這麼壞！倒是不敢多耽誤白姑娘了。」蘭兒扶起了主人，看她安靜地靠回了椅子裡，這個丫鬟顯然也重新沉住了氣，微笑著客氣，卻隱隱有送客的味道。 7 u7 ~/ y4 o8 m,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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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有些尋味的看了看蘭兒，然而這個黃衣丫頭居然懂得掩飾自己的眼光，立刻低下頭去，不跟白衣少女冷銳的眼睛接觸。

「那麼，我便先告辭了——」然而，雖然這樣微微欠身站了起來，白螺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蘭兒怔了一下，馬上會意過來：「哎呀，等一下，婢子去拿酬資過來。」 # e% ]9 q+ C1 W) W0 m9 n( d

她身邊沒有帶銀兩，似乎有些不甘心的回頭走去，然而不知道想些什麼，一邊走一邊卻是不停地回頭看著廊道下坐著發呆的紫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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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到蘭兒終於進了房，迅速低聲問：「紫夫人，你要說什麼？快說。」 ' g4 ^7 L7 d  L: j( ^

「雨…合歡——」紫檀夫人眼睛緩緩凝聚起來，似乎費了無數的努力才說出那一幾個字——纖細的手指抓住了衣袂，幾乎撕破，她眼神依舊飄忽不定，彷彿難以從恐懼和驚慌中緩過來，「你看、你看——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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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有些驚詫的順著她手指看去，然而奇怪的是紫檀夫人手指的不是任何一棵花樹，而逕自指向雨絲飄飛的半空中。那裡，絲雨濛濛，有合歡淡紅色的殘花合著萎黃的葉子飄落。

「花開了！」紫檀夫人的聲音生硬而顫抖，小小的，細細的，帶著說不出的恐懼，「都是血…都是血！你——」 " s) p$ Z* Z; k4 B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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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有些莫名的看著那個廊下的散水，雨水從簷下飛瀉。她忍不住俯身出去，撿起了一片花葉，放在手心看了看，臉色微微一怔。剛想問，忽然間，她看見那個柔弱的紫檀夫人的眼神穿過她肩膀，看著廊道後面，陡然凝固了——然後，重新恢復成了空白。 & _) \, b+ S" T; Y7 y% a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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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沒有回頭，然而，瞬間她的眼底卻閃過了平日完全沒有的鋒銳亮光！

「唉唉…紫兒我回來了。」在白螺暗自握緊手指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男子沉厚的聲音，微笑，「白姑娘，這麼大的雨也要你送花來，真是抱歉。」 6 h% D9 V. w: H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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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夫人的眼睛，依舊空空蕩蕩，彷彿什麼都看不見——然而，白螺在站起身離開這個陷入癡呆的女子前，手指不易覺察地迅速探出，飛快翻動了一下那件雪青刻絲的披風，看了一眼裡子、眼睛驀然就是雪亮！ ; q% V/ }3 r' b8 ?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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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回頭：「雲公子多慮了——白螺本就是賣花為生的，一點風雨算得了什麼。」 + ^8 n; ^9 T. F7 W& ]* ]3 C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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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一個女人家憑雙手吃飯、姑娘端的是個奇女子。」白衣的公子，站在廊下對她微笑，身後跟著青衣短裝的書僮。顯然是剛剛從外面冒雨回來，大雨濡濕了衣袂。 $ L, A9 W!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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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紫檀夫人的丈夫、臨安城裡有名的佳公子雲浣白，也是出了名的有情有意的郎君——雖然是幾年前入贅方家，可岳父岳母婚成後不久就過世，紫檀夫人也患了失心瘋…換了別人，恐怕早就停妻再娶、另結新歡了，偏偏雲浣白卻依舊對妻子體貼入微，甚至從來不出入秦樓楚館，端的是行止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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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你的花錢——久等了。」蘭兒此時忙忙的從房中奔出來，看見公子已經回來，不由怔了一下，連忙斂襟萬福，「公子。」 1 D4 G+ I- \7 z- U: h! ?

「那麼晚了——池硯，你送白姑娘上路吧。」雲浣白看也不看侍女，只是對著書僮微微點頭吩咐，眼神閃爍。青衣童子點頭，手上琉璃燈也沒有放下，就上來欠身引路。 + z& o" C8 F% F# A' O

白螺只得起身跟著池硯邁開步來，臨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紫檀夫人。 # k9 W' f! d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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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裹著那個嬌小的身體，紫檀夫人直直的看著外面下雨的庭院，眼神空洞洞的一片。 5 U: f, W1 V8 ^4 Z! x9 P  d3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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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童子帶著客人離去，溫文爾雅的雲公子忽然揚手，重重扇了蘭兒一個耳光！ 8 J4 c& ^( c3 e+ g2 M7 o

「廢物！讓你好好看著夫人，怎麼能留下外人單獨和她相處！」惡狠狠的，雲浣白一掌把蘭兒嘴角打出了血絲，「你看你，又給我捅了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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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蘭兒一個踉蹌跌倒在紫檀夫人身邊地上，然而夫人眼神絲毫未變，只是癡癡呆呆的盯著雨簾。蘭兒有些委屈的指指她，細聲分辯：「夫人、夫人今天晚上忽然發狂了！奴婢止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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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狂？」雲浣白怔了怔，仔細盯著妻子的臉，然而那白玉般的臉頰上依舊木無表情——他順著妻子的視線看出去，看到了廊下散落著的金合歡花葉，發現花葉有些萎黃，忽然間臉色一變。 0 f. k: A1 P  y9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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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雷雨可能把鎮住它們的封印給衝散了。」雲浣白喃喃自語了一句。 / {9 n5 K4 W& b"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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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這個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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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燈在前面悠悠地晃，青衣童子身材輕巧，執燈引路。然而，撐著傘在後面跟著的白螺，陡然間頓住了腳步，冷冷出聲：「這不是回天水巷的路。」

雨很大，綿密的居然擋住了視線，三尺之外的東西都被模糊，四周看過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辨南北。然而，白螺踢了一下地上—— & ?; p6 m) C1 S* S2 {# u% |

那裡，躺著一片有些萎黃的金合歡葉子。 5 l; m  M8 e& b3 i- c. z/ w9 z8 e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們到現在還沒出側門對吧！」白螺看著池硯，冷冷笑了起來，「你一直走，卻仍是把我困在庭院裡，是不是？」 # l: K" Y8 ?( G* Y.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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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童子陡然回身，琉璃燈昏黃的光自下而上映著他的臉，少年稚氣的臉上陰暗凹凸，陡然間有難以形容的詭異：「公子讓我送你上路…上黃泉路！」 2 B5 e* B% ^, Z0 V' M# y$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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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池硯身形忽然就淡了，宛如煙一般消弭在雨中，然而那盞琉璃燈卻彷彿被看不見的手執著，飄飄蕩蕩、飄飄蕩蕩，逕自對著她飄過來。詭異而神秘。 ! u; T7 ^. L2 o7 L: t

「妖孽！」白螺臉色冷漠，咬了一下嘴角，忽然收起傘、倒轉傘柄狠狠對著飄過來的琉璃燈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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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的一聲，居然真的正中。琉璃片片破碎，四濺開來。 + K: ~. ~/ t. x6 x; N0 u2 E(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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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空氣中，池硯的聲音細細響起，脫口痛呼，卻不知何處，「千年菩提木！你、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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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好歹的妖孽！還不退避。」白螺收傘，冷笑，發現原來那些雨絲根本落不下來，只是彷彿被凝固住了那樣，一絲絲如柵欄般阻擋在前方。 ) @0 o& _# }( E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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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硯的聲音低下去了，彷彿受了什麼重傷，無法出聲。 0 P+ `1 t1 w: E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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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螺的臉色卻又是一變——因為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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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白姑娘竟是三山碧落中人了…難得難得，居然謫入凡塵？」 / |6 ~& ~! E) _$ T) _

雲浣白！

白螺聽得這句話，一直冷漠的臉上陡然也是一陣震動，忽然抬首，喝問：「何方妖孽？知道本姑娘出身、居然還敢施用術法！」 2 z7 ^% @! B(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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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敢…」雲浣白的聲音悠然傳來，帶著尖冷的笑意，「如果沒猜錯，謫入凡塵之人術法能力早已弱了吧？便是這庭院，料姑娘也走不出——不若就留下來罷！」 / g5 L7 Q* |# L3 p6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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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一落，忽然間，那些飛濺出去的琉璃碎片忽然全從地上緩緩浮上來，每一片都泛出奇異的柔光。每一點柔光裡，居然映出了一張黯慘慘的臉！

死靈…那每一點光裡，都拘禁著一個死靈！   J2 E- t- O3 H8 s! j( L2 g7 _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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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倒退一步，然而背後卻碰上了什麼柵欄——那些凝固的雨絲，居然化成了阻攔她腳步的牢籠…這種陰毒詭異的術法…是？ , ~. d8 U$ f6 M1 w' |, E# g

那些死靈在緩緩地飄近，無數雙手伸了過來，想抓住她——   W, C4 \2 H: `) P!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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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脫口驚呼了一聲，在那些木無表情逼近的死靈中、赫然看到了紫檀夫人僵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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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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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雪亮的光芒如同流星劃落。 2 f+ t1 j( v1 R.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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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圓形的展開，齊齊截斷那些凝固的雨絲，逼得死靈嘶叫著退開！ 1 R% {* {9 U6 @/ D$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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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兒退開！」一劍逼退凶靈，黑衣男子左手一把將白螺扯到了身後，「這是鎮魂術！苗疆的鎮魂邪法…快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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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瀘！」有些意外的，白螺看著趕來的人，脫口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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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的湛瀘不再說話，雙指一點、手中黑色的長劍如同蛟龍一般自動飛入雨夜，茫茫中，陡然聽到一聲淒厲地慘呼。那是雲浣白的聲音。 + s& O2 ?! _# `+ E; x) X1 O* v- A

那一劍辟開雨幕，忽然間，凝固的雨絲就重新開始洶湧落下。 - V* _7 S. W: a0 X

然而，那卻是血紅色的雨。 & L# z0 d' [3 c4 @5 m4 I+ t2 m  j

周圍白茫茫的雨氣陡然消失，四圍顯露出來的，果然是庭院中扶疏的花木假山。白螺發現自己真的沒有走出那個院子，正站在花間出神。

「螺兒，你差點嚇到我。」劍的光芒一旋，重新躍入湛瀘手中，黑衣黑劍的青年歎息，「你謫入世間、法力尚淺，居然就碰到了這般邪鬼——虧得雪兒見你長久不回，帶著我來找你…」 6 i) T, e0 Z0 _4 S

他話音未落，轟隆一聲響，黑壓壓的影子傾斜、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雨中倒下。 + f3 |( e' O. u- L! R8 d7 F

白螺微微一驚，抬頭看去—— 8 x* |- w$ F# O: g! B

原來，方才湛瀘那一劍砍中的是那棵金合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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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樹一倒下來，滿樹的紅白花兒就有如雨般飄落，在半空中紛紛散開，化作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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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紅色的雨、便是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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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樹身上的斷口處、宛如人被斬首，殷紅色的血不停地流出來。更加可怖的是、樹下的土壤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著，似乎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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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鬼們要出來？」湛瀘不等土下那些東西掙扎出來，從袖中翻手、手心一面小小的鏡子閃爍著光華，照住了金合歡的樹根部位。右手折了一根竹紙，連連破土劃了幾個符號，繞樹一圈。

「嘶啦啦…」陡然間，風雨裡傳來一聲奇異的嘶喊。

合歡樹騰起了一股白煙，煙中依稀有人形逸出，卻在鏡光中淡淡消失在雨簾。 . v8 D2 q+ }( H  y" U% b

「啊，他死了？」雨還在繼續下著，白螺回到了廊上，一眼看見青石上雲浣白那身首分離的屍體，那裡，斷開的腔子中、卻居然沒有流出一滴血。

「用合歡木養鬼的術法被破了，他當然只有神形俱滅。」湛瀘看了一眼屍體，將手心鏡子轉過來照住，宛如鏹水澆下，屍體居然緩緩融化，「那兩個小童侍女大約修行遠不如他，被我的劍一劈、連個實形都留不下來了。」 + m9 d$ W& {; v6 @- f2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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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看到合歡樹的葉子在這個季節就萎黃，就覺得一點不對頭…」白螺歎了口氣，從袖中拿出那片花葉，「不過，真的是修為弱了，竟然看不出是因為邪氣出土上侵。」

「也怪當今世道不好。南渡以後朝廷昏庸、忠良之氣被奸佞所迫，所以才讓這等邪鬼竟然能混入人世…」湛瀘點頭，看著雲浣白的屍體最後一根頭髮也被消融，「如果是盛世明君，正氣塞於九州，又如何會有這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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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將手中花葉扔掉，轉頭看著廊下依舊癡呆坐著的紫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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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那般詭異淒厲的場景、居然對她沒絲毫影響，那個披著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的女子，依舊呆呆的看著雨簾，彷彿只留了一個空殼子。 8 E8 W8 \4 g3 {( Y

「紫檀夫人還有救麼？」白螺歎了口氣，問湛瀘，「似乎她也是被攝了魂魄、壓入花樹底下了吧？」 : f) d) c( z/ N  W; ?: E4 R

湛瀘走過去，看了一眼癡呆的女子，頓了頓，直起身子看著庭院某處，微笑：「似乎還有救，她生魂方才未曾泯滅、只是無法進入軀殼而已。」 7 t+ \' f# `8 M2 C# M  d( p; o7 A8 V

他回過頭，用鏡子照了照庭院的角落——

那裡，隱約有一個女子站在假山後，半低著頭，黑髮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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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忘了她過不來——你看。」白螺俯下身去，揭開那件披風——素白色的裡子上，赫然有著一個暗褐色的符咒標記！彷彿是有誰沾了血，畫上了這個詭異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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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方家兩老都是被害死的，變成死靈鎮入了合歡樹底——朝開夜闔的樹，到了晚間就會閉合壓住那些死靈不讓他們逃逸…」白螺看著那個符咒，點頭歎息，「紫檀夫人似乎生氣很足，雲浣白一時怕困不住她，才設了符咒鎮壓吧？偏偏夫人的生魂不滅，掙扎著冒出來向我求援…」

一邊說著，她一邊動手解開那件裹著紫檀夫人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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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風一落地，白螺耳邊彷彿有清風吹過，陡然間，紫檀夫人的眼珠就開始轉了起來，一眼看到了身邊的白衣女子，顫抖著抱住了她：「白姑娘…白姑娘！」

「別怕、別怕…」白螺歎息著，拍拍她單薄的肩背，「都沒事了，那個傢伙再也不會纏著你了——別怕。」 7 H# n0 c! e' a' a

紫檀夫人臉色蒼白，接二連三的發問，語無倫次：「他死了？雲郎…那個妖怪他死了麼？那蘭兒是個骷髏！你不知道…多可怕，一個骷髏\整天看著我！爹娘…爹娘…」 - d& q) O9 V0 U7 F2 Z

喃喃自語著，回復神志的女子顫抖著，抱住自己雙肩，慟哭起來：「爹娘全被他害死了！我看著他殺的！樹底下…那棵樹底下！全是血…全是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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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歎了口氣，看來，此刻歇斯底里的她、才是需要灌一瓶雄黃酒的。
1 [7 v% l" R0 y5 d! B" L
「走不走？不走就麻煩了…」看著遠處下人耳房裡面似乎有了動靜，湛瀘提醒了一句，「這事兒說不清。」

「嗯。」白螺掰開了紫檀夫人抱著她的手，看這個可憐的女子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再度歎氣，「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鎮定下來——的確太可怕了一些，對於一個女子而言，我怕她回魂了以後也會被嚇瘋掉。」 $ L: x5 ?  Y5 g8 J' i+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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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巷的花鋪中，木葉婆娑，白鸚鵡在花間垂頭小憩。 & c1 W* `) V2 o7 e/ o+ f

「螺兒，似乎你多年修行、也未見長進。」黑衣黑劍的湛瀘皺眉，看看花間忙碌的白衣女子，「還是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上次為玄冥的事情，難道吃的苦頭還不夠？」 - I2 n0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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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抬起頭來，看著他放在床前小几上的長劍——這把長劍通體黑色、渾然無跡。 0 }  J, o! s9 E2 O5 b0 T0 g

千年之前，鑄劍大師歐冶子鑄成此劍時，不禁撫劍淚落，因為他終於圓了自己畢生的夢想：鑄出一把無堅不摧而又不帶絲毫殺氣的兵器。 : Q& M+ Q" P- k)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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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間，這把神兵流轉世上，經歷無數坎坷滄桑，也凝聚成了自己不滅的魂魄。 $ w) u- C- I, ]

「湛瀘，你是一把劍啊…如若我能像你，本心便是上古神兵，或許能冷定如鐵。」白螺低頭剪著花木，忽然手頓了一下，微微苦笑搖頭，「可惜我似乎作不到。」 " }5 h$ b  k; A8 p2 t9 [

湛瀘：湛湛然而黑色也。 ( K2 N# R- i) r) l

他就是上蒼一隻深邃的黑色眼睛，千百年來注視著君王、諸侯的一舉一動。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

如今、宋代趙氏王氣衰竭，偏安一隅卻依然不思治國圖強，奸相當道忠良死難，湛瀘他…也是要離開這裡、回到三山碧落中去了吧？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 o% r" M1 b. m/ b' G5 g

「請你還是回去告訴師傅，白螺恐怕是要永世謫入紅塵，無法回瀛洲了。」白衣女子微笑著，眼角的墜淚痣盈盈，「碧落宮裡的百花…還請早日換個司花女史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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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瀘走過去，看著她，白衣黑衫相互襯映，鮮明無比。 , ^1 G% q  K# f) ^6 f  G$ V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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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青帝一直掛念你…不知道你在下邊如何。」他張開手，手心那面小鏡子有冷冽的光，奇怪的是鏡面空朦，居然照不出任何東西，「這個，是他托我帶給你的。」 ' [5 D0 f$ d  t: R) ]5 S

「花鏡？」白螺一驚，才看清了鏡子上的花紋，脫口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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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伸手觸摸那面奇異的小鏡子，然而那面青銅鏡彷彿有知覺一般，忽地從湛瀘手心躍起，自動落入她手中，光芒閃了一下，映照出了女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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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它終於找到舊主人了。」湛瀘微笑起來，看著白螺將那面小鏡子收入袖中，許久，微微歎息，「我也要走了——紅塵滾滾碧落茫茫，你好自珍重。」 $ P! `1 a9 p% \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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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逝去，白晝重新降臨的時候，臨安城中，街頭巷尾霍然又多添了一條談資： / T8 {  t/ W0 q+ j1 v" ^5 E

昨夜或許是風雨太大，居然將武林門附近大戶方家院中的一株合歡樹刮倒了，樹下露出了兩具森森骸骨——衣飾尚未全部腐爛、依然還能辨出是五年前過世的方家兩老。 * V! P( z: t% c4 ?( {; M

明明已經是出殯風光大葬的兩老，屍體為何會在庭院樹下？ 3 p7 B# {4 c% _) ]3 ~;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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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收斂骨殖的人有些經驗，撿起酥黑的骨頭，說了一句：「不對，看來是被蠱毒死的。」 & P- d# A% H" f- t4 g

此語一出。一時間上下嘩然，甚至驚動了官府來訊問。可憐方紫檀小姐此時已經被嚇得神志不清，只是一疊聲的哭泣尖叫，見人就打，問不出半句話。

最後，全部的嫌疑、都集中到了那個同時消失在雨夜的方家女婿雲浣白身上—— ! i* ^: `  O5 v  V) j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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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越想越覺得這個外地來的讀書人似乎不對勁，他的來歷、他的身世，居然從來沒有人想起要仔細留心問一下。多年來他深居簡出，不大和外人交往，旁人也以為是他素行淡薄而已——但是，為什麼偏偏在出事的時候就不見了呢？一定是畏罪出奔了… - z+ u* E5 D5 U7 T

官府到處貼榜文，通緝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然而卻遍尋不見。 - \  l' w- |8 M/ O( e

上下都在喧鬧著，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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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注意到、小院深處那株被攔腰截斷的合歡樹，竟然依舊在斜風細雨中，悄悄然的抽出一枝嫩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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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註：, p; J! k5 e0 n"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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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樹似梧桐，枝甚柔弱。葉類槐莢，細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結，來朝一遇風吹，即自解散，了不牽綴，故稱夜合，又名合昏。五月開紅白花，瓣上多有絲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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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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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5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六月雪》滄月

六月雪, _# ?  z1 o' d9 j/ [  ~, r: e# z$ R% s

雨是忽然間就下起來的——江南三月的天氣，變得分外快。方纔還是碧藍碧藍的天，轉瞬間就陰雲密佈，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9 [& l5 X" f  L9 t% e" H$ J. C8 D

蘇盈忙不迭地將洗到一半的衣服收起來放回竹籃，轉眼看見壓在溪中漂洗的那件衣服快要被水沖了開去，忙忙的探出身去夠回來——一陣忙碌，等收拾好東西衝進路邊那個歇腳的小亭子時，一身藍布衣早已經濕得差不多了。 3 [6 f5 @) t; s1 B

她連忙將沉重的竹籃放下，站在簷下將衣襟用力擰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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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一天的衣服，手指已經在水裡泡的發白，皮膚一塊塊的浮腫脫落，一碰任何東西都痛得鑽心。蘇盈用泡得慘白的手，用力擰著藍粗布的衣服，感覺擰出來的不是雨水，而是自己手上的血。 3 D$ B1 @8 v) Z$ E) s#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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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她的手麼？洗衣娘的手…以前這雙手，也曾柔軟纖白，嫩如春蔥，塗著蔻丹映著寶石璀璨的光亮——那是泉州富戶崔員外家三小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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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遇到宋羽，或許如今這雙手還是這個樣子吧？

她撩起衣襟用力擰乾時，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白沙泉這個偏僻的地方，亭子裡居然還有別人在？ - M6 m; U- n  G4 h5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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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轉過頭去，卻真的看見了一個年輕的書生。不過十七八的年紀，眉目清秀，頭帶八寶掐絲方巾，微濕的寶藍色長衣內露出天青色襯裡，手中拿了把象牙骨扇，可那雙手卻比扇骨更白，拇指上套了個翡翠扳指，雖是刻意普通的裝束，卻依然掩不住富貴。 " [" |8 R7 Z8 h/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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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顯然也是來躲這場急雨的，正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扇子敲著手心，眼睛看著外面的雨簾，臉色焦急。然而一見蘇盈提了籃子進來，視線立刻落到她身上。蘇盈臉上還是微微一紅，下意識的放下了擰在手裡的衣襟，轉過頭去看著外面的雨簾，不再理睬那人。 " Z8 K1 o+ R- F+ T/ ^5 I( |( @

「請問姐姐，這裡往曲院風荷怎麼走？」然而，雖然她轉頭過去，可那人卻彷彿見了寶一般，巴巴的趕過來——一邊小心的躲開那些亭子屋頂破處漏下雨水，一邊湊上來問。 ; y' j4 Q, `, X5 F

「從這裡往朝西湖走，到了湖邊，沿著湖一直往南便是了。」感覺那個年輕公子已經湊到了自己背後，蘇盈皺了皺眉頭，不自覺的朝外挪了挪，頭也不回的淡淡回答。 0 T* @% A# @. r. S  [: B

「可是…這哪裡是南，哪裡又是北呀！」年輕公子居然還是不肯走開，繼續糾纏了下去，然後頓了頓，輕輕笑了起來，抓住了她的衣袖，居然有幾分無賴：「好姐姐，你陪我走一趟，我付給你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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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臉上色變：有宋一代，禮教大防最是嚴謹，作為一個孤身女子在郊外與陌生男子答話已經大是不該，如今對方居然嬉皮笑臉的進一步要求，那便是接近於無禮了。

她拎起竹籃，往外退了一步，正色道：「公子莫要說笑，請自重些。」 5 |+ c+ @2 K8 Q( r- M0 j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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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個年輕貴公子反而怔了怔，忽然間明白過什麼來一樣的，笑了起來——那笑容居然有說不出的明媚和天真，讓本來滿心厭惡的蘇盈都驀的心軟下來：這個人這麼年輕，還是個少年，說不定真的沒有什麼壞心思。 2 A) f) k) ]# }. V  \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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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我今天穿著這套衣服了…姐姐，我給你賠禮好不好？」等笑完了，年輕公子看著蘇盈詫異的眼神，眨眨眼睛，輕盈的將鬢邊的垂發一撩，晃晃腦袋，「你看你看！」 + b( e: D% I! E$ J3 J! p6 K& P

蘇盈看過去，只見他頸邊肌膚如雪，耳垂上赫然穿著一個耳洞，帶了一枚赤金嵌寶石的耳釘。

「我是個女子呀…剛才真是唐突姐姐了。」年輕貴公子模樣的人笑盈盈的晃晃腦袋，收手深深一揖到地，「小女子姓夏名芳韻，小字天香，今年一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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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被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哭笑不得的看著這個女伴男裝的少女，看見她那樣朗朗的笑，雪白的頰邊露出淺淺的酒窩——這一笑，便是露出少女的萬般旖旎風景，再也掩不住她的女子身份。

夏家…蘇盈不自禁的怔了一下，首先想到的便是城中和「百花曾家」並稱的「奪天工」盆景夏家。因為長年包辦了大內禁宮所有盆栽，得到上眷，又出入於達官貴人府邸，加上家底豐厚，不啻已是臨安城中炙手可熱的人家。 , E2 a7 K, |- Y$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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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再度忍不住過來拉住了蘇盈的袖子，努著嘴看著外面的雨簾，眉目有些焦急：「我今天偷偷換了這身衣服從家裡跑出來，本來想去曲院風荷的，可是走到這裡就迷路了，天又下雨，偏偏這裡找不到一個問路的——哎呀，如果我今天去的晚了，他要生氣的。」

蘇盈微微笑了起來：這個女孩子說得倒是坦白，一下竹筒倒豆子什麼都說了——其實她這樣一身華貴打扮在這荒郊野外，萬一遇到歹人卻也不是玩的。 0 ?) W5 U& L3 n  X" D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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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天真毫無防備…的確都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深閨小姐。 , S6 g1 e7 R& I  Z4 K4 C

夏芳韻唧唧呱呱的說著，一邊說一邊笑，靨上的酒窩深深淺淺，非常可愛，忽然想起來，問：「哎呀，還沒有問過姐姐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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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蘇。」這般天真的少女，蘇盈也減了防範之心，笑著回答，「就住在這附近。」 & W, X! s0 R) g'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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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個美人呢…」夏芳韻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穿著藍布粗衣的她，「有一種貴氣。」說著說著，忽然她退開一步，用袖子掩著嘴角，微微咳嗽了一陣子，然後有些歉意的看著蘇盈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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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的眼睛不自禁的黯了一下，唇角浮出一絲笑意：貴氣…當日，泉州崔府的財勢地位，只怕比起臨安夏家也是不差分毫的吧？然而，今日她卻不過是個洗衣娘而已。而眼前這個女子，從性格到家世，活脫脫像極了五年前的自己，連笑起來那種表情都幾乎一摸一樣。 " ^& f: B* }. p# {! S, E2 N
0 z3 y" X/ e0 ]
「好吧，夏姑娘，我先帶你去曲院風荷，如何？」不想繼續和夏芳韻說下去，她轉過頭看著長亭外的雨幕——雨已經下得小一些了。 6 z1 G, X6 G6 ]7 l

家裡還有三大筐子的衣服等著她洗，明日一早人家便要來取去，說是做壽，要漿洗熨燙伏貼了給他們——整整四大筐子的衣物，她一個人已經洗了將近一天。如今天又落雨，眼見得就要來不及。

「呀，還在下雨呢…再站一會兒，等雨停了我們再去好不好？」夏芳韻看著下著雨的天空，有些為難的說——這個瓷樣的人兒，原是半點苦也吃不起的。

蘇盈沒有說話，瞄了這個大家小姐一眼，淡淡道：「我要趕著回家洗衣服，耽誤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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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蘇盈不是夏家的什麼人，何必要遷就夏芳韻？如若不是看著這個女孩天真可人，她這個自顧都不暇的人甚至連搭理都懶得。今日雖是流落了，但是她蘇盈心性未改，犯不著討好權勢人家。 $ p+ B* n4 B4 b8 g. l0 ~

聽到對方這樣淡淡的回答，夏芳韻的臉驀地紅了，她想說什麼，但是再度咳嗽起來，忙忙的轉過頭去，用袖子掩著嘴角咳嗽了半天，一直咳的臉泛桃紅，分外艷麗。 2 d+ J* |8 p" w

然而，看到夏芳韻臉上騰起的一片嫣紅，蘇盈心裡卻騰的一跳——「桃花癆？」 , U6 Y2 ~/ r# c

看過這樣的病人，她脫口問，眼裡卻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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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轉過頭去咳了半天，等氣息平復了才敢回頭和她說話，但是神色依然是笑吟吟的：「是啊…得了這個病一年多了，我覺得除了咳嗽盜汗也沒什麼，偏偏醫生說得天一樣大，開了好多噁心的偏方出來，還不許我出去走——悶都悶死了！」 # |6 e( f. @- B4 I( V: c

蘇盈低下頭去，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著這個少女如此純真明艷，偏偏得了這等病。 0 w% O& L6 f8 n$ t1 g) |' i$ l

桃花癆…當年她可是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得了這病，試遍各種正方偏方也不管用，最後咳嗽的整個人都佝僂起來，沒日沒夜的低燒，生生死在二十七歲上。 + p, p1 A1 I4 P*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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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這病，醫生也是叮囑過她不能輕易淋雨罷？ 0 h: o  {" z0 A2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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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驀然又多了幾分憐惜與親切，蘇盈把提在手裡的竹籃放回地上，在亭中破木凳上坐了下來，微笑道：「我看這雨也快停了，我們就再等一會兒再出去吧。」 ) Q( l: T" ^7 Q/ ?# J6 _

夏芳韻反而有些不安，臉也是紅紅的：「姐姐事情忙，為我耽擱了，天香真是當不起——這樣罷…」想了想，她的手縮入袖中，動了半天，褪下藏在袖中的一隻翡翠點金臂環來，放到蘇盈手裡：「這東西權作謝儀，姐姐可別嫌輕了。」 * {$ {/ H" I+ r9 C# x0 r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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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蘇盈，看見眼前少女如此豪闊的出手，也不自禁微微一怔：這個翡翠點金臂環價值不下千金，夏芳韻卻是說送人就送人，若說是心懷純真坦蕩，倒不如說她家人在這方面嬌縱了她，這個孩子在金錢方面毫無觀念呢。 2 O2 L1 d$ T# s/ L  h7 O

「不用了，一點小忙而已。」她淡淡笑笑，抬手將翡翠臂環推了回去。

夏芳韻正待說什麼，似乎是胸中又覺得難受，想轉過頭咳嗽，但已經來不及。 ( `' ]/ L' z& t* W9 V1 i$ a, G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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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陡然間，感覺到微帶腥氣的氣息噴到她臉上。

在短短的片刻中，這個夏家的千金小姐已經是第三次咳嗽了，看來，她的病已經到了不可小覷的地步——可惱她家裡人居然不好好看著她，還讓她出來亂跑。 % j& p# c" j% V5 A

然而，儘管自己的病已經不輕，這個單純的女孩子還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依然能笑得如此清澈…怎麼…怎麼還會這樣的天真。

蘇盈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卻有些辛酸。她用力握住少女的手，將她拉進懷中，輕輕拍著她因為咳嗽而起伏不定的後背。 ' F  W, j1 i& g: G2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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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過二十三歲，然而，在這一刻，她卻慈母般的低眸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 1 F9 |/ k. ?9 D: g- _8 g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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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其實，她感覺她在抱著她自己——那個曾經同樣宛如花苞初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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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到曲院風荷的時候，天依然有牛毛般的細雨，然而夏芳韻身上卻是一絲都沒有淋濕——蘇盈將剛洗好的一件披風用竹篾撐了開來，做成雨傘似的一頂布幔，讓她拿著擋雨。 3 p* ~; x! Z' Z; m' p3 `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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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到這裡我就認路了…你、你不用再送我了。前面有人在等我。」從這裡看去，已經能看見前方煙波渺茫的湖面，夏芳韻忽然卻立住了腳，低頭微微的笑，眼睛不住的瞟著前面。

蘇盈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活動了一下壓的紅腫的手，不在意：「沒關係，都到這裡了，我乾脆送你到底好了。」 # S4 V5 `) D% l9 ~2 @)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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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自顧自的往前走，走了幾步才發現夏芳韻沒有跟上來，她立住腳回頭看，只見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頂著布幔站在春草中，第一次臉上出現羞澀靦腆的神情，有些焦急，可彷彿又不知怎麼說好似的，只是抿著嘴笑。

蘇盈陡然間明白過來，苦笑了一下：自己看來真的是多事了…這個大家千金特特的跑到這個地方來，也不會只是來遊山玩水那麼簡單，怕是偷偷地換了裝扮，出來會面一個俊秀情郎吧？ 7 B1 P! M8 x( F* C5 K! S

然而，不知為何，她的心卻往下沉了沉。 ! x" D2 S1 }+ v0 E- S

太像了…這個女孩子，為什麼宛如她的昨日？ 7 u& r& w4 W9 ^5 c5 e9 S" j5 J& l

「好吧，那麼我就回去了，從這裡沿著湖一直往南走，半里路後就到曲院風荷了。」她不易覺察的歎了口氣——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旁人哪裡能左右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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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夏芳韻雀躍的應了一聲，幾乎是跳著過來，把布幔上的衣服取下來還給她，然後真心誠意的說：「姐姐，今天如果不是我運氣好遇見你，我真的會迷路呢。」 4 o0 j0 ^( {" ~" M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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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時候，她眼睫毛一閃一閃的，眼睛瞇起來裡面像是盛滿了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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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要小心。」不自禁的，蘇盈陡然還是脫口多嘴了一句，然而夏芳韻一跳一跳的走開去，忽然在濛濛細雨中回頭，笑著：「姐姐，我改天來你家拜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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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只是淡淡的笑，出於禮節點了一下頭，並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然而夏芳韻卻是認真的，腳下站著不動，追問了一句：「那麼，姐姐你家住在哪裡呢？」 0 V5 `. p/ Y4 }' W& d" j8 r( X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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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一眨不眨看著自己，滿目期待，蘇盈只好歎了口氣，笑道：「你從剛才那個亭子往北走，到白沙泉的轉彎處，那棵烏?樹下就是我家了。」

「好啊，我下一次來看你！」夏芳韻笑了起來，然後將折扇在手裡一敲，做出風流倜儻的樣子，深深一揖，「姐姐，小生告辭了！」 8 W( S5 T( j5 P5 _9 F2 M. S5 {4 G: K, o

然後提起前襟，小跑著消失在小徑轉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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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昏黃的殘燈，蘇盈洗完第三筐衣服的時候，聽見門前烏?樹下有馬蹄聲。她知道是宋羽回來了，然而絲毫沒有起身開門迎接的意思。 % X/ `1 M, v5 G" S# ]$ b

「盈兒，我回來了。」門吱呀一聲推開，夾著一陣微香的風，那人邁了進來。似乎今天興致頗好，不像往日一樣，見她沒有迎他入門，便要沉下臉來罵一句。

蘇盈從水中抬起手，濕淋淋的將額上垂下來的髮絲掠開，臉色沉沉的看了宋羽一眼：他哼著小調兒，長衫漿洗的筆挺，俊秀的臉上有得意之色。不知道今日又去那家府上打了抽豐，回來志得意滿，沒有滿口懷才不遇的牢騷了。

「飯菜在鍋裡熱著。」她微微歎了口氣，把再水中泡的浮腫的手抽出來，在衣襟上擦了擦，畢竟是自己的丈夫，即使他時常出門不歸，即使他從沒有往家裡拿過一個銅板，每次回家，她都是熱飯熱菜的等著他。 . h7 @1 D) d0 p) \- s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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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麼說，眼前這個男子，是她自己當初橫了一條心跟了的。

宋羽大馬金刀的在八仙桌邊坐下，一根指頭也不動的等著她將鍋裡的菜一樣樣的端出來。然而，宋羽一看菜色就開始抱怨：「這菜怎麼都這般寡淡？到底是個小姐，到現在燒個菜也燒的沒滋沒味——我宋晴湖為你落到如今這般地步，真是虧得很了。」 % n: l4 F1 i* U9 `( P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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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一邊卻不住筷子的將筍片肉絲夾到嘴裡去，吃的嘖嘖有聲。 3 F  S* n/ Y1 ~3 B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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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也不搭話，微微笑笑，自顧自的重新坐下，拿起石杵開始用力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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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想，當家男人每日只是出去做幕僚、打抽豐，混個肚子飽，從來不拿一文錢回家，做妻子的又是怎麼撐到如今的？她從堂堂巨富崔家的長女淪落到如今的洗衣娘，如今還要長夜勞作來養活他——到底是誰虧得大？ - ~4 K& T3 w8 {, f% m( R3 S

然而她終究沒有說什麼，跟了晴湖三年多，經歷過大風大浪，她的心都淡了，不但不會像初遇時那樣嬌嗔，很多時候甚至連責怪什麼地力氣都沒有了。 $ i! Y( J* E. a: s7 p' n

「怎麼，你不一起吃麼？」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宋羽才發覺妻子沒有一起吃，有些驚愕地低頭問，昏暗的豆油燈下，只聽到石杵沉重的啪啪聲，蘇盈捲著袖子用力搗衣，頭也不回的淡淡道：「我喝了幾口稀飯——這衣服明日一早就要漿洗出來，怕是來不及。」 4 X* x7 h- L0 u! I. w

「唉唉…」看著妻子舉著石杵的手已經磨出了血泡，宋羽抹抹嘴，長歎一聲，「盈兒盈兒，想我宋羽滿腹詩書，卻不料落到如此境地！」 : \5 {$ Z8 ]9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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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頓下手，看了他一眼，溫言道：「晴湖，今年科舉，你定能高中。」

然而，聽到妻子這般撫慰，宋羽反而焦躁起來，啪的一聲摔了筷子，憤憤道：「無知女子——你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世道！舞弊營私，到處下帖子拜師座、請求舉薦，有幾個是憑真才實學考上的？如我這般落魄之人，哪裡能尋的門道？」 2 ?3 m; |2 q3 A: R5 D

蘇盈放下了石杵，靜靜凝視著丈夫，也歎了口氣：「晴湖，憑你才學，不用鑽營也終有出頭的一天——就是這次不中，還能等下次。我不信這世道永遠不公。」 , R' g& G0 \# f: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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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想等了！」宋羽加倍焦躁起來，在房中走來走去，映著昏暗的豆油燈，他巨大的影子黑黝黝的在牆上晃動，「當年和我一起會試的同年們，如今都已經做了好幾任的官了！我，宋羽，當年才華遠勝他們，卻變服改名逃於江湖間，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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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看見他焦躁的樣子，心裡略微有些心痛，眼裡卻掠過一絲淡漠——又提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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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每次不如意的時候，晴湖總是動不動就抬出他為了攜她出奔而變服改名的事情，言語之間彷彿炫耀著他當年為她做了多麼大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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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究竟為了什麼，她居然拋了一切和這個人從泉州私奔到臨安？或者，那一切只是尋常的牆頭馬上故事——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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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他們在白姑娘的幫助下逃到了臨安，輾轉打聽得消息，說泉州府那邊因為她的出走，父母大怒，對外只說長女暴卒，一台空棺抬出，便算是埋了「崔盈」這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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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她便是從一個千金小姐墜落為一個市井間為生計苦苦掙扎的平凡民婦了…瞬忽過去了三年多，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由綺夢迴到現實，苦苦撐下來的。 1 F8 Z. i* n# m;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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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猜測的一點都不錯，她必然將面對著完全不同於她閨中旖旎想像的生活，——在泉州的時候，她偶爾在那個店裡買了一盆花兒，不知為何卻與那個神秘的店主攀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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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開著花鋪的女子，肩上停著白色的鸚鵡，在花木掩映中，聽了她吞吞吐吐的說了與情郎私奔的打算後，曾經用冷銳的言辭預測過她今日的境遇——竟是絲毫不差。

微微歎息了一聲，蘇盈繼續舉起石杵搗衣。 # K1 T5 @8 W  Y, D

白螺姑娘雖然說中了大半，然而，終歸有一點她沒有料中：她並不抱怨今日的境況，她依然會繼續陪在晴湖身邊，他們之間只會貧賤相守，並不會以怨憒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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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歇著吧，把燈熄了——別費油，我藉著月光洗洗就好。」她微微笑著，看著丈夫的氣慢慢平了下來，頹然坐回桌邊，柔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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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怔了怔，彷彿被妻子這樣的話語驚起了什麼感慨，遲疑了一下，忽然走近來，繞到蘇盈身後，攬住她的肩頭。蘇盈略微閉了閉眼睛，靠在他身上，暫時將手中的活計放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晴湖有時還是很體貼，每當這時，她才會覺得當初的決定是值得的。 " a8 T7 i. h3 ]1 Z

宋羽攬著妻子的肩，目光卻瞬息萬變，想了想，終於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來：「喏，盈兒，知道你近來辛苦——看我買了什麼給你？」   g% s8 y& e) s: e0 ~

「家裡也不寬裕，買什麼東西？」蘇盈嗔怪，但是眼睛卻是喜悅的。 ; z" M5 E% Q6 F

然而，轉頭看見宋羽手中拿著的東西，她笑容驀然凝固——那是一隻翡翠點金臂環，在晴湖的指間奕奕生輝。 $ q$ S% G9 \$ e

「哪裡來的？」脫口，她變了臉色，問。 % y$ m: M5 t6 Q2 k) i1 j, A3 E  y

宋羽沒料到妻子是這般反應，料想中，盈兒該是驚喜的一把抓過把玩不休才對，卻居然是這樣急切冷漠的責問。他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哼一聲：「我買來的，怎麼？」 * f' [' Q: R1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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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看著臂環上的金剛鑽和翡翠，詫然道：「這麼貴的東西，你哪裡來錢買？」 . [9 X) T) `  w'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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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臉色驀然一變，將手中的臂環一收，冷笑：「盈兒，你便是看死我沒出息，買不了好一點的東西是不是？既然你不希罕，我何苦巴巴兒自討無趣。」

他攬衣入內，扔下一句：「我睡了。」竟是燈也不吹的上床就寢。 8 ^2 r( Q0 Q+ A7 ?( b: u5 W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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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居然也忘了愛惜燈油，只是在燈下怔怔發呆：那只臂環，如何會和日間夏芳韻戴的那只一摸一樣？難道… 0 J2 E2 M8 y7 S0 _) D' u

石杵啪的一聲落在洗衣木盆之中，濺起一片水花，蘇盈立刻打起了精神來：不會的，不會的…這種臂環，那些首飾鋪子裡面賣的樣式一樣的多得很了，一定是巧合。 - l) t( x( ^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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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一口氣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摸索著拿起了石杵——她要幹活，明日便要交出眼前堆的小山一樣高的衣服，為了生活艱辛掙扎，她已經沒時間東想西想了… & F9 n3 z5 O; }. v8 c

然而，在她藉著月光低頭洗衣的時候，在水面中映射出的，卻依稀是那個夏家女孩天真明艷的笑靨——宛如幾年前的自己。 1 v/ i% w7 T0 g

宛如幾年前的自己？怔了一下，蘇盈的臉色驀的蒼白。 6 S. u6 Z6 p" _" N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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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好容易將一堆衣服全洗好交出去了，蘇盈覺著自己的腰都要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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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宋羽似乎還在生著氣，方才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大約不知道要在哪一家府上打抽豐、如平日一樣混到天黑才能回來。 ( r! j6 e* m$ T5 A

蘇盈在床上躺下，想好好休息，然而不知為何卻輾轉反側，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一閉上眼睛，那個帶著翡翠點金臂環的明眸少女就在眼前晃動，晃著晃著，彷彿漸漸又變成了自己幾年前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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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她滿身冷汗的從蓆子上霍然坐起。 . R7 P+ N1 t& k/ T4 z) _

在白沙泉邊，她再次遇見了那個夏家的少女。

依然是做了男裝打扮，掂著折扇從小徑那邊匆匆趕來，往曲院風荷方向走去，滿臉的雀躍，走路一跳一跳的，嘴裡似乎還哼著小曲兒。 ! ]) A  T& y1 C2 K9 {0 b: V*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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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站在亭子裡，感觸萬千的看著她走過來——不過是比自己小了四歲而已，然而她看她，彷彿卻是看著比自己小一輩的孩子一般。 3 e. A- u- Q2 c' ~& u$ o

「夏姑娘。」看著她走過來，蘇盈遲疑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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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聞聲轉頭，看見了亭子裡的蘇盈，驀的笑了起來，眼睛神采閃亮，一下子跳過來抓住了她的手：「哎呀，是蘇姐姐！你——」她說著眼睛掃了一下蘇盈身畔，沒有發現籃子，笑了：「姐姐你今天不用洗衣服了麼？你在這裡，是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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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怔了怔，這個丫頭，其實也是細心聰明的緊呢。她內心暗自歎息了一聲，點點頭：「是啊，在等你——你的身子好些了麼？你還是要繼續吃藥的，不然病可好不了。」 " d0 a6 ^$ s+ b3 C5 W

「啊，我很討厭吃藥！那些醫生開出來治癆病的偏方不知道有多噁心。」夏芳韻很不高興的撅起嘴巴，然而看見拉著的蘇盈雙手，臉色忽然黯淡了下來：「姐姐，你不可以再洗衣服了——你的手…都要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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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看著對方這樣無邪的表情，忽然之間為自己心裡那樣的猜測感到一絲羞愧，然而定了定，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早已打算好的台詞：「是啊，姐姐缺錢——那一天不該那麼清高的…所以，那隻金臂環，我想還是…」 3 e5 t; t8 k5 I+ T- c5 J4 B- w

說到這裡，她含糊了，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 G8 q3 ~: z1 `4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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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怔了怔，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臉色忽然之間有些異樣，下意識的鬆開了握著的手。蘇盈只是淡淡微笑著，但是臉色也有些訕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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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的手探入袖中，然而臉色忽然紅了一下，低聲道：「不好意思啊，不是我現今又捨不得了。蘇姐姐——臂環…臂環，我剛送人了呢。」

蘇盈驀的驚呆了，彷彿被人劈開頂心骨，潑下一桶冰雪水來，渾身由內而外冒出冷氣。

「你說…你說什麼——剛送人了？真的送人了？你、你真的…送人了？」她一把拉住了夏芳韻的手，有些恍惚的，一再反覆著追問。 , G- u% v" j; X$ q$ l) x3 k2 P

夏芳韻嚇得怔住，不住的點頭：「送人了，真的送人了！昨天、昨天剛剛送給宋郎了！」 0 D# N# @/ `" A# L4 m* E- X6 x/ @0 m. @

宋郎？宋郎！ 4 v4 e( ?: W! |5 k

感覺到對方抓著自己的手越來越用力，夏家小姐幾乎痛得叫出聲來，天真的女孩有些驚懼的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子，發覺對方眼裡有可怕的光芒。 4 V" n5 D- J'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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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得一哆嗦，顫聲道：「姐姐，姐姐放開我…我把耳釘和斑指給姐姐好不好？那兩樣比臂環值錢的！咳咳，姐姐…你、你要幹什麼？咳咳。」

一緊張，夏芳韻又開始咳嗽起來，臉色泛紅。她拚命的掙脫，然而蘇盈的手彷彿生了根一樣抓著她，眼睛失神的盯著眼前十六歲的明媚少女，彷彿靈魂出了竅。 7 c4 U) A! L- ^1 R+ K. q8 F4 q. D

許久，蘇盈似乎才明白自己的失態，嚇到了眼前的女孩，連忙放開手，微微苦澀一笑，替夏芳韻展平了衣袖上的皺褶：「啊，不是的，夏姑娘你誤會了——」 / F9 `% ^" c. M1 X7 i9 M, L) h" N+ n

頓了頓，看見夏芳韻滿懷驚訝的看著自己，只差沒把她當成剪徑的女強人，蘇盈苦笑著，終於臨時想到了一個解釋：「那只臂環，其實樣式和我娘以前戴的那只一摸一樣。娘死的早，一點念心兒都沒有留下…所以，我看見它…」 8 V' T0 w2 l! o(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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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早知道我就不送人了。」夏芳韻明白了，後悔的一跺腳，「姐姐你不要傷心，我回去讓爹爹…咳咳，讓爹爹照樣子打只一摸一樣的來。」 - s# C: n# N& ~1 _)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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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其實畢竟也不是娘的遺物了…」蘇盈黯然，本來是為了掩飾舉袖拭淚，不知為何，淚\水洶湧而下，「很多東西，外面看著一摸一樣，內底裡，早不是那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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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最後一句，她已是泣不成聲。幾年裡多少的委屈、憎恨、苦澀一齊湧上心頭，那一瞬間，蘇盈哭得全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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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夏芳韻再度被嚇住了，然而，看見蘇盈哭得如此傷心，她眼圈也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不要哭了…不要難過。我、我去向他要回那只臂環好不好？我去要回來給你…不要難過了。」 3 `# A3 d" i+ Q4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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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驀的止住了哭泣，抬頭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沒有辦法恨她。那樣明艷朝氣的少女，善良而天真，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

「不要了！千萬不要去拿回來…」她微微一驚，拉住了夏芳韻的手，用力拉住，顫聲道，「你不能再去見那個人！不能再去！他、他會害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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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驚訝的，夏芳韻驀然後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盈，臉色卻驀的嚴肅起來，「姐姐，你不能隨便亂說別人！宋郎…宋郎很好！他不會害我的！」情緒激動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臉上剛退下去一些的潮紅再度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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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孩子…生命之火已經搖搖欲滅，卻依然保持著對於世間一切真善美的信任。 9 n$ L' l' c3 z2 h

晴湖、晴湖…可一而不可再，你卻何其殘忍。 # K2 V- G) a+ m' f) g) i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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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和你說了！已經拖了那麼久，宋郎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我走了！」聽別人批評自己的心上人，這個好脾氣的善良女孩顯然真的動了氣，一跺腳，看也不看蘇盈的走了出去，「姐姐…你、你以後莫要隨便說人家壞話！我討厭人家說宋郎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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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亭子中長椅上，怔怔看著少女身影漸漸遠去，蘇盈只覺心力交瘁，將手埋在掌心，感覺溫熱的眼淚從指縫中一滴滴落下。 9 k$ R4 A: c* o* x3 n# 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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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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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賤夫妻百事哀——蘇姑娘，不是我言語刻薄，只是以我看那個宋公子，怕是難以和你白頭到老…終究會怨憒收場，何苦。」當日，花鏡中那個女店主淡淡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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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年十七歲的她驀的生起氣來：「白姑娘，你莫要隨便說人家壞話！你不過剛才見了晴湖一面而已，你怎麼能下斷言我們就會成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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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在滿屋花木掩映中，眼角有墜淚痣的女子歎息著笑了，有些淡淡的無奈：「有時候，看一個人只要一眼就已經足夠。」 9 E( }) L0 D. M/ A9 ?# J  G

一語成讖。 . _, U0 o$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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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做白螺的少女，究竟是不是天上的精靈？為什麼那麼年輕，卻能夠將眼光磨練的那麼長遠和犀利… " u+ J$ X& F% K' n5 F

四年以後，在吃過那麼多苦，經歷過那麼多波折後，她才看見了晴湖的另一面。然後，她將同樣的話，說給了另一個少女聽，惹得她大怒離去。 " {, B$ h* n, \1 u3 x4 {! s/ I

蘇盈將被眼淚濕透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咬著嘴角，做出了一個慘淡的微笑：白姑娘或者什麼都猜對了，然而，至少有一點她沒有對——她並不恨晴湖，永遠都不恨。因為在心裡，她依然是愛他、視他為自己丈夫，所以她對他無法恨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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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個夏家的少女…那樣美麗純真的少女，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刺痛她的心。 9 E0 N+ K2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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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是安靜的，容忍的。晴湖不養家，成日在外面遊蕩做人幕僚混飯吃，卻回來對她說他在謀求進宦之路——她一直沒有半字的抱怨或者諷刺，她是賢良的。 : Z" ~6 S3 [) ~, D7 P. g

然而，對於夏芳韻…晴湖，你做的過分了。 ( ?& E; b2 S2 A+ z& K'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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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驀然站起了身。 0 P3 E  F2 D- K( d9 X2 h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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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意外的看見宋羽居然已經在堂屋裡了。臉色有些焦躁，顯然是碰到了不順心的事情。蘇盈眼色冷冷的看了他一下，知道定是他去曲院風荷那邊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人，就返回了。 3 l) T" T* k) Q. j4 t7 z. ~

——晴湖的脾氣，總是自傲且急躁。 5 E: b% x, y& ]2 B

脾氣不好，所以看見妻子回家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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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臂環給我。」然而，他不抬頭，蘇盈卻逕自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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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怔了一下，妻子向來嫻靜端莊，困苦中也自矜頗高，今日的話讓他大為意外。他抬起頭，從鼻子裡冷笑了一下：「怎麼，還是捨不得了？」 6 h( n" d- Q. E! _

蘇盈一眨不眨地，看著丈夫，緩緩一字一字道：「給我——我拿去還給夏家小姐。」

她的聲音波瀾不驚，然而宋羽卻變了臉色，驚得直跳起來。 4 `, t. ?/ N1 X3 p* w

盈兒怎麼會知道？她、她不是每天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麼？她怎麼會知道…會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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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臉色驀的漲的通紅，俊秀的臉上陰晴不定，看著荊釵布衣的妻子。 # j+ m3 ~9 F0 `4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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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蘇盈的臉色也是蒼白的，但是神色卻平靜的嚇人，只是一味伸著手，「我拿去還給夏芳韻，改天我們搬到台州府上住——你什麼都不用說了。」 . j& ]* |- _8 f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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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手裡抓著那隻翡翠點金臂環，看著蘇盈神色如此平靜，暗自舒了一口氣，抹抹滿頭沁出的冷汗——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有涵養，他最怕的就是盈兒會大哭大鬧，甚至把這件事情捅出去…泉州崔家恨他拐了女兒私奔，只怕今日仍然不放過他呢。 1 p5 {1 k. a  G3 ^) c! K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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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臂環遞過去，蘇盈不做聲的接了，拿在手裡看了半晌，忽然淡淡道：「晴湖，我們吃飯吧。」竟似什麼都沒有發生般的，轉身進屋。

宋羽有些忐忑的跟了進去，揣摩著妻子的意思，竟像是不大生氣的樣子，於是膽子大了大，跟在後面，有些惴惴的開口：「盈兒，你不要生氣。我哪裡是真的喜歡上那個丫頭了？——她什麼都不懂，哪裡能和你比…」 ( f& }! }3 A7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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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說一些好話哄哄妻子，卻不料蘇盈聽了後反而驀的回頭，眼睛如刀鋒般掠過他的臉，冷冷道：「什麼都不懂，所以好上手，是不是？」 3 z, g$ u& T- ~3 k. l% e  f5 N

宋羽看見她驀的沉下臉來，知道盈兒動了氣，一時間有些惶恐——三年來，雖然流落困頓，卻從來不曾見蘇盈稍現不快怨言，如今這般，顯然是惹翻了。 0 M  C: O6 G, a

「盈兒，你莫要生氣！她自己碰到我纏上來的，我、我不過…」想極力洗脫干係，然而，看到桌子上寒磣的飯菜，彷彿也是委屈了，宋羽也忍不住爆發了起來，「你看！這些年我們過得是什麼日子！這種苦日子什麼時候能出頭？我過不下去了…也苦了你啊。他們、他們夏家那麼有錢有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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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要繼續說下去，然而，看到蘇盈慘白的可怕的臉色，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 `1 ?6 S# Q$ \0 K: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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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原來你也並不愛她。」茫茫然的，蘇盈撐著桌子，彷彿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喃喃道，「原來你勾她上手，卻一點也不愛她。」

宋羽連忙點頭，上去拉住了蘇盈的手，懇切的說：「盈兒，我對你決無二心！那個毛丫頭簡直沒頭腦，哪裡能及得上你？——而且，你不知道，那個丫頭是有癆病的！眼看得就活不長了——」頓了頓，彷彿小心的觀察著妻子的神色，卻不見蘇盈有回答，她只是空洞洞的看著前方，臉色茫然。

宋羽鼓足了勇氣，終於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我、我…我其實想先入贅了夏家，以夏家的財勢，今科殿試還在話下麼？…天香不過能再活一年半載，盈兒，你能不能…能不能忍忍一時之氣，等她死了我分了家產再——」

「好啊…晴湖，你打的好算盤。」忽然間，一直蒼白著臉的蘇盈，終於發出聲音來，那聲音縹緲竟然似遠處傳來，嚇了說得起勁的宋羽一跳。

然而，仔細看去，蘇盈卻沒有憤怒的表情，她只是這樣似笑非笑的看著丈夫緊張的滿臉油汗的表情，微微歎息著，點頭：「你打的好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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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終於鬆了口氣，湊近去攬住妻子的肩頭，微笑：「盈兒，我也是為可我們將來能過好上日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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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你攜了我一起走，本來也是存著心、以為崔家捨不得我這個獨養女兒，會抹開臉皮認了這門婚事——是不是？」驀然，蘇盈抬頭看定他，冷冷問，聲音冷酷，「你本來以為得到了我，就能得到崔家的家產，是不是？——你沒料我爹娘那般絕決，硬生生不要了我這個不要臉的女兒…你如意算盤落空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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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盤繞心頭、但是始終不敢去想的疑問，在今日得了旁證，蘇盈蒼白著臉，一口氣將所有話都問了出來，眼睛閃亮的怕人，忽然間騰出手，用力抽了丈夫一個耳光！ $ g5 K4 Z0 @*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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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宋羽臉上登時起了五條紅印，他彷彿被溫順妻子忽然間的暴怒蒙住了，怔怔的捂著臉，陣紅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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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晴湖！你、你害了我一個還不夠麼？還要去盤算夏家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女孩子…她那般年輕，得了那種病本來就很命苦了，偏偏…偏偏還遇見你這種人！」蘇盈的眼光尖銳的彷彿匕首，狠狠挖到丈夫的心裡去，她眼神可怕，指著他厲聲道——奇怪，在這樣的時刻，她最痛心疾首，居然還是為了那個女孩子。 0 m' Y+ K" w8 a/ Y8 p8 ]

「如果說，你愛她而在外頭做下這等事，我忍忍也過去了…我已經認命了！但是——」頓了頓，蘇盈的手指幾乎掐進木桌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悲哀的看著眼前托付終生的男子，「但是你還要害這樣一個女孩！太齷齪、太卑鄙…晴湖，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要告訴夏家，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宋羽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熱辣辣的掌印似乎燃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他驀的咆哮起來，反手重重一掌摑在蘇盈臉上：「賤人，你敢！讓著你幾分你還真忘了自己是什麼玩意兒——你以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我們拜過堂嗎？你進過我家門嗎？」 ( `7 y" e9 E8 {3 M

猙獰的面目，終於在矛盾激化後全部冒了出來。 * r# M$ l1 m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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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顧及什麼，抓著她的頭髮，用力扇她耳光，直打得她嘴角流下血來：「就是賤！不打不行——聘則為妻奔是妾，知道不知道？你根本連妾都不是，憑什麼管我？我現今就要去娶了夏家那個短命的小妞兒，你能怎麼樣？」

宋羽冷笑著，用力將她推倒在地，蘇盈單薄的身子踉蹌倒地，額頭重重磕上了洗衣盆，撞出血。她為了生活已經耗盡了力氣，面對丈夫的拳腳，卻毫無還手之力。那一個瞬間，蘇盈終於知道，那個神秘白衣女子的最後一句話也成了事實——

她恨他。她終於恨絕了他！

「別管我的閒事！信不信老子真的打死你這個賤人？」他揪住她的頭髮，拼了死命往牆上撞，一直到她痛呼起來。 $ F4 B& d+ \. r+ n- Z. @' D( Y

冷笑著，將她手中那個翡翠點金臂環一把奪過，宋羽從鼻子裡面哼了一聲，拂了拂衣襟，長身玉立，昂然出門。外表看起來多麼風流倜儻的男子！當日她遇見他時，不就是被他如此風流文雅的談吐舉止深深迷惑麼？然而，內底裡，衣冠下卻是什麼樣的一隻禽獸！

他又要去害人、他又要去害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

蘇盈掙扎著，眼睛裡面的憤怒到了極點——夏芳韻，那個純潔天真如同初雪般的孩子，如何能落到這樣的禽獸手裡！ 8 m1 {; W1 R# e; k( f+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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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個人得意洋洋的往曲院風荷那個方向出門去，蘇盈用盡力氣攀著木桶邊緣站起身來，忽然，手指觸到了冰冷堅硬的東西——她低頭一看，原來是她慣常洗衣用的石杵。

黃昏，吱呀一聲，小院的柴門被推開了，一個腦袋探進來，左右看了一下，盯了院中那一棵高大的烏?樹一眼。彷彿確定了什麼，吐了吐舌頭，來訪的年輕客人輕輕推門走入了空無一人的院子。

「蘇姐姐！蘇姐姐！你在家嗎？」驚歎於小院中的繁花美麗，想著女主人的美麗嫻靜，長衫執著扇子的男裝少女清脆的叫了幾聲。

沒人答應，夏芳韻往前走了幾步，叩響小屋的門：「姐姐，你在家嗎？我來向你道歉的呢！——早上我一生氣就亂說話，姐姐你別往心裡去啊…姐姐，姐姐。」 ! C3 I1 Y! g% g* ?. T

然而，還是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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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韻失望的歎了口氣，今日真是不順——去曲院風荷等宋郎，卻等了一天都不見人來。回來路上，想著早上對蘇盈說話有些不客氣，少女心頭氣消了後便覺著後悔，回來路上想起蘇盈說過的住址，便來上門道歉。

她轉身下階，不料卻被一物絆了個踉蹌。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搗衣用的石杵。夏芳韻本想繼續走開，然而，目光所及，陡然間，彷彿被魘住了一般，全身僵硬，一動不動。 - L: V& ]$ O1 m& R0 A( ~

——血！有血！石杵末端，沾著斑斑血跡！ 2 f1 n+ H# K* m$ G2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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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聲尖叫起來，奔下台階去，然而，卻看見了南邊角落裡的烏?樹下，那尚未掩埋完畢的土坑——土鬆鬆的掩埋到一半，露出了屍體的上半身，後腦已經被磕破，血濺了一臉，然而夏芳韻還是認出了那熟悉的沒有生氣的臉。 2 }5 F6 u, E9 F(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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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蔭下，那個坐在花叢後的女子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她，嘴角居然有無奈的笑意：「夏姑娘…還是嚇到你了？你今日幹嗎要來呢？唉，不要怕，我是為了你好，才殺了他。」 8 V/ g! z4 b8 z8 v/ z. y8 ^3 @

蘇盈的臉色慘白的嚇人，然而鎮靜的也是驚人，被人撞見了殺人，居然毫無驚懼之意，她細細的捧起一捧土，灑在坑中宋羽的臉上，淡淡道：「不要看，不要再看他，夏姑娘。他該死的。這個人一直都是在害人…直到現在，才算是乖了。」

「啊！——」十六歲的少女驀然沒命後退，用力掩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瘋狂的跑了出去，「殺人了！殺人了！」 # D# n% X" w9 S+ `8 D' F4 C3 y

蘇盈來不及阻止，夏芳韻已經跑了出去。很快，附近村子裡面已聽得有人驚問「哪裡殺人？」，她閉上眼睛，長長歎了口氣，一捧土灑在了宋羽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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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殺夫的案子，在臨安轟動一時——那樣美麗的女子，居然是個心狠手辣的殺人潑婦，讓全臨安的閒人們都來了精神，將府衙圍的水洩不通。 . f5 B- m% V6 E!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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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三堂會審中，她安靜的驚人，沒有一般女犯被指責殺夫後的絕望或者潑辣，她一一的應對著堂上大人們提出的所有問題，得體而滴水不漏。

「我殺了宋羽…對，我用洗衣的石杵從後面砸破了他的頭。」對著臨安府尹，蘇盈毫不推脫，一口就認下了殺人的罪名。

「犯婦蘇盈，你為何殺夫？」府尹卻是略微感到驚訝：這個文雅嫻靜的女子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完全不像是一個殺人的女子。 ' V$ g9 I8 ~  N-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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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頓了頓，不答話，許久，才道：「不為什麼，一時的口角爭執，他打我…我順手拿起石杵，就砸到了他後腦上。」 7 n) p' @% |8 s  F1 u, V8 g" n

大堂下聚集的閒人發出了低語：這個歹毒的婆娘，說起話來居然還這樣毫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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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心裡雖然有些懷疑，總覺得此案背後另有隱情，然而女犯如此嚴謹無可挑剔的口供讓他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再盤詰的，他用硃筆在宗捲上畫了個勾，寫了三個字「斬立決」。 5 \2 Y4 w& q4 m7 N, J5 i

令箭扔到堂下時，圍觀的人群發出了叫好的轟響，然而犯婦臉色卻絲毫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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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罪。」陡然，極輕極輕的，她抬頭說了一句。 " y3 w0 H, Y( D' \; X+ ~7 x& }$ O
眾人齊齊一怔，連府尹都來了精神——終於有了峰迴路轉麼？他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宗案子背後，確有隱情…如今知道要抵命，這個女子才知道要吐露真情麼？ : L7 J" ~1 J% _8 ]5 e; W

「呔，大膽犯婦，你有和冤情，快點說來與本座！莫非人不是你殺的？」 0 W; H5 q. j9 E0 _$ |# j" ?

聽著驚堂木拍響，她眼睛眨了一下，然而卻是搖搖頭：「不，人是我殺的。」 $ R. q9 O(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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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一陣大罵。殺人了還說自己冤枉——這個女子，居然是拿府尹開玩笑呢！臨安府尹都變了臉色，然而蘇盈看著他，眼睛神色冷定，一字字道：「但是，我無罪。只有上天知道、我蘇盈是不該死的。」 ' P2 Y/ A  F0 |  m6 i6 C

堂下的圍觀閒人哄笑：沒見過這樣為自己開脫的，不拿出證據來，卻認了罪名還口口聲聲說自己冤枉—— 8 a- J) c  R- q9 q4 m2 x% m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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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位小娘子，老天相信你冤枉有何用？到時候你這個千嬌百媚的腦袋都保不住啦！」

「是呀是呀，快說究竟誰殺了你家官人吧！既然你說冤枉，就說出真兇呀！」 7 M2 K2 r8 b8 [2 v, c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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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聽到下面沸耳的慫恿，蘇盈只是搖頭：「人是我殺的。上天知道我冤枉。」 8 M, ~' \4 ]( {9 k& r' `" W, I

「嘁！天知道？天知道有什麼用！——你以為還會像那個東海孝婦一樣，六月飛雪天下大旱，來證明你不該死麼？」

堂下閒人終於不耐了，大聲嘲笑謾罵，然而蘇盈只是閉上了眼睛不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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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絕對不想再將那個可憐的少女牽扯進來——此事關係著女子一生名節，在禮教大防森嚴的有宋一代，並非小可。 5 H' ]6 y7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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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的刑律判了她死罪，然而，她堅信，在上天面前，她做的沒有錯，她無罪。 + \2 a% f! N( Q: N5 Y-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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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待會兒就要上路了，好好吃這斷頭飯吧！」暫時被押回女監，牢頭帶著衙役送上大盤熱騰騰的飯菜——對待將要上刑場的犯人，哪怕最刻毒的官差也稍存仁厚之心。

死牢中，蘇盈毫無胃口的看著那些飯菜，卻要了一盆水來，仔細的開始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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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人，姐姐還真是心安理得的很。」陡然間，耳邊聽到了少女的聲音，蘇盈不敢相信的回頭，在光線暗淡的牢獄中，竟然真的看到了夏芳韻俏生生的站在那裡，臉色憔悴的不成形，身邊陪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嫗，顯然是嬤嬤一類的人物。旁邊那些衙役，不知什麼時候竟然都退下去了。 / E" n( A; `9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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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進來的？」蘇盈脫口問，然而心下立刻就明白了。只要花錢，什麼事作不到？ 4 ~! U# H3 _9 Q/ d) ^1 g; G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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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看著你死！」陡然，夏芳韻的聲音變得說不出的惡毒和憤怒，「我要看著你死！——你、你為什麼要殺了宋郎！為什麼！咳咳，咳咳！」

十六歲的女孩子眼睛裡閃出駭人的光亮，劇烈咳嗽著，卻撲到柵欄上，用盡力氣探手進到女牢，想抓住她：「你、你為什麼…咳咳，為什麼，要殺了宋郎…你這個心腸惡毒的女人！我要看著你…咳咳，看著你死！」 4 ]8 [) i.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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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保重身體。」嬤嬤連忙上去扶住了小姐，拿出絲巾為她捂著嘴角，看著夏芳韻因為咳嗽而幾乎站也站不直，連連歎息，「天香小姐，你也太任性啦…快點回去罷，老爺知道了不得了呢。」

蘇盈看著夏芳韻，這個十六歲的少女顯然因為看到了情郎的猝死，深受刺激之下立刻將自己認定為十惡不赦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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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歎了口氣——也好，就讓她在心裡永遠保留著一個有情郎的完美影子吧！ 0 v4 h' p9 {; ?% K' z% r)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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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扶走了夏芳韻，那個可憐的女子因為忽發的病情，已經虛弱的無法走路了。嬤嬤出去叫了人將她扶出，回頭之間，忽然對著蘇盈斂襟行禮：「蘇姑娘，無論如何，非常我們夏家非常感謝你沒有把天香的事情宣揚出去。」 . \4 C" c; q- P# x,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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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怔了一下，看著老人的臉，輕輕歎息，轉過頭去，不說話。   r) F1 W( }* j  a4 {6 Q5 j

囚車往菜市中行去時，蘇盈看見了街邊大群駐足觀望的人——那些人一見囚車裡面坐著的居然是個美貌女子，而且是要斬立決，立刻來了精神，紛紛跟了過去看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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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娘端的美貌！怎麼會殺人呢？」

「凶得緊！據說是用石杵敲破了自家官人的腦殼！」 : L* e' ^! l. N

「嘖嘖嘖…是啊，倒是硬氣，一口就認了——奇怪的是明明都認了殺人，偏偏要說自己冤枉！一邊說自己殺人，一邊又說冤枉，不是奇哉怪也麼？」 % t  F4 H% `& v+ f2 T

「還說只有上天知道她不該死…不過上天知道的時候她也死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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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難說，說不定上天一震怒，就真的來個六月飛雪冬雷震震…」 + ?( E+ R7 C6 k# R4 G/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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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群中不停有人竊竊私語，然後議論著就哄笑起來，都是一群市井間的青皮無賴，閒來無事，乾脆就一擁而去的看熱鬧。 - R0 }& A# M+ V) M5 X: R0 A;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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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車過天水巷，這沿路的議論，卻驚起了蟄居在巷內的一個白衣女子。走出鋪子來看時，她臉色瞬的一變，脫口低歎：「終究有這一天啊…雪兒雪兒，你看啊。」 ( f' J% N) v  q. R0 Y( C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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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白鸚鵡撲簌著翅膀，落在她肩頭，咕咕噥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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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我來給你敬一杯餞行酒。」蘇盈被推跪在刑台中心，正閉了眼睛什麼都不去想，耳邊卻驀然聽到了有個聲音靜靜道。她心中騰的一跳：崔姑娘？那人居然知道自己本姓崔！ 8 R& b; T& c$ ?' P2 ~' C& n5 v)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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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訝的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張素白的瓜子臉，一個女子白衣白裙，手端一碗清酒，在她身側蹲下來看著她——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欲泣。 2 G: K! a4 R' V+ A- u1 S

「白姑娘！」蘇盈驚喜的叫了起來，如果不是雙手反縛，她便要撲過去拉住那個神秘女子的手，「你、你也在臨安？」 9 W0 L" Z) V/ E1 l0 ?

「我這一年一直都在臨安。」白螺淺淺笑了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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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不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就過來找你。」案發以來，從公堂到刑場，蘇盈一直是從容而鎮定的，然而，一看到這個白衣女子，她卻不自禁的流露出倚賴，黯然歎息，「事情…也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 d/ S3 r$ `9 m- `) ?

「你殺了宋公子？」白螺問，眼睛裡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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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盈驀的抬頭，眼神堅定：「可是我不覺得我錯了！你信不信我是冤枉的…我殺了他，可是老天會知道我做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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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眼睛黯了一下，將酒盞遞近女犯的唇邊，忽地歎息：「我信。」 : w7 J; I# M) E8 z$ E

蘇盈忽然笑了，湊過唇去，將哪一碗烈酒一飲而盡，然後看了看圍觀的人，歎了口氣，輕輕道：「白姑娘，我好悔…好悔當日沒有聽你勸告。這些年來…」 9 s9 h# D/ p% A! U! ]#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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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湊近白螺耳邊，絮絮將所有艱辛內情略述了一遍。然後仰著臉，看著神秘的女子，慘笑：「你說，我是不是瞎了眼？可是我不能再任憑他這樣害人了…白姑娘，我今日如此，是自討苦吃——可你說，我錯了麼？」 ) g* J/ r) M) l9 ]6 v

這個世間，她唯獨只信賴這個女子——她心裡的苦，心裡的委屈，或許可以帶到地下，帶到上天面前…然而，她卻想要告訴這個女子。 $ R  k  G3 ?' I4 T( x1 f

白螺的手撫著她的肩頭，手指亦有些發抖。 1 e, j4 S0 ^9 m' A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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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過這個世間的很多事，很多不同的女子，哭的，笑的，瘋的，狂的…然而，如同眼前這個女子這樣卻依然不多見。世上女子，能自立堅貞如此已經不易，然而捨棄自身而拚命維護另一人，這樣絕決剛烈，更是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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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個女子死亡臨頭時唇角的笑意，白螺感覺內心堅硬的壁壘在一分分的震裂。

然而，此時鑼聲敲響，原來已經是時辰到了。 $ @: C" J0 d. }7 k1 M' R+ Z2 ?

劊子手過來粗暴的推開她們，然而手指快要碰到白螺的時候，半空驀的有白影掠過，狠狠啄了他的手，痛得劊子手大叫一聲。白螺已經退開了一步，那只叫雪兒的鸚鵡施施然的飛落她肩頭。

然而，白螺的臉色卻是慘淡的，靜靜凝視著場中的蘇盈，手指用力握緊，幾乎掐入肌膚。白鸚鵡感覺到了主人內心翻湧的心緒，顯然嚇了一跳，全身的毛一下子蓬鬆，抖動了一下，立刻警惕的立了起來，左右警視。 * }6 V: m- b. T$ @2 h( u;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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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娘，多謝相送…今世之恩來不及報答，待得來世蘇盈一定結草啣環。」頸後的牌子被拔掉，在劊子手舉起鬼頭刀時，鎮定自如的，蘇盈跪著緩緩躬身一禮。 1 {# ^; _7 e! ~

「哭啊！快哭叫啊！——臭婆娘，嘴硬什麼呀！」周圍的閒人本來想看一場好戲，卻不料得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這般剛強，心下有些沒有看到好戲的失望，紛紛大叫。

蘇盈倔強的藐視著那些看客的冷嘲熱諷，不再看任何人，閉起眼睛跪直了。

白螺臉色雪白，手指不自禁的探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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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衝動。」忽然間，人群中，一隻手探過來，按住了她的肩頭。雪鸚鵡飛了起來，然而看到了那個黑衣勁裝的青年，卻咕咕叫著，落到了對方肩上，親熱的撲閃翅膀。 2 R1 D( }& K% U2 o: z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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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沒有回頭，然而似乎已經知道萬人中按住她肩膀的是哪一隻手。她的手從袖中鬆開，然而臉色卻是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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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心一動，插手紅塵俗事，你多年清修便全毀。」黑衣男子按著她肩頭，輕輕道，眼睛卻看著場中，歎息，「螺兒，你定力依舊不夠。」 - P! V9 l& W4 ~1 \( D

「時辰已到，行刑！」此時，聞得場中一聲鑼響，監斬官令箭落地，劊子手大刀揚起。

白螺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側過頭去。她只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嘯，彷彿風聲吹過——她知道，人血從腔中噴薄而出的時候，那聲音就是如同風聲。

周圍的喝彩聲轟然而起，顯然劊子手那一刀乾脆利落，讓大家過足了眼癮。

「走吧，已經死了。」身後，那個人低低說了一句，拉著她便往外走去。

白螺依舊閉著眼睛，隨著那人走了幾步，忽然定住腳，慘然道：「可是…她真的冤枉…為了那一個男人賠上一條命。她、她心裡的那種『力』，並不在我們之下。」 0 A% E1 x8 F7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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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上天知道她是不是冤枉。」黑衣青年臉色冷肅，看著她，靜靜道，「我們並不是替天行道之人，螺兒，你這次忘情了。」

白螺身子一震，睜開眼睛，歎息：「如果二師兄在就好了…」黑衣男子驀的低下頭去，許久不答話。 9 c( s% J. i% _+ ]* c; R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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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大家都知道，她並不該死。」許久，彷彿是承諾般，她慢慢一字字道。 " t3 N* H- b! r; T+ G8 G

夏家上下今日都是一片沉默，氣氛凝滯。小姐的病忽然轉劇，這幾日已經沉沉不起，雖然大夫說是癆病急轉直下，然而，只有貼身嬤嬤和母親知道內裡究竟。

薛大夫幾年來已經用盡了方法，只沒有試過偏方。然而，一直嫌偏方陰毒齷齪而拒絕服用的任性小姐，在這個生死關頭，居然點點頭同意了。 3 Q1 p! _+ u  j/ O, O  o) p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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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快吃藥！趁熱吃了，病才能好。」 ( [$ S/ A" X! l5 U' C9 M- t

午時四刻，夏芳韻在帳中已經咳得背過氣去，父母相對而泣，知道病勢凶險，寶貝女兒這一次恐怕挺不過去了。寂靜中，嬤嬤卻從外面接過了小廝快馬帶回來的藥，快步走了進來：「小姐，吃藥了！吃了就會好！」 ( ?6 x# Q$ y' {3 H3 Z* v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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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勉力睜開了眼睛，然而生命之火黯淡的眸子裡，卻又另外一種異樣的亮光閃動：「是不是…咳咳，是不是剛剛從菜市口刑場裡蘸了拿回來的？咳咳，咳咳！是不是？——」她一開口，就劇烈咳嗽起來，兩腮通紅。

「是的，小姐…快趁熱吃！」嬤嬤將碟子遞了上去。 ! ~. ]: q3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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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該是雪白的饅頭，鬆鬆軟軟，吸飽了年輕滾熱的鮮血，在碟子裡冒著熱氣，鮮紅刺目。夏芳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自己撐著坐了起來，一把抓起了那個人血饅頭，捏得用力了一點，那鮮血便一點一滴的灑落在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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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我讓你這個惡賊殺了宋郎！咳咳咳咳！」體質已經極度衰弱的少女，眼睛裡卻是駭人的亮光，滿含著仇恨與憤怒，她一口咬了下去，一邊咳嗽，鮮血從她慘淡無色的嘴角溢出，嬤嬤連忙拿了手巾替她抹去。 . Z2 {- K5 G2 Q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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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拿著人血饅頭，夏芳韻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哭泣，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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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不要哭了…那個女人已經伏法了。小姐心頭的氣也該消了啊。」嬤嬤知道小姐的心事，低聲規勸。然而夏芳韻沒有說話，斷續的咳嗽著，抬頭看了奶娘一樣。

嬤嬤那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看見小姐此時的眼光也不禁抽了一口冷氣—— , [% z# L* V8 @6 {6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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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的確已經是垂死之人的眼睛，黯淡而無力，還帶著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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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為什麼、為什麼…咳咳，會變成這個樣子…咳咳！」夏芳韻看著手裡那個滴血的饅頭，忽然間輕輕說了一句，然後猛烈的咳嗽，身子便是往前一傾。 5 D7 p0 Z8 a) a+ {  O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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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嬤嬤驚叫，滿屋子的人登時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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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有想到，還會有人替那個因為殺夫而棄市的女子收屍安葬，而且，下葬之處，居然還是臨安北城外官道邊那最好的一片墳地。

一棵合抱粗的香樟樹下，那墳端整，墓碑是最好的艾葉青石，上面刻著一行金字：「崔氏女盈盈之墓」。如果仔細看，還有旁邊兩行小小的行書： 1 B& p: o2 \8 D& \

湖山此地曾埋玉，風月其人可鑄金。   U  R4 h* \, g. x; }0 X* G1 l; k

盛讚墳中所埋女子的風骨與氣節。手書娟秀，似乎是也女子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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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的時候正是暮春時節，城外擺茶水攤子的沈三嫂說，造墓安葬的，也是一個白衣的女子，清秀美麗的彷彿仙子下凡。她素衣白冠拜於墓前，焚香祝誦之後，徘徊墓旁半日，不知做了些什麼，然後一去不返。 ( M* K( Q3 Q  \5 \" l

官道上不時有讀書之人路過，看了碑上的字，便忍不住打聽墓中是女子為何不幸早夭——然而，聽說是殺夫的惡女，個個搖頭歎息說：怎麼會。 1 `5 k; c+ a4 X5 N%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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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承認是殺了丈夫，但是卻堅持說自己冤枉…發誓說上天知道她無罪。 0 i/ ~0 P7 j- l5 }* @" ^9 d5 |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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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嬸經常向在攤子上喝茶的客人說起幾年前轟動臨安的那個案子，然後指著遠處那一座孤墳，歎息：「如果上天知道她是冤枉的，也會六月飛雪冬雷震震吧？為何我在這裡看了多日，偏偏一點徵兆都沒有？連個托夢伸冤都不曾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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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過去了幾個月，轉眼已經是盛夏六月。 : j3 M7 D( c0 A7 T  H9 T% c

那一日，沈三嬸大清早出城，支開了帳子，正準備安排一天的生意，然而掃了一眼前邊官道邊上的墳墓，手裡的銅壺「砰」的一聲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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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撩起圍裙用力擦擦眼睛，再仔細看去—— ' l' D' T: P4 O+ q9 E$ B*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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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六月份的天氣裡，那個墳墓上卻落滿了厚厚的雪花，雪白雪白的一片，掩住了整個墳頭，在朝陽中純潔的刺目。

「天呀！天公…天公真的顯靈了！」沈三嬸一拍膝蓋，叫了起來，「天呀，可憐見的…她真的有冤屈！她是不該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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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行人三三兩兩的在茶鋪邊上站住，看著官道邊上那一座落滿了白雪的孤墳，議論紛紛，每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 Y; S% B% W! s"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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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六月飛雪？天公開眼了，要為弱女伸冤啊！」 * z  P& a  Z7 q8 M. r; L9 p3 `

「可不是，這世道…不知道屈死了多少無辜良民，可憐了這個女子！」 , ~1 \. a% r1 e4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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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說來，殺人的定不是她了？」 8 i$ [: t. E. Q0 g: `$ l%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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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才有一個大膽的人，慢慢走近了墳邊細細探察。 4 ^3 y* {" D$ q. I0 M! T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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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不是雪！那是、那是什麼花？開的這樣密…就像雪一樣啊！」走近墳墓邊上的人驚叫了起來，手指一觸，那六角形的美麗小碎花就紛紛落下，像極了冬日白雪。 3 K  j. _5 I) N* _- |#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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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知何時，墳上被人種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灌木，那些不曾見過的植物一夜之間開花，簇擁著的繁複花朵淹沒了整座墳墓，遠處一眼看去，宛如雪落墳頭。

「那也是天意啊！你看看，這是什麼花？你見過麼？」沈三嬸卻執意相信了這個上天的徵兆，小心捧起一朵酷似雪花的落花，給旁人看，「一定是天意…這個女子有冤屈呀！」 / M5 }% B3 B4 |1 D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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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匆匆點頭，人們總是願意相信傳奇般曲折的故事，更願意相信墳塚裡這個美麗的女子真的沒有殺人，而上天給了這個伸冤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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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兒，你聽外面人的說法了麼？」天水巷的小鋪子裡，疏理著白鸚鵡的羽毛，黑衣青年淡淡道，「所有人都在傳說那個蘇盈死的冤枉，上天六月飛雪來替她伸冤了。」 . F1 l9 p. [) j1 _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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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該死的。」調理著花木，白衣的女子輕輕回答了一句，眼神黯然。

黑衣男子微微笑了起來：「雖然無法插手俗事，可你終於用另一種方法，將你所想做的事情張揚出去——螺兒，那花是你新養出來的吧？叫什麼名字？」

白螺微微歎息了一聲，垂下了手，看著窗外六月明媚的天空，輕輕道：「六月雪。」 - L$ v5 P$ n* Q6 f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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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天為了安撫那個靈魂而降下的飛雪，然而六月裡的雪，沒有落地便已經枯萎，化為潔白晶瑩的花朵——一如墳中女子的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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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擁著死去女子的陵墓，無聲的告訴每一個過往的人：在上天眼裡，她無罪。

小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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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一名悉茗，一名素馨。六月開細白花。樹最小而枝葉扶疏，大有逸致，可做盆玩。喜輕蔭，畏太陽，深山葉木之下多有之。春間分種，或黃梅雨時扦插，宜澆淺茶。

——引自清陳溟子著《花鏡卷三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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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18 10:55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七明芝》滄月

七明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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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連著海，海擁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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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連接著山和海。陡峭的山下，便是一片碧海黃沙。

手指在沙灘上劃來劃去，濕潤的砂子在指間細細密密流過去、翻開。劃出的小溝裡滲出清清的海水來，一隻小小的純白的蛤吐著一串泡泡，急急鑽入沙中。

小漁捉住了它，隨手扔到了腰間的小簍子裡——那兒，已經堆了一小堆各類的貝殼蛤蠣，色彩斑斕，晶瑩可愛。她赤足在沙灘間走過，濕潤的黃沙在她蜜色的腳趾下凹陷下去，留下一個個帶水的腳印。 ! H# c& y3 N6 M: J% k

她輕快的在沙灘上走過，腳丫不時踢起一排排浪花，看到有海浪帶上來的好看的貝殼海草，順手便是一撈。

身後的濤聲越來越大，該是漲潮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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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跳上了沙灘盡端的石堆，那些散落的黑色石頭顯然是從青嶼山上風化後滾落到底下的沙灘上，零零散散的堆在那裡，被每日來去的海潮浸泡著、黑黝黝濕潤潤的。 ) M4 V; q( v9 f+ B+ G; z

石凹裡面積了海水，有上次漲潮時被困住的小魚小蟹急急的爬來爬去，彷彿聽到了潮水洶湧而來的聲音，迫不及待得想回歸於那一片碧藍。

潮水在她身後騰騰的漫過來，追著她。而小漁赤足輕巧的在亂石中跳著，彷彿一隻逐浪而飛的燕子。轉瞬跳過了那些散亂的石堆，踏上了青嶼山崖通往海灘的那一條石階。 ; d! N5 a4 j) G  x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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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漲的很快，她方才撈起堆在崖下的背簍，跑上幾級石階。站定轉頭看時，那滾滾洶湧的白浪已經吞沒了方才崖下大片的黃沙。 ) Z* \7 n! O. ~/ H! L1 U

她看著海天交際處那一朵白雲，禁不住歎了口氣，想起了自小以來想過千百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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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那邊，那一朵白雲之下，是什麼地方？ ; L' d$ U3 k/ Z$ j% z' o!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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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吃？」香味在崖上瀰漫開來，小漁用小刀將熟了蚌肉一條條割開，問旁邊那個青衣人。 ; l* c% o7 Q' \$ B

然而那個人只是出神的凝望著崖底那一片漸漸退去的碧水，眼神遙遠。夕陽在他有些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本來就清瘦的臉顯得更加瘦峭。其實他大約三十不到的年紀，然而他的眼神總是讓他顯得像四十多。

小漁對這個被潮水送到鬼神淵下的陌生人感到好奇—— & }* o& W% T- D5 _'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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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似乎和她在村子裡碰到的所有人都不同，這個人眼裡有遼遠的光芒，不像是十里、二十里外那些趕集的人們，也不是一百里外鎮子上過來的收海貨的商人。

——他的眼裡，映出青嶼山背後中原大地上重重疊疊的山巒，寬廣的看不到盡頭。 * d) C' U- D- Z' d5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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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從山那一邊來的男子、讓她第一次想起：青嶼山的盡頭，那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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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把這個快要溺死的人從海灘上拖回來時，小漁站在崖上、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回頭看向大山外，然後，又轉頭過來看著碧海青天，歎了口氣。 - D* ?2 S4 Q1 s' f' H

山和海之間，天地如此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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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死了以後就少見外人，每月一次的出去到村子裡趕集，也不過賣了打撈的海貨換些油鹽醬醋就回來。雖然對青嶼山那頭的大地感到好奇，但是她卻更眷戀這一片碧海。

「孩子，你看見了麼？海那一邊就是龍宮呢…那裡有水底的宮殿，珊瑚和珍珠的房子，龍王和海神就住在那裡。」小時候，無數次爹抱著她坐在崖上，指著海天盡頭給她講海上的種種故事。 + V1 E8 @  L  C% ?0 a4 `3 b, a

那時候，她就想著：如果有一天，一定要讓那些海客們帶她出海、去天的那一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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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海上討生活的人們都認為女人上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從來沒有一個人肯理會她這個小姑娘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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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搖搖頭，把自己從發呆狀態中搖醒。同時也抓住青衣人的衣襟，推了推同樣看著大海出神的他，眼光關切：「哎，你已經一天沒吃沒動了！你從鬼神淵被衝上來，一定吃了大苦頭——這個樣子可不成啊。」 : n6 \5 s8 E, t# K( m3 S: ~'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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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前幾日從淵底的暗流中拚命將失去知覺的這個人拉上海灘時、他那宛如白堊一樣顏色的臉和冰一樣冷的手，小漁心裡就是突楞楞的一跳：那時候她都以為這個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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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敢從鬼神淵下水！簡直是…不要命了。

「那裡！你看——」在她擔心的看著對方臉色時，那個青衣人忽然醒了過了一樣，抬起手指著崖下一處海水呈現暗碧色的角落，對她說，語氣激動。——那裡，潮水剛剛退去，崖下的淺海西北角映著夕陽，水底依稀有斑駁的花紋。 , L% ~2 ?( X7 M

青衣人臉色驀的有難以掩飾的狂喜：「就是那裡！那裡就是通往聖殿的神道入口…你、你看見了麼？那個地方？」

小漁有些驚訝的看著他泛起血潮的蒼白的臉，沒好氣的掙開手，把炒好的海瓜子和蚌肉一起盛在大蚌殼裡，丟給他：「早八百年就看見啦！——去不得，那個台階下面有鬼呢。」 . z  c5 {% k& t6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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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身子驀然一震，緊緊盯著眼前這個漁家少女：「有鬼？你看見過？」

小漁正用小刀撬開一隻海蚌，緊閉的黑色殼打開，粉紅色的肉中有珍珠的光亮柔柔泛起，她歡呼了一聲，正要下刀去挖，手腕忽然便是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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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過那裡？你看到了什麼！」那個人臉色居然變得有些可怖，她驚叫著想掙脫他的手，然而他手指一動，小漁只覺得手肘到手腕便是一麻，小刀啪的一聲跌落。 2 U0 U" \3 [* n3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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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嗎！幹嗎？——」小漁尖細的叫起來，彷彿被章魚纏住一樣甩著自己的手，然而那個人的手似乎比章魚還牢固，她覺得手臂反而軟了下去，不能動彈。

「你能下到那裡去？」青衣人目光忽然閃亮，扣著漁家少女的手臂，眼裡忽然有掩飾不住的狂喜，「告訴我怎麼到神廟去，告訴我！——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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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看見這個人淡漠的眼神裡忽然翻覆出的熱切和喜悅，心底忽然有莫名的反感和恐懼：「放開手！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她用力掙不脫，大叫，然而那個人臉上似乎完全是激動的表情，不顧她的叫喊把她抓的更緊。 ( E. y2 G8 B4 Z' {" B9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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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發了惱，忽然湊過嘴去、在那個人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 E+ ~8 l  l/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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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客猝及不妨，因痛縮手，手腕上流出殷紅的血。他臉色一變，惱怒中忽然出手，一把扭住了小漁的手。小漁身手本來輕靈，那人一鬆手便往後跳開，然而不知道為何，居然青衣客一伸手、她便被輕輕鬆鬆的抓住。 / r/ @& Z5 x; t! U- L/ z1 t5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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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真的嚇住了，愣愣地瞪著對方，卻不肯服輸。 6 j1 n. u2 Y8 o, D/ b7 c4 t! M# j

「天，我在做什麼…簡直瘋了。」看著眼前少女又是驚懼又是桀驁的眼神，青衣客表情卻慢慢變了，彷彿這才從狂喜中平復，喃喃自語了一句，放開了手。 4 l& {) F4 T1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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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忽然間身子一個搖晃，抬手抵住了眉骨。 ; k  h& ]3 M: t3 o2 ?7 B

小漁在他放手的瞬間再度如同兔子般跳開，這次她不敢再逗留，立刻往洞外跑去。

然而跑到了洞外，一腳踩上崖上那條石階，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後面。奇怪的是那個青衣客沒有說話也沒有追來，一隻手扶著石洞壁，緩緩摸索著坐下，轉頭朝著大海方向，然而眼神卻是空洞洞的。 * }/ x9 {! q9 b/ |%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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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不見了麼？小漁心中驀的一怔。 ! {6 J/ m, Y% y7 Q7 W# G" t

幾天前把這個被海水沖上岸的人背回家，他醒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是哪裡？怎麼一片黑？小漁看著外頭正午明晃晃的日頭，抽了口氣：原來，這個人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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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約過了半日，這個青衣客就自己坐了起來，看著她，微笑：「姑娘，多謝救命之恩。」那眼裡的神采，卻又是奕奕。

她便也笑笑不以為意，覺得是因為被從鬼神淵那地方衝上岸，這個人一醒轉的時候有些神志迷糊而已——不料，後面幾天裡，幾乎每隔一日他便會出現這種暫時失明的現象。 9 H7 J7 s$ _$ e# z, d7 t

小漁不敢問為什麼，這個從山外來到海邊的青衣客眼神遼遠，喜歡坐在崖上看著底下的海潮來去，死死盯著鬼神淵西北角某處的海底。 9 j  Z" s: m- m% L+ j7 h! g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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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她看見他眼神空洞下去，便知道這個人眼裡的光線又全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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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青衣客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海潮。偶爾知道她在一邊剝海蚌剖魚，便會笑笑的、給她說起很多事情。

慢慢聽著那些故事，她便有些走神，有時候隨手就把剖出來的珍珠扔到了黃魚膏裡，又忙忙的揀出來—— ; V4 m; w* S. u  N

知道他眼裡看不見東西了，她在那個時候就會定定的看著這個人的臉，想從那一張清奇風霜的臉上看出什麼來。大山那一邊、遼闊土地上發生過、發生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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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 |/ k2 w3 @0 }4 |# W0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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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為什麼會從鬼神淵被衝上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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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定定的站在洞口，回首看去。只見那個青衣客摸索著坐了下來，側耳聽著崖下潮水的聲音，臉上忽然顯出一絲黯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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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亮光一閃，她看見他拔出一把劍來，在對面的石壁上劃了又一道橫線。 5 `5 N# O; q2 y3 y3 Z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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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沒有死於那一場海嘯之前，她們一家三口住在這青嶼山裡面，臨著崖下的鬼神淵。 1 h" X" w/ F4 [7 v! d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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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漁家的她自小精於水性，經常潛下水去採珠捕魚，甚至能在水下閉氣潛游一柱香以上的時間，自由自在的宛如一條魚兒——然而，即使這樣，鬼神淵下面最深處的一個地方，依然是她不敢靠近的。 3 R3 Y  n% S2 r' I( z% l! N-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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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鬼神淵裡有惡鬼怨靈，那個最深處的角落，便是海下沉睡著的鬼神們來往陽世的出口——千萬不能游到那個附近去，不然，便是要被勾去了魂魄。

小時候她頑皮，也曾不顧父親的警告一個人潛水，接近淵底那個最深的角落。 ( t9 l% r% c* M+ A) T5 V, |* `

游了半日才到了那裡，不由心裡一陣歡喜——海水透著幾分詭異的亮藍色，乾淨的透明。天光居然能直射到數十丈深的淵底，在海底投下絢麗多變的光的花紋。非常乾淨的地方，沒有海底石上常見的腐質堆積，甚至連一棵海草、一條魚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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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光看到了前方石頭邊一堆白森森的東西，彷彿半露在石後——那個剎那，她彷彿感覺到了有什麼不祥的氣息在逼近，猶豫著後退之間，卻看見了奇異的景象——

崎嶇不平的海底驀的陷下去一角，藉著此刻射下來的天光，她看到了那塊陷下去的石頭上彷彿刻著什麼奇怪的花紋。 * v7 B) M9 i- X9 H7 w# L; v& [

雖然潛游了那麼久，胸口已經有窒息的感覺，然而眼睛一亮，強烈的好奇心還是讓她止不住身子的游近那個角落—— 2 p' r( I2 s& X# P8 y3 p9 z; U. v

那些石頭原來是一塊接著一塊的…巨大的石條，錯落有秩序的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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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台階？

一級級石砌的台階，居然從那個角落往不知何處的海底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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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觸摸到了海底橫鋪的石條——那是人力雕刻而成的巨大石條，靜靜橫臥在海底，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滄桑劫數。一條接著一條橫鋪下去，通向不知何處的地底。   t2 M, [% i: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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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的，她順著那些圖案，一級一級、逐漸往下游去—— 1 L$ k$ U! M0 l9 x: O;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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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的盡頭是一條甬道，她有些吃驚的看見了甬道旁邊還有數不清的巨大石塊，似乎壘成什麼東西。孩子踢著水，慢慢東看西看的前進。

不經意間、好像看見前方有什麼東西發出幽幽的光芒——似乎是一叢片狀的東西，長在甬道盡頭一個陷進去的龕中。孩子有些好奇，不知覺的向著那裡漂游過去。 $ k1 u3 C$ L9 m$ q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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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她感覺自己游的速度忽然加快了，身體彷彿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吸著，往石階下漂去！小漁努力相往回游，然而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被扯著往前漂流——那瞬間，她終於清楚地看到了台階下那白森森的東西… 6 e/ ?0 {! E  W# P

死人的骸骨。一堆一堆，沿著台階散落，空洞洞的眼窩冷冷的瞪著這個闖入者。有些的頭髮尚未腐化，如同水草一般黑黝黝的在水中浮動。

天啊！驚懼交加，雙腳用力蹬水、身子仰起，她用盡了全力掙扎上浮。 2 Z4 [2 j* b# K, J5 N0 V8 y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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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海底彷彿有看不見的湍流、急切的往地底下奔湧，裹住了她的身子用力往下拉扯——少女拚命掙扎，抗著那巨大的力量，頭用力上仰。然而，眼睛忽然由於驚駭而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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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陽光忽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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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的陰影蜿蜒了過來，轉瞬遮擋了她頭頂的光線，將她籠罩在黑暗中。 7 k, N. d3 O. r" J4 C3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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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間，她竟然看到了一條大到不可思議的海蛇，正拖著笆斗般粗的身體、從石階下黑黝黝的地方緩緩蜿蜒游了過來。鱗片上漂滿了海草，三角形的醜陋腦袋上長了一個肉角，碧色的眼睛在頭頂上方冷冷看著她。 * g1 f/ M* [. N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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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那是龍麼？ 8 F/ X+ X+ Z0 z(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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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她終於不顧一切的驚叫起來，這聲驚叫讓她吐盡了胸口中最後一絲氣。 * o3 F9 N2 ^9 h  K. e3 Z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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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子不由自主被吸向深淵、巨蛇將身子盤繞過來時，她失去了知覺。 . O: A4 M, W; p/ a) n( h: c5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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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是怎麼回到岸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二歲的她在一開眼時，看見的便是父親母親因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臉，她猛然舒了口氣，感覺全身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 % t  W& |4 \  r; F% {% n# r$ U& H4 m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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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你是不是去了那不該去的地方？你不要命了呀…」母親看見她睜開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來，一把抱住她，「你差點被淹死知不知道？今兒海上有風暴海嘯，你個丫頭居然敢潛水下去？…嚇死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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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開口，然而一張口就覺得什麼東西堵著，俯下身去噗的吐出了含在嘴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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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石子，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排著小孔——孩子的眼睛忽然頓了一下：奇怪…這個東西、不正是她在水底海蛇出沒的甬道盡頭，看見過的發光的東西麼？ 1 m7 r$ \. u- U6 G( N, V- e! n

她想問，可奇怪的是一吐出玉石子後，登時覺得胸腹間難受的要命。

「先含著，不能吐掉。」陡然，耳邊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話，「孩子太小，七竅裡的寒氣沒有褪盡，要借七明芝鎮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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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見了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白衣姐姐正從地上撿起了那片玉石子，放在茶水裡沖了沖，塞回她嘴裡。十二歲的她乍見陌生人，看見她手裡的石子，雖然肚子裡難過的要命，卻扭來扭去的不肯含了。

「小漁聽話——這位白姑娘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驚魂方定的父親叱喝了一句，瞪了她一眼，「快聽姊姊的話！」 $ d/ q; V7 A* w: y# _# X) |: T4 h

她有些懼怕，又有些不服氣，然而那個白衣姐姐只是微笑著，也不說話，托了那片玉石子坐在榻邊看她——十二歲的她看見這個姊姊笑得有些奇怪：眼角一滴墜淚痣，似乎讓笑容依稀似悲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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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要再去那兒玩了，好好的女孩兒，可別去冒險送命。」看著野丫頭終於聽話的含住了玉石子，白衣的美人兒姊姊輕輕說了一句，似乎對她說、又似乎交代她的父母，「那地方邪的很，去不得。」

「那麼你為什麼又去了？」終於忍不住，小漁含著石頭，口齒不清的開口，側頭看著這個奇怪的姐姐，「這個、這個石子…不是在那裡才有的麼？」 , F/ `2 v8 h$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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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服氣的用手指著半張的嘴巴，舌頭攪動那一片九曲七孔的玉石子，在牙齒上磕碰得叮噹響：「你能去、為什麼我不能去！」 1 a! ?) _2 k, s& P" Z/ |& E

「那不是石子。」不等孩子的父母再度叱喝女兒的不懂禮貌，白姑娘卻微笑著解釋了一句，「這是七明芝…我剛採來的。靈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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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顯然也是想著如何才能嚇住這個好動的女孩兒。終於，她點點頭，道：「小姑娘，那個地方有鬼…那裡本來是一個好熱鬧的地方，叫澤國。但是三百年前，一場大海嘯讓整個鎮子全沉到了海底。」 1 |, I8 V' b' n7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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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去？」小漁嚇了一跳，幾乎忘了嘴裡還含著石頭——她想起了她看到的海底石階，不錯…那分明…分明就是人住的房子和台階啊！

「是的。海嘯。整個城在一夜間沉了下去…幾萬人啊，全部變成了鬼。」有些感慨的，白衣少女幽幽歎了口氣，看到了女孩瑟縮的眼神，不由更為詭秘的一笑，湊過頭來低低道，「知道麼？在海裡那個地方，幾萬個鬼呢。你看到奇怪的東西了沒？——」 ) e2 ^9 f: E" G4 z6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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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看到白姑娘眼裡詭異的神色，小漁驀的想起那一堆堆的白骨和大海蛇猙獰盤繞過來的樣子，一下子嚇得忘了嘴裡還含著七明芝，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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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遇見了我…」白姑娘拍拍女孩兒的肩，歎了口氣，但是眼神卻是欣慰的，「不要亂跑了，嗯？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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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的，十三歲的小漁看著這個奇怪的姐姐，說不出話來。 4 [! e  C4 O. C+ [" r' I$ V

娘連忙過來，從她嘴裡摳出了那顆玉石子，推她的肩：「死丫頭！趕快謝謝白姑娘啊…快說、以後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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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敢去了。」小漁真心實意的嘟噥了一句，心裡依然有恐懼。

那個叫白螺的姑娘微微笑起來，從娘手中接過七明芝，也不顧爹的一再挽留和感謝，只是笑：「我該回去了呢…本來是過來采這個七明芝的。那邊等著要用，耽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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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回去了才好。這個奇奇怪怪的姐姐，她看了就覺得彆扭。 4 ]- N1 I8 k/ g2 D, Y4 B

正在賭氣想著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那個女子曼聲細語：「小姑娘，你膽子太大，以後苦頭可有的吃呢…自己小心啊。」

膽子太大的她，在暮色起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從崖上石階走了下去，去尋找洞裡的那個青衣客——天邊雲層翻湧，看來晚上有風暴來臨，海燕在倉惶的飛著，低低貼著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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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那個可能什麼也看不見的人單獨留在洞裡，走了下去。 % }' L/ s6 u0 m# C; P6 F

天已經漸漸黑了，風吹過來，帶來大海特有的腥氣和潮濕。 ; D, f! c- n( D' C  x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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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崖上沿著唯一的石徑走下來時，有些奇怪的發現那些石頭上和砂子裡都是亂七八糟的腳印，不止一個人——誰？是誰來到這個地方？ , _* D4 Q& Z)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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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你快上來吧，晚上有風暴，別呆在洞裡了——」她看到那個石洞黑黝黝的，顯然那青衣客沒有點起那盞漁燈，她心下還是有些惴惴，不由站定了腳步，在洞外喊。 . s/ z3 E7 o8 U1 U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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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旁邊的崖壁上有什麼冷銳的聲音從風裡傳來，小漁訝然跳下了石階，卻看到一隻手從石階旁的亂草裡面伸出來，隱約看到暗褐色的一灘東西。   M* S- I! N- G! o; j

「哎呀！——」小漁沿著那只慘白的手看過去，一眼瞟到草叢裡的死人，脫口尖利的叫了起來。話音未落眼前雪亮一閃，身子忽然不由自主的跌出去，一把刀便橫在了咽喉中。

「葉傾，你、你再過來我就殺了這丫頭！」那隻手是顫抖的，她驚嚇之中看到橫在頸中的刀也在不停地抖動，幾乎在她脖子上蹭出道道血痕來。那個人的聲音近在耳側，慌亂而急促，不停地喘息，「把鬼神圖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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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嚇得失聲尖叫起來——即使東海上那些海盜，對她而言也只是傳說而已。從小到大，她還從來沒有看過這樣拿著刀劍凶霸霸殺人的傢伙！

然而，在驚叫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青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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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總是看著海出神的男子居然站在崖壁上，也不知道如何能站得那般穩，青衣在風中飛舞，手中同樣拿著雪亮的利劍。上面、似乎還有鮮血一滴滴流下來。

他看向這邊，然而臉上毫無表情，眼神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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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圖？不知好歹。」他的聲音陡然響起在海風中，冷漠而乾燥，「放開她！信不信我數到三就能讓你人頭落地？」 ' a9 ~" a5 d- `4 T* H+ n: N  g/ A

「葉傾，你——」那個抓著她的人頓了一下，似乎是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舔了舔舌頭，澀聲問，「我放了她…你保證不殺我？」

那個叫葉傾的人默然點頭，手中劍尖下垂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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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後退，最後踉蹌著沿著石徑奔逃得看不見了，葉傾才站在崖上驀的開口，淡淡問。

「沒、沒事！」小漁嚇白了臉，然而努力振作著不讓聲音顫抖：「那些是什麼歹人？——你不用顧我的。他逃了，會再叫人來為難你的啊。」 # l$ l  I& P: d# g. m' }! r. ?

崖上的青衣人聽得她這番話，頗有些意外。然而卻緩緩苦笑起來了，抬起一隻手，摸索著攀住了崖壁，輕聲道：「你過來…扶我下去好麼？又完全黑了啊。」 ( c: g' m) e# d6 d

小漁怔住——夕陽剛剛沉沒在海的那頭。然而霞光漫天，依然能看見景物。 & p& ]$ v- c& f7 W

「你、你的眼睛…又看不見了？」她恍然大悟，連忙跳過去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小心腳下的空擋和石塊，眼底卻是擔憂，「你跟他們打架到最後，就慢慢看不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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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依舊輕靈的驚人，依據她的提醒，輕鬆就從石壁上下來到石徑。用劍拄著地面，循著血腥氣，將一具具的屍體撥拉著翻入崖底：「是啊，病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每隔幾個時辰就要看不到東西。」 ; N! m/ j! t, \,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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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麼…那麼如果那些人再找過來怎麼辦？」小漁驚道，然而終究害怕血腥氣，倒退開幾步，看著他老練的將那些屍體從路上撥開——顯然這裡有過一場惡鬥。

十多個人要欺負一個看不見東西的人——太過分了。 3 N% O& {- g' L. d)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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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想著，眼裡就有些忿忿不平的神色。 $ }& g8 V# \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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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開始看不見東西了。」葉傾一路沿著石階走上去，一路處理屍體，最後一具也被他推入海水，他直起身子，彷彿默聽海潮，許久才淡淡道，「如果他們知道我瞎了，恐怕各路高手早洶湧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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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他們幹嗎為難你？你欠了他們錢還是欺負了他們？」小漁納悶，一邊上去扶著他。葉傾似乎避了一下，最後想想還是沒有側開身子，把右臂交到她手裡，唇角浮起一個笑意：「啊…說起來我還沒跟你說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淡淡道：「我叫葉傾——當然你一定沒有聽說過。但是我在山那邊算是個人物，很多人都想著要打倒我——這樣他們也就算是厲害了啊。明白麼？嗯…」 # W- Z% [% x+ r! z( c$ I

他一路沿著石階上去，終於道：「而且，我手裡有一樣東西，他們都想要。」 ) ~+ b& ^( H  T' w' p5 P2 e

「啊，就是那個什麼鬼神圖麼？」小漁脫口問，忽然覺得手裡的手臂忽然僵硬了一下，她卻只是繼續道，「那個人叫嚷著要的，就是這個？」

葉傾沒有說話，許久，他才道：「你說看過鬼神淵底下的東西？」 ' x, Y; c0 P1 a( O8 o

小漁頓了頓，想起白天他一聽到鬼神淵就那般激動，也是有些懼怕，眨眨眼睛：「是啊…我曾潛水下去。看到那裡有個台階，往海底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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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錯！」葉傾手猛地一顫，聲音陡然驚喜萬分，「圖上說得果然沒錯！澤國遺址的入口果然在鬼神淵底！——」

「哎呀，別抓，好痛。」小漁卻是把手往回抽，手腕上被勒的有一圈紅痕，她瞪了那人一眼，然而看到他臉上欣喜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心頭卻是一軟，「沒用的…那個地方連我都去不了。還有鬼和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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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當年看見的海蛇，小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幫我數數，洞口石壁上、有幾條刻痕？」走到洞口邊，葉傾忽然頓住了腳步，問。

小漁莫名其妙的看看他，卻依舊聽話的跑過去數了數，回頭道：「七條。」

「那麼只剩三天了…」青衣客低下頭，歎息了一聲，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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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跑回到他身邊，好奇的問：「什麼還剩三天？」 % o) ]9 X- Q" i8 ]7 G

然而葉傾笑著搖搖頭，不說話。 + B7 g. K2 c+ _8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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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要起風暴了，你別在這裡過夜，住我家來吧。」小漁無奈，也不再追問。她看著海盡頭大片翻湧著的濃墨般的雲，看著海燕急切的貼著海面亂飛，不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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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風果然狂暴起來，呼嘯而過，海水洶湧的聲音一波波拍來。

崖上的小屋裡，燈火被吹得明滅不定。 5 W- ~6 b8 l7 S3 K: B

「哎呀，好大的風暴——該不是要海嘯了吧？」茅屋四壁還是有些漏風，低頭補著魚網，小漁感到了一陣寒意，有些歉意的對著客人笑笑，「你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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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冷。」葉傾笑了笑，然而眼裡卻有些焦急之意，「這風暴什麼時候能停？我想明日去崖下鬼神淵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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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子停頓在指間，小漁詫然抬頭看著這個人：「你這個人怎麼不怕死啊？上次就是被從那裡衝上岸差點淹死，還要去？——那裡有黃金寶石麼？」 . K! m& U# d$ ]1 {1 y'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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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七明芝。」說到那三個字，葉傾的眼神驀的亮了一亮，彷彿有火焰跳起，他聽著外面海濤的聲音，看著手裡的劍，「如果要當瞎子，我寧可死了。」 * ~6 [" j, R7 N9 k1 n/ X

小漁陡然明白了，拿著織網的梭子說不出話來。 : q! p$ N2 J5 k

「三天…是不是說，你三天以後就是拿到了七明芝，也沒辦法再看見東西了？」她急急追問，然而葉傾卻避開了話題，微微歎氣：「你這裡也住不得了——」 / f6 S+ n/ E+ i7 t6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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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裡是滄桑中歷練出的冷銳，說話間，他拿出一封銀子放在木桌上，有些抱歉地看著漁家女：「我想那些人明日就會找過這裡來，小姑娘你最好也換個地方避一避，他們可能要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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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小姑娘。」小漁沒有看桌子上的銀子，卻惱怒的噘嘴回答，「我已經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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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真是好大的年紀。」葉傾似乎忍俊不止，嘴角有了一絲笑意，「不過也到了嫁人的年紀了，這些銀子就算給小姑娘你做嫁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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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希罕。」小漁紅了臉，啐了一口，別過頭去補魚網，「不許叫我小姑娘！要是再叫的話…哼，我就叫你大叔！」

「大叔？」葉傾怔了一下，驀然失聲笑了起來。青衫劍客葉傾江湖縱橫多年，好歹也有俠劍風流的名聲，第一次居然有女子叫他大叔！ ! r. N' o2 D. {/ \( t* r3 q

他笑著，卻下意識的摸了摸鬢角——那裡，已經生出了第一絲華髮。真是江湖催人老…還有幾年才到而立，居然鬢角卻已有了霜華。 " }) P9 u0 b! I* t( F2 K

他慢慢笑不出了，抱膝看著屋內飄搖的燈火，聽著屋外呼嘯而過的海風，沉默。 % H6 m9 m9 i/ h- J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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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生氣了？」小漁低頭補網，卻是準備著反擊這個青衣客的調侃，然而半晌聽不到他回答，少女反而有些惴惴。

葉傾搖搖頭，卻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笑了一下。 " \3 m: v/ D& @7 e) n9 Z3 @8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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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嘟起了嘴：「這麼小氣…」然而還是看了一下他的臉色，把桌上的銀子掃到一邊：「好了，我收下就是——可是真的用不了那麼多銀子嘛！吃的用的都是海裡來的…」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探過身去打開了房子裡唯一的矮櫃，捧出一個布包來，遞過去：「喏，這個送給你！」 1 a1 l! ^2 U. b1 Q2 M- g& }

葉傾有些詢問的看看她，小漁背過手去，有些遺憾的歪著頭：「如果我有七明芝就好啦…可惜我沒有，只有把這個給你了。」

說話的時候，葉傾已經解開了布包，然後微微怔了一下。 / w& [# L* e: n, s) N9 _1 i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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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珠光映照在臉上，那一瞬間、連浪跡多年見多識廣的葉傾眼裡都有詫異的神色——破舊的布包裡散落著二十多顆明珠，顆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晶瑩，可稱極品。 . M6 }2 o1 v7 f" B/ c  z1 ^: B

風雨飄搖的小茅屋裡，明滅殘燈下，那個補著魚網的少女小漁歪著頭看他，眼神有些頑皮又有些得意：「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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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家資巨萬呢。」拿起一顆明珠細看，葉傾微笑起來，抬眼看漁家女，「隨便賣一顆珠子，都足夠你去山那邊鎮子裡當一輩子闊小姐。」

「不賣。」小漁嘻嘻笑了起來，搖頭，「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會水，採來的小一些珠子都去集上賣了，大的都攢起來自己玩——喏，一共二十一顆。送給你了~~~」   k6 Z. J) Q  d" V7 ^

「很大方呀！小姑娘。」葉傾看了看這個女孩，眼眸深處頗有稱許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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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可以拿去串起來，送給…嘻，送給大嬸。」——然而，少女接下來促狹的話語，卻讓他眼中的光芒在瞬間凍結。 9 C. V+ P5 O' Z5 I8 ?7 E' i. i

「不用了。」他陡然將布包重新覆上，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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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小漁吃了一驚。 & w- D, `2 w& `; R7 Y  A3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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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經死了。」葉傾淡然道，看著眼前的少女，有些感懷，「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她就死了…」 & U0 T# u4 {8 |' z! [

小漁有些發怔，拿著織網的梭子不知說什麼才好。 * S* x0 X: E$ _6 P/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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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會真的有海嘯吧？」聽著外面越來越猛烈的風聲和拍擊的潮水聲，彷彿想轉開話題，葉傾喃喃自語般的說了一句。 + k' A/ B" _" O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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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憐…」然而小漁不識趣，根本不順著他的路子往下接，驀然說了一句，「她為什麼那麼早就死了？——你、你難過麼？…」 ! i. E1 I' |' q  S$ B/ E& M

「都十年了…也不是那麼難過。」葉傾見話題又被帶到了這邊，想了想，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回答——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和人說起這個埋藏在心頭的隱痛罷？他定定看著明珠，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淚水還是再度的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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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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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忽然間他大喝了起來，搶身過去右手揮出。手指併攏的時候，指間赫然夾住了窗外射來的三支短箭。同時他的左手瞬間搭上了小漁的肩頭，把她身子往下摁倒。

風雨聲似乎穿門入戶，刮得人臉面刺痛。小漁還沒有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已經被摁倒在牆角里。 . X" r; g! Q, P# V# X  Q'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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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居然連夜就過來了——」她聽到葉傾皺眉低低的怒喝，手腕一抖，長劍彷彿自己會動一般錚然躍起跳入他掌中，飛快的流出一片銀光，展開在她身前。叮噹一片響聲，彷彿劍刃碰上了很多東西。 ' F+ q! Z+ H9 F9 `) f2 ?6 ~- u7 W

「抱歉。」葉傾低低說了一句，然而眼看四周如雨般打來的暗器，手下卻絲毫不停，手指一掃，桌子上二十多粒明珠迅疾的破空而出，屋外登時有長短不一的慘叫響起。 : ]7 }- q% V3 ?1 `3 Z$ Q% l

「喂——不許！——」畢竟是孩子，不明白此刻生死交睫的緊迫，小漁只是看著桌上的明珠如同彈子般迅速少下去，脫口叫。 ; ]& M; `: C3 O8 @: j: h

「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如同狂風般的一輪彈指，將所有明珠當作暗器打出的剎那、葉傾俯下身去，極輕極輕的在少女耳邊解釋了一句。

小漁一怔，抬頭之間又看見有東西凌厲破空而來，然而葉傾的眼睛卻是空蕩蕩的，雖然凝神細聽，但是屋外此刻狂風暴雨顯然擾亂了他的聽力，回劍只是稍微遲了一些，小漁看到已經有血從他手腕上流下來。 ) z- p' ~: F% N/ n

她吃驚的看著他，忽然間情急生智，抬手打翻了桌上那盞油燈。 3 N, K6 Q; k6 `) z% G)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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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鬼神淵的山崖上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2 `( `- R, s$ g" \+ T( ~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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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盞「噹啷啷」的滾落地上，葉傾雖然看不見，卻已是明白了過來，在黑暗中微微笑了：「好聰明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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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一滅，房間外面暗器果然緩了下來，細細娑娑的，似乎有好多人在慢慢接近。

「你呆在這裡，找個角落藏好。我出去料理他們。」葉傾拍拍少女的肩，發覺她雖然不出聲，但是依舊控制不住的微微冷顫，他歎了口氣，「抱歉。」 ; c. f0 y- S7 m# I: q- X

話音未落，他長身拔劍而起，掠出窗外。 7 c1 ?" f6 ^1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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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從傷口中不停地流出來，他封了傷處附近的大穴，卻依舊感覺身體的極度衰弱。幸虧這是一個風雨大作的漆黑夜晚，那些來襲的人同樣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5 y+ `! f; Y& z: l  ^3 n(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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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圍攻之下雖然全殲來敵，畢竟讓他付出了重傷的代價。 + u: e9 @, r$ M0 ^/ @# @$ Z2 F

風更強勁的呼嘯著，然而耳邊已經再也沒有人聲和刀兵的聲音。

葉傾站在那兒，有些筋疲力盡的用劍支著地，傾聽著崖下的潮水聲，想確定此時身處的方位。然而濤聲聲聲拍岸，驚心動魄，風雨狂嘯，吹得他衣袂飄零。 ) m! F2 p. E, K# u9 Y

眼睛…還是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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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一場狠鬥，終於將所有來敵都一一斬殺於劍下，卻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也不知道如今、是天色已經微明的風雨清晨，還是照舊漆黑黯淡的深夜？

他、他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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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眼前空茫的他，陡然在風雨中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無依。躑躅片刻，居然，脫口就想喚那個小小的女孩子，不以顯露出這樣的軟弱為意。

不料，一開口，就想起原來到現在還沒有問過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或許她說過自己的名字，然而他未曾聽進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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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小丫頭！」他終於忍不住用這樣的稱呼大聲呼喊她，風雨呼嘯，然而他的呼聲卻遠遠傳了開去，在海天之間迴響，「沒事了，你可以出來了！」 1 K. D/ |1 w& b: M

然而，許久許\久，依舊只有風雨呼嘯的聲音。那個漁家少女沒有如同一貫那樣跳起來，皺著眉頭惱怒的反擊著叫他「大叔」。 + W/ |+ Y. m# p) A$ j* 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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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會是剛才那一場亂戰中，她運氣不好被那群武林人發現了吧？

葉傾忽然感到有一種莫名的驚懼，他不再站在原地靜聽四周的動響，而開始慌亂摸索著，想去找到那個女孩兒：「小丫頭！小丫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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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前面就是斷崖。」陡然間，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冷冷叱道。 4 G( _1 L" I' d# l6 G2 L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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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止步，驚喜的脫口：「小丫頭你沒事？去哪裡躲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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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驀的折身返回，然而一邊微笑著迅速接近，一邊卻無比迅疾的拔劍一斬而落！ 2 p' Z& g% V/ Y" R: v

——那不是小丫頭的聲音…這個女人，一定是方纔那些暗殺者中殘留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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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然而青衫劍客的手中如同有雷霆下擊，雪亮光芒如同電光一閃即沒。 - E' j1 [- J'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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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必殺的一擊，整個武林，從來沒有人曾在這一招下生還。 & \8 y+ m7 U# j  N  ^. O7 n

然而，葉傾身形落到那個聲音傳出的地方，心裡卻不自禁的一冷—— 2 {. q4 e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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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命中。

只有他知道，在他拔劍的剎那，那個神秘的女子似乎就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飄離。

「右前方二十一丈，就是房子。」那個女子的聲音又在遠處風雨中響起，淡淡道，「小漁她剛才被有毒的暗器誤傷，在屋角昏了過去。」   V9 M& _, R$ D0 D/ y

小漁…是那個漁家少女的名字麼？這個女子為何會知道？ , j  a1 a' }7 `; Z5 \

「你是誰？哪條道上的？」葉傾沉聲問，然而手心卻有些冷汗——他方纔已經把這個女子的來歷猜了無數遍，然而各門各派細數下來，都不可能忽然出現這樣武功高絕的女子。 ( ?; |0 h/ Q# z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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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路過此地的外人。」那個女子淡淡回答，「你莫要再猜疑了，不然小漁毒發就糟了…我想你該先進去看看她。」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已經飄離的很遠很遠，模糊在風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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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雖然還是不能視物，但是時辰一長，瞳仁中好歹有了一些知覺。模模糊糊的，他看到了一些些光亮——慘白慘白的，想來，居然已經過了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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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的黎明，葉傾在崖上遲疑了片刻，雖然懷疑那個女子的蹊蹺來歷，也懷疑房中會有什麼陷阱——然而，想到那個小丫頭說不定真的奄奄一息的毒發在那裡，他還是忍不住朝著女子描述的方位摸索著走了過去。

「啊…我居然睡著了。」從昏迷中醒來的少女，第一眼看到旁邊俯視她的青衣客，忍不住有些難為情的用手揉著眼睛喃喃道，然後看著房內嘀咕了一聲，「那群強盜走啦？差點把房子都拆了…喂，我認識大叔你、真算是倒了霉。」 . l6 m+ ^4 r" ]- u" J6 E

葉傾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她伸懶腰的樣子——要如何跟她說、昨天她無意中了劇毒的暗器九死一生，為了給她把體內的毒逼出來，差點累得他內息走岔。 9 Y/ Q6 B, v/ {( R9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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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風雨越來越大，天是慘淡慘淡的顏色，茅屋裡面七零八落，屋頂也穿了好幾個大洞，雨水肆無忌憚地倒灌而入。

「哎呀！你又流血了？」小漁坐起身來，一眼看到青衫上淋漓的血跡，大吃一驚。

「小丫頭。」然而，他沒有理會她的驚詫，只是看著外面風雨大作的天空，和遠處黑藍洶湧的大海，問，「今天是不是海嘯？」 4 v" l$ x(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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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又一次感覺到了崖壁的震顫，彷彿有大力推擠著石頭的絕壁，風裡傳來可怖的奇異尖嘯。近處有一陣?裡啪啦的巨響，想來是又有無數的石頭從山上被潮水捲入海底。整座青嶼山都在顫抖。 # I: w4 L+ |* t0 N  y

「嗯。好大的海嘯。」小漁抱著肩膀坐在濕了的地上，看著海天盡頭那一線。海水的顏色都有些反常，不再是碧藍的，而透著詭異的漆黑。小漁聽著外面海潮的聲音，臉色有些懼怕：「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海嘯呢！青嶼山不會塌了吧？」 3 w' B4 b5 C6 m

「還有兩天了。」有些無可奈何地，葉傾驀然低低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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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身子一顫，彷彿有些怕冷似的抱緊了肩，咬著嘴角不說話。 1 z6 X' v- V$ y, Q4 g6 {) D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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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半點都沒有歇止的意思，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茅屋頂上壓著的稻草都被吹得漫天飛，漏下來的雨流得房間內青石鋪地到處一片汪洋。

天色還是黯慘慘的，透出詭異的昏黃，長風迴旋在海天之間，尖利的哭泣。 * K1 ~7 c8 V* a

海水聲音越來越大，瘋了一樣拍擊著崖岸，青嶼山都在顫抖著，戰慄不已。

小漁隨便弄了房子裡存儲的一些黃魚膏和白鯗，當作不知早飯還是中飯的食物分給葉傾填肚子，然後看著葉傾包紮好傷口坐著調息，她就看著外面的天空發呆。

半晌，她站了起來，拿了一頂蓑笠走出去。

「你出去幹嗎？那麼大的風雨。」然而一直閉目養神的葉傾彷彿知道她的動作，眼睛也不開的問，嚇了少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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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珠子找回來嘛！」一跺腳，小漁懊惱的說，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人家攢那些珠子多辛苦，你倒好——當彈子一溜兒全打出去了！你賠我？」 3 [% m9 k$ r7 X0 Z

「好好好…等我回了中原就賠你，變賣家產我都賠你。」聽見她發惱，葉傾連忙滿口答應。小漁哼了一聲走出門去，頓了頓腳步，卻不作聲的回頭，迅速看了他一眼。

滿襟鮮血的青衣客繼續閉目調息，面色蒼白而平靜。 0 D2 x2 W2 m* U9 M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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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原。在山那邊麼？」悄無聲息的，小漁看著風雨蒼茫的山頭，微微歎氣。那裡，群山重重，宛如迷宮層疊。而走出迷宮，那頭又是什麼樣的世界？ " ?$ f4 q/ [# K0 U3 o

她轉頭，看著洶湧的大海，海天盡頭烏雲籠罩，隱隱有驚雷下擊。 7 X( d# v4 R" f,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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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氣的臉上陡然有種令人心驚的表情，小漁拔足奔出，轉眼淹沒在白茫茫的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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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大叔！」

心靜如止水，內視而七竅洞明。真氣流轉於奇經八脈中，無休無止，每流轉一周天，就感覺傷處的疼痛減了一分，因為昨夜激戰而幾乎耗盡的內力也漸漸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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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入定調息的茫茫然之間，居然聽到了一個細細的聲音在某處喊著他。 . p/ R7 g* C) M2 y-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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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 l  v; h9 s4 B1 Z+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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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自己心裡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墜入了「障」中？ 1 x2 _* e8 j* q

他心中暗自震驚，卻強力按捺心神，不讓自己去聽那個聲音。不可，不可…不可記掛，不可入心頭半分。多年的飄搖江湖、無情聚散，他本來早已到了來去無牽絆的地步。

「大叔！…」然而，那個細細的聲音卻一直一直的在喚，彷彿含了極大的苦痛和掙扎，因為他的沉默，終於慢慢微弱下去。 * y' ^4 c3 s$ @5 ~2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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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他猛然心驚，再也忍不住脫口應了一聲，霍然睜開了眼睛。 , Y( h6 p* Y5 t9 P

然而外面，只有風雨如嘯，海潮聲聲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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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他顧不得狂風暴雨，立時衝入了茫茫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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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不得不施展輕功，提氣在崖上沿著石徑急奔而下。

海水居然退了一點，底下的沙灘有小部分露了出來，然而七零八落的，滿是被海潮衝上岸的死去魚類和發臭海草，各種生物的屍體橫陳在沙灘上，充滿詭異而不祥的氣息。零落地、還能看見人類的白骨。 6 q* k" Z)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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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在狂奔…在茫茫大雨和颶風中，奔得不知方向。

然而，他確確實實、聽到了風裡細細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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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大叔！…」那個少女的聲音，苦痛而惶急，一次比一次微弱的呼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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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聲音的方向急奔，從崖上沿石徑一掠而下，衝著翻湧的大海奔去。 4 G3 D0 u$ p, Z/ E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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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顏色非常奇怪，透出詭異的黑色，波浪如同一座座小山起伏來去，向著青嶼山崖撲來——然而，這些凶狠的波浪每次都在沙灘上消散，化為泡沫。漸漸退遠… ! M4 u( B/ {: M% n

如今是退潮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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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瞬間，他看到了那個漁家少女——

她在浪裡。她在用盡全力的往岸邊掙扎游來，然而洶湧的漆黑的海浪裹著她，呼嘯的長風扯著她，惡狠狠的在每一次她露頭的時候、把她扯回海裡去！ 7 F* ^- J9 m# T/ [  x) n

「大叔…大叔。」她的影子淹沒在海水中，然而每一次潮水把她捲起的時候，他都清楚地聽見小漁在微弱的喚他。她的手腳還在動，用力的踢著水，盡力掙扎著想往岸邊游來。 ' B+ x5 Q* j; C" z1 V( B

然而她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每次最接近海岸的時候，退去的潮水就毫不留情的將她拉回大海。飛濺的海水中，彷彿有什麼在長嘯，攪起巨浪——葉傾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居然看見有巨大的龍，在小漁身後的海浪中驀然閃過！ # N4 u; L! R.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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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葉傾臉色蒼白，對著她大聲喊，一邊點著沙灘上散落的石頭，往海中衝去——這個丫頭不要命了！居然下海去…在海嘯來臨的時候，居然下海去了！ ; D& }4 d: T5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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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他大聲喊，一邊對著被捲在海潮中的少女用力揮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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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腳已經越來越動的緩慢了，似乎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然而，顯然是隱隱約約聽到了他的大喝，浪尖上的少女陡然重新用力划動手腳，拚命朝著岸邊靠近過來。 " {: f3 r( Y/ X# ^/ 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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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飛奔到了海邊。在那個瞬間，一個大浪捲來！ 1 a4 l, ~1 V7 K2 ?: C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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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浪大的出奇，遠遠看來不過如此，然而推移到了岸邊近處，卻居然還有數十丈高。

小漁顯然是拼了最後一口氣，藉著大浪的助力、拚命往沙灘上游來，然而不知道為何、卻陡然被扯回去三丈，幾乎湮沒在水裡—— ' n  _* W+ n) ~0 `0 _

那個瞬間，葉傾再一次看到一個巨大的身體向少女捲來！ # |" B( z( n; ?1 S# {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幻覺。 2 a$ R: c, g7 |8 L

那樣可怖的巨浪裡面，翻騰著一條人世所未見的巨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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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接著啊！」浪已經推進到了離海岸最近的地方，浪尖上，小漁臉色雪白。在巨蛇將身體盤繞著捲住她之前，她忽然把什麼嘴裡叼著的東西吐了出來，用力揮手扔了過來。

「小漁！」在她喊話的同時，葉傾已經向浪頭上掠了過去，順手一抄接住了她扔過來的東西，另一隻手卻是迅速的拔劍，削向那條可怖的巨蟒。 4 E% C- I2 w- h# D; M

然而，潮頭猛地拍落下來，天地洪荒的力量迎面撞來、沖得他向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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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他在亂石間重新掙扎著站起來時，模糊的視線中、那個巨浪已經消散，巨蛇纏住了小漁，在洶湧波濤間乍隱乍現的浮沉，粗壯的身體慢慢繞緊。 1 x5 L0 S4 |/ a* d
他手用力握緊，忽而覺得手心裡的東西硌痛了他，攤開手，看到的是一片玉石狀的東西，薄薄的，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七個小孔… + z! P8 s" n: q& ^& d% S; E: P! A

七明芝！ 3 ^7 `# a0 h. q$ e"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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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七明芝。

原來是為了搶在他失明前拿到水底的靈芝，這個傻丫頭才冒了滅頂的風險、在海嘯中潛入水底盜取仙草啊…不料，卻引來了海中守護的怪獸。 $ S) k' A" \) p1 R% ^

. I# P% X8 x  T3 f5 j' |
「小丫頭！小丫頭！」大風大浪中，他喊著她衝入海水，卻幾次都被巨大的浪拍擊回海灘——在造化洶湧而來的力量面前，無論任何人居然都渺小的不堪一擊。

小漁細細的手臂在用力掙扎，卻漸漸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她沉入了水底，還是他的眼睛再度的模糊起來——只看到滔天的白色茫茫。 , ?% y: ]) N- s& F/ h. \/ s  S2 ]

「要救她、就把靈芝還給螭龍！」忽然間，風雨呼嘯中，耳邊聽到有人冷然說了一句，葉傾猛然一驚，認出了那個依稀熟識的聲音，然而眼前卻是漸漸一片模糊。 . r/ [) {+ r' \  r6 A6 S( @% Y

來不及想，趁著眼前的光亮還沒有完全消失，他立刻運足了真力，對著大海扔出了手中的七明芝…

「呼拉拉」，他聽到了海浪破裂的聲響，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海裡騰空而起，風呼嘯的更加厲害，甚至吹得他身形不穩。身上好幾處的傷口似乎有迸裂了開來，血洶湧著奔出他的身體。 0 ^5 m) ?7 k# U# q$ f) Y% Y- p

在下一個浪潮撲來之際，雖然看不見，他卻張開手迎了上去。

然而，洶湧的巨浪兜頭打下，瞬間淹沒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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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崖上的茅屋裡面。

雨水滴滴答答的從屋頂的破洞裡往下流，有幾滴居然還飛濺在臉上。葉傾無力的轉了一下頭，想避開雨水，卻聽到有人在抽抽噠噠的哭。

「小…小丫頭。」神志慢慢地拉近了，視線清晰起來，葉傾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臉，紅腫的眼眶宛如兩隻桃子。他慢慢微笑了起來，叫她。 5 I5 [6 a1 G* w7 O. A: @

「死大叔！」她依舊不服氣的反擊著他的調侃，抽著鼻子，然而眼眶紅紅的，淚水還在不停地滴落，「笨得像頭豬一樣——幹嗎、幹嗎把靈芝扔回水裡？人家費了那麼大力氣…死大叔臭大叔！」 ; T2 f; J) {8 `" i, t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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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要緊啊…」葉傾歎了口氣，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然而全身的傷彷彿更加惡化了，稍微一動就痛得齜牙咧嘴，「那時慢的片刻，小丫頭你、你可就完蛋了。」

小漁不說話了，睜著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哎呀，你是說——寧可一輩子看不見，也還是我的命要緊，是不是？」 : Z; _. A6 ~( s  W)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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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看她圓瞪的眼睛，宛如白水銀中養著的兩汪黑水銀，不由笑了。

「可你說，如果一輩子看不見還不如死了——」小漁托著下巴，狡猾狡猾的眨眼睛，推論，「那麼說，你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我活著，是不是？大叔你對我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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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葉傾沒料到這個小丫頭如此結論，想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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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再叫我大叔了…我今年才二十七呢。」葉傾皺眉，忍住笑正色對她說，「在海裡的時候你叫的好大聲，我在崖上都聽見了。」 $ q% O; V. C. d3 D! a4 J: U

「咦？」小漁怔了一下，抬頭看他，滿臉的驚詫，「在海裡的時候我沒叫你啊！——我嘴裡咬著那株靈芝，雙手雙腳不停地划水，哪裡能開口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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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陡然間語塞，沉默片刻。果然…是入「障」了吧？ 2 E- Q( [: ]: G9 a4 q. l, j( g

小漁不解的看著他，然而葉傾忽然間就笑了起來，伸出手揉著她烏鴉鴉的頭髮——罷罷罷，認了又如何？就算他這個多年的老江湖、栽在這個小丫頭手上了。 - B  l& Y4 W4 E

外面的風雨顯然小了一些，海潮聲遠遠傳來。 / I7 t4 r4 J4 L6 i! \+ m/ J( l9 Y

「是海嘯麼？真想趁著還能看見，出去多看看…」葉傾看向外面，歎息。小漁一跳站了起來，取過蓑衣斗笠給他，拉著他的手走出去。 ' B0 O7 ^  `0 P5 `+ W.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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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眼睛看不見了也沒關係，我以後當你的眼睛吧。」走著走著，小漁忽然輕輕說了一句，眼睛發亮，剛說了一句，忽然頓住了，看著前面風雨中的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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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石上，站著一個白衣長髮的女子，在雨中靜靜看海，肩頭停了一隻白色鳥兒。 / |: k9 k$ Z: |. U: ?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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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那個白姑娘！」小漁脫口道，「是她救我們上來的！——那是妖怪！」 3 B& Y( ]# i: v6 y/ ?

「妖怪？」葉傾微微一驚，問。

小漁雖然驚詫，卻不恐懼，只是指著那個白衣女子道：「她五年前來這裡採到了七明芝回去！——沒有被那大蛇吃掉，不是妖怪麼？而且…哎呀，五年了，她一點都沒有變！那時候我十二歲，現在、現在她居然跟我看起來一般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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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在她大驚小怪的時候，那個白衣女子在崖前施施然回過頭，對著他們一笑，「可算活著回來了。你長這麼大了，怎麼還是那樣膽大亂來的丫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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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有些賭氣的，小漁踢了一下石頭，然而身邊的葉傾臉色卻變了一下——
他終於聽出來了！這個聲音…不正是昨日裡兩次指點他的女子聲音麼？ 1 W2 _4 j" f  y, w# r

「多謝白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正色，抱拳。   Q  C: b  _, S" p# {+ Y8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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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衣女子卻笑了，微微搖頭：「生死一線，那時做出選擇的是你自己；救命的，也是你自己。公子心懷高潔，白螺哪裡敢冒領功勞。」 3 h8 |5 G) |& O' l( U( ~! n' B

她微笑的時候，眼角的墜淚痣盈盈欲滴，然而眼神中卻是淡淡然的：「我不過是來往於深山大澤採集花木，路過隨口說了兩句而已——不必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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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中，她轉過身去，重新看著底下的海面，忽然間再度微微笑了起來，抬手，指著崖下的鬼神淵——

「千年一度啊。海底的城市復活了…你們來看！」 2 p# f" `6 R4 h(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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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的時候，肩上的白鸚鵡飛了起來，停在她指尖，開口學聲：「復活！復活！」白螺微微抬了一下手指，清叱：「一邊去，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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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和小漁雙雙搶近崖邊，一望之下脫口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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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時分，海水已經退了下去大片，崖下的沙灘重新顯露出來——然而，這次的退潮彷彿退的比平常徹底許多，不僅僅是沙灘、連近海的海底都曝露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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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石階！」小漁指著鬼神淵的西北角，叫了起來，「那裡，就是那裡！」

巨大的石階橫在空氣裡，上面帶著多年不見天日後形成的光澤，靜靜地、毫不遮掩的顯露在那裡。一級一級，通向底下——那裡，石階盡頭的甬道上，有大蛇的身體隱約顯露，埋沒在附近的亂石遺址中，慵懶地逶迤。 # _) F9 a3 Q0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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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周圍，一望無際展開在淺海裡的、是石頭壘成的房屋遺跡，無聲地聳立。 " S: t$ ^  l. ?& y  B( {

那是多年前沉入海底的城市，長久地在水中沉睡後浮現出來。

「真的…就是鬼神圖上說的樣子。」葉傾片刻間屏住了呼吸，看著海蛇盤繞的神殿中，隱約閃爍著的光華，終於緩緩吐出了一句話，「供奉龍神的廟裡，真的有七明芝和澤國人獻上的無數寶藏麼？」 * N: H9 |/ w! t7 ?' L8 |/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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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微笑了起來，轉頭看他，眼角冷漠：「就是為了這個傳說，鬼神圖才會成為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吧？人心啊…」歎息了一聲，她的手指，點著崖下：「你看到了麼？其實不用什麼圖紙，現在它就展現在我們面前了…千年一度的浮出水面。」 4 w6 ~$ h: ^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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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這次海嘯這麼厲害？」小漁忍不住詫然。 ; x7 l* I" I5 p0 D5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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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點頭，卻有些黯然：「我就是算好了這次海嘯將能讓傳說重現，才趕過來看的。你們都是有緣人，好好看吧…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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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看著崖下黑藍色的不安的大海，手指抬起，點著海天交際之處——那裡雲層暗湧，巨浪滔天，隱隱有逼近的架勢：「海嘯要來了…這次潮水退的這麼徹底，回來的時候就將會更加的可怖。它不僅要重新淹沒這片遺跡，恐怕青嶼山都要被湮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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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和小漁相顧詫然，然而看著底下不停翻騰的莫測大海，心中有難言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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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叫雪兒的鸚鵡飛了回來，停在白衣少女肩上，嘴裡叼著什麼東西，光華奪目。 ; C! a% q3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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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張開手，一粒明珠無聲的落到她的手心裡，微微滾了幾下。

小漁脫口叫了起來：「哎呀，我的珠子！」 + c: \0 l, K, G1 \+ S0 e5 c+ ^1 W

白螺笑了，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把剛揀來的珠子放進去，錦囊裡面沉沉的，想來已經有了好十幾顆珠子。白衣少女微笑著，看著漁女，把錦囊遞了過去：「是啊，雪兒它剛才一直飛來飛去的找——把這樣的明珠到處亂撒，可真是任性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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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該走了——去臨近山峰上看海嘯吞沒一切的景象吧！」白螺看到海盡頭新生成的一個巨浪，微微皺眉，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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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的青山，高聳入雲，峰頂籠罩著氤氳的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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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下，傳來兩個人私語的聲音。

「海水來了麼？」   B, t8 v+ |# C2 n

「來了…那條一線逼過來了。好可怕。該有幾百丈高吧？」   K! H$ i5 ^- |% d% P) j2 f

「那聲音，真的好凌厲。可惜我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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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說給你聽。近了近了…好大的浪啊。哎呀…漫過山了！真的、真的漫過青嶼山了！我的房子…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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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別哭…我們回中原，隱姓埋名、再蓋一座更大的，好不好？」

「好…我想去山那邊看看，然後，我還要去海那邊！」

「嗯，也好…過得幾年，我陪你出海去，好不好？」

「嘻嘻，大叔你真是好人…那個勞什子圖，不要也罷，免得人家又來纏。反正青嶼山也沒了，鬼神淵也變了，那張圖也沒什麼用處了吧？」 + B* q, C! C3 b& A' ~% Z-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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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的一聲，一柄利劍釘在了山巔官道邊的樹上，顫巍巍的刺穿一張發黃的羊皮紙。 ) ^5 ?. ?" I1 O* i( G% |* K6 V

小漁笑著過去，把紙正了正，然後跑回來扶著葉傾。

一跳一跳的走著，忽然懷裡什麼東西就跌落出來，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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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白姑娘臨走給她的那個錦囊——小漁俯下身去，一粒粒撿起來，忽然覺得袋子底有什麼異物，有些詫異的拎起，翻轉倒出來—— ( x5 @0 ]2 O( M' U8 d

「叮」。 ' O6 j# g: F+ C6 T7 `-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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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一聲響，一片白色玉石般的東西，從錦囊中滑落。 6 `0 ^# |. F7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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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明芝，生於臨水石崖間，葉有七孔，實堅如石，夜見其光。若食至七枚，則七孔洞然矣。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籐蔓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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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4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寶珠茉莉》滄月

寶珠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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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娘您看，這些東西，還夠不夠？」

將描金的匣子放在桌上，一層層將抽屜拉出，纖美如玉的手探入，抓出了滿把的真珠美玉，堆在桌子上，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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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層的抽屜也被拉開。在看見深藍色絨布上躺著的那一對白璧時，滿頭珠翠的老女人眼角動了動，然而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僵死如木，淡淡的不開口說上一句話。 ! c- N* [3 t+ H/ r2 @+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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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疑了一下，只聞得環珮叮噹，女子纖細的手有點顫抖著，放下了從頭上身上剛剛解下的所有飾物，繼續輕聲問：「乾娘…所有的東西我都放這裡了。您還要怎麼樣呢？」

老鴇濃妝下的臉色依然沒有一絲活動的跡象，她只是用猩紅的長指甲彈去了一些茶沫，輕輕啜了一口——風塵打滾這麼多年，她是見過世面的，知道這個一手帶出來的女子還能為她賺來多少錢，如何就能夠這樣鬆口讓她如願。 ' o# v: h9 T/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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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娘，這些年來月兒給您賺的錢也不少了，如今我什麼都不要，只求光身空手出了這個門——乾娘這也不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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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月啊…」不緊不慢地，吹吹杯中的茶沫，被喚作「乾娘」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卻帶著陰陰的笑意，「當年南渡後你父母貧病交加，指望著能將你賣幾兩銀子來換條命——雖說只是十兩，簽的卻是死契，今兒若不是我同意，你就休想出這個門兒。」

「乾娘…」女子的聲音欲待辯說，老鴇的笑容卻更濃了： , c8 {; P0 T0 J* {  S

「心月，你說說看，這十五年來對你我可有彈一指甲過麼？從你八歲起，就請人教你琴棋書畫，免得埋沒了你書香人家出身的那份味兒——到你十五歲掛牌起，乾娘在你身上花的心，能用銀子來堆麼？」

懶懶的，她用指甲挑起一粒茶沫，遠遠的彈了開去：「咱們這個行當裡，哪能講什麼真心？顏家那個小子不過是個布衣書生——多少達官貴人捧著你，乾娘放了你去、也難保你能平平安安過上日子。」 " ]2 g. X- n% y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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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老的女人說得淡然，閱盡風塵的人總是這樣——然而這一盆冷水，卻如何能潑的滅心頭的那點熱。 6 h( C" _% v! Z, @+ B%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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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乾娘的神色不動，眼看無望，那個一直低低帶著哀求的聲音，卻反而冷冽了下來。 - r# a6 @- Z4 Q6 Y

「乾娘竟是要連我的身子性命都收回去？——月兒就成全了乾娘罷！」

纖細如同美玉的手驀然從桌子上那一堆珠寶中抬起，細微的亮光一閃，「絲」一聲輕微的響，彷彿裂帛。

「呀！」房中所有姐妹丫鬟卻陡然間齊齊驚叫聲，看著那如絲綢般光滑的皮膚裂了開來。

一道深深的劃痕從右眉梢直貫唇角，血如同瘋了般湧出，瞬間將一張如花似玉的臉染的如同羅剎般可怖。鮮紅圓潤的血如同一粒粒瑪瑙珠子，從女子的玉琢般的臉頰上滾落地面。 6 t! v; r  ^, j/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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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紫衣的娉婷女子，手裡依舊緊緊握著一隻赤金攢珠的鳳釵，冷冷的看著坐在閣子中喝茶的老鴇。釵子尖利的末梢滴著血，猙獰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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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潑出了一大半。

毀了…終究還是毀了。十八年來精心雕琢的玉人兒，三年來風華冠絕京師的花魁。她楊柳苑裡的頭牌姑娘樓心月…居然，就這樣猝及不防的全毀了？ . W& F( V% h5 X5 t  _# n

雖然是風塵中人，可樓心月的脾氣從來素雅沖和，不嬌嬈媚人也不盛氣凌人。連一手將她帶大的乾娘，居然都不知道她竟會有那樣瘋狂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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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剎那，寶貝，似乎就已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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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的臉色有些震驚，有些憤怒，忽然將手上的茶盞惡狠狠的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女子扔過去，尖聲叫：「好！好你個樓心月！今兒就給我滾！一分錢都不許拿，給我立刻滾出這個楊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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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連頭面首飾都被剝得乾淨、只留一襲紫衣的女子卻驀然微微的笑了：「多謝乾娘成全。」她叩下頭去，血流披面，然後站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個帶血的叩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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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裡的第一舞伎、楊柳苑的頭牌花魁樓心月，就這樣自己給自己贖了身。 ' Y, w: N8 s) o# a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臨安，秦樓楚館裡到處都有人議論，紛紛猜測那個能讓絕世美女作出如此決絕舉動的顏姓公子、到底該是如何的一個倜儻風流人物？ 3 P) z. x  m# M: b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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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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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苑裡樓心月樓姑娘的舞藝，和桃花居中薛歌扇薛姑娘的歌喉，一直都是臨安城中並稱青樓翹楚的雙絕。多少王孫公子，千金一擲，只為美人妙絕人寰的歌舞。

然而，雖是暖風依舊熏醉遊人，趙燕的歌舞卻終於銷歇。一場玉碎後，風流雲散。

酒館茶樓裡，依然不時有人議論，也有文人雅士為之感慨吟詠。似乎是又一個傳奇的誕生——然而，議論講述著的人，誰都不再問接下來的故事如何，彷彿都寧願這個傳奇就在淒厲冶艷的鮮血迸射中凝固。

畢竟京師不同於別處，天水巷的清晨來得早，白螺打開舖子的門時，外面已經聽得有人聲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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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姑娘能否讓在下暫時進去避一下？」她探出身去，就看見一個儒雅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跳上了台階，一見店主是個女子、稍微猶豫了一下，但看看左右店舖都尚未開門，他再也顧不得別的，氣喘吁吁的問。不等她回答，便一步踏了進來。 + Q/ _6 A1 t, D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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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沒有阻止，但也沒有答允，纖弱的手腕還是扶著門框，淡淡的打量著這個讀書人。 0 I  m+ j: R3 ?& h

「姑娘莫誤會——在下不是歹人。只是有些私事不足為外人道…」那個年輕書生顯然看出了白衣少女的疑慮，忙忙的作揖解釋，同時探頭出去小心看了一眼，「等會如果有個穿著紫衣的女子過來找人，萬望姑娘只推沒看見…」

他還待說下去，然而眼角瞄見街角紫衣一動，立刻反身而走，隱在堂中的屏風之後。 6 P6 n, l. a: @5 L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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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也不問，彷彿也猜到了幾分，唇角泛起了個冷冷的笑意。她方開門出來，也未曾梳洗，此刻便回去拿了一把牛角梳子，打了一盆洗臉水，將梳子在水裡蘸了蘸，在廊下將頭髮一層層攏上去。

「請問…姑娘可曾看見方才有人從這裡走過？」 3 T  T* e! z- |0 B6 E5 Z1 r

梳洗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個女子溫婉的聲音，雖然急切，卻依然優雅——果然是立刻就來了。白螺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是自顧自的側頭梳著頭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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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了…我看著他走入這條巷子的，姑娘必是看見了。求你告訴我顏公子的下落吧！」陡然間，那個聲音失去了保持著的平靜，白螺本來只是側過頭梳洗著，來人卻湊到了她眼前，拉住她的袖子顫聲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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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臉映入白螺眼眸。忽然間，淡漠平靜的白衣少女猛然不出聲的倒吸了一口氣。 / W' @# l, 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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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破碎的臉…彷彿最美的玉石被狠狠砍了一刀，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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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他很久了，好容易在這裡看見他的！…求求你，告訴我他去了哪裡！」穿紫衣的女子拉住她的袖子，眼神焦急而迫切。然而因為這樣的表情，讓那張臉更加可怖起來。

白螺卻只是看著她的臉…那一道傷痕…還剛剛結痂的傷痕，從右眉梢直劃到唇角，顯得猙獰而慘烈。

「樓姑娘？」平日裡聽多了外面人的議論，白衣少女忽地靜靜問了一句。   P1 P5 r! T1 G% b3 Z& t

紫衣的女子怔了一下，反射似地拉起頸中的羅帕、掩住右臉上的傷疤，眼神中卻閃過了複雜的光芒，咬牙點點頭，輕聲道：「所以…姑娘，請你告訴我、顏公子到底在哪裡？」 5 `2 c" T4 w0 h2 E0 t/ ?9 \+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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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細細的看著眼前這個碎玉般的女子，眼睛裡面波光閃動明滅，半晌不語。陡然間，她攏著頭髮的手放開了，在洗臉的盆子上敲了敲。

沒有來得及用釵子挽上，一鬆手，那瀑布般漆黑的長髮忽地垂落下來，散了一肩。 + c$ l. ]/ J7 ]; h(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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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擊聲未落，只聽房中撲簌簌一聲響，彷彿是一隻甚麼鳥兒飛過。然後，只聽得「哎呀」一聲痛呼，屏風後一個男子抱著頭、胡亂揮手擋著什麼跳了出來。 ! G' R$ g+ m7 g/ p& g! F0 ^9 M7 R( L

「俊卿！」一見那人，前來的女子又驚又喜，連忙迎了上去。   m  o: i& {  E7 D- a( y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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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儒雅書生卻頗為狼狽，額頭上破了一處，連連揮手：「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他從屏風後跳出，撲簌簌又一聲響，一隻雪白的鳥兒也從屏風後振翅飛出，落到了花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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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你、你沒事吧？」看見情郎如此樣子，樓心月連忙從懷中拿出手帕，然而顏俊卿一見她的臉，便觸電般的側過了頭去，臉色又白又紅。 3 I0 p7 I/ K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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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這些天來我找得你好苦…」見他又側過頭去，樓心月臉色也是蒼白了一下，低下頭去輕輕道，「我知道你家裡不會同意我們的事情，可是我已經贖了身，以後日子還長，可以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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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有要你贖身！」書生的臉上陡然有委屈的表情，顏俊卿一跺腳，「你看你…什麼事都當真，如今弄成這個樣子，我——！」 * G2 X+ P/ L; i( r0 n+ S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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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面的話沒有出口，因為一碰見樓心月那樣的眼光陡然覺得心虛，便什麼也說不下去了。

「月，我們到外面找個地方好好說，行麼？」顏俊卿聲音柔和下去，勉強的讓自己的眼睛溫柔的注視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他一從容起來，果然是幾分溫柔蘊集的樣子。

樓心月亮得怕人的眼神也柔和下去，同時淚水便盈滿了眼眶——她押的重，卻不相信自己會輸。

「俊卿…」她還想說什麼，可顏俊卿已經攏著她肩膀將她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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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前，那個文雅的書生有些惱怒的盯了花鏡的女主人一眼。 9 i/ h5 z  F$ F  y- F

白色的鸚鵡撲扇著翅膀落在白螺肩膀上，尖利的勾嘴上還殘留著啄出來的血跡。 " c# U- {5 ?8 }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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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你猜猜接下來會如何？」看著那一對才子佳人往天水巷冷僻的地方走去，一路低低的說著什麼，白螺執著梳子喃喃自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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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兒雖然聰明，卻終究無法和人交談，鸚鵡只是拍拍翅膀，重複那幾句被教會的短句：「嫁人！嫁人！白螺什麼時候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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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這幾句完全不合時宜的話被尖聲尖氣的叫出來，惹得白衣少女噗哧一笑，本來冷漠沉靜的眉目陡然間如春風吹過，盈滿笑意，叱道，「扁毛畜生，嘴巴何時學得和那個人一般的刁毒？當日真真該徹底剪了你的舌頭。」 . d" }( w1 e2 Z; ^1 A* N

「嫁人！嫁——」鸚鵡似乎知道主人笑了，更加拿腔作態，然而白螺的神情卻在陡然間沉了下去，秀眉間沉積起濃厚的陰霾。她不說話，只是抬手開始重新梳理頭髮，一下，又一下…

抬手的時候，肩上的鸚鵡被迫飛了開去，停在洗臉盆架子上，不知道又哪裡不對，只是歪著頭看著女主人，咕咕噥噥。 - X4 U& u6 B; ~$ ^1 h. l6 Z-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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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為何那些女子，即使聰慧如樓心月，閱人已多，卻依舊逃不開這種絲蘿托喬木的想法。或許\…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會尋一個感情的寄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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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的淒婉有霸王的蓋世氣魄，劉蘭芝的貞烈有焦仲卿的生死不渝——然而，更多的，卻是完全尋不到相對等的感情。今日的樓心月和顏俊卿，不知如何，總是讓她想起臨安的另外一個傳說——那個白蛇與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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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有滿腔深情，卻遇上這樣一個男子。書香門第的顏俊卿，有一些才氣，有一些真心體貼，卻也有更多的懦弱與矯情——青樓裡面做個溫柔討喜的恩客也就罷了，可這樣的男子…又如何能夠配得上花魁那樣決絕激烈的感情？

「愚蠢、愚蠢啊！」忽然間，沉默著梳頭的女子猛的將梳子投入臉盆，濺起的水花嚇得架子上的鸚鵡撲扇著飛起。白螺的臉色冷漠複雜的，左眼角那一滴墜淚痣盈盈閃動。 / [) S7 x8 L# y0 J# a+ U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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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過後，天水巷各個店舖的門陸續打開了，忙碌喧囂的一天又將開始。 3 p$ p0 ^3 N1 V4 K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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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站在簷下侍弄著花草，眼角卻瞟著巷角。

許久，終於看見那一襲紫衣，有些凝滯緩慢的從僻靜的角落裡走了出來。樓心月用羅帕掩著臉，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巷過來，腳步有些飄忽，身邊卻不見了那個書生顏俊卿。 $ j& b0 @/ ~& |( _) \( j0 l

她直起了身子，看著樓心月走過來。 ) L% \4 {, c2 u: E

臉雖然不能見人了，可身姿依舊綽約不可方物，令人想起她一舞動京師的盛名。 8 F8 T5 C9 y; z  f

「樓姑娘，進來坐坐麼？」有些遲疑的看著她走過來，在快要走過門口的時候，白螺終於忍不住低低招呼了一聲。 - [1 w7 u" @4 _3 R" I" |6 M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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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即使我贖了身子，也是個青樓女子。除非我有個清白的身世，不然他沒法子帶我回家見父母。」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溫潤了一下喉嚨，一直沉默不語的紫衣舞伎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絕望和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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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個賣花的白衣姑娘是誰，然而，她卻是自己唯一能傾訴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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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心涼薄。」白螺侍弄著花草，將文竹新發的枝條輕輕固定在架子上，語調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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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心月的身子猛然顫了一下，咬緊牙，忍住了幾乎要落在茶盞裡的眼淚，低低道：「也、也不能怪他的…他家裡好歹是書香門第，怎麼、怎麼能娶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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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明白，當時為何還要贖身跟他？」淡淡說著，白螺攏了攏頭髮，向花盆裡倒了一點水——文竹喜陰涼濕潤，需要小心看護，一旦移到了陽光直射的地方便容易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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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有真心，我有決心，便遲早能說服他父母。」握著茶盞，樓心月聲音越來越低，「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一輩子的！真的啊！…這世上能容的賣笑的風塵女子，就容不得從良的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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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抬頭，剛想說什麼，然而看見白衣少女冷冽的眼色，樓心月卻猛的挺直了腰，聲音高了起來，決然截口道：「但是我不後悔！你不要再說俊卿的壞話，我告訴你、不關他的事情——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 0 k4 J$ L7 F" _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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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自忍住眼淚，作出剛強的表情。然而因為破了相，那張臉看上去卻更加可怕——即使她美貌仍如昨日，那個書生也未必肯真的娶她過門，何況如今羅剎般的她？ - T4 a1 }3 \( w6 d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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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低下頭去，歎了口氣，繼續開始用小鏟子給花木松土。 " c; O  @; i# J$ q: J- E& B$ Y9 l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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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等上五年、七年，閱盡了人間喜怒哀樂，樓心月或許\不會再作出如今這樣不顧一切的舉動——然而她還年輕，她的心還沒有冷下去，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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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愛難道就是如此麼？如此的盲目、瘋狂，目空一切，即使天地合風雲變也誓無反顧——在旁的人看來，或許會輕蔑地說：那不是愛情，那只是迷戀，短暫的迷夢而已…但是，即使是短暫的迷夢，有時也能攫取到永恆的祭品。 5 H- a. B+ L) ~( U" ]4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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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眼前那一張支離破碎的、絕美的舞伎的臉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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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我身子不乾淨…如果我不是風塵女子就好了…如果不是就好了…」方纔那樣激烈堅定的語氣忽然瓦解了，樓心月身心疲憊的俯了下去，用杯子邊緣抵住了額頭，「我也想清清白白的嫁給他…可是、可是爹娘賣了我，不是我的錯啊！」 ' l1 z' i. c  m5 L. A; h4 n

終於，名動京師的舞伎低低哭了起來，也許因為平日養成的矜持典雅，她連哭的時候都不敢放縱，保持著一種楚楚動人的風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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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蹲著修剪文竹，髮絲滑落，掩蓋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的手卻慢了下來。 4 C& x# l. {7 Q/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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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胎換骨一次、清清白白了，就真的可以挽回麼？」忽然間，低著頭，白螺淡淡問了一句話，「如果你真的那樣認為的話，我倒可以幫你。」 & p/ T3 o6 ^- }0 {% H&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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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冷的聲音裡面有難言的魔力，讓聽見這句話的紫衣舞伎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白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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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輕輕一聲響，白螺將一枝病變了枝條從文竹上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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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關起門來，樓心月看著被放到桌子上那一盆散發著清香的花兒，愕然問。 + V: w, z1 i. |" h,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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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的手小心地從花盆上放開，笑了笑：「這是寶珠茉莉…很稀有的品種哦。」   g7 m5 |$ ^3 {  z& p) J* e/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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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心月看著那含苞的花朵，一般的茉莉都是白色的單瓣，這一株的花兒卻是重重疊疊、甚至成了一個繡球狀，顏色淺碧。然而，她的臉色卻有些失望：「白姑娘莫開玩笑了，我哪裡…哪裡有閒情養花種草啊。」 6 `3 o8 Y6 I6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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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寶珠茉莉，不是讓你養的——」白螺淺淺的笑著，眼色有些詭秘莫測，眼角那墜淚痣盈盈閃動，她俯過身去，低低歎息般的說，「是要你挖出它、拔了根，吃掉它！」 6 i5 G" }- o3 ^5 U- e/ @0 L

樓心月身子一顫，抬頭看著這個清麗神秘的白衣少女，脫口問：「吃了，會怎樣？」

「會死。」白螺掩口微微笑了出聲，「服下去後人很痛苦，馬上就會死…」 ' \4 @) C! e) i2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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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紫衣女子莫名驚訝的看著那一盆素淨美麗的花兒，有些發怔。 1 y; d6 u: c6 F! b) k

「不過別怕…那只是假死而已。」不等她發問，白螺手指揮了揮，低聲笑，「寶珠茉莉的花根，服了下去會閉氣歇脈——一寸花根便是假死一天…『樓心月』可以很容易的『死』了，『你』卻能再一次『活』過來。」

舞伎的眼睛驀然閃亮——畢竟是蘭心蕙質的女子，不用多點撥，已經明白了訣竅。

不錯…如果有了這株奇花，她便去找俊卿商議假死復生的事情——那是脫胎換骨啊！這個叫「樓心月」的骯髒皮囊，便這樣葬了也好；幾日後醒來，便能正正當當地嫁入顏家了…從此舉案齊眉，夫唱婦隨的過完以後的日子。 ) N( a, y+ w! X# ?4 U+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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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要怎麼謝你？——我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對，」因為狂喜，名動京師的紅舞伎聲音有些顫抖，急切在懷中摸索著，忽然想起什麼，拿出了一個貼身放置的小玉佛，「我只帶了這個出來，其他全給乾娘留下了…這是俊卿送我的，他說是極品的藍田玉——」 3 ?- k: l- ^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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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紫衣女子眼睛裡難以掩飾的激動亮光，和捧在手心的那個小玉佛，白螺的臉色卻依舊是淡淡的——樓心月看在眼裡，心裡猛然一冷…這個少女眼睛裡是俯視般的冷漠，居然、居然和楊柳苑中乾娘看她的眼神如此相似！ ( Y4 L- _. N* |7 x& p2 N% b0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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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花，在我這『花鏡』裡也只剩一株了…世上大概也沒有多少株留下了吧？前些日子，還聽說裕王爺花了一千兩銀子下福州府去尋，卻空手而歸。」 2 ~( C8 M- }& e- {9 w4 s$ Z" |& W: z

白螺的眼睛是淡漠的，轉身調弄架上那只白鸚鵡，冷冷道。樓心月的臉色蒼白下去，顯得更加可怕，她眼中漸漸有絕望的光芒，然而，卻聽見那個神秘少女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 d' u( C1 x2 j8 @3 [

「我花鋪裡有個規矩，如果要這盆花——就要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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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這株寶珠茉莉有二十年的了，根長當在五寸以上——可你最多只能服用三寸。」將花盆交在樓心月手上，花鏡的女主人卻一再叮囑，「假死如果過了三日，封土下的棺木內空氣便會漸漸洩盡，你即使醒來也是無用了。」 8 F4 V8 ~9 o, V4 N

「記住了…多謝白姑娘。」樓心月用羅帕掩住臉，接過那一盆寶珠茉莉，連連點頭，語氣急切而激動，「再造之恩，來日我和俊卿必當登門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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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來日』到了再說吧…」白螺卻不以為意的淡淡笑了，眼睛深處有亮光一閃，「記著了，你還欠我買花的錢——你答應過我，必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

聽得那樣的話，樓心月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這種古怪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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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平日裡或許會感覺到這個白衣少女語氣中的古怪，但是如今被「情」之一字蒙住了眼，只想著如何才能盡快得到圓滿的愛情，來不及多想便答應了下來。她如今除了這個殘破的身子已經一無所有，哪裡還談的上什麼「最珍貴的東西」？   j7 Y, L) ~6 G! R' h* I, \1 P!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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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這個玉佛…就當作抵押先放在姑娘這裡。」走了幾步，還是覺得過意不去，樓心月回過頭摘下玉墜子放在白螺手心，掃了一眼那盆奇異的花兒，不知道為何，舞伎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蒙姑娘慷慨、贈送稀世名花，心月今世若無法報答，將來結草啣環也終不忘姑娘大恩。」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畢竟還是天性聰明的女子，雖然已經被熱情蒙蔽住了眼睛，卻依然還能直覺到什麼。 2 J2 J& @+ h8 Z8 t&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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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在看著紫衣舞伎捧著那盆花離去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白螺出聲喚住了她，想了想，回身入內，捧出一個小小的錦盒來，「這個，先借你帶著。」

樓心月有些驚訝的看看她，但是不等她開口問，白螺擺了擺\手：「先別問是什麼東西——反正聽我的，也別告訴顏公子，你悄悄將它貼身放好了，無論死活都不能離開，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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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些吃驚，但是對這個神秘少女已經有了景仰感覺的女子還是用力點頭，將那個不足一尺的小錦盒收入袖中。 $ @, s8 l, A. Y1 w8 M

「那是個護身符…會給你帶來好運的。」看著她收好，白螺微微笑了笑，她一笑，那一粒墜淚痣就彷彿哭泣一般，有一種妖冶迷離的美，「快去找顏公子商量接下來怎麼做吧——多保重，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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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襲紫衣遠去，行走時的風姿依然綽約動人，白衣長髮的少女忽然收斂了笑容，長長歎了口氣。鸚鵡撲簌著飛到她身邊，然而看見主人的臉上有反常的冷凝。 $ f4 [' E# [; F2 B; O( g% T0 m3 n

「上好的藍田玉？」看著手心那一個玉佛墜子，一眼就判斷出那不過是廉價冒充的物品，冷笑再次浮現在少女薄薄的唇邊，她一揚手，隨便將那粒石子投入了花盆。

女人啊…是不是真的都瞎了眼？ " b& t& \,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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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三，你看你看——大清早的就出殯，哪一家？」

「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楊柳苑的花魁樓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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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就是前些日子跟著一個小白臉跑了的那個紅姑娘麼？似乎都已經破相了啊…沒意思，還提她幹嗎？現在最當紅的可是輪到薛歌扇薛姑娘了！」

「哈哈…你們消息不靈了不是？我告訴你，樓花魁贖身本是想跟著一個姓顏的書生的——結果命薄，出了楊柳苑不過二十天，居然就病死在外面別院裡了…」 * Q& q6 m2 u% d6 g% I/ j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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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真的就這麼死了？——倒是有些可惜。」

「可不是，才十八歲，又剛剛從良，可把那個姓顏的小子哭了個半死。」 7 ^3 K. v' n, t

「他哭什麼？反正這個女人也到手過了，現下又成了夜叉般的臉——我說那個小白臉有福氣，樓花魁死的真是時候，便宜他了——不然，你以為他真的能明媒正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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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是…唉唉，這等桃花運何時才能輪到我孫老三？」 9 t4 t3 Q7 l& u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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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嘿…」 7 a3 g4 J+ ~& v3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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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茶肆裡面肆無忌憚地議論聲也漸漸小下去了，屋簷下，一身素白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花剪，看著天水巷外面走過的出殯隊伍。 9 c! }! s  G'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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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的葬禮。如果沒有那個哭得分外傷心的男子，如果棺木裡不是那個曾經一舞動京城的花魁，那麼，這終究也不過是一場普通的生死流轉而已。

然而，那麼多人駐足沿街觀看著，卻只是為了看一場傳奇如何淒美的落幕。

顏俊卿披麻戴孝，卻用白布掩了臉，不讓行人認出他是誰。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雖然有些太不像男子漢的作風，但是考慮到他本來就是個倜儻溫柔公子，又痛失所愛，圍觀的人群中還是發出了嘖嘖的歎息。

然而，白螺的視線卻沒有投注在這個悲痛欲絕的書生身上，她的目光在棺蓋上一轉，臉色便微微變了變。鸚鵡彷彿感覺到了主人身上驀然堆積起來的凌厲煞氣，「吱」的叫了一聲便從她身邊飛了開去，落在了一邊的花木上。

「果然是這樣——」看著送葬隊伍吹吹打打的過去，很久很久，白螺嘴裡才吐出一句話，忽然冷笑了一聲，一抬手—— ; Z' _4 g/ N/ I/ M!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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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一枝枯死的山茶，被鋒利的剪刀從花木上切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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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子夜時分，臨安城籠罩在暮春靡靡的細雨中。 6 h# l+ D0 b: o/ p! M

城北外的墳場裡，漆黑如墨的死寂裡，只有老鴰偶爾淒厲的叫聲。 9 a2 d8 [+ M3 f7 V! h( Y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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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啦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急切而瘋狂。 & y. e* D& a%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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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指甲刮擦著木頭的聲音，刺耳驚心。 3 \* j1 M) T+ I/ k, y" Q6 ]

好悶…好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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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 a# }1 F; ?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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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裡，她用盡全力推撞著棺蓋，卻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不會的…不會的！明明和俊卿說好，棺蓋\不會釘死，三天一到，他就會來接她出去！ 7 I' J4 e% i( {; n* E+ l1 ^

他曾安慰她：只要她一睜開眼睛，他便會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醒來做他的妻子。 ! E; n+ P2 B, q. p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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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俊卿他為什麼不來？他為什麼不來？

讓我出去！快死了吧…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放我出去！ 3 p' l$ H6 {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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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推不動…好沉。棺蓋釘得死死的，居然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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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俊卿！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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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人嘶聲喊著，每喊一次就用盡了全力用手去推那個如天幕般籠罩下來的棺蓋，然而，指甲在厚厚的木板上折斷了，發出嗤嗤啦啦的聲音，那個死亡般的黑暗卻依舊沉沉。 # h' W: a2 x! M  @$ h& Y, U

「俊卿、俊卿…俊卿…」棺木內女子的氣息終於微弱下去，喃喃自語般的念叨著，筋疲力盡，靜默了一會兒，忽然間卻狂笑了起來—— , }9 g! j9 p! A% [

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的結局！ , z6 W( @* O" o4 b# j7 B  t

將她活活的釘入了棺中，便是成全了他的孝道與情義…對，她「病」了，病的很重，就要死了——這樣好的機會，他一向乖覺，怎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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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釵劃破臉容的時候，她是那般堅定無悔； , {0 `5 y# i9 C$ x; L'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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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將鐵釘釘死棺蓋之時，他又是如何的決絕？   G0 ?" ]8 i) b+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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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俊卿！俊卿！ * }/ E5 Z- `. x' C: M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是在這地底生生的死去，也必化為厲鬼尋你而去啊！ ; O9 Z) Y7 o0 S1 r6 T4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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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內，女子的手狂亂的抓著棺蓋和四壁，手上鮮血淋漓。空氣漸漸減少，因為窒息、胸口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咬著心肺，她的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肌膚——

忽然間，她的手觸碰到了放在懷中貼身小衣內的什麼物件。

——錦盒。那個神秘少女送給她的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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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女子大口的喘息著，她的手不停地顫抖，彷彿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握住了錦盒中的東西—— , a& N8 `1 R# O: [/ V3 g%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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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長不盈尺的匕首，在黑暗中散發著逼人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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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護身符。」那個白衣少女說。 + [- i9 B- D1 l0 ~; J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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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好了最後一間房子，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邀月別院歎了口氣——終於，一切都過去了。連他們平日私會的別院都賣出去了，這一場鬧得人人皆知的風流韻事，也總算是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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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些日子來的提心吊膽，他不由覺得有些委屈：不是說風塵裡無真心麼？自己怎麼就遇到了這麼一個叫真的女子呢？色藝冠絕京師的舞伎竟然為他作出這般事情來，鬧得滿城風雨——也不想想，這潑天的艷福，是他願意的麼？

起碼，父母這邊就無法交代，方正嚴謹的父親得知他出入煙花場所，就用家法狠狠教訓過他，哪裡能容他娶一個青樓女子過門？——還有那門自小就定的親事…未過門的妻子是周侍郎的女兒——這等好姻緣，他又如何能錯過？ 3 w" B( h1 w0 y" m5 l.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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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看見心月那張可怕的臉，他就怎麼也無法再忍受下去。 $ H  L0 e, o! B

她難道不知，自己愛的就是那樣的花容月貌、輕歌曼舞麼？如今這樣的她，又怎麼能讓人再對她看上一眼、更罔論一輩子？至於那些盟誓…風月場裡的話，哪一句能當真？ % `" x1 U* T%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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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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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書生的心中陡然也是一冷。再想起那三尺黃土下的紅顏如今又該如何，他生生打了個冷顫。然後忙不迭地安慰自己：應該…應該沒事了，他買的是上好的花梨木棺材，棺蓋足有兩寸厚，親眼監督著工匠釘了兩遍釘子。

便是一個青壯男子，赤手空拳的也無法從那樣堅固的盒子裡破壁而出呢。沒有事了…他不用再擔心什麼，以後照樣的娶妻、生子、做官…一床錦被便掩了今日的風流。反正棺木中活人的事情，除了他自己，再也無第二個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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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少年糊塗的孽債，就讓它這樣靜默的腐爛在地底下吧。

白楊做柱紅粉成灰，那樣絕世的舞衣，也只能在地底下悄然化作白骨支離。 0 r( _  z$ T8 k2 v+ q! `

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別院，歎了口氣，將以往樓心月穿過的幾件七彩舞衣收了，揉成一團扔給貼身的小廝墨煙：「東西都收好了罷？這些衣服都拿出去找個地方燒了…樓姑娘的東西，一件都不要留下來。」 ! s* [/ s) Y7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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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煙伶俐，今日卻也會錯了意，以為少爺心情悒鬱，翻看了一堆衣服，見沒了一件樓姑娘平日裡最喜歡的，還巴巴的問了一聲：「那件真珠衫少爺留作念心兒了？其他的奴才拿去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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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珠衫？不在那裡頭麼？」顏俊卿有些奇怪，然而大堆的衣服也懶得再理，便揮揮手打發小廝出門去——反正這裡全部東西他都不打算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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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煙出去後，他對著空空的別院，忽然有些莫名的傷感起來…

都一年了吧？這裡，曾經有過多少旖旎的風光？枕畔鬢雲的盟誓，推窗看月的靜謐，花間小酌的笑語…每一日晚上就寢前，心月都要穿上最喜歡的舞衣，為他單獨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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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絕世的舞姿…一顧傾城，再顧傾國。 , s+ C1 M7 S, b& }: k* x# F

然而到了如今，都只能成為記憶中的碎片了。 . ~  I6 v8 p* o; S1 S6 y

顏俊卿也有些黯然神傷——其實他也不想如此…最好是能和她歌舞歡洽終老，不談婚論嫁——然而，他終究是個懦弱的人，沒有勇氣作到反抗父親和家族、放棄功名利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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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能有勇氣做的，就是將那口棺材釘死、再釘死！

書生的手緩緩握緊，平日裡溫文儒雅的眼中驀然有了凶狠的表情。已經是半夜了——來這個別院收拾東西，也是要避了人的耳目。臨安城裡，大家都議論著這出風流劇中的男子，但是卻只知道他姓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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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他就留了心，沒有將真名字告訴她和那些青樓混跡的人們。俊卿只是他自己取得名字…俊卿，俊卿…多少次聽到心月那樣迷醉的喚，然而他每次都要一怔、才能反應過來叫得是自己。 1 g- E$ s1 T/ Y5 b: q9 E/ A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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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傻的女子啊…只是她一個人喝醉了，偏要拉著他一起作傻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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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窗外是颯颯的風雨聲——初夏的江南就是如此多雨，顏俊卿無謂的又有些感懷，忽然想吟一首詩出來。然而，不等他想出第一句，忽然聽到了風裡隱約的歌聲——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女子淒婉的歌聲，就在風雨中縹緲迴盪，唱的，居然是李義山那首《無題》。 , y. S# l' U" ^4 @

聽著那歌聲，顏俊卿的手猛然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那聲音…那聲音！ . u7 H$ N5 A! y& a% K% v+ g

「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9 Q8 q& V. m. ?5 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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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歌聲，不知從何而來，盈滿了這個空蕩蕩的、下著雨的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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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是她！ 7 C4 Q, D2 a- Z! l

書生的臉色驀然慘白，顫抖著手，猛的退開房間的門，逃也似的逃到了廊上，準備往大門外奔去。 ( L+ L$ n; G3 N# L( u

然而，一到廊上，他的腳就彷彿生了根似的定住了，眼睛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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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上幽暗的燈火下，一個輕盈綽約的女子，穿著那件真珠衫，揮舞長袖，在廊道上輕歌曼舞，身形曼妙不可方物…在歌舞的女子一揮袖、一回首之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女子臉上那道可怖的傷疤… : H! b2 F4 p# l6 A

「俊卿，我回來看你了。」在歌舞的間隙裡，她微微笑著，對他說。

顏俊卿看見她伸過來的手——春蔥也似的十指鮮血淋漓，似乎因為抓刨什麼東西而變成那樣。女子微笑著：「俊卿，我等了你很久，不見你來…你為什麼不來呢？」 2 h3 W8 h- a( E6 h/ X3 t# a

「——鬼、鬼啊！」心膽俱裂，書生的臉化成了青色，眸子因為恐懼而碎裂。然後，踉踉蹌蹌的沿著廊道奔逃，然而腳下已經沒有絲毫力氣，走了幾步便癱倒在地上。 0 y/ H& u) y) L# @; N

「唉…」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女子反而微微歎口氣笑了起來，眼眸深處有雪亮的光芒，「俊卿，不是說好了生同衾死同穴麼？…我很愛很愛你，你知道麼？」 0 ?. G# D" E- k! O, r; X. q0 R  i

「知、知道。」顫慄著，在地上一寸寸往後挪動，顏俊卿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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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女子驀然收斂了笑容，淡淡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笑出了聲音，忽地抬手、舉袖、旋舞，繼續將那首《無題》歌唱了下去：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2 \8 z$ Y; b6 }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 y  |/ _* i2 v1 L4 Q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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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歌邊舞，聲音越拔越高，唱到最後幾句時候已經經淒厲非常，如同烏鵲夜啼。舞衣如同風一般的旋轉，那名動京師的舞伎如同幽靈般飄忽不定又美的令人目眩。舞步漸漸加快，踏近…袖影髮絲裡，忽然有雪亮的冷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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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忽然寂靜了下去。 : @- {& u; v$ O3 s4 k/ L" d" t!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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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奪，奪奪。」

深夜的敲門聲是分外清晰入耳的，不由人不醒。 6 {" z/ u: J; F9 S! ]: `. B

白螺披衣掌燈，拉開花鋪的門時打了個寒顫——外面好大的雨。然而，比風雨更冷的卻是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神。 6 D8 a6 E0 g- `3 a

「樓姑娘？」白衣少女看見簷下渾身濕透的來客，有些意外，舉起燭台照了照，看見地上清晰的影子，微微笑了，「樓姑娘不是鬼麼…既然如此，恭喜你重生再造了。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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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哈，哈哈…」低著頭，衣衫上雨水不停地往下滴落，樓心月卻微微冷笑了起來，「我是來送欠姑娘的買花錢的。」 . i  p1 k! O+ [! P6 z- Y5 {3 q6 v

依舊是低著頭，樓心月忽然不再多話，將手中一直抱著的一個包袱遞了過去：「在這裡。買花的錢給你——這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1 Z0 c2 X& d2 q0 z, B( i$ [6 L

白螺的眼睛忽然凝滯，盯著那一個濕透的包袱。不知道是不是被雨水所淋濕，然而卻清楚地看見、有殷紅殷紅的血跡，從包袱裡直滲出來！ # b- J* t% x% i*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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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把他…把他殺了？」有些意外的，白螺脫口低低呼了一句，「天啊。」 4 I4 n6 ?  }; O! [+ C

「是。」樓心月驀然抬頭，本來淡雅矜持的眼神，剎那間雪亮如電！ + e% L/ y9 J( \- b/ e  Y/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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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了包袱，深情的凝視著那一顆切下來的頭顱，在額頭上吻了吻，緩緩遞過去：「你說過，要我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寶珠茉莉。如今——我就把俊卿…俊卿的頭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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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那就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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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也唯一保留在心底的、對於愛情的信任與渴望。 ) n0 \: C* C2 |( e

——如今，她連著情人的頭顱，一併交出。 + K  m& T1 d5 h# s$ H, g4 T

花鏡女主人的眼睛稍微黯了一下，唇角忽然浮現出一個傷感的微笑，伸手去接那個包袱。在雨夜見到這樣血腥的事情，奇怪這個少女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驚慌。 # P( ?! W. a" M+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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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手指剛接過包袱，樓心月的手卻驀然迅速的往回一縮——

「住手！」白螺臉色變了，來不及去接那個人頭，立刻閃電般的合身前撲，扣住了樓心月藏在袖子下的右手——那裡，一柄長不盈尺的匕首已經劃破了舞伎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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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我。」紫衣女子抬頭看她，咬著牙，破了相的臉上神色可怖，「不關你的事！放開我…放開我！」 2 L( j" [6 g, P' h+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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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我的事。」白螺的手指也是細細的，但是樓心月感覺這只纖弱的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後，整個身子彷彿都忽然間酸軟無力。白螺的眼睛閃動著，裡面明滅的光芒彷彿一盞燈亮了又滅：「這把弱水匕是我那時借給你的——現在就得還給我！」 - d' u  q# d9 _8 |/ \% M

劈手一奪，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已經到了對方手上，樓心月的眼睛彷彿忽然間空洞了，身子一歪，倚著門說不出話來——本來，是懷了必死的心來到花鏡的，準備事情一了就解脫離去…然而，這個奇怪的少女卻阻止了她。 6 J. E" C' U: I' {

「這裡是我的鋪子，你如果要尋死也請離的遠一點。」冷冷的，白衣長髮的少女俯下身子，拎起地上的包袱，「還有這個東西，你還是拿回去罷。他如今永遠屬於你了。這個混蛋還真有本事，活著的守候讓你神魂顛倒，死了居然還能讓你殉情？」

人頭飛來，舞伎下意識的伸手，戀人的頭顱滾入她懷中，如同以往那樣聽話而溫情的伏貼在臂彎間。不知為何，樓心月陡然間緊緊擁住它，崩潰般的痛哭起來。殉情？她倒是想殉了這段情？然而又哪有真情可殉？！ 6 N( t9 O5 b! j( w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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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風雨很大，聲音如嘯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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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城門一開，你就快些離開臨安。去福州、去大理…越遠越好。」手指擦拭著如水的匕首，白螺卻在鎮定從容的運籌，「這件真珠衫上的珠子拆開零賣了，也夠你一陣子花銷——樓姑娘，你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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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我殺了人…」抽泣著，彷彿此時才回過神，明白自己方才做下了什麼樣可怕的事情，樓心月臉色恐懼而蒼白，顫慄，「我殺了人！官府會追查我的！」

「不會的，不會的…別怕。」少女俯下身去，彷彿母親般的撫慰著這個曾經紅極一時的舞伎，輕輕道，「樓心月已經死了，不是麼？全臨安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會懷疑到你，因為你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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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死了？」喃喃自語著，紫衣舞伎緩緩抬頭，看著無邊的夜幕和雨簾。

「是的，你已經死了。」白螺微笑著重複了一遍，然後一字一句的說，「但是，你還會活過來。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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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心月單薄的身子微微一顫，忽然苦笑了起來，扶著門框站起了身子。雖然孱弱，但是她終究還是站直了，手裡捧著那個包袱。 ( Q/ K# w* l4 b) A+ l

兩位女子就這樣在雨夜相對無語的站著。 + G; p8 ~" p0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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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許\久，白螺忽然問：「五寸的花根，你還剩下多少？」 , E& d( C! U/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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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寸。」樓心月咬著嘴角，低聲回答，「姑娘囑咐過不能多服，剩下的我埋去土裡了。」 ) i/ C7 A( F0 M8 G6 d4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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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垂首想了想，輕輕道：「樓姑娘，拜託你一件事情好麼？」   v3 W2 D* U9 d0 S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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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草啣環都會報答你。」樓心月笑了一下，神色淒涼，眼睛空洞茫然，低低道，「可是，我能幫你什麼？」 * W4 \' ~  X" y; ?. ^4 [: P, R

「寶珠茉莉我這店裡已經絕了，這剩下的兩寸花根，能否拜託姑娘好好照看——等來年養活了，再還給我一盆好的，如何？」把玩著手中的弱水匕，白螺淡淡道，語氣中卻有不容推辭的決絕。 . ]2 D% i6 a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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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開始小了，風也弱了下去…明天，該是一個晴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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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執著燭台，披衣在門邊目送那個綽約的紫衣背影消失在雨簾中，忽然長長、長長的歎息了一聲，靠著門閉上了眼睛—— 7 a3 _8 q5 K) N5 T  x$ n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6 C( `" J* e+ C* `: K" X

雖然如此，但是如果那個女子能忍耐個一二年，或許會知道：即使是這樣的痛苦，也終將會過去。然而，最可怕的就是絕望中的人往往連一時半刻都等不了，不顧一切、急不可待地就想沉入永恆的睡眠…

所以，自己只有將寶珠茉莉托付給了她。

樓心月那樣的女子，雖然多情而耽於幻想，卻依然是有風骨氣節的——她既然答應了，那末，便能守著那盆花直到花開，如同她對於愛情的堅貞。 8 Q6 l1 K, O0 ]: ]/ c  @3 J0 Y6 W

——雖然，只有種花的人知道，僅僅剩了兩寸長的寶珠茉莉花根，是永遠無法再發出嫩芽的…它永遠無法活過來。 ) a) v3 P# N: `7 y

但是，花不再開沒有關係。只要那個女子能等到春風解凍心田、重新活過來的時刻就好…

只要她能夠活過來就好。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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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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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8 10:53 AM | 只看該作者

《花鏡·藍罌粟》滄月

藍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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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泉州府。( j) Z9 w9 T& u" ~% v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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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艷陽天，秋後的日子總是清爽而高曠，花草們也要搬出來曬一曬。白螺看著屋簷下擺放著的大小花盆，擦著沁出的汗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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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賣涼粉綠豆湯的小販挑著擔子過來，三十出頭的年紀，高高的個子，面色白皙，衣服雖然破舊了，倒也漿洗的乾乾淨淨。

白螺雖然才搬過來不足一個月，但也認得是同一條巷子裡的崔二——永寧巷是雜七雜八人都有的地方，什麼小販破落戶暗門子都彙集在一塊兒，來往的人也複雜。 + M8 J+ N" j0 P,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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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來一碗涼粉。」看這個人清清爽爽，白螺便用手巾扇著汗，笑吟吟要了一碗。 4 ?- w# ]" z6 C& I% H'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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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白姑娘今兒可出來了。」崔二將擔子擱下，大咧咧應了一句，「我們街坊都說，白姑娘的門可是整天不見能開一次啊！」 2 ~. s& t* W9 ?. f;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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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他一邊打開前頭的挑子，拿個缺了口的碗準備舀出來。 / a6 H) S1 F-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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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二叔等一下，我進去拿自個兒的碗來。」白螺忙忙的打斷，折回房裡去拿碗。

剛從成都千里迢迢的搬來，東西都沒有整頓好，她費了半天力氣才找到了碗櫃，可恨的是一放半個月，那株護門草居然就趁機爬了上來，夾手夾腳的纏住了，弄得她好生麻煩才拿出一個青花瓷碗。

生怕外面的崔二等的不耐，她急急忙忙拿了碗就往外走。

「你這個臭婆娘！晚上如果你敢不去、老子就乾脆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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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有個聲音霹靂般的炸響，帶著醉醺醺的酒氣和凶霸霸的惡氣。白螺秀麗的眉頭皺了一下——住在這地方就是不好，整日裡要聽這些無賴地痞的叫罵。 4 E4 @: s4 F) Y  ^8 t3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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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好了！——這種事情，叫我怎麼做的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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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的喝罵聲裡，隱約聽見一個女子顫巍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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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臭娘們，少裝正經了！——皮肉癢了是不是？」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女子的臉上，白螺一步跨出門去，看見門外的路當中，一個魁梧的漢子正在毆打一個哭叫連天的女人。那個女子滿臉淚痕，然而身量卻很纖弱，毫無力量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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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也不賣涼粉了，忙擱了挑子上去拉開那個漢子：「老哥，一個婦道人家，你怎好意思這樣打？」然而紅了眼的漢子一把將他擼開，氣憤憤道：「關你屁事！老子打自家老婆！就算當街打死了，也輪不到你來說話！」

一條街上的鄰居全探出頭來，開藥鋪的李秀才，針線鋪的王四嫂，還有賣燒餅的木頭三…然而，大家卻只是在一邊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去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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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大爺我欠了他錢！你今晚是不去也得去！」完全不顧女子的苦求，滿身酒氣的大漢抓住少年婦人的手用力拖，「他娘的你裝什麼正經？說不定在家裡偷漢子還偷不到，讓你去和人睡一夜又怎麼了？別忘了你是我花了銀子買來的！」 : c3 l  z% C% H, L; `9 M' N1 D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那個女子哭叫著拚命掙扎，然而沒有力氣，被一路拖了出去，塞進了巷口的一乘小轎裡，依然是哭叫個不休。 6 G' @8 ?+ u' \5 a6 |2 ~6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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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怎麼回事啊？」站在廊下，白螺看了，淡淡的問，同時將手裡的青花小碗遞過去。人群也已經散了，崔二回過頭來接過碗，一邊舀涼粉，一邊卻一連聲的歎了幾口氣：「是張大膀子家的——喏，就是街口上那座三層木樓裡的人家！」 $ f) v5 L& Y0 E; @!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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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順著他的指點抬頭看去，看見街口上那一幢磚木結構的樓房——在永寧巷一帶都是平房的地方，顯得分外出挑。只是彷彿好久沒有好好修葺，粉牆剝落了大半，二三樓廊下和樓梯的欄杆也已經七零八落，看來有一種破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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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有錢的人家啊。幹嗎當街打老婆？」她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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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一邊將涼粉舀到碗裡，一邊滔滔不絕的開口了：「有錢？有什麼錢啊——張大膀子好賭，他老爹留給他的錢早敗光了。那幢屋也是空殼子，裡面的東西都抵出去了…喏，就剩了這麼一個老婆翠玉——還是童養媳來著。」 & o% K1 X. G% z9 l7 R

「哦，他的老婆倒是漂亮的很。」微微笑著，白螺接了一句。

「不但相貌好、性子也好。有這麼個漂亮賢德的老婆算是福氣了…這麼窮了也沒見翠玉嫌棄他。嘖嘖，只是張大膀子不是人。不但翠玉日夜做針線賺的那點錢都輸光了，灌了黃湯回來還把老婆往死裡揍…嘖嘖，天天半夜翠玉的慘叫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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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滿滿舀了一碗涼粉，遞給站在廊下的白螺姑娘，搖頭歎息。

白螺解下荷包，拿出十文錢來給崔二，接過涼粉，道：「那麼今個兒怎麼還當街打起老婆來了？」   C7 R5 c) `) E

崔二的臉便是一黯，繼續搖頭：「唉…真是罪過。張大膀子好想前幾天又輸了，這次沒什麼好還債的，就說把老婆借給人家睡一晚。可翠玉抵死不從，張大膀子氣急了，就當街把她揍了個半死。嘖嘖…真是罪過、真是罪過啊。」 / h, k0 L+ k6 r" S2 R

賣涼粉的一連說了幾個罪過，但是旁邊藥材鋪的李秀才卻笑了，探出頭來：「崔老二，你別心疼，啊？大家都知道你想著那個翠玉兒呢…哪一次她挨打你不拚命勸張大膀子？」 0 E9 U7 F% H$ I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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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語落，街坊聽見的都轟然笑了起來，崔二臉紅的出血，半晌才掙出一句話來：「咋的了？看一個婦道人家當街被人打成這樣，我就不能說一句話？」

「哈，我說崔老二，你心痛呢，就想個辦法多賺點錢，放帳給張大膀子——說不定張大膀子還不出，就讓翠玉兒陪你好好快活了。」這個穿長衫的窮酸秀才，臉上卻有挖苦和淫猥的笑容。 $ D3 M* X8 m( K$ ^7 O# l. h: g6 H6 c* b

「李秀才，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屁股上去了？」崔二驀然吼了一聲，臉上氣憤中顯出猙獰的表情來，嚇得李秀才頓住了口，他氣憤憤的挑起擔子走了。 5 D2 O# a5 v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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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你看這崔老二還裝正經。」等走遠了，藥材鋪裡的李秀才才探出頭來，繼續對周圍鄰居們搬弄是非，邪笑，「我看啊，他和翠玉兒八成有奸！」 % F6 M8 S6 Y# ~- c  o/ m

賣針線的王四嫂嘿嘿了幾聲：「有也難怪——你看崔二都三十有三了，還娶不起媳婦兒，哪能不動女人的主意。兩個人碰一起，還不天雷勾動地火？」 2 U6 j* A+ x0 }! y$ E4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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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哄然稱是，於是彷彿找到了新的話題，說得越發起勁和下作。

廊下，白螺正喝著那一碗涼粉，默默聽著周圍人的搬弄是非，陡然間覺得一陣噁心，再也喝不下一口去，便將碗一傾，倒在了廊下的石階上。 1 Z7 a/ `/ H, F+ y/ h8 K&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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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顯然是去得遠了，連那年輕婦人哭天喊地的叫聲也聽不見了。 4 O/ x4 o6 e: F6 {) U2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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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白螺剛剛起身，搬了盆福壽草在到屋簷下，卻聽得一陣腳步聲。 ! \/ M# ~, c; a( X  S- y

此時天尚未透亮，永寧巷裡的店舖都沒有開，也沒有人來往。白螺不由有些驚訝的直起身子來，看著街口，忽然微微一怔。 % _( v# m) r  m: s

原來是昨天那個被拉上轎子的年輕婦人。 , }* `3 i9 Z) e6 y+ S3 c+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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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散亂著，臉上還留著淤青，那個叫翠玉兒女子神思恍惚的從街口往這邊走來，腳步虛浮踉蹌，在寂靜地街中顯得分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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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失了神智，連敞開的衣襟都沒有掩上，露出雪白的肌膚，就這樣直直的往前走來，嘴角留著被打出來的血絲，一路喃喃說著什麼。   |+ p1 b7 C$ h0 A6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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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著她恍恍惚惚的走過來，眼睛忽然閃爍了一下。

「張夫人。」在她走過屋前的時候，白螺忍不住叫了她一聲。然而翠玉似乎根本沒有聽見，眼睛直直瞪著前面，腳步踉蹌的走向自己家那一幢木樓。 2 L# T0 L;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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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在她走過的時候，白螺聽見她嘴裡喃喃的念著，雙手緊緊握著，眼神呆滯而可怕。 $ G/ `9 c9 X' p7 ^5 L0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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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咬著牙，一路念叨著直直往家裡走去。 % V/ F2 e9 h5 i

白螺看著她走過去，忽然出聲：「翠玉姑娘！」 ' X0 Q1 b$ e;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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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很大的聲音，語調略微帶著些說不出的奇異，讓那個失神的女子怔了一下，彷彿如夢初醒似的站住了腳，回過頭奇怪的看著她。

白螺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問：「要不要買一盆花？」 ( ]% c& W* I& g9 c

「花？買花？…哈，哈哈。」翠玉喃喃反問了一句，忽然有些奇怪的笑了起來。笑了幾聲，顯然是恢復了一些平日的神智，她搖搖頭走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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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女子，不是麼，雪兒？」看著女子踉蹌離去的背影，白螺卻喃喃自語了起來，撲簌簌一聲響，房間裡飛出了一隻雪白的鸚鵡，停在她的肩頭，尖聲尖氣回答：「說得對！白螺小姐說得對！」 6 \0 H+ F' N4 o5 l8 o2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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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叫住她一會兒是有好處的…不然這個女人一定是想也不想的回家去做蠢事了。」撫摩著鸚鵡，白衣少女歎了口氣。

然而，到了黃昏的時候，她又看見了翠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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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翠玉兒的氣色稍微好了一些，然而眼睛裡依然有憔悴的光。白螺看見她的時候，正準備關了店舖打烊——然而，她看見翠玉兒從街對面的藥鋪裡走了出來。 % z. ?- |( g+ R%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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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才的手好像剛剛從她手上放開，猶自貪戀的往外看著，眼睛裡閃著狡詐而得意的光芒。翠玉兒腳步依然有些虛浮，魂不守舍的往外走著，手裡緊緊抓著一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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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著，秀眉微微一蹙。 * I" U7 L) n6 _: i

「張夫人。」在她走過鋪子前的時候，白螺再度喚了她一聲。然而，翠玉兒依舊聽不見似的往前走，眼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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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麼？買的什麼好藥啊？」白螺笑著問了一句。 % z" N) _( Q- l0 }4 B# D8 d3 [! f- ~

彷彿觸電般的一顫，翠玉兒抬頭看了她一眼，神色中有一閃而過的恐懼。接著，她卻只是冷冷道：「我心口疼，來買一貼紫金散。」 1 H) q/ ?/ O# X- N3 ^

「紫金散可不是醫心口痛的。」白螺扶著門板輕輕笑了一聲，看著翠玉兒有些開始慌亂的臉色，聲音壓低了下去，「——恐怕，張夫人是要旁的人心口痛吧？」

然而她剛一轉身，白螺便趕了上去，也不見她如何動作，劈手便奪了手中的藥包去。放在鼻子下才一嗅，便笑了，低低道：「是砒霜？」 : n- H6 B% e. x" M( ~, x1 e!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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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陡然間失了主張，臉色雪白，想轉身就走，腳下卻軟了，只喃喃道：「你、你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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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笑了，暮色中，她眼角那一滴墜淚痣彷彿如一顆紅色的淚\\滴。

「——沒什麼事情，不知道夫人有無興趣進來買一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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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點起來了，然而房中枝葉扶疏，依然影影綽綽。

翠玉兒坐在案邊，感覺冷汗一滴滴的從貼身的小衣裡沁出來，濕透重衣。那個奇怪的白衣姑娘進房間去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將她一個人留在放滿了奇花異草的大堂裡面。   F) C! v- B4 M& T4 p, o

翠玉兒心裡面彷彿有一隻貓在抓，忐忑不安，幾次都想奪門而出，但是想到自己買毒藥的事情抓在對方手裡，不知道她會怎樣對待自己，便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腦子裡也亂做一團，本來橫了心要做的事情，也開始猶豫起來，心裡剩下的全是懼怕。

房間裡，不知道什麼花開了，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氤氳，讓人吸了後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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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裡是那樣的緊張，然而衣衫不整的女子還是不知不覺的、靠在椅背上闔上了眼睛，彷彿是倦極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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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漸漸到來，房間裡的光線一分分的亮起來。

彷彿幽靈般的，白衣的女子從後面的花房裡推門進了大堂，無聲無息的走到桌子前，看著酣夢中的翠玉兒——那個可憐女子的雙眸緊閉，唇角也是緊抿著的，睡夢中依然帶著孤注一擲的憤恨。 $ M- x6 r6 f+ h4 v! N$ m! _

然而，她合攏的眼瞼後面，眼珠子卻在微微的轉動，顯然夢裡夢見了什麼東西。臉色複雜而激動，手指尖微微顫抖。 0 |" y+ |9 g, \5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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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手裡抱來了一盆花，在一邊看著，唇角忽然漾起了奇異的微笑。微微俯下身去，在翠玉兒的耳邊夢囈般的輕輕說了幾句什麼。 % K' u' Y: n, n* F0 E

她的聲音很輕柔，彷彿也在夢囈。然而，睡夢中的人臉上的神色卻隨著她夢囈般的敘述而緩緩變化著…白螺笑了。她知道翠玉兒做了什麼樣的夢。

「啊！」在白螺微笑的時候，桌上沉睡的女子忽然間驚駭的醒來，猛的抬頭，看見對面女子蒼白的微笑的臉，彷彿看見了魔鬼似的，直跳起來，往門口奔去。 6 Z3 w! g- i4 D. ^

「你還要去做麼？你以為李秀才不知道你抓藥是幹什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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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翠玉兒奔到門邊的時候，白螺冷冷的聲音忽然在背後想起，令她一顫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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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猥瑣小人…如果張大膀子忽然暴死，你的把柄捏在他手上，你以為他會放過你麼？你的日子、會比現在跟了張大膀子好過麼？」 * p8 h+ U2 J2 U* Z. _3 e

眼色冷漠地，蒼白著臉、黑髮如瀑的女子緩緩道，站在桌邊，手裡抱著一盆花。 : D+ H$ R9 o5 E# K' a1 l

翠玉兒的腳步彷彿被釘住了，挪動不得半寸。她想著什麼，忽然再也忍受不住似的，掩面哭出了聲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一天也受不了了！他簡直是個畜生！」

「那麼，你更不該為了一頭畜生，陪上你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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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更沉、更冷，白螺的臉隱在房中扶疏的枝葉裡，有一種不真實的美：「何況…你聽見那些人的閒話了麼？如果你殺夫的事情敗露了，說不定連崔二都會被連累。」 $ c0 m+ _. e* Z( ~% K4 k

「怎麼會？他是個好人——根本不干他的事情啊！」抽噎著，翠玉兒彷彿嚇了一跳，抬頭問。   M. p# d/ P+ Y( T#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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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日間那些街坊的嘴臉，白螺清麗無雙的臉上有厭惡的神色，抱著花盆，冷漠搖頭：「人言可畏。你若不信，儘管試試好了…只是你拚著自己的命沒關係，卻莫要連累上旁的人。」 ' Q) p) l- k8 m- _;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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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再度躊躇起來，低下頭用手巾拭著淚，不說話。   L6 f6 _$ x7 T+ z- v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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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你說怎麼辦好呢？」半晌，怯生生的，她抬頭看著白衣少女，有些無助的問。然而不知道為何，她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雀躍和激動——為了方才小寐中那個夢、還有夢中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那幾句低語。 & X; `$ w. B. J; D* @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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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知道的。」白螺微笑起來，眼角的墜淚痣盈盈。 9 b4 v4 T& ]# C! u# ^4 x' x

她的微笑，帶著說不出的魅惑和神秘。 # y% o# i# V% I, g2 i

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大概是醒了見不到妻子回家，張大膀子的叫罵聲又在巷口爆開來，翠玉兒的臉色再度雪白，眼睛底驀然閃過了決絕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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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盆藍罌粟——請你買下。」 4 }4 c' J/ T6 N3 Z; R  l8 _

送客人出來，在廊下，白螺微笑著，將手中那盆花遞給她。

那是一盆非常美麗、然而纖弱的花兒。雖然只有兩尺高，但是花莖卻太過於纖細柔弱，用一根細細的木棒支撐著，清晨的風一吹，微微的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一過，卻依然挺直了腰。 ; v3 |3 ]3 L; p( t3 L%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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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有別樣的丰韻。

「好漂亮。」雖然心力交瘁，然而翠玉兒一見這樣的花朵，還是忍不住脫口低呼。 ) ^% R% c3 x$ a' X, Y$ C- b

白螺輕輕笑了笑，手指撫過罌粟那絲絨般的花瓣，道：「這種花兒，原先產在東瀛扶桑島…扶桑，扶桑…」 ' }% d( Z+ i1 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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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喃重複了幾句，彷彿想起了以前的什麼往事，白螺的眼神驀然變得遙遠起來，許久，才接道：「扶桑的女子溫柔纖弱，就像這朵藍罌粟…然而骨子裡卻是堅韌不屈的，能夠渡過任何生活中的辛酸和險阻——」   v) [8 o: ~" N' s7 }: l-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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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翠玉姑娘…你也能如這花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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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的手指戀戀不捨的從花朵上移開，微笑著，將花盆放到翠玉兒的手中：「按你想做的去做吧…不要拼得魚死網破，會有更好的方法的——你也會有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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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低語著，她的眼睛裡彷彿隱藏著夜的妖魔，令人迷醉然而又忐忑不安。

翠玉兒攏了攏散亂的鬢角，彷彿內心什麼東西也被挑動了起來。然而，她遲疑著，低下頭飛紅了臉，低低道：「可是…我、我連買花的錢都沒了——方才買的藥、還是李秀才賒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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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把那包砒霜給我。」白螺淡淡道。 8 D% U2 W, ~& r! m3 _) G

「嗯？」翠玉兒一驚，抬頭看白衣少女深沉莫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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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白螺伸出了手，靜靜道，「就算是換這盆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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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巷其實徒有虛名。

每日裡，還是不停耳的聽見叫嚷聲，喝罵聲和蜚短流長的議論。而街口張大膀子喝醉了後當街打媳婦的聲音，更是每日裡必有的曲目。 6 L, _8 c9 Q2 F8 {7 @( r

夏日的天已經炎熱起來，聽著這些，更是讓人不自禁的心煩。

今天傍晚時分，張大膀子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也不問理由便動手開始打老婆。然而，最近翠玉兒卻不復以前那樣的激烈反抗，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饒。 ) L4 g% E% M/ w5 g

張大膀子見她柔順聽話，覺著乏味起來，打得也不如往日起勁了。捶了幾下，便哼哼唧唧的往家裡走去，一搖三擺，走不了幾步就趴在台階上呼呼大睡，顯然是醉的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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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拭了眼淚，安安靜靜的過去，用盡力氣拖起了爛醉的丈夫，一臉的無奈與隱忍。她扶著罵罵咧咧的張大膀子沿著街道走回去，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 D& M% o& b/ G2 R$ R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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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過花鋪的時候，翠玉兒忽然抬頭對著白螺笑了笑。那個笑容很隱秘，轉瞬即逝。 # X  u: m8 ]% A( Y( M* D2 L,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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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線鋪的王二嫂看見了，拿著納鞋底的針撥撥頭髮，冷笑：「可算是認命了吧？嫁了一條狗，也就得跟著——當日裡還爭什麼呢？白白換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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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李秀才眼睛裡有些疑惑的表情，或許他還念著幾天前賣出去的那包砒霜罷？ * B' c" E8 i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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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看著兩人攙扶著走遠，在廊下侍弄著花木，眉目間有冰雪般的冷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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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望望街口上張家那座破舊的三層木樓，風吹來，那腐朽的木窗咿咿呀呀，彷彿和著街上翠玉兒挨打後低低的抽泣聲。 ( Y/ x5 D' p6 ~8 O! h* Y0 l4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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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低下頭去，在一株紫竹邊上伸手摁下了一枝柔枝，看著紫色的細小的竹竿彎到了接觸地面，然後輕輕一放手，「啪」的一聲，欲折的枝條又柔韌的彈回原來的挺拔。

有些人就是這樣…雖然一直是默不做聲的忍受、忍受，彷彿無力反抗任何東西；然而到達一個極限以後，便會在瞬間決然的爆發出潛在的生命的力量。 # o4 q" l  T) U% `) P" W8 h

——如同那朵柔弱的藍罌粟。 / H% A& T5 y+ Z* N/ [& ?' t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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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膀子死在那一天晚上的掌燈時分。 & z, ]7 z9 x! F" s! b. p% Q

街上好幾個準備打烊的店子裡的人，目睹了他墜樓的剎那。街口高樓上，黑漆漆的影子搖搖晃晃走著，到了樓梯邊緣也不知道停步，居然就這樣一直走了過去！ 3 J8 W7 t  o0 K1 S

街上的人都聽見了那段早已腐朽的欄杆發出脆弱的斷裂聲，然後那個龐大的黑影一腳踏空，從高樓上摔落在青石街道上，發出沉悶的、鈍鈍的撞擊聲。 ) x$ H0 f* X4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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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聲喊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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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間裡，他的妻子翠玉兒正在李秀才的藥鋪裡，說丈夫喝的太多了，想賒一副醒酒藥。 , V/ A. N: l0 g+ T3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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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包括翠玉兒在內，目擊了張大膀子墜樓的剎那。 ! E: t1 j5 @! j$ W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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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人命以後，永寧巷裡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私語，都在悄悄散佈著翠玉兒謀殺親夫的「真相」——然，丈夫摔下樓的時候，翠玉兒卻不在家中，張大膀子失足落下去的時候，的的確確是一個人走著跌落的。 2 V. _/ D. O- Y. f(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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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最喜歡傳播謠言的王二嫂，似乎也感到這種話有些不能立足，只是看著翠玉兒皺眉頭，想不出什麼切實的憑據。 & ^' J: U5 e& J. G% l! d/ H,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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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才卻記起了那一包砒霜——於是，這個消息一傳出，永寧巷裡的人彷彿一下子抓住了新的證據，議論的更加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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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個最好事的去私下報了官，那一日，一個仵作過到了永寧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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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仵作走過去，白螺在廊下直起身子拭了一下汗，唇角有微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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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什麼…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來。 ' j4 Q# k: W& P( j' I1 h

胃裡除了酒，沒有毒藥的成份…沒有任何除了酒後失足墜樓外的死亡可能。   Q! ]& @0 N" B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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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最後的結論，卻是讓所有想看熱鬧的街坊們大失所望。 ) K( D3 q8 [0 E/ E7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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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崔二高興的搓著手，喃喃對一邊的白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會殺人…翠玉兒可不是能作出那樣事情的人啊！」 5 _8 B; a' M5 x2 C8 c/ ~3 L

白螺靜靜地笑了一下，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 - S" J+ W/ Q! T0 Y' a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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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的確沒有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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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過是在丈夫再一次的爛醉以後，沒有如往日一般將他扶上床酣睡，而將張大膀子放在了那個腐朽破爛的閣樓上而已…按照著平日在臥室裡、頭東腳西靠著北牆的睡法，將他左手邊貼著腐朽了的欄杆放倒在樓梯平台上。 . L+ t" ^1 V& W; Z% i1 p8 o5 C: b8 O9 H

如今是夏日，悶熱。即使有人見了張大膀子睡在外面，也只當是圖了外面的涼快。何況…在暮色中，誰都不會注意到街口三樓那麼高的地方有人酣睡。

翠玉兒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扶著丈夫睡在了那裡而已。

然後，她下去買東西…其實無論買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人看見那一段時間裡，她並不在家中。 1 f" |/ K- ]. Y) |3 f8 q: W- b

酒醉的人被冷風一吹便會慢慢的醒，迷迷濛濛中，一般而言首先想到的，便會是起床如廁。他不曾料到自己會睡在從未睡過的樓梯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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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膀子就這樣按照千百次的慣性，迷糊著翻身下了「床」。 & s. e+ M+ X2 e; G!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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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左手邊，便是百尺的高樓… ) ?; h& F- p  i8 ~

他的腳沒有踏上預期中的樓面，那幾根早已腐朽的欄杆根本經不起他的重量，嗑啦啦的一聲，斷裂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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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龐大的身軀踉蹌了一步，便如同破麻袋一樣從高樓上墜落，激起了永寧巷零落的驚呼。 8 `' Z3 I0 t) c

在巷子裡的藥材鋪中，他嬌弱的妻子抬起頭，目睹了丈夫的「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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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絲絲的痕跡留下…哪怕是包龍圖再世。 5 S$ i5 l' G# n5 S
白螺淡淡的笑了，掠了掠髮絲，懶得再理睬那些嚼舌根的人們，自己轉頭忙碌著料理那些花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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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走的時候正是清晨。 ; s) F/ n0 }1 b& Z5 y

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提了個包袱，雇了一頂小轎子，靜悄悄地便鎖了家門出去。

房子，已經賣掉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鬧了幾個月，這事情終於是塵埃落定般的了結了。她只是想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秋日的早晨，籠罩著淡淡的寒氣，永寧巷只有這個時候才是寧靜的。各個店舖都還沒有開張，只有轎夫的腳步聲，叩響在青石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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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走到題名為「花鏡」的那個鋪子前的時候，翠玉兒臉色白了白，忽然咬著嘴角，在轎中輕聲吩咐。簾子掀開，美麗的婦人蓮足踏出，手裡抱了一盆青瓷缸兒的花草，慢慢走到花鋪的簷下。 ) B/ t) o  z# g6 j+ N# m! {

翠玉兒低下頭，將花盆默不做聲的放回窗台上。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對準了闖縫兒，小心的塞了進去。

然而，奇怪的是，連塞了幾個地方，都發覺塞不進去。 6 Y5 z6 k! j8 a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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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裡面是貼了封條封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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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夫人。」

在她繼續著努力的時候，隔著窗子，忽然聽見了白衣少女泠泠的語聲。那樣的清冷而不帶人間煙火氣，讓翠玉兒驀然一顫——

想起在花鋪裡呆的那一段時間，想起這個叫白螺的姑娘的奇怪言行，和在花鋪大堂裡面做的那個夢…寒冷漸漸浸沒了寡婦翠玉兒的心。

是她！在夢裡，那個天籟般對她面授機宜的聲音就是這樣的！

那個夢…那個被引導的、真實得和後來發生的事情一摸一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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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那個冷靜甜美、惡魔與天使混合一般的聲音。 4 C0 V+ T) W+ p# f1 Q2 E

「錢就不必了…一盆花，哪裡值了那麼多。」沒有開窗，然而白螺的聲音靜靜傳來，不容反駁，「夫人已經付了錢了，白螺並不是愛財之人。」

翠玉兒的臉色卻更加複雜，眸中有隱隱的恐懼，顫聲輕問：「那麼你、你要得又是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

「白螺不過一個種花的女子…」隔著窗子，白衣女子的身影綽約不定，聲音卻是冷漠洞徹的，「我播下種子，便任由它自己開花結果…我，只是看著而已。無論是善花、還是惡果，都於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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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罌粟它的花美麗，然而結出的果卻既可醫人、亦可毒人。善惡本無定則，只在一念之間啊。好好養護這棵藍罌粟吧…結了果，便可以分贈那些如你一般的女子。唉…」 + T  P, I/ F* ~  u,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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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送客吧。」 6 f1 P* i# g' Z: v8 o

話音一落，窗子後面那個綽約的影子便淡去了。 6 \# U! c8 ?# G0 K# H% T

翠玉兒的手指冰冷，忽然聽見撲簌簌一聲，居然是那只雪白的鸚鵡從牆上不知何處的洞中飛出，停在廊下，一疊聲的叫喚：「送客！送客！藍罌粟！藍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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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單單的在清晨的寒氣中站了半晌，翠玉兒抱著那盆花，走回了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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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風微微的吹來，懷中的藍罌粟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一過，卻依然挺直了腰。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那是生命的丰韻，和對於幸福的執念。 . m* a8 a; N4 n8 b" m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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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結出的是帶著罪惡的果實。 # ?7 g) Y  ^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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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懷中花葉扶疏，一朵盛開另外一朵結出果實的罌粟，翠玉兒忽然有一種想把它摔得支離破碎的衝動——她再也不要見到這種花。 ( G% a. S, J# J- D" x7 o" J

轎子走出了永寧巷，再轉彎，再轉彎…   v! B( n# v& `6 O& }" w8 G0 i

她撩開了簾子，看見了城門口挑著擔子等候的男子的身形。

崔二似乎在那裡等了很久了，初秋的寒風中，他搓著手，有些喜悅忐忑的看著轎子前來的方向。雖然平日礙於她是有夫只婦，他只能同情她的遭遇而不敢說別的，然而，到了今日，他們終於能有在一起廝守的可能。 * l& ?4 `/ I/ D8 u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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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兒疲憊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了蒼茫的笑意。 $ K+ j9 x4 v3 P* H%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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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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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麼罪孽，就讓她來背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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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甲，狠狠的掐斷了結出果來的花莖，捏碎了球形的果實。看著轎子一步步的移向泉州城外，她將沾滿白色漿汁的指尖，放入嘴裡慢慢地吮吸。 ) q9 b' E;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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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苦…好苦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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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卻能讓人沉淪其中永不願醒來。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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