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倒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d% ^: x. ^- Z* G! ~3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_+ i8 K  E" |  F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L) Y3 d4 V# e$ U; T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6 m5 ^% I' U# h; D& O: R8 V3 p1 K& Z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 R  e# \  z' a% r. f/ ]: h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u5 @# [* Y: u9 ~0 v0 R/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7 `  s* i! m, Q- \- d, e$ F
  g8 t7 p$ a' k% v. u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Z% G4 k2 }# m$ ?2 f
# X$ ?6 ^! t5 S: p5 U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O' V2 K0 @3 |, t& }8 N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0 @8 T2 M9 T! Q& r* G) Q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k: `1 t% g( q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5 C- N3 ^7 @: S+ n3 q# k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A. v' G5 L/ r- j) g+ o+ f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p1 A+ W( Z6 m4 [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1 n- D8 b; F1 Z# H4 @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7 H5 p. X3 B& v6 H, \4 N, o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h7 Y( j- l3 I6 L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5 F6 t; f' I% b* K
生人。5 [# m+ R( _9 l" N, l$ d1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6 E6 w+ z; }  I; c( K% F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0 e8 l# x# D$ A( ]0 V9 S' @
成現在的我。
9 U0 M" L+ T8 p% {# f' R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E& {! a1 O9 F, x7 r, P3 O  e4 D

第二個變化是…: ]# Z7 h  W. X% p0 |' {& L- E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C) T; ]& V: Z+ m& d1 z$ l

' k& V! {( x5 h: ^% W! R$ ]*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J, e* p/ h: A2 T2 Z( X
: Z+ T6 Z. B" i6 Z  m: q
" S$ @) `& ^! |, ]5 G
+ r. I% d: z. r& m; s5 V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3 H7 |& e3 D' V5 F* q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y8 h2 H. B% E2 a' r1 g: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P9 M3 u3 S2 K* _4 g
/ W, j4 N, h: L( T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7 q7 f0 ~! T- H7 x5 C% M' s# ?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5 F2 L# b7 N) R! u% J5 P& r
# e6 F8 M# l% a& p9 M8 y, g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f3 k( m, o* x6 B$ P! ~
! D' L3 Y3 B, r- T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J' T9 ]  X$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8 M; T) L4 P! y; B: f
. B3 H/ _) ~, S: G4 K. f)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1 K2 D0 J! c9 F* {" u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R6 F! R2 B" ]( C4 d4 p
初秋。  V7 t, k* ^6 H
; n! F$ W/ x- p# h$ h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9 J' h5 \' ?7 _, M$ A8 b/ k
: i8 R: z$ V9 p- i# v! a6 _* e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g: K4 f3 z3 r6 Z, B% S( a9 Y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 L5 f4 L" h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a9 X! z9 M: u. W1 B7 m+ u
5 C6 ]/ E5 W* o% W8 v8 ?# O3 G8 H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d( P1 U# O2 @2 ^/ N5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_. b+ g8 U: v% B: l: ~4 ^) a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x( W: X! v$ U  _; O
3 ]  M  w- t4 P/ S' f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Y. B* D; j) v$ W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4 }  M! u/ N* _6 N
% Y1 Q  j, E  K; B8 x/ D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j/ l$ i+ Y' V$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z% i" x  }3 j
' Y/ P1 _* X( Q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G; d; [2 q0 L/ Q; h7 b" q& x+ S% n) G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9 W" Q, M! |$ g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Q( K. t4 F" Z; w" y
$ R7 X7 V1 P6 m1 w. @0 K2 O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2 U3 i8 k( ~5 l8 H
  e2 z+ W( d- V9 k+ z9 }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5 Q- V" b6 Y; t) b$ ]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f9 N/ M" j4 u5 H  M/ B) M1 O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J+ r3 T" Y: M! ?: \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1 e$ `( i8 F4 j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c1 [$ M: B7 |& W; _' R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9 F' [+ {4 b( ^; U% v3 q9 @) v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K& {$ n: v9 u+ L6 q
: }9 v9 _) d! k& m& m3 q% T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2 Y: X. I  Q! E" o# `5 D6 X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8 @; ]% d- a2 g% G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a# m- ?% k! x/ z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n9 g, m3 d: Q) l$ T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E0 j( u; h% K: y% a  J0 y
3 F6 ?1 Q& ]; W" @  N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r, h) e# V9 K; h0 j9 O  Y; E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m1 j9 ?* B3 Q1 V9 g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B8 d/ @/ q3 y% d  }6 |. B9 O1 i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9 Y3 @" K, Q&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R' t7 h0 F8 l/ E' r- Z' U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6 f0 L; ?( W% A  Z# I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M) ~- \# h; }7 O. w+ p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0 e& L7 v1 d: `1 M0 T* P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p8 K$ f' F8 o( m6 U; w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 g8 e3 t5 H# T: @3 O; q4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0 I9 Q) J+ [3 n  W4 C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Y. k/ A: a! K7 P0 m, ^( K5 L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0 Q1 j# O( }  M9 V$ Y: t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j. B7 E' P; a2 c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e- F7 m4 `. r2 Y6 ?7 o
9 l" N0 g/ O, Y  B+ |* S-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J, I' _! j2 h6 q( u. X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A* F9 I. @" b" Z* i) T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 R. w# d2 a0 J5 Y2 @# b! J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M7 g" j6 x( C: S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M9 P7 q) X: x2 b6 w0 x, I7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f: U$ T+ G% `; N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c8 {# ?6 i9 k  K3 N: T0 i
% ^7 T, i+ c8 s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 u/ ^) B9 C5 k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n/ ~8 r; @1 u) d2 b1 w7 p
，掉了出來。: T& ], l/ L  O1 F! b* m  Z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1 a9 @1 r: F- J, U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M/ k8 b* g3 X* R6 T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0 S+ @4 R5 f9 [4 o9 d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0 r: ~$ x4 w# k/ l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u! ~4 _: m# q) T+ v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x1 u% p0 n( K& G/ v7 M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0 v( |8 k, ?) w( M2 a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5 d/ x: s+ O3 r+ h% k7 V+ b9 V$ F
4 M. |- M: p! Q" j6 Y4 X3 R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Q5 }* q( h2 r4 X5 |3 \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n+ J$ G: {  U. D6 N
。* O/ [! D" h8 p0 a0 F9 m# N$ t6 j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g- |+ {4 p2 }8 M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 B$ a# d" ]
% Y' p' b; j" y+ M# A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a5 A) O8 D& T% `' n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J# i9 s% V: \0 P7 g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 C! e7 q. {' z) W9 O: Q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1 K: \( e9 ]6 \
% G+ p9 S3 O# F1 i4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6 ~6 c% S; \# p' |5 H
6 k5 v3 J1 j% b- D1 J9 G3 e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r6 a. Y  i  z9 ], B( t1 L
1 D9 q. y8 ?' e% Y1 D7 v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a+ P5 @; T' Z3 b- v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C- y1 n& H  b& g; }9 g4 a
「好…」
$ b, J  Z$ `. {* H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N$ E+ x$ N' X: K+ A8 G3 O, h) D, L
…」
  |5 m1 H5 a9 v/ n- w' z& m3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 q2 @6 t; G: d; Y, N0 o( w" h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j$ r  x( X4 n$ i: E+ R/ ?6 H! T
3 |" m& Q/ k$ s9 ]& L' J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9 H, @: n0 \" i/ }+ o: A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1 |# q$ H+ g7 n$ J, U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U. d4 `6 F) E5 P; l# G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3 r5 n. W* T0 V; [- ]/ P% Z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2 q. X. c) H5 @: t1 y) x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r- O7 U2 }; C, ]* ^  T4 X

" T! g- t; m  j7 i  j1 ~" l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a9 {8 [, `# s+ U* X0 h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u% x7 R  |# l- t
* ^6 R7 M" B( e) d/ Y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3 w( g. m0 `( @, I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8 F3 V% h6 K; `& d, s* l8 l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Z  a: ]5 ?+ T6 R, t, L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6 u. n( w7 l2 A9 \( Q- _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3 J* r% C9 h, H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w5 g- z6 Q4 j2 ^9 k
( |/ e) ?# ~' I" ^3 {! u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x+ C! @0 l: f' h
) r$ P2 E* i+ I1 X8 g2 r8 N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D; j8 m2 l* {: V3 {1 b8 T) r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n1 I" }# C) T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K4 @- _& C5 R. X: ?
1 S  O3 D& O7 Y0 O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U' M; c- w; L$ q7 T% B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L" l# J# a5 H, o# i; H3 N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J) y$ O6 P0 S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X5 `; \. H, ]  J4 t  [*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 W# ]+ o" L5 s& R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x8 `/ B5 o$ ?6 t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A$ L1 d; H; D9 N0 W3 I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b2 g: ]! R5 E# [2 ^! h  t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J! s4 d8 u; p7 q" @  X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8 ]1 a) a% o2 z; H
我昏了過去。
6 r) h. f# H9 `4 f+ a; b. j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G6 z& k3 N5 s3 O$ q0 o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 _4 ], }2 B8 E0 \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f/ g( f) l' g" c4 K$ G0 H- f& T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F. z* o2 H( V8 l/ W& t
7 N) `1 ?0 ]0 j! ]-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w9 S! A, Z) Y9 W+ G' J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U) a4 T. _; [; y# E9 Y# {1 C4 n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T3 a! c/ M2 Q# X7 s
% J- ~7 B+ z/ |2 U!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8 J4 ]" {% n# m+ q+ Z
的水杯裡。. x# r: U' b, k/ i; \/ b
5 S$ s! u9 Z' @: I5 m5 P
我喝了。5 }  K( g0 D% D. x: c6 q* O, }1 F3 }( r
- _" _- @# x' ~' e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3 e; a$ G$ u* s4 Y
女鬼。
$ W# U2 O3 u9 F7 P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P" ~# h3 i# @7 Q% ~- k+ l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3 @% b7 p( o$ l' p# V5 g0 g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6 c1 K& G! a$ O5 F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6 P  a6 i' q: c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9 q& ]! K: [; O7 e3 B* i
% l$ N/ @, V- W# ^, U+ N7 k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T2 b, V" @/ [/ F! @3 P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P2 @6 t. p. C/ Z0 S6 ^& ^5 F
& c( ]) m9 b+ c; ?3 j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Z. g6 Z. z% g" w) i) k5 g  h. e
5 s) i; |4 _5 R- {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F" }, `9 M' u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I. [3 u5 T& C: F7 L9 s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M7 ]% z$ M1 X" b; X& Z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 E/ A  r. E# n% s  I/ e8 e4 e2 G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Y# w9 w- q+ h0 ?# c3 ?- I7 s
我等好久啊～」( v8 O! [2 B9 @3 g6 U) [: _9 B
" c8 F1 y* _" o! b& c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8 y: A8 B5 A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 R, s0 N8 e# z- o7 K% v6 Q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P: j7 m3 f# P3 O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2 u5 c9 l/ s) _: x9 D/ y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 N9 j. `. Y* [) Z% i$ Q4 G% T. @
( u/ t4 ^3 ?% {# F3 }/ _/ L+ t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7 c( L- k7 s2 J& A4 ?8 P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7 B, u: h: U! e  R: J0 o: |

或者是鬼的目光。0 A$ \2 X, @/ ?/ \- }
1 o" B+ t7 V, @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b3 {( P$ c* O. j# y/ e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h; P  u. [* H8 ^. ]9 M
把故事說完。- b% R, Q4 T1 P" G) R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0 R9 {5 h0 p6 K0 v: w4 N7 C6 K1 v
" G4 I+ ]% a, c1 U2 X, V9 w9 c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8 n6 G7 m. n7 u+ D# O7 M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K0 I# }$ _/ a4 w( F
: Z/ D6 A$ `* C$ r0 z
" ~7 o' f9 {8 x+ {4 q2 ]( Y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5 G" Q5 {* ]/ A7 h8 h2 M# v" Y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z3 N8 z0 A3 p. \# w) Z7 P8 q
+ k- z* P6 H: P' Q' J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q9 F& _8 @8 S! j# \5 D# n5 C
9 a( V5 _% ^8 H6 d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3 F' {( T1 `- v- Y. D* y2 E7 u

# j& D5 L! g; n5 J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h2 j! \3 j7 G  o
的話。6 Z+ B* k/ m, X, G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X7 l: u+ r4 T5 u) M  e+ M
$ w2 W5 C3 H% e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 S* x4 q# I  T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5 N+ p5 `- m; p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a8 U1 z8 J: h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4 w) J0 W9 n4 X( P/ n- E: d# j4 v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p( J# j# i%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 e, @( a- c' H0 A$ \
過世而痛苦。- F/ e8 ]. G  U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5 Z& o) ^" \; h# g; o. Z

＊＊＊
0 ]0 i, U; w6 x& E7 B4 K9 J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8 S) K/ U8 y) m2 Z$ Q8 i8 ?; J( p3 p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u% x3 X3 U9 _  d8 n( j! p% h0 {
! |5 @8 s8 g; N4 A0 d5 b- ?0 s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f" X% k: }# j- w+ G
. D/ h8 I  H/ A) W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X$ `% b9 F+ W' E! z( j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8 Z, q- b5 Z$ l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e. g5 }; _# ]' g& O7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 m' s1 M: L4 }; }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8 ]: u: ?: Z& J0 t( ^% D
! r+ d' O$ F' ?. f- g! m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H% z8 u& d. P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y  l% d% h  H% r4 m
我想也是。& K# B* J' u, `" H. _, Q6 N( R
4 @+ w- D5 Y( W! @: \* u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z5 x. `9 J4 S1 t
2 Q7 M5 C; C/ |7 O: _5 {
) R  T1 e3 v: L  K% Q& G6 v( M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y3 L6 a* `6 v' d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7 ?0 _" a; R5 q8 {' w1 W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4 }- M* h2 Y( O. K: [1 |3 @
: ?# `; j6 a- v' D9 j2 w4 T
' n: C6 x' i- ~# ]% H
很逼真的夢境。
& k- }8 s3 E4 s. s! U$ |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C( }# k. G' q4 d2 F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M1 ~7 \- O0 R! U2 v4 U
, }- p, x5 n7 T; l& w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e3 a1 |4 V) x% d$ |8 w$ M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Z/ t1 x2 }- o# I' U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8 ^8 T- d9 N! U7 R4 K- Z;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2 ?) f$ x6 D! z4 @/ w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8 i. s' {; [9 e, j# Y

剁剁剁，剁剁剁。! Z; b% H/ N/ O2 W, |2 w) [2 \, P
( \3 b) |9 u6 s8 C" K, h. K& A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l' B- G2 g5 ]+ C) M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8 x/ }) F" a' S  E( a- n0 M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t6 j# \, s5 g( c5 x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0 W% y" s- v0 e* {% t! f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5 _' }* J, }5 c3 _$ N
我四目相對。
- w5 _$ n, M+ G% Z* y2 J

「…吳大夫？」我輕呼。
% z& p  j) D4 H1 e- h; l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 z1 i- h4 r, K8 C' N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2 J: l2 I% T- O# v
9 ~( B# P) }( i, `0 G. }- Y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 ]8 y3 s5 N& X7 a6 @4 G
" D. C1 A4 ?6 P  t9 n0 f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r  ]* j- |  {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R! U2 u" Y  g, M4 w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9 l5 ?/ T7 T: s- D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c& @0 n9 q& M( H3 A  d' E. R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o9 G- y1 ?1 Q3 e, G' a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6 r( |3 |* a9 V, z$ H
7 d, J" c/ x" F4 W6 R) C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l- h8 [0 \  ?  O: `* v; K" k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m" h$ E  \  b,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O0 H# [5 P5 n: a& w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r* ^# t7 L; @7 T5 Q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o2 k9 Y+ j. N4 z1 |
( f  m; _( o% f& f  C- ~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x% `1 F$ h, j4 Z
# j! Q. f' S. D& G
………$ g* W2 z9 g* G: y- Q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4 A  ^6 P2 C! d/ f$ g8 N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6 Y* w2 \( r! y0 s, N2 l
- p0 Z1 B/ B& H# j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H- j5 |( r1 S6 {8 }. Q2 Z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M0 Z# o/ s' [7 @& J
5 T* f5 T% N! W1 l* h, l) z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8 @4 U! V* n9 B7 {* V( A
1 m1 O5 V- W9 b& @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N+ o' ^$ k. w3 ^+ C$ f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4 A$ ^- N: i) x3 y" P# p! @% ]
7 l0 R$ \9 U& J8 V% F' o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0 B" T/ n, M$ i; P/ b# d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1 f+ C. B9 s# ~+ t0 M! W& ]0 T
% I3 i% @) `% K: p' c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m( H& m) S3 C; p/ T, q6 O6 ^9 ^. G( k
* }$ M. D$ ~7 \-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3 X# _: N0 i) o3 ?+ K" P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2 z4 u: u0 E3 X6 C# I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D, \3 @# M# u! ]&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4 }1 F# h2 @) a6 U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9 X. I9 Z0 t4 }  w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4 W9 |- a  h+ Z4 y) s9 l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p3 i3 {( x% \5 x
' R4 x7 b' r8 q4 i; w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4 T: p# H- R- {5 y8 J7 {7 j+ l$ j
」7 z' U$ ]1 r( [!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Y# |3 Y5 i3 G+ _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5 x: v( J/ I% ^$ Q" S9 A  p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6 F# p2 u- `9 P
2 O$ [( |( T& V/ W6 }, B# Y  G$ h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8 N1 ~/ e0 \* m% a* M; C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 R  R3 S* x
2 b/ O1 A& P: x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L5 w9 S; y- I6 H% G1 A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I3 P4 S! c# z
在我這兒。
) D" H: }) Y" z# R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3 H/ u5 b0 b. L* c5 n1 Z( h) R; K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4 ^! M; P& Y
$ o8 |9 Z7 n  Y# x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g. U5 Y4 n/ M  S( O4 E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3 ~  l' S9 t. m6 [# y) H3 E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t' @( ~% N; i2 w
" d9 Z9 |. Q. S. \; I, F2 a1 F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 ~! }5 H4 H8 W+ D" V: s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0 V4 {; S, s5 c# S+ |1 J
7 q* _! _! h, i& @  g+ \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3 `# d0 c$ k& Q6 ]8 p% I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M0 b0 ~. `' q( s8 n$ _. o+ L2 z# T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k. p0 x% f4 ]5 P$ Y: L5 G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 m" _1 E- R7 J4 J3 X7 }% k. T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S& q" l4 E' S; y. v1 X6 w* f" c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_3 d$ M: U$ v1 W0 l( u
9 o, [4 B, G: I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5 |6 X0 t/ j9 B" M/ F# w1 S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r! y! _; c! p7 H7 M
( C; {2 w) @' Q! v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f0 Q4 _/ ^1 F3 i" k3 C- N
5 e$ y3 W; `3 o& ^7 @  M" v  f' D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8 w8 d! M) H6 i) O8 V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 p1 F6 B7 d; w
他並沒有發瘋。
. W5 ^9 w0 z2 N) P' s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4 _% t! ^! j% \' U, m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J) _9 \" @" ^7 r( I3 T7 `
/ c% t4 j4 ~* s8 w" O3 ~' u: r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3 S! F) H0 Z+ @- x
＊＊＊  S6 I/ s  J& B' j/ k. U
$ r6 K5 U+ n/ b  c8 m5 b6 X3 T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R4 \6 S; p1 D5 e$ r+ l" P1 K1 ?
8 n$ k5 E3 ^4 p7 i" H
很巧？, B& d! Q2 U/ z8 H8 r$ F! d5 i
  A- e/ f- c( Q
其實還有更巧的。3 k- s) i% W! R+ H) ~. L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i! D/ {! \- ?3 e6 r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Q* n4 ?- [) ]4 `6 [7 T
  l' k- R! Z6 b3 Y9 M; f" c3 P" b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C  P8 H# ^3 i! r  w
6 b) a: G9 _. V# L3 |5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 w0 `$ C) P: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7 L; q; g# }" t) x7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6 D) g8 C( g  q& k6 e2 N1 V; q* S9 y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4 ?2 |6 Q) q1 H: v6 E( s; C$ ]0 p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0 j% @- D' A3 t- y
  z. r/ J2 g( F+ g5 ^/ P( u- I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2 k4 z" G' ]4 a9 a( s2 X& P. v' ^
; E3 V3 m9 j: T0 o4 c$ U( A  n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3 D9 e$ I; m1 _$ u: A8 i  {
% m$ W4 B# G& W& D, S: r9 x. _5 Q$ U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_2 d# [8 R( I' A
思考。- ?7 q! o! M+ x& d# @) n5 R
' l5 G' p5 J0 `; m( H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_. D  k& T9 H6 q+ Z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5 |! S! m) b8 e6 o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1 p/ ~0 u2 a5 x) h+ j+ z9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 U, f7 ?6 g6 W. u1 i0 v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 t# n5 [2 ?1 R4 K5 o1 J2 E" t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5 W9 L6 b& ]8 c) g& q  a4 C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h: U% h+ D6 `: H# ~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c% I- g8 F: L' {2 r: P. u* f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2 h/ X$ X5 g8 J$ i1 N  r, A7 J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0 l! k2 m: B  i8 F
: s) y4 @4 Q/ c% j  X- }  w5 D# T) j- W
好吧，五四女青年。8 e$ J7 k: f4 e- w5 y" ~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U) }+ ]$ @8 w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2 A/ s  u; X; c; O& N
2 G2 r4 i1 l8 I& G5 Z6 ^  X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5 T- s0 ~1 R' B$ _
# t, |3 P& @+ r+ y
/ _8 W% I1 q2 ~( _+ E( n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B- q+ O' @' z8 V/ F' R5 n: d5 _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b* V2 {4 ^$ E/ s; c+ u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6 j' R6 F0 \8 h2 _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m% }5 x3 p9 f" j  k2 E- c1 ?4 d
資料。% V3 F; F1 }) X% Y9 G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 c" p  G( |3 O+ }3 n. R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E; _/ {5 o* j( [! U, ^6 y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 R" M+ Q# U' U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U" j, O: e5 k8 V, N
) L) E) D' ^3 U/ R: U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X, }/ K! g7 u
. {# j, I6 D8 k' f: |3 ?, l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x6 V# ~8 H: b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N8 F" f7 m( s' o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C% B3 C2 }( {8 H  ~! \
不大正常。

「對。」3 ^) |) ^- Y0 n) \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 j2 I3 Y" M) r! W# c8 R" _( l- b" v; P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 |: M1 L5 `+ A9 }8 P5 N+ f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d8 k$ M* i- A- I1 p9 f3 L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I; W1 d3 l& N- S* [/ U/ U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3 I( V5 s3 i6 i8 t% r* v. S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3 p7 ]- V. Y& a/ w  M) i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O6 ~# `/ e" b- _( q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0 z+ G) I( J4 B5 h1 B' }
8 o! L, P9 q. j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K0 F' }: d9 e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Z, s3 l/ s2 b5 V2 F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L- t9 ~: ]$ r
都要。」
4 v! J( a1 g5 b' |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P* q& w: z* x" j* A+ A6 v: o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a; Z8 }" T) T  f, K

錚然。8 W, k+ I# M$ V/ H
3 G% [0 y1 `2 \( K  Q) e/ G'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 D! a7 S' P2 \# M. Q: I2 A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m5 T4 h- ]$ b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J( P4 S+ v1 ?7 R
5 I% j. D4 O( x; Y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 }/ L4 q# q$ ]( b* _! i
! l4 G2 u* q* U9 X  C  a) D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U+ J2 Q% y+ Z3 n$ _: ?5 q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S) ]* j" B: g3 z: u& \; C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m8 I( W! g/ I7 u: B- _) k' n- t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M/ t" \! n5 i$ g; F, U! o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T7 z3 }8 G/ m4 U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 Z9 Z. d: j" G& m2 A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6 Z! }2 t8 x, ^! D; S6 B7 U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 h% f; e0 t' q  H  n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0 i2 W2 C' @( [# Y* ?2 U, Y8 T( L
8 C4 S  p8 ]6 L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c& }3 s2 S- g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W9 r& E) X" U( Z8 o! Z! W# L. N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3 t: Y$ F0 K5 ^! H" o6 f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D( i8 I7 r9 y" W
: ?( z1 i1 L- b" {* X% t0 n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V$ \- p/ M- X/ s& g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5 W9 ~" o% Q2 }* k4 l
，更是煉獄。6 ]! n  j( x. k: J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1 O; M% u7 {. {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2 ~# y- R0 K" X+ J& l+ t

＊＊＊
3 @" @1 A9 }0 o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l. p1 `4 p" ~; J
$ K* X, Y" k8 _( }: i! f$ V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4 c. C$ Z- J/ i) O) Q2 ]8 n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b( A. |4 \) ?$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 t: h( E, Y+ p9 h
他在等，我也在等。
# Z6 Q2 A3 y6 Q! l+ ~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B  u( y) i& \+ n$ f: f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1 ]9 Q; N. E; w, t; s7 `3 `2 B& B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 M% M' Y- T2 d; N2 `% ]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6 Z9 h, I# `0 w5 ?7 W( I& ^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 h3 m* D$ u5 l2 f! ?6 H2 t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6 L8 c) p' y; [% [+ ^8 T4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3 L7 [. O' \; ^; W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9 k: B; E3 ~! k! X% W3 H
。」
  V, \$ M4 s3 g) T8 M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3 [1 R- @6 e1 ]1 b5 _" Y
8 W  j( F3 R; B( e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0 {$ J( z" z: F+ @; P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Z2 k4 N! M2 C: c, u+ o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x9 f1 |/ j0 P6 b: q$ m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 A5 N& I. o! c- n% z* O
9 @+ A1 ?" O. D7 S+ K2 V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 t7 F4 v' A1 D0 t( B' D; p% c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4 T1 X! |2 C8 X$ O- n  J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 H$ X4 l. {  A1 N/ f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 i" Y4 M' ?" `2 ^. s9 o1 T

& @+ y7 @: J" E. M2 ^
人為什麼要吃人？
. T# g) ^6 w7 d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1 |: B( {: t, Z+ A3 F$ `. o, J$ ^
奇或誇耀。
6 X4 t9 l! {' T9 ~- @& C/ ~8 X7 h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x  }+ Q) I0 t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z8 D+ V& T# T7 Z6 y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v6 |, P3 [! O- _/ q, p1 S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0 Y# Q( Q4 f( _( N$ V$ ^" X
負擔悲哀。3 j: q2 N! y- D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s% V4 h  v; [2 m; H
& e7 ?* L% ~3 q) y/ l# C9 [$ E' P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9 y8 C/ Z' W6 A; s) I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Z0 y9 T( U- Z# E- s' p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G* q* z2 t, e6 ]4 r6 N
1 k4 l6 {$ R  \* x/ M& x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T" p; `+ i% r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h$ s" b" x, e! f  q& z
  w2 B) u& X4 u* u6 F! R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D; M# _% S4 V# ~( B7 U1 M&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0 e# k6 A( {3 J. C$ v
- K( v  `  t8 d3 Q7 L& K8 k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1 d- W6 d) c: W; Q+ c; V: G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z8 M; ?6 \. K0 z"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h' w, ]" L9 s+ \6 ?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 m/ W2 p% R& j. l: j0 [; e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1 Y! L( D/ g+ Q- C1 B/ s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5 q+ v6 _" @3 W  V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H' U, Q1 ~0 |" V, S+ l- d, t0 T
3 g" m5 E6 t/ t0 f- G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4 u  L$ O* L8 ^- ]# C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6 b0 B' s, m8 W  M+ \; f
你們看，那不更好。」6 q/ ]& D, i5 v5 ~+ Y7 Z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r. a/ T8 m5 `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l9 K6 m& N: P, W% S! Z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0 g0 V4 Y7 P3 C  R3 a5 @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 n; b$ [) L' P; A1 u1 R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2 B3 ?* Y. ]* x. ]& }; [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H! ~, G) J5 b7 G* `+ z& W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7 J) T( L# L6 [9 W
？. T7 [/ Y; p$ i2 c. @) B( t
" q  W; a% s$ S1 t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8 W* A6 ]& A& J7 o% j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 Q, Q' |3 S# L4 Z/ s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g4 n* N  a" q8 p
% u5 U" K$ I$ h) t' L; d  i0 V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n3 s8 w9 V6 g. Y& t
9 N. b3 x! z4 a, Z7 G9 W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9 \2 M  J. ?; n3 G( X
1 p/ f# s6 p& K) U; n( m9 `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1 V2 W, q; ]! e6 O- @$ x$ W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0 W% ^- H+ j' i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s5 Y9 Y5 c# I7 g2 n3 x# T9 l: v
4 H/ V! K4 ~4 L' M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 O- n* J3 Y
4 t3 ^  G. q0 H6 S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I1 u# H$ x2 o5 }# d. T
。他有點怪怪的…0 W4 a. h* \, H4 I4 `% x! c
' k/ B* ]' D$ P! S( W" w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 B, J. A" }- g1 g+ H5 _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 A7 V5 }+ U, r0 y$ Q- ]5 j9 v
跡。
) s1 U( N1 H' U; x9 X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r0 j1 |5 x$ d% G1 J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0 h) w) j, e( \% P8 W: X( @! _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T! ~' u" ]- L9 u) w3 }3 \
的惡意看著我。- |, V! v4 w' E( d" W* D% n$ c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N+ {4 z  H6 u# v" A* @2 X* a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0 o8 R. X& k/ X9 R9 l  ?+ w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_' {+ F6 E$ \; G* |2 A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0 |& e: O1 p6 Q: k& _6 u) k4 D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z) ]6 O  Q9 d" `1 }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l9 R9 m( t& x7 [% O5 R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3 ~  N4 f! f* q; Z5 E
% C6 R, T9 @7 ]4 K
太托大了。7 T$ P/ u4 p! R
) n* o8 D3 P, ?: [2 R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4 I9 G& B# h0 z2 {6 q" F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s) ]: S! _: _& M$ |
休克實在沒皮條。
8 h& `+ y, A: O( t/ ]9 e6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9 J* o; Q  N8 W% Q" _2 S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p0 N* W% F2 k# D1 M9 g7 }+ C
1 u( S0 I6 P! f/ p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6 ]) V$ a* [: Y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J/ ]$ |0 O1 z/ _: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1 [7 E7 g& U8 W
& M6 p+ o0 X" G1 k, `: d( L$ f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 a9 O$ {- G. K* }" j5 z2 a/ g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5 s' n! `  B% e
( C* v7 d8 m- K, C+ }& R; l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 B+ k3 @. W- O- R* s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q6 I2 {3 Q4 o
! I! A  R2 S+ W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D; G0 h0 A; N) `
) o$ d. s2 b5 v. o' A/ a* j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3 f: @' I6 L" I% y+ T
- ~8 G. c0 b/ W+ A$ A( J! c" J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9 |# b- F/ d* r. ?1 o
。」% b; B2 c( n* p' L0 Q; r

我也對他笑了笑。
/ c: p/ D6 A/ |1 J$ h; [: N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H1 `# |/ S3 p7 G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s' O3 e& I3 }
。
8 ^% S+ m0 k4 t/ u6 m8 c& K7 _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4 Z2 }6 s3 Z+ ~: }7 o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q; ~" N6 e% f: W
  F" p' H3 f  u0 i: d, i) m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I) E! i0 z, ?  A4 q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y* ~3 f! d& _
9 a; O2 m$ w3 M& p$ ^" p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G( Q5 ]* F* P- |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u1 J0 R( F5 W# \6 X3 Z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u2 |; Y6 v$ @. P7 g) p9 l; _. T
: ?' G" V" G+ F% @# L* B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d9 n8 U, S$ S7 t/ j' v* x
，壞了。」0 u% Q+ |" m9 ]" f$ g1 e( r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a2 ^" w2 |- h; i! B! t
$ k$ f4 z; o1 i. q& A2 r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V' s  h& J( M/ q  \, a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  w) h& N/ ?: q5 T9 L, M
8 |8 N; p$ e$ J( y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m3 l3 G! @+ p7 k3 I' w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 G. P- B' S7 u& Q) G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2 C4 g6 O# ^* X2 S$ E
' s- e$ m5 {2 X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 n; U, d/ R- R. Z2 u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9 U  q! P: T5 W1 Y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 s( l9 d$ b: f% l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r  z: h; d& }4 i
「我說得不對？」
$ C" X  ~- Q' T0 B6 R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I& `( t) y+ T5 y* c5 O2 K
, m; U4 {1 K7 P* B( E! G; R! y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 h, a5 {: D: d/ i) L& x& s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A- F, p" K' [8 `2 t2 Z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 x$ p& U5 h! G9 S4 E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 [* g9 Z+ ~1 S& O4 H& t7 Q4 V/ H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X  e, d* n! ^$ x+ @+ E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p9 {* X/ U1 {  {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 [$ q' S6 b+ I3 D( D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c5 @) e) i, @$ \
( M; L8 R* D0 M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8 z3 l& ^2 ^7 U* D7 I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6 O% X# ^7 r. D1 {5 Q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3 u0 Z2 i1 M* ^! J. Q- L5 ^2 y
$ d9 v3 `% {8 R" u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6 {% a1 T& N. C4 ]+ D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E3 j' L6 @4 D  P# X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m% j4 O  ?7 v+ m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S7 T. p, M7 t! Z# h' E
的，是他，不是我。
; h0 f" g2 q4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u. z& a0 B, j+ I7 y* V4 o
, g0 [" g  q, p7 x! u% w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9 {- k5 T# W' h# F* O1 ~% p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x% y6 a7 Y3 z  R
' M& v7 p& A" ?5 l7 @4 R& n/ d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B6 H  a* R$ p1 Z
$ K/ Y4 g3 G3 O: \  P! q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 S9 r& J0 [& i9 ^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Z2 u6 r6 h& N! ?$ c) c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7 F; R: k2 h; `: C' @* _
  ?8 ~$ w, j) x9 ~. a- s4 i3 F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J9 s" G+ `( m

因為痛，非常痛。2 T4 A1 @' {1 Z6 O1 d7 o' M* _+ p7 P. B3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9 J' K" k; R. p; Z" ?( s
$ n: m0 x  u  K; n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9 [  N) a/ v6 t' \7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0 Z! e. Y% z2 m' [* I5 G5 z% d) W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C- P% S, ]& q8 r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m4 i1 K; M9 A
. t1 z9 z8 }# c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o. J( R  x9 m4 W( x/ e+ U- L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0 K" {6 v3 y- P. n; i/ Y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6 \8 |+ w  M7 F& `$ y9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z! ~9 B# ~2 A0 W5 H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U( q- J# \3 e/ a: P6 P
& B5 L$ F. z* w& M
＊＊＊% c0 u$ K4 H0 e( _2 Z& F1 C" _5 o( g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g. m) f; ~" e# c! m" |4 F4 q/ C# T
! x) z* I4 N; U8 B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1 Y! ?* |3 s' I8 m/ B# m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 O- d2 N4 v' G, f
個全屍。」
0 T: a7 }( g. ]. [: B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B6 p- n  |8 w* Y- J- C0 _) o# M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g6 T4 a. y8 u0 n
2 i5 N0 t8 p/ U( x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b: [" v: p) d, b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J$ T" m: ~5 j/ S. K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3 J' u) Y. ~+ {* P( B5 I6 t. u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O4 M* j8 D$ ^1 ], h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5 R. ^5 l4 a1 C/ c,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9 p- e8 C! C# D& e9 W: q8 s  k
3 _# {  F4 L) q+ L6 f8 Y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O2 B& G6 m( r7 M2 _/ m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5 k9 u; [* p3 O# X8 @( D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y4 H* A3 k' ~+ K2 G7 w( ~% D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s, l& I* i" x0 @  o2 B

( u$ U( h1 {# p* L+ v- b/ W- n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4 D% a# T" G" e% J7 F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F$ ^1 b! o7 o$ J+ }% v3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T. [" P/ k# B% X3 J0 D
7 L6 X  Z- x" B+ I& }5 s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p5 J; [/ p: |/ K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D2 C! X4 Z7 e3 W' o1 u2 ^! F: `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1 h' Z9 N' e, S) y: V3 C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u7 i" w2 J$ i5 ]! i" r# l6 W
& \2 ]% @* {: X. K4 S+ D7 g$ b' _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5 |% f* k! C3 x  D( a5 t
* h' A" F7 p( d) g: X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0 C$ d, U& {5 @; b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7 A/ Q) C" R; \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K) M. R: F8 n2 d
/ ~4 ]$ y9 s  i' k8 c* p! Z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5 V0 l; u6 X. {2 B6 S- T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 ]5 h/ E) {% Z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2 _6 ?- r( {& L; h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5 `- a3 j* b8 |9 n
! v4 I6 Q; `5 O8 [% w6 y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t% ?6 j5 u% D2 S, A# K$ G%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f0 t/ l! A' N  I7 c+ F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2 |2 f, q  T' h2 i/ B# w- B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o  B' J* p9 R6 Y6 n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8 M# `# ~: C7 Y& d  P( t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3 }+ l+ v5 W5 I: t8 j0 }
鍊的聲音？1 G2 @+ {" Q/ ~; `1 h9 F; [
: f- Q# B0 T# @* h* C( P% I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1 {/ s: B4 F6 e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_( J8 F, c- j# r9 _, b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9 ~. l1 q# d: B% G, j; c( W+ H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Z- ^* N6 w& I* D" e* O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C8 k4 v3 Z) l! l. i) C! p
的吹著狗螺。
  Q. C0 G  D# y& T2 M- }+ w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7 o: r) X) W4 p) v- O! G' M% k
+ F# N) W5 Z7 b: _1 Z$ J2 ?# Z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j) V+ _; j4 i3 \1 }! n! k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W. d4 q* G: i8 [0 d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T% d% f8 u# B& Q, u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F4 t& h6 z8 @  h: |# N( ]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9 X% s8 E( K' g9 t0 g$ C
" ]- g8 }/ z+ t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L! C/ U' v5 d' }7 k+ T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3 v& Q& B. N: H1 X*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f' u1 Q2 B) d7 V# P2 G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 ^9 p9 y! q& {) Z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s( g) N0 q% S; n! {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0 v: n. U0 F% ^& i0 P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A0 V7 d9 ?5 p$ @' k6 c8 z
2 q4 |9 j) Z' X9 ^2 c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C  c( u; Z& O$ b. Q, W  a
" K2 j# U! l9 o& h/ W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6 z  e& m. q5 A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f. E" c. E2 @% }7 c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Y1 H7 R& q7 v+ \& d0 M8 }, i
  w. y; e1 {; }9 R.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 M1 }, P( L+ U) ?: x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k" T% B0 J( X2 B# b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6 ], b+ M3 D; S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k- Y8 F) }, p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2 ~3 y8 y& s1 ^& a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3 G2 @$ ?  d$ B5 B- r( H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2 B8 d7 y, h* N" y% `5 u# l4 m7 O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h3 G+ n8 U% ?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7 l" M7 x2 i- M% m- |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3 H7 A6 ]7 w* x* @8 |. J
- l7 t! s/ i; ^8 _' u- o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4 }" A/ ^0 e2 q) a; o) T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4 _* u8 g+ Y  c" |  n0 L; ~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 |1 o1 t9 z9 m3 C$ ]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D0 O8 R" T% ^; L& X- @  t  x2 z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M8 ~% w! ^8 i, }+ A9 S9 V
0 o& z. z( B' d# P& _- n. v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 m2 T  R: H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d  ]* R+ f- a& x- ?7 X8 `
1 p6 t. \8 c6 _1 Q" b: I, m& [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7 C, G7 d' S( E2 ]0 I
卒年二十五歲」。, h/ s( q5 V- l3 e  Z3 r5 H5 o
& U2 i! `. i$ K) s1 z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3 ~" I: z3 k$ S1 H/ M$ O. o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 q9 o2 T7 b2 W) A) Z& ]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q& l# u1 c+ U" ~
; P( s8 U# v# z$ \+ Y2 n3 O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5 f7 v: q/ x5 H/ j
, F; f/ I7 f& g- u2 n; R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2 s1 `  L7 s/ s8 J
9 v2 R# M- c: X0 e& ^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x$ C$ [2 H5 ^. X2 n. {9 G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5 \4 B! R( L- y7 m6 U& O; E" g1 K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X7 r* D2 l( t* U" m5 K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 A/ C3 N/ C% a5 Z; w& s) R5 y  f6 ~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R- I1 O2 h: m# J% I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G) D0 J( l6 e( v% [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2 }; d8 U3 `8 A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 t1 n7 z# X) ^# Y( ~$ U# w: g5 B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y# @( \( D0 z& k
3 z$ q% h6 P; j" ~. [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3 \* H9 y2 ]% K( \6 d) v* M,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4 i+ S0 a) |* r1 {0 N4 E4 @
6 e$ j. S4 q# ?% ?8 g# P) h+ f9 g9 ?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F$ `6 g( v! R$ j1 g: {, ~
2 |* ?1 Q- @. [) x4 o- r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0 a+ K( V3 u6 ~& Y. t  y: w9 o
2 t- b& ?- l/ D: f# X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9 }: g3 a( n/ P5 {& S2 X
/ Y5 m  _+ J: l' e) m3 Q* R$ W6 s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6 j$ q% o4 }5 V. I+ @# y+ n1 u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6 W1 W2 ?$ ^0 |; _
; X/ s: L) x- V# N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7 s0 p9 v2 c. h2 J5 Y
' F. J+ w% ], z, i6 l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O+ w' E* i5 Q. p) b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7 O. l, c. c/ G( h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3 t9 U& a1 y- [6 h  d: d) u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q% y0 Y0 h! h8 _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3 s8 e6 R! G4 l( V- ~8 _
0 K& y8 n0 w$ @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B* t+ m3 A0 x( x: y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D0 `1 x" G6 s4 z& \' C

＊＊＊* K5 J" E9 ?/ d8 Z& W0 m% ^: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b. R" d6 J) W* z5 j6 C2 j; q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8 I" m- h4 P  r0 `9 M$ e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h+ C7 [2 H% ^3 v# s: o
的書致謝。8 }# Y5 u# j5 A* Y% h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9 [4 u3 A! r' J, y- U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n$ F! y3 N& i, e2 ~4 B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o0 ~  q2 M( y4 p3 h5 f
. \% L! g4 u) X7 u+ K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u. @0 L* B"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6 E- C7 y: k& u# |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q$ ^! \. w/ y  F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v/ s8 l0 g7 ~. }
9 f' G3 N: {; U- t& f
咯咯咯咯…5 h) y7 a, w% ~- K
& h  E; J8 T+ V* {5 r  S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 {  A: j% }: z0 P8 p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y  Q$ V$ e! Z% `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3 N* X& a% r: j
頓官腔。8 F5 _. @# k7 ~* }
2 V+ r$ h" t6 B# g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4 e. d) Q" ]9 W9 @$ L
煉去。
% c* `' J4 h5 o! J+ U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b3 s/ {' Y( t: `- y
2 C7 u. ^8 G.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m( `: s% W! a7 V
+ b" }0 _: b# O( I6 A9 Y$ |) V" Q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g! M0 I1 @% x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5 D6 |# _( o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4 S% e" {) h& u+ z6 P) Z0 G+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P7 D; c$ k7 l8 r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9 ?' A6 v, M4 w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n! ]- S, x! F- i$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0 ~' {$ @" ?0 e" ~, L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m. E& Q5 v& U  B; X" l" h,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4 b  i  v6 |* p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 p# V& K9 q3 r& i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q+ [) u" o" F5 h& A
1 R3 G) V% J5 }- O( n& o" a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r, i7 ]5 F; g, X8 s- Q  H2 D
什麼關係？」
! x& e) {# T& H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o" k5 u. M7 m4 n( m! v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 P+ _, Q' A8 y: s$ A# Q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4 s9 s4 }+ N+ C1 y" B8 R) i0 b' r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 p- D! w. y) ~9 j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 ]# T$ J6 i3 Z! p( _; F. L+ k+ d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7 y) u2 ~6 U3 E( f; J
。」' ~: t* \% k4 U7 h6 n
6 K# U4 g4 `. c& }% T0 c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4 ?4 b" U5 b( M- _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1 `6 U/ ^" |# T) D/ G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 ?& x% T8 a% |  G5 y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9 E  y3 ~+ C* V" _( u" V3 r! F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P; f- c3 {4 b, T* n5 W
: Q- g: B, z" j3 q6 A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H% e9 R" B+ H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m/ h$ g: A7 `5 Z  L: l
+ g. |9 g/ s4 ]' r) [8 W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3 ~2 \* p( V) Z7 i. X! ]) D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T: r+ J. ^, @
' o1 a4 D$ I; c. G$ @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_/ b$ G/ e$ |6 {2 P2 T3 @$ _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l2 E1 ?+ B, }$ n7 Q  j4 q# L) L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T$ M7 q. ^( f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2 U4 n& j& z4 i* R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6 u8 ]/ I9 n! z, |$ o- W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 t! X( _, d+ F, x0 r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4 F6 t) {7 H& B
! G8 c) C) W: Y* @4 `0 d( v" }* R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 F: S8 U4 U& E( F" B3 T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3 Y3 C4 I1 {; D# s" X7 ^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L, h1 c) j1 Q# m# a" P% }0 y
% \  C# @! |1 ]& O. G4 o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4 R- Y! c' b, N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9 i( s/ j& Y' X. J. x4 F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M1 `  C0 L! Z2 b- n$ @6 `3 D- d6 p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9 Q" K+ t# A% w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3 G; ?8 G7 M8 S7 L$ B0 U
0 A$ z% P2 X, B' w  O$ W  f) B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E& Z, L' N8 B, P* H' a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7 [5 M& [. y) |1 p3 o" \1 Q
口水，停了下來。0 X. X6 w8 c$ l; N8 \) u: v# s0 z
- C. O. Y8 |, T- K+ ?1 J* W" V+ L) v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 `. ]; c' @* _) S! G( \6 Z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W; y8 R5 z/ |.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j* ~$ `; |2 D# t1 @( p1 u7 y

然後？然後他走了。
* W# p- I& e" p, Z4 o# A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r6 M3 x" e1 z) Q  N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3 @' u: w3 [1 E( @  w1 O. f4 q# t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 B/ y8 I- Z# i9 j6 D/ d$ d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i$ O/ h1 T1 L' V
6 r' }; F/ z5 o: R! i& z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 [. |6 v' o( l7 j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  F9 l4 Q  ]  c
3 J) T) \9 Y" h* [# O% q" W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r/ l( F1 J* f2 t% M8 H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9 I+ D: J3 S, \; D0 d$ B4 j. m4 N, G) R
% T5 d+ {0 _3 {, U# n/ `5 y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h* m8 \, N, N0 I/ D6 W2 Y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6 }; s& R# E, s% m2 L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1 k, ^0 C! `* ?0 o! @( R4 ]; _7 K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K% H5 e/ C8 h! q. P8 a( a5 }
  V2 b0 |" T' j, h* j! J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 w8 n' K$ D2 _
. _: L+ F9 w" |4 H/ z7 \) G7 d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O- W1 z; i6 h. @! E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8 T7 B0 M2 k* Y4 j( d
1 M! z5 ^: k0 b  y: N) \/ D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z) Z; G! g' g6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_5 X& F" [2 t2 I( m. g' \  p8 g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i  |: c9 c3 Y/ E: d* Q# l
. |* B+ \( N$ L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4 k: ^1 u) e8 c
" M! _+ D4 v" C8 ^7 u# U. U5 M# F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k5 H/ n2 `' J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 h' K8 ]" L( {& n& ?, k( V& ?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3 P' y' i4 C) X$ B" T
8 m9 L# m! N" K0 d2 b/ @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t* G. f) Q* M4 B( V9 t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A! {9 M" }$ S  a6 A) O
低頭看去…5 r  e2 r& |5 g1 N

然後他也中招了。/ v( x, w: M  j' p
6 t' \# h9 w/ W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 ]) o. v! G0 G; V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l6 \! ~2 V8 Y% v' R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Z" ^& L/ v) O0 s5 N

其實，我在等。1 m2 N* X5 J- A" q) p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v) m! A6 Z1 Z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e; r' |0 K0 m' E7 D; Z. d$ p1 R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t' S2 Z& p- s! j) D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j: w' \1 E7 H$ Z2 }$ H% q& Z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3 n' m1 ^5 \$ p8 R( F8 w6 r( G" L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z1 z0 D! N  U3 O) z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4 L5 v$ \  v  ?$ F
圾。8 z# @' c+ [: g* x2 |& m- G( o
) ]- a2 @8 {; K+ E- B6 T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F/ Y) J: }/ V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r5 {: K4 v' e" {; q, z6 \( H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6 I7 f4 R; Y% r, S8 T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r: G6 C3 h$ G. n, q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 q& j3 ^& l/ a9 V# C( |; C* O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Z4 W1 ^: V5 {2 P9 M; }0 X; r$ J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0 p7 W& b5 ~5 }, Z1 x5 P+ L/ D  v4 g4 c
7 s/ Y- i) ]/ e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T' V$ i6 d" }4 i

「我來帶你走。」! |% `1 r+ N9 F: i+ \9 b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8 [: L2 Z/ K7 B- H) {, l! ?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V$ x5 B3 A0 {+ {' Y. b9 V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4 Z. h7 G' R; a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N' E3 w2 q& }* p5 L' Y6 w
' z( @' n; `5 W3 g# ]  m. n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e; I" G. l6 ]1 o- N
' l6 n2 I$ y/ _1 N' q7 H8 h* O' H; R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1 x( z% T- M" H
探索著。2 r8 W7 v3 ~5 I4 \. F4 W' F
9 Z+ A4 r1 o8 z% O- Y: `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j; l) y- l8 L1 x, S7 D" w5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 K4 A2 n* V+ ~4 U, z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4 I( @4 r: P1 I# o6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3 |, ~. S/ [  c# K- f; N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O5 A8 ?" u$ Z% Y4 p,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V$ N+ i7 |! C3 k0 i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z8 l8 m9 }5 J' K/ Y: J% E, P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 B6 K1 }$ N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0 S2 h5 c+ Q, \0 K. g: `6 ]9 I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L3 A, d" B2 l5 @0 l
…」
$ r  z/ p3 q- e7 n" ]3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m$ J/ e7 C! Y7 R$ y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3 d! r5 T8 N8 s; `
) w3 x6 g# _3 `0 m# N' _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B5 n; |5 E4 {. X, h" K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A4 s1 S$ a5 r: b' l5 M* \2 S9 x
。$ T* k8 c+ v) M$ a/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 N7 Y6 o! u+ B! J$ q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k: ^4 @6 h4 ]# K5 l$ G) V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H& V) [1 S  Y/ q/ j5 z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c& I  E  E  r& _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N5 I( p6 @& o: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F) f$ O8 d& f( L; i
+ t9 z! \' s. X4 P6 y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6 n4 ?; |9 T! E/ S* m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A$ H: e$ t+ r; H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q7 I9 {% i* T! A

「給我。」我向她伸手。. J5 X5 Z! t, z: X
9 q: T- M! [6 F  M& {. a* T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I( O6 I8 `" b/ F' g. H% J: Q; S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3 e5 [2 Y" O/ P  w9 |* r

+ I8 U3 y; o0 |, r4 g&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R0 p' h3 i4 [& C1 _. a0 }6 M6 J
. @" s8 {) P4 A$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Z* g% O9 m- X* j  {' X8 X8 e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6 F& {/ H1 ?- I  T* J! s*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e: }$ d! C9 K( i( E0 R) x
4 _; |; H+ t4 D* i1 o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3 n5 V+ Z. T$ ^* f2 l
自費病人。
5 m  v9 @. O9 ^+ w  r6 n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M% M, y( O" ~1 @+ ~/ r0 Q
$ S: S$ y0 f! V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5 W  Z, m* z8 v  g3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7 ^1 C1 y* l  y8 y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k) {! A/ u. k: ?5 Z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O" U, y+ Z' B: C/ h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4 f5 k8 u# b' E9 O# o)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p/ ^5 r' k! e  v: _8 _' N8 f% I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6 |* V# F5 V1 _+ ?5 i" |
- ]" P3 `; o* Z- Y; \6 c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1 \& H; Q  v7 D4 T2 w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 g! o5 q2 I3 @( A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A: O  H; Z2 l6 v9 h! u+ m#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1 w; R1 [0 L(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7 T* v. o4 r7 o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1 z- h5 l6 L% D9 o
& v* y3 x9 s  A) `# Y! Q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k! F1 S( i) o. \  g
因為鬼氣的關係。
% k6 T; b8 X' ^2 d% E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3 p- F/ a, p% e; d% E+ z)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9 c6 L) z6 O1 l# l- [5 g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_' |2 Y" A, D7 B1 s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Z7 e; \! g  v$ R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7 T1 v. S) V0 b1 v2 |# s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q7 W" M* p9 `- V. b) L
9 v( \9 i. R, v1 g+ q' C: g) T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6 Y4 w8 F9 z/ K+ r4 o; M3 C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4 {% t# }9 J& O+ c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Y: n. `! r* {7 t3 T/ J: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6 n2 h  \) A6 S
' |. |; d2 u& B9 c: \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6 f2 x2 V, z' m% H9 }7 M$ \! ]5 r) P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R7 V( v1 q' J* m: G4 N3 @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5 S/ _% j  N- h: |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6 O2 X" x8 ?0 X8 p, V
0 I2 p3 @% ~0 b8 N: W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3 s5 f. o5 [4 z0 d, B8 X+ `& }! B1 D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2 S  i; C2 A. q& ^% q% ]3 u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m1 E  z4 U1 r0 R! w8 i5 V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C* b( v3 M+ A9 J5 i: X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g, T3 z2 V. Q# Q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R) ^: G5 w7 Y. y1 h5 w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c% d; ?: V0 G6 e, B: C"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3 Q$ c" E0 Z7 z* {2 }% i; J9 c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4 f7 i5 D9 z( e7 O: @
2 `6 T+ U7 G. E( f$ p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y3 \  }. F, f* g& D- m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j7 T* d; ^4 j0 l$ t- D" e! M" G
& y! _- a1 B. o7 [4 C% a5 k' z
2 u) K! l" C# ~& v3 o7 T9 U$ N7 Q3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z! Y. X; W7 n" U) Q
沒聽過這種事情。# H9 y, q3 T: M7 m
6 F3 A; m4 {& u8 a: g4 ]( a. U: m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l* l5 E/ W* O( [" g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Q; y; y  _& _7 i2 Z: G
+ B  q8 E) j0 ^! S4 R0 y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F% {1 d  Z6 H: U& q$ o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O( g+ }/ @2 x) e2 \  u5 X, V' H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r0 E( c0 G+ _/ t* G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D# N) L$ R$ ]3 l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I" \4 r2 V6 k' P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2 C5 ^( W2 g" ^* t0 C0 x
' x* y/ \, ~$ h) _: K- n2 E% `8 F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9 b+ K. k$ K2 q4 i" ^! s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c' t; M. p( Z. j3 h* o
$ O* H2 y. \( w5 H8 }; M3 w3 x) c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5 ^; a0 |" b: s- u' ^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2 l( V3 J% z3 m% O) V# j

＊＊＊
3 d) q& N* @6 v/ s9 M/ f, X! E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9 U' D  C4 T, s9 p, s) I5 T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2 C$ U& Q: I$ W/ ^# B6 B  k' i
3 ]( l0 g; y, J' o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G) W8 P; f) c3 R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4 x1 ~) T/ T. f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5 l1 O# d( I  }" P5 j6 ^
8 u: t. v0 j$ c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1 M" o6 ?' U3 w. g
無一人。0 o: H0 P2 O. I! p3 e9 ?
* M3 Q+ ]) l7 R/ g; A
人呢？
3 z4 k' S2 t2 s, q+ W5 s! I! D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6 f" N4 u0 _" J3 X2 \% m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q5 k! G$ Z) k, N3 b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J; a6 f6 ?" e$ M* j5 Q1 `1 m+ L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P% h) {: g# \" }* D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q, o8 f. V3 H" s, r) b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_6 S5 [% X8 K3 U7 R3 P1 k2 k, Z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 _- F/ }6 k8 t  \1 s' `+ |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7 K4 |! t9 b, G! [7 [7 r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2 s0 v/ L6 X. m- K; J7 i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 u. k: P1 q9 D7 x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8 z) {" o. q0 y1 G5 N/ X
: J7 J# V) S) ~9 y9 K* e5 q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d: `' v" l/ C  b( e
揍我。
2 z) f7 N/ D  C; e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 n2 b# F1 a( @) }" {0 B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A) V  Q) f7 @. Q# C; ]8 F) a2 W7 E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1 J% |8 N2 A1 F: @6 O- h
, ?; n: Q5 d0 ]% M/ d& _# ~$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o! {: K3 ]5 f2 E* h3 Y# f
  k' z, E1 |: P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w; Q' @4 H% w9 F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8 f/ ~3 O; }: b6 ]; Q4 Q( q9 C
6 E0 Z1 r) C; v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7 s% t) B0 b5 v( a* o; \" G
+ R6 u; y( C" l7 E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5 S4 o& h6 S+ P4 l' L( A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9 `4 x9 T' S4 f5 e  W$ s# N, N5 H! b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B4 |7 T0 M$ W# m9 b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I2 f  M/ M4 i* s1 }5 e. V( C
某些疑問。9 l2 U: n& ^7 ?. I" Z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O9 F" S% n  Y' e* _# v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3 K5 z- h. `7 ?3 b& k# ^- ]( _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l4 X; t) Y# ]2 C* z
% T5 O+ ~# w* S. r5 p8 k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1 Z0 K& y& O( F8 Y4 O3 p- I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g7 @* c) d6 b' ^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H' }3 B: t6 i1 }( \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6 c8 p$ t: w' {- D: Z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 v# l; x  A7 m8 V8 Y4 ?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b- k8 O& Y3 y7 T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7 h) b3 k+ G9 r* \4 N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x/ {: j" q: S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7 m+ o7 \" y0 Y# @, v2 M+ |9 X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0 {) z1 S- V# _6 V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j0 @9 a3 e( B& N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3 Y* m8 I+ }0 O) q; `! B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_2 j  X' ^% n% A, y4 v
然如暴雨的悲鳴。3 c$ O+ O# K$ r8 g4 L
7 Z1 `" v$ `' Z# O) p* r2 f; t
交融一氣。
5 @6 M0 `& g9 l2 q* `8 \9 L) E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 f) l' t4 p! g  a2 p9 V/ A# R" t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N. j9 F! [5 u/ _0 p3 a% I8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2 C: {9 y# e- M. ^) C- O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Q% J5 ^/ _; K8 u$ z4 A4 j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u' J6 ]! E5 z- F9 ]- v; N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j5 ]: E8 v, l8 }3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B, g  O4 P$ K.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V, g; F$ H( U6 b6 E( j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W/ N# X9 P! h9 I9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7 R; z; ^9 U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r# U8 ?+ E* ~% [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s% X  k8 K6 v& g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N# o. M4 r  D) p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Y% Y7 f/ L, r( @* J
6 S! |( A: Z& m7 M' q0 x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d& j* _* ^: \' \" O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5 p2 _7 T2 z- A: C% f* P; r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k7 R% J9 y; N8 Y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C) E8 H, u5 h0 D3 y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 C8 _$ M# {: J+ V! A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4 b) G9 f2 g$ e. _, D/ S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j! {* i7 J$ y+ }& _( G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n- T4 t" F* J$ y' W
7 B- i: E% n2 a! r( b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7 P* p1 H$ G2 l4 V5 r& N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o$ d3 j% D) f: ?* C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8 d" {' g/ `)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 T/ ^- c- J$ K7 W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I4 F( A2 f. b% N- n% d  e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o5 `5 c1 Y6 A' v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3 u! G5 b5 A# `
$ b& _$ W1 y  M+ N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C: C/ m+ i1 e# C; Y2 k: B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l, [2 ?2 h% o  o  N% M6 l4 u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 z; g( ^5 @5 |
難就會結束。」8 t, V6 q- E& g2 E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4 i9 r2 Q; I( [  D7 ^2 C8 t& z" J; O/ S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 ~1 D1 A5 l' g& m' M& b9 T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k2 U+ r$ |, o8 s) q, R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7 C5 O# \0 F& v$ I& |& U3 e- Q
; Z3 b6 m% p8 q3 u6 g: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X; f9 m6 z2 F7 d! {( F# M; n
5 Q) D3 f/ F9 C. h+ a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3 t1 j" j' x/ j3 ^3 W' y
* Y( E# U3 K- M# W4 s3 A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1 _( F) A$ W/ e0 }% y- A

& _8 S% M, X5 f& P! ]+ M5 t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g/ C+ v8 ~4 J+ V! X: e3 W( w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r1 |, b  N8 z$ Q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2 X' F6 d, }% Y5 M) B! _* S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n8 L! c; L% b- y! R
5 Q; G: X* Q$ I# p9 n. h; k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w4 f; e5 c( ?4 l  {" T, X8 ?3 P9 L
$ a% ^3 k2 l: e, L; c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T1 v; ]) ^$ {/ \! U$ O6 p' T1 W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n9 O2 ]* b7 |8 t7 D  R1 Q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v2 d2 x! x( ?: `% ~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r+ m; t- R/ Q1 D- ~; j, `
物。
) y9 l7 n* [! W5 v5 ^1 m% C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5 U& J  L( u6 v: k3 s
. E) r& t8 P$ a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8 a( n6 M- Y2 w( z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2 v0 [$ S5 P* E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F5 N/ a- F' Q6 s/ E. q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5 p& X4 h6 s6 q, g0 @4 i: G
( u2 _/ L, U& S! @6 E, M$ C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5 g- A, r0 W  i1 d- C; k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d/ i. ]/ _% i3 i* L4 a4 L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3 [, S. w* A* N: J% \' m9 e( V0 b
0 x; V5 |5 W7 a. E
「給我。」我向她伸手。6 R6 Y+ O2 g0 j/ E0 ]3 ?0 D; U+ W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I4 ^0 f" E4 C( \6 \7 u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0 p  r& k! M7 m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h) m3 v. y0 h& D& I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M# V+ _$ D$ Y; Y9 e, I5 P! y; l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1 M! Y& r- c( Q& b- H  b
3 d+ k3 Q# O  v7 V3 {
「妳真的愛她嗎？」4 F# G' d! u4 k- M/ M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X8 T, j7 `9 h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9 [1 \: b) C: d0 {
* t2 d& c" T! {9 P8 H% C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U( l5 S2 H% c* O7 q'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o) d% `; v/ `- U/ {4 W
% j7 j. [; k9 P4 l0 \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q7 e6 s- m9 d" R) x+ r  }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G% p2 B) [: Y1 z; U
: Z/ ]7 {* Y$ _! N! n
儘管來。) }" \3 R7 g! [  L  z& ~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9 U- I. d, X: J1 d+ [  _
- V1 f7 [" @% f8 U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h3 r7 z  w4 \* w" Y+ I)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6 d/ j5 Y: H0 g: ?4 H( s0 i  l
2 B2 Z& ]& n/ J( K$ ^' n+ u3 ^*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h. F% c, u% S
- ^% e/ C8 @*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B: F' G6 Q+ T& D' p
; q/ i% i5 U4 h6 z. P; u) L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Q2 m# ~% T, M. R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4 y1 @3 M' ]1 H* ]  v( j/ @: X3 P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Y6 J* r4 z4 M1 I' A" c; X" v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d/ [8 [; {8 ]7 R/ S! d! W9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7 a1 j6 m; l5 g4 o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f: r9 m6 O) b/ w* T% g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1 Q9 ?- p" q" m/ w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Z/ b; K& m' G5 m4 c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q2 O# }* A) [8 q; N
- j% e$ r+ B+ J  S  B" K& \1 d! Y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p! t2 q6 q2 X$ G6 U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_. Q  X5 R5 S# q& P6 p1 ]$ k0 X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9 Z! `+ R4 w0 `& q9 s9 ~, x; J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H2 i5 b* b" x: r' |
3 J: w, R) P$ v, e1 P' g7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4 o8 u& M, r" T, K2 c# c8 l0 N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K1 d+ C2 a: b+ n9 i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 S. a7 h8 J+ y8 A/ s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S3 {- d4 O, a) S3 R5 X% a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9 y4 W7 v9 U8 |9 @) B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1 n- P; Q0 O0 Y* r4 H! H- X1 D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 k5 }- g. A( l/ R
都毀掉了。/ q: w2 ~$ m' t8 G6 h
9 g1 C( u" l' Y, b& j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b$ B! t1 @1 ^# [# y8 i0 Q&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g. N' h5 d$ f  J  Z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S9 [7 o% _1 y- G0 @. m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e* Q0 _% s* y, z# e6 `5 r& p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8 f+ n7 r) i9 Y8 {# q- p. z0 V: z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1 z$ p3 ^; ~* g: c2 `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9 l# m' V3 _$ J
3 j: j* {# b- [+ ~6 l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R8 s& W0 o  U% U+ i( f, n
8 S# K1 a6 Y7 d1 i+ P& G! t
因為我害怕。
* s' W' ?1 |$ ^! M, ]( p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1 {' d! ]8 \" _- P; |2 B0 p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0 A1 q& ?7 H  X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k9 R1 F; P; i5 M; q6 k& S+ N1 @
麼…+ s5 {0 _. t0 i. J, a! c
3 I5 \  g& T& b1 }: ^& x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7 q# d: Y7 P3 O#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K# A* w5 A- m, S, h: ^
，想要寫…; _; s* G* L3 {; \- k, v4 {' V  b9 L
) K3 G) A8 `* r3 ^& A+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N$ a( F" v2 O8 i: N& h
* i/ l8 H8 Q3 M$ U& i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F9 t$ m( Y' i: A; I6 P- y5 I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0 t' _3 m; L4 q+ U# ~9 |  W
* _5 G- m+ d- R9 m4 M3 c) J* X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v2 j! Q0 |, Q* x9 S# `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7 B  T( D0 |* D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t, |& g, h  o2 r; A- R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K3 _) D# Z9 D" {3 o( l2 f3 I$ l
6 d5 D  E# m/ R  i' X
＊＊＊; ]1 d+ \+ O5 {: L) Q" R3 j  ]
; `! F. M0 |$ t" n5 k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D7 c3 ?4 G. s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y0 `6 E% i* L5 j
4 L/ ~) X5 `3 ~1 ?- F2 I8 {' l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5 D+ e+ S: h7 B* F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0 }& `5 }7 H6 o$ l; y8 S,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R7 Q  M& Q3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t! h- ?! D4 x# D& Z1 V% u
。」$ d, |2 K; l: _  g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3 t4 Y5 ^+ \: t6 _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1 a- ]2 d+ E  ^9 k6 b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2 a- R; [7 A) p7 `1 Q) S. P7 Y
- T& x6 q) \* Y/ _7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X! \7 x: f: h4 P

8 a& O8 G: }4 R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G' C- E  j7 S, ]
出門的好天氣。: U6 u2 Q3 S" `. E! d2 O
2 R7 ~9 J6 C* N/ Y# T! o. l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E& w1 ]# ~7 }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N8 z/ J: h$ \' k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2 C- z& y- \' H( r% {6 w  u5 i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T( [" H+ y: J$ ]; W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c6 d+ m1 t) D* S7 u+ x9 y' X: d6 G
也不會知道。2 o/ q5 u+ [( Y/ R- d$ A3 H6 y  _! C
4 C8 Q( }# K0 P+ b2 i& I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 [7 k6 F: B9 m& g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 _6 t5 U6 @3 q! |5 e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a1 T# i% T! [  R6 q# j& C2 r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9 K8 S' Z. u4 x$ F2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4 l4 D* b" G% b! \& \0 O
9 _" C  s6 k3 k3 t3 \% b
「小司。」
" t/ F1 M. g7 ?8 @4 q3 o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3 D* `" A( x& L
- s$ A3 d* P. n) y8 [, \- [' {1 x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p% G' `# ?* v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5 ]- N/ l( J' C/ @% a9 O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Q7 f8 ]% ^# h; O# q9 p2 k
$ g& R( g2 V8 ?" e$ X(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1 w0 l8 R4 y& I1 \9 |& @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A  k8 R3 K9 n$ V' N# m* z
  E7 ~: b! c) m$ E" @& y" G% N4 T7 h  f# B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P7 R0 t: p! t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4 J/ C# t- a$ b
2 U; c$ o+ Z6 f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O  i6 ~/ `) M# s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p% v. o2 a5 H' c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9 c$ d( Z6 P) k( \  Q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9 S: [2 f3 i$ f' E1 x! V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j4 @7 J' }3 X5 O& K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8 o6 p5 m" `9 Z- y, D, N, m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V: ?/ ]: `+ N5 V9 `" w
! u, G5 y4 i2 S1 X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D2 T. }( B. F$ r( c. [; V" L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W" ~- F* U& m, k/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z' S$ P( {( Z3 R' P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H! t" O) s6 B/ r0 V$ N& e  z" `
4 B2 O! F/ f$ ]" u' ?; A- f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8 j7 R& v/ ]! s, K' Z6 Y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s. ]% K4 t4 P  _: c5 Y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T/ d& a. j2 G3 i# m7 Y5 F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2 K4 s6 [) I& P+ T
! m. O# B4 {' J2 z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4 N6 j+ I3 ^- B) _* w" X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r) k# z5 ~7 i+ k3 q% x" Y3 n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4 m2 f) F$ }8 ]/ o  H: D: F
9 g* `6 _( ?( z! U2 V& w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7 i. t4 E: D0 E$ O
一個。% A5 @; Y- F7 |- s: Z+ y' M
: V' V3 D8 H- E5 W; [8 m6 a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5 R# o. R' U2 Y1 Z' ~; r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T( w5 J. Q  m1 ]# J6 Y7 P5 c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6 P4 a7 r* j' ]& u+ @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p. T& Y9 t) T7 P  W; q0 Z! K' D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p- w9 D9 f* W9 v7 M" ]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 p4 a: p# D0 e8 N2 `! t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2 e) m; p0 {& {+ n; {- o8 m' Z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1 i9 i2 p/ m2 H% ?" H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0 w5 }7 P& F. A1 M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6 K# g+ G, w: o1 n- w8 Q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0 P- o( R1 d) h( I, K- O$ Z7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1 D; H1 s, s* C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1 H/ {& J0 g, j: @# x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k; v8 E1 U! q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1 J: v. F6 P. y) z. E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2 s3 p: o+ A, a6 i
" K' M/ r/ l  e- q# o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6 u( C0 l. \5 [4 v2 S! Y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b$ |2 y  l5 Q% g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7 N$ @! T1 O. \- N7 Q3 f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2 K$ ~- o% D. f/ d6 b0 [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q1 Z- u4 E  k) r9 L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R5 R/ M* S6 a# K. c% t  |; m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m5 H4 \0 {3 C% w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D3 R( w+ N2 F& f$ Y' T% B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t2 X3 Z. }2 y- R- P
4 q7 H2 a9 W* b2 V. i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P# Z" m# y! n$ b4 l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4 H9 t8 @: O$ I, u. Y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I6 x1 }# s& B( ^: S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V, i3 c0 c& g! L5 ]+ B. F" w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o- A! O7 L" U4 L$ F) P% |
% d# w+ S5 W" F  h# w/ `- G2 y( A+ F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n7 G% q/ F( u* i, M& c+ y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n% r! M" l6 I% p
。& p1 p# m6 p#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6 X. U7 e  G0 s+ M8 ]9 q
; }6 ]. N# x: m6 f; z  f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N, j3 Q; r1 W% K9 D: v% A8 j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 }8 w- \1 {5 B$ I: V* [' Y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7 m' c/ ?! p2 `- A, q9 {/ I

, r" h- Q% t8 g3 ~4 M2 {( C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P( t$ i' H2 H0 I- S3 `+ v" l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6 |2 v" u* b  z5 n  h$ S0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Q$ Y* E1 i$ _6 k) |
+ D0 P2 @! q! T1 Q9 D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_# K: u1 g+ t4 b8 n! @% P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H5 K% W8 |$ v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a2 ?- l7 s! U/ ^
% Z* a+ {0 \+ X3 W5 A; p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2 X% e0 R! Y7 w, h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5 M  V# h% E* R) b; ^; g! X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 u% U$ h2 j* w
; }$ w/ r6 W0 a$ v9 F9 B& Z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 W5 O2 q5 D' W4 _+ y/ T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 A2 ~9 p: y* V' ?) R( C: }; @  |" b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7 \  S* ]* X! N; v3 \4 m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k! O* Y% L9 d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X3 J/ I+ c) B/ f" A4 ^$ t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5 v- U9 f9 J0 w* n; o7 @
爪痕。! T0 J8 g, J3 r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A- Q/ ]) y% N2 A0 D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4 b- e' S4 Y% k+ F, r* J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 E7 Z! I" }$ X3 C+ B- Y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0 k( m( Y. s; c$ |% S! N: I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P# e0 s' j( a( c8 A, s5 y2 i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W2 W9 K) D) ]

「一定會的。」我肯定。' w  n$ I( q0 r! i
/ A5 z5 r4 [& i3 W2 ^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y$ j9 t5 e7 U7 z* |  P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D1 g1 i) a0 n: R& w" c3 U" u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K3 A* D0 Y' |- K8 W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S, ~) o: ]9 S/ f/ \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4 \+ j' x0 N0 m( P) o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3 ]+ E* e3 d9 o2 e' E3 ]
。
, R- d2 N3 l% p. A3 A! N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l% A8 h. K2 g/ _: p; k& q" u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a  Z7 B6 B% H2 G* k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h5 @0 B! g" p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6 \2 @: s% {# a+ s5 ?0 f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4 n" I5 O5 o, r3 y9 J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9 W/ h5 B  j% @& l* l2 u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6 s+ i6 z& F/ _' F8 R2 b" B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 z* k) P7 b+ I' B- C4 S( K" N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o! W% ]5 H+ X; {4 h/ l% d
…」
% T% B- j1 y$ ]9 I) |& \! c( Z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1 S/ G0 A  n"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_3 j6 r7 b; j' R4 m. A0 B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b9 {* F7 f& j* P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5 ?' T# \2 V* ^) B  J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V) @5 x$ t8 [9 W, J) Q3 v/ c* k. a
海報…」9 D5 k: ?$ u6 @! E  q& R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V# o3 z3 I4 ~5 R  t: T4 z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y  N# {1 h4 A& `, I) N$ s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j* H* H. j- P( Q, i, X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3 p% Y& [/ c# j/ k& C
名字？」
6 n9 _9 O; t: y1 h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z2 R* t; G5 V1 o+ U- h
  r- D+ `0 ]5 \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0 u" A- {4 }/ k7 z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s4 h1 e+ i0 j7 `'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5 ]! @/ k3 a1 Y%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4 o& Y1 |: W! V9 K+ ]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I8 s% s! U8 N. W& V& j% @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7 m- o% v0 B% B8 h) i* z$ g
1 r( ~! P' k" m0 p8 X2 O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w3 }1 Q" `, ~!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 V1 s" O. J! e" R" G: H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a8 R4 P2 n' ?6 I7 y: g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l2 X( e0 @' G$ ]/ T. a
9 ^) L/ ?% n. S- }" @% p- d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d8 M: m5 Y: T5 t$ r& ]: B( ~3 ^/ t: T
$ ^1 L3 v# p) R4 G  n: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Q% r, P) Z6 S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M* }* C- j7 ~- r. v+ A2 U4 R% T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p3 r4 l7 h0 B1 G7 _
。" M0 f9 h& E1 M" R4 [3 Z
6 N$ G/ T1 m7 _' f# O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2 k0 s9 L; A  A' _( B: L, z
嗎？8 @2 I8 {; F5 B  Q+ F6 L* S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J6 g& v$ e5 {- ^; P1 |# ^4 C
苦笑。8 u2 @0 l4 ]; {; T( k- n) S
9 B: S  D( s; G( H, o4 J, M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Z  b6 m: B. p# ]% k3 Y4 m# z3 d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i; s+ y% k" I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0 t- t3 ^/ J- a8 J; l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_1 y" q7 K2 S% M( L$ J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q' J2 I3 J3 x5 q" Q
0 T9 K+ C. j: B% O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5 I0 d% d' f# D0 N4 d+ }/ H: {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0 \! b  Q; a! I( Q0 v/ I" W0 a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8 D, b) u8 i2 v. E' l& Z& o7 T2 {
沒有流一滴眼淚。0 H; @0 p, t8 O9 P
$ ?5 V5 R# Q: E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A' j/ ~% G! K- W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n) C5 @" P# a% G; m2 n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Z/ \& u$ R" z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 N# g  A2 m) Z, y  `0 H- O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1 u0 ?$ f+ j! z0 b  r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6 h' z% V" O  A- i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2 N9 a- d9 d. \7 n% q4 U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x; ~& X/ ~5 M7 u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f$ N0 \" d3 a& F2 O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F0 z7 Q" l7 f9 y. B6 Y
$ T% R; d3 x1 r* D/ {4 H! R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5 A9 x" M) F8 v3 h4 T
的讀者。」% B6 x! K; W2 t8 x9 I; n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 D( u1 ~9 b* w! [: z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S' c  K9 H# `/ X( G- j8 ], C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8 b; ?) X' u' @2 {" {# y
+ z! M5 F8 ]% _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l9 G5 K1 d) j% Q6 Z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u" b5 c9 O9 D8 a- u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r; a4 C- y( u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7 ?8 ~; m0 A! R% ]* s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9 [# @+ u+ _2 C5 P6 d9 z' ]) K
" S6 B- y) h4 a( `# d/ B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7 R$ g9 |1 }. M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M* ?0 Q0 G5 \- E* i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f$ @0 M& I2 c; X1 l# s) p5 _5 V. u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8 L  ^0 S" z4 G3 }& w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2 H. O+ U% n; o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G) E) ^. N* c& O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5 E6 y- J( O  g) Q1 B1 K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0 I  v( `4 ?% \' q8 K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9 z* R. b5 M# x6 N# b5 c$ K1 q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K' q: U; x" U
7 f5 h- U' b8 \! ~6 A8 b8 B( d# |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G4 {! m1 _3 q; L- ^) }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z9 E: z2 g3 w8 s1 E5 C0 }" R1 k# w
% g! W! j3 F6 ?% g7 @; z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_) @; y3 H( G! {2 _) t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N4 D9 y/ H' j9 H7 b) g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8 F: }/ B0 `5 d) w" y6 Z
2 r% h4 h5 \' C- u  L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y& g  P" w# ~& W
他，不喜歡我。4 f$ X( h  Z' a6 c# _9 F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t8 e0 O# k. s4 K/ J& A; g9 W  F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n4 @! ~" L1 {' I! a$ V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