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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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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d' N7 i5 [+ _! ?4 @6 x& |4 c  g7 p
楔子9 g, l( v' S4 i' x' I8 Z
0 E5 \# K2 g! Y; }1 L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5 F1 o2 r; O8 w2 B1 ?( _/ N2 M
, O$ p" t" [6 V! K% Z9 p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a% w% ~) w( N% A! }7 @9 I1 G* u2 `* U
3 e8 H6 l  L( |6 w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d$ o4 z8 ]7 j/ E' i: t2 S/ E$ Z6 w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m& U( T' h$ K2 V- ^: r9 ^
/ V- h6 n. u4 z- d5 S3 B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9 \3 H" K4 X1 f  R' ^* x+ n: E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P  i1 S& f, C! q, L5 C4 N1 U%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v8 o+ w3 Y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c: `4 d4 e0 s. ^  N0 u; ~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0 @0 ~" h; h* J4 z
( {' B! f- a1 d/ H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1 r- ^2 x$ e. `# q' `: J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7 A3 l$ F$ C9 V0 |* u0 y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0 d  z) h2 S( r% T: k
1 R% |% t4 `: t* T5 x2 Q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3 w4 p' d. H4 A0 F, R" Z1 c; [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f1 Y: R2 G7 R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4 q3 ~4 D8 O4 R7 M% K+ s, e2 v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B+ g( |8 x2 E' b8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4 n- O" ?9 O2 l3 H' A2 S* j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1 y2 T) ^9 h. [: u. J%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7 D6 L/ [/ e2 `9 X
  X5 h. M0 A, i, z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8 L8 M/ d& E: z
住。8 |, S3 S# Y/ L% h; L* [4 D/ O7 L
$ N$ G) Q) O2 x' q5 O7 G2 O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  F: X4 I2 N1 |
生人。6 O- l2 R! Y5 F' i% _5 m3 q: g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D2 z' L6 W3 A4 D+ a- m3 }
3 G/ h* b+ O% Y7 ~% M. C: [7 u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A, r. G7 D% v- D) x# V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P: b0 k- X9 l5 F- o: w; w6 j
& P1 P0 L- ~6 ~) ^# u$ D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d8 Z, b8 L  M: G* y9 h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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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M9 X( W9 @% {5 A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2 y5 o9 ~' q7 c: z- h/ h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W/ b2 D- u0 d7 H' y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o; {7 z# b. @$ L# m2 H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6 M2 b2 ]( s* @! W6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2 D9 a+ ~9 v5 m5 z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z8 o: e8 v: O5 m& k5 p6 c+ F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8 W/ V+ }9 C0 f. U0 U6 w% v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6 L0 k( @2 O4 {. c4 j3 e- Q9 `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7 q" b+ }1 O' `, D
0 q  L2 u7 V' q) V$ d2 t! w& L' S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7 J, w! {4 [6 r0 _+ O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8 j5 A( F" e0 b3 p+ ^0 J& q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U3 @6 F# ^; j% A2 M4 l
4 o6 y. b* u: _  T2 t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G3 \" Z6 O" J! l- F
; e% n4 f2 ]9 a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s  A' g5 P* l4 ]' F) n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3 m# T2 ^, L& X2 c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x! N5 V$ _/ y/ ?( v8 Q# k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i- S- h5 j3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1 a4 b. V: v7 a4 S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 F3 j# Q9 w; h8 Y$ \
「媽媽！」$ @- l2 [; `- ]3 A: m+ \
% U3 F8 p0 T. e  b$ s  g/ g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2 U! u3 C9 K* f7 C3 z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7 e5 X& O7 y, x- y. K# ~5 m*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4 Y( R, Q, c6 o5 F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a7 L: i" c6 n* ^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5 ~# |) K' o! A/ S" h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8 H4 s1 r) @; q' [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 l( J: W3 v) @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d" y! ?" Q: A8 e$ G- [  ]1 \) b8 f/ n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a% c! o9 Y  D5 h# G4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7 F% `4 d+ p5 }, y' o
; M. a% i; x2 Z* g  ^' o" O! W6 Q, H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3 ]4 g7 R4 d% E- ]1 \9 S- [% y
掛好。7 q' f* M! v% [9 A0 P9 d! f
+ c) k9 Q& s, O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k  \) x3 V/ f% {1 q' p2 p' C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I8 ^' w' f9 M5 T+ p8 i7 Y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j6 k$ W. G$ p/ w# |
- }& S6 H' p' ?, ~: L- g, e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5 j" R- Y; s7 b7 \) ~" d
; j! d: k& E6 r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1 D& `) D- O0 {7 j- }; T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4 O8 A- n: R"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q5 x; s5 h' y6 G3 W% j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C. P0 v6 G0 Y3 k, H  I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4 d' m% n, o3 h. v' C
: b  u% N9 f- X+ t2 D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9 `) M: `8 T: R7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0 s) f/ x/ g% F+ @( W1 j
4 X' M( q. i; H3 ?6 ~& a  ?4 F" i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0 F0 G2 r+ j  B, Q( m6 @
的是很大的侮辱。& {5 Q, f! g' J. H: n$ `
( s3 P1 V2 C6 Y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n* x& W& T. ~! c; @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V( E% R- N5 P: b& p" ?+ J
4 t, h$ I$ n9 q" a- s
我突然清醒過來。) |( @2 S3 B0 J1 h+ g
& O, T1 ^0 L9 W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g5 D8 k5 O$ f2 D- q3 r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D0 g+ }3 ?$ J/ s+ v0 C. y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X4 N- M, k+ H: H" {! ]
! B3 p6 k0 \* k( Y! i  ^7 V/ x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2 A3 R) |6 R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8 r" Q1 G* ]7 S' n9 l5 g7 G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A& \! S0 f  c! n0 Z0 B7 A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8 j5 k5 O& i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H; v- w! A3 [" n& ?! ?7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L. x. \3 `$ P9 _% @. V7 i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L1 i/ E$ z/ c8 {: E7 `$ s% V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9 w4 o# g6 B8 F) |! a0 @8 f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1 O5 M2 A7 Q' E2 g; f: o+ F# @. _4 X, E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4 z. f) Z3 H) [0 J( [
，掉了出來。0 N; l' }" L3 B
" P0 \+ [" ^9 h0 o+ Z7 q/ E% H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b; y8 B# \6 x$ x6 L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6 ^; {2 Y# k! X' E+ @; V' ?5 [* I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b5 h) }# L4 D0 ]% H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O% h* q+ M- L. a$ r/ Z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J3 C; X: S0 [5 h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2 a. a7 Y2 i" r1 Y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8 M  b2 z) O* a2 l2 p1 d- T+ b
3 u9 Y1 d. {* {% S8 m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E" [: y) f( ?" @$ V. f  L! Q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3 A4 `8 Y. G( y( _; N! l
。0 y2 [) Y3 l$ b+ G
1 M: X+ S+ B* {7 h1 F7 p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9 x; Y5 D) Z+ v* ?( {# f6 s) J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4 F( E$ \6 Q/ G; t! Z
# v2 \- o, P8 {: Z; \" v' L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p% Z3 A* u3 A9 y9 z)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I/ s: W' Y1 w3 Z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i* ]3 f+ U- l: t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R1 J8 y- X2 e9 h6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Y0 B! Q- s- z. w, _) r$ S7 D
，台北壞人多…」
. i% q9 t# P+ t6 k( f- ?, w1 ?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2 ?3 y0 u" B1 k* a5 K. `1 s( V-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9 M9 v/ V, s7 r! v* T+ F) j8 X" ]
「好…」
  p+ y9 w9 a0 x0 l0 Q: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Y5 W2 r" _* {; T.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z( t/ H- [/ |' ^
…」$ U& D$ m& I* K$ l( l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Y+ w) ^3 w/ d: g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T8 x1 I& Y& O& F7 B% R
道嗎？弟弟呀…」
3 H% |+ M8 ]/ y* N- D7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 n8 ^7 ^8 q5 e$ ?+ N% H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1 i: L' b$ L+ U( p
想念她。
) @' j8 h* |0 b: ]# f5 C! e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c/ S9 e  X9 h& j: b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9 O1 n. ?  y$ B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x$ I% h$ B% ^% N7 E4 Z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7 L. U. n, Q) Z2 p/ {; t$ M
( R4 u* J% K- P9 M  w& d. B! j% d"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K+ s' g2 D/ S! Z  x* D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 q  P: O3 n$ g* v! K  X! n$ B
" s( h7 v. Q1 p! r% O9 l"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L/ O8 k3 d# Q: k0 i/ y5 {' k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p/ }2 ]* \0 s6 \$ o% r,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U' @' j! I9 L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t( n( J9 f! _; O' Y& x, Y) W7 C
7 ^( r" @" W7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w, w$ K3 m9 t* @5 L7 u
7 c3 N8 y4 k! }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e. `! r% k3 M* G3 _3 T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5 e) W3 D& t" S! j% l2 t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w3 {* I3 k% r0 B' S6 ^  B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C' A4 e8 ~9 O0 Q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 E8 ?# M6 v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6 D9 u6 \" i+ c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8 r+ l9 Y0 U; k% y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y" f1 n  j4 R0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9 t' z' @" g* a0 E. H, N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z" H% S" @4 N3 e, v: T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W9 C8 |! b3 N' O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4 j: o8 X( v; q3 S5 ]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3 n. n% z  q: L& @; r# \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2 p. S4 e8 o6 n( t# j
$ U( I/ {. y: u: ~; A  O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R5 o0 R$ T7 l4 J: S7 F+ W$ V
感，我不想告訴你。3 l7 y3 w2 x% b; h; K; |8 `
/ {) t2 v: V/ `) q8 S; `  ], Y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2 q" U3 X7 v3 [' |4 s
記得過程。' Z  b/ m1 D: R* y
8 Y% f2 [* S) d, v3 p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s+ a1 {" ?+ a6 k
  F0 Q' H) N7 @; g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 u- Z4 y# f' M8 U: `8 d
我喝了。- C2 ?/ |! T" X; A# N
& ^. S' h7 X# |3 _; ^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2 b" r7 ^: ^6 b( x3 w1 t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P" v' |3 H# n( `: E
女鬼。% S$ |( n4 P. R# Y0 D. `3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N& [; l8 s! ~7 Q6 @$ Q, j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4 T" [6 [7 n9 i! x7 C# T& }2 v+ X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a) s( p8 F) A- }) a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O9 ?1 |& Q  _. |1 T' w- q&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5 ]  ?( H6 V9 X+ ?* q5 S% W( j) O& h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y9 Y$ V# B% E8 a#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C$ O& y" `5 r2 y5 B6 D7 a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4 I# a5 u. I' P; `+ d
( U' h9 W5 P, @3 P4 [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P2 m1 l' \& _+ k! t( r' c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D& X% j8 N! K* h* v8 h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c1 \3 e# D! @- @* }1 e) t7 A8 l% c/ O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1 ~. [( m& _. k, ]3 d+ \% b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2 o7 u8 E; c2 S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9 M' i6 ~6 e+ v$ b$ B; y%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b3 ~# j! I5 T1 v
手的吧。- t( C: N: y, |$ l9 a
& {  e4 D( q+ U8 z" S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 ?+ J, @9 E# ^; J: q) {
- S% Q. d( a' }9 c6 t& P4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_0 U1 C0 Y6 E* O7 X, D; x' E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7 a% w$ U" I2 T% _5 I' y& O  B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y5 s6 t' d2 `; g1 ~! y. s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o5 l6 M; E0 R2 h7 l# B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f# m2 Y! e* ]( T6 x
把故事說完。
2 L7 X/ x' t# p6 K: i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 M- S" p: y, L, k2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X4 l0 q7 N0 N5 v
& `3 s3 O  A, E& Q: S! s  p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v* p2 b- @- y5 t% ]. r5 P8 s4 Z) {- u9 K
/ M9 F. ^$ e$ K
% @' d1 q  r+ y/ R6 f+ I) M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6 @$ L1 x, ~9 m0 y! D% u8 U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g! H6 }/ ~6 `3 E1 S
' R' N- V) ^! l! [" p

4 P  b6 m# P( h% s. u  O0 W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7 V$ d2 Q& P1 g3 N
的話。5 z! Z  M  i- K1 h/ F" p& A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6 t; I; X" Y1 F5 l: M
: R/ ~1 ~' N0 w$ T6 j# L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l5 c3 q( j# F2 V; W! F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g0 o) Q+ M+ n9 m  m& q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0 v. Z2 H9 u% i& |! g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k6 i; @$ P& r; ^. P( S3 _
我早就已經瘋了。: O! x* h' l6 i: K. y2 W$ w4 U1 X) B
1 k' ~5 ?. ?' e8 D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 l+ B- D6 L* \# N3 s)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1 f9 x. @2 G4 D; A' _* Q# r: N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 ~6 d/ h0 q/ {5 e8 M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F' @" h: t2 X' d0 f3 k  L. r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b% v+ Y5 w" ~5 [' _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0 ]' e# ^* }5 z* o+ S2 R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X1 f  V: d% }- i& U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3 X; s& z) m1 z( z+ [
# p% K$ ]/ \/ P" m# ?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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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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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R0 q5 A5 V$ C% q5 y" b
% n5 A/ a7 |, A- }6 Y3 ^
% y2 q( `1 Q8 |. G* ^# q5 Z  h' _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x2 \/ t- B" y1 L
% G2 j4 Y: Q7 o$ \- U  M4 u# Q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C# E0 [* n; c0 J6 V; S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P. J$ ^  L/ X3 q9 @9 G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l3 l1 m7 V& U  s% A
5 w2 M2 l2 }9 n6 t% ~; ~6 ]

很逼真的夢境。: M: p8 \$ c, D) m
; x5 L# z( Z) }' ^. @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j- a2 [- T! R' Y5 I( I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a* Q0 D0 N+ [1 F6 Z
! R  X% X  f+ L. ?4 r  X% F. k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5 F1 t' {& ?' f3 V5 R6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U7 Y/ X6 v- K3 l' c3 f; W1 N$ b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0 i5 }) _8 X3 f
種，專門熬高湯的。8 {& ?* k  a7 e3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I( \' w. `$ P6 D$ r1 h0 @, m/ u4 v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9 j/ y, D3 ~5 f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2 X: q& @) f0 ?4 Z0 e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c$ K, ~, u: {" h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C6 s! J' y' t4 r6 D- r' y$ H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 y# y$ C8 i1 M7 Q2 ^; o% l
「…吳大夫？」我輕呼。' |/ K4 s$ p4 B2 x5 p( f: _0 K# F
2 g% {6 w6 B: s( g0 a% E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k' {) Z6 c  L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G" x2 D8 m2 Z# L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 p& [8 r1 s8 ?7 o0 r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2 I: h+ r& Q9 X8 J3 n7 |8 H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2 E) ]" n1 O. O;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K  d7 R/ O; {# \: `0 _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v8 M9 B& ?2 i/ h6 q- G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g, p! S/ i/ B8 j! t# i: f0 e5 q* S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N; J, D- m0 T, m3 l4 g! y2 g7 d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n. ~5 G5 w4 Z0 v) F7 u"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a$ j/ Y) v: S3 j+ S# S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3 s9 q: ~5 `4 }( X# Q
/ G! e" U$ V/ l5 r9 T1 H( j/ U2 Z" [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9 e/ i$ s' g8 L" s* q' P  M7 u; B

………/ p$ D9 C, [0 Z3 P!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V3 y( ^( W+ O+ X" D3 L3 f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 Q- ?! M4 d% y; o" [# u$ n6 _/ t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8 E3 j0 N! v* e0 F2 H4 _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5 \) |$ \9 F  [; s4 Z/ \) Y" |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9 V: l" N/ k  j% ^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Z& t9 Q* m$ r# }+ S4 H& P
- I; K1 w# q6 n7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l) C3 l+ @# X' G& a. s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h* `; z4 I( ^! \
9 b  U( s# a; }1 y% G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 Z3 K( l; U+ |& Y: b3 x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P" G" i, `5 I' Q$ Q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T4 ]7 X, Q% X/ L+ G5 E
# s6 Y; Y2 R3 Q/ y*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9 k9 ]# o; _+ {4 s7 ^0 _8 h+ N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8 Q- E4 G2 B# ]3 V, W8 V3 c
」- ~+ r$ M( @5 f7 l& E8 m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9 v. {" I; D; x* s
葷。」" ~" z& g$ j2 A7 A( i( m. S
0 b  L3 O' f1 C( g.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 i0 Y2 E; z+ m7 v
( s2 \5 r2 Z% x* _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7 ^0 @$ @  o) P+ @% d; [: N) ^* w7 W0 i
+ w  J% h3 a8 ]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 L% D" g# w3 i( w& h# E9 q; U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4 G9 }9 Y; o, U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6 X5 v- e0 X* e) H# R9 D7 v9 e
: ^5 I  l0 n. w& V/ t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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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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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2 e3 X( D1 H& o  {! K7 g$ R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8 S# Y8 w. j- [1 v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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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0 \) p  n3 ^8 [" q7 z5 R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9 c2 d4 [$ O0 \& ~- F- g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6 r1 V' w  ?0 T  x7 i$ {4 \9 V
" u+ o6 w/ r5 `% G# y- {4 b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 [8 f3 ~4 b4 g- g' B& v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9 K( L# E4 _- W& ~2 _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 t8 K* m1 ^4 c* Y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M2 T/ U2 r& k( o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4 ]& b) w) D! v  J4 C* ^' M3 g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3 b: u) \! P- j7 s# F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u  T+ g6 I7 D5 g) u
* X& W  H7 @/ J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D' Y% T" B2 {1 |
4 N. j8 [  k' M, j5 E9 x7 N$ Q- a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 v8 H% J7 K1 V# z. O/ M9 _6 U. h
該出現的人。, d: h* {# F# l; [2 P3 [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D) Y5 X( i5 K7 Z# d* G: p/ f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2 x, ]# X) ~) l# G" ^( a
- ?9 [- W7 o  V& G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9 O' S- I! x+ y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m  s0 o, f7 d/ s1 n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X) A( e8 w! d/ V, k# |. z+ e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0 ?% f9 c% f  _) x, M$ j
; V4 O! r1 k7 `" [: Z  K! G9 Z
＊＊＊# ]+ b+ W/ p/ d& D! D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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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 r6 ^+ Z4 O- g- j6 p* X( i
1 a; M0 D& V3 O  b2 |( v& v8 A( P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o5 k+ s1 K3 w: S, ^+ `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Q8 h( I+ r! E* A3 t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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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8 A/ w! Z5 x. W0 ]9 u  j- K' K3 @-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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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b) S% x/ W6 p6 \) C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9 y- s( G. A  l) s3 A0 d6 |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T! }0 f: j5 p+ d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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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0 Q  Q2 e- K) V0 G, Z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A+ i6 O) y: l9 q5 _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M, x3 N0 j5 m6 v2 G! Z2 G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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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G: V. J" s. n! W( S6 @7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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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J8 x8 k) c2 M7 y% B#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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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V! i2 i& J. S; H9 E%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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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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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6 ]) P2 S" X0 N% t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c3 m- A7 @$ ~2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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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e3 Y; D- N# R+ t# l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l. J1 J# [8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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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 Y. P!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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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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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5 P" Z! ^) d6 w7 Y8 [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F8 H- h& a3 b/ B. `3 r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X( c  R8 ?1 j3 E) n" S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G- c8 y" r6 ?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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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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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y3 T- p3 l2 d* o2 U/ B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V: ^8 E3 t! N/ Q$ e# `  G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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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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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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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3 a8 s4 J8 K# G2 S. B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5 y9 k, x. J2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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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4 D0 c* M: ]+ o  @* A- y' n0 w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3 b6 f4 R8 M' \# x0 x7 G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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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8 v. p0 e2 F* h  ~$ u# v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8 @. k* x3 R* `1 n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n% n" K: d" T- Y"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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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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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U: [4 s5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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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8 p" ?4 P/ V; \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2 k0 ?/ t* u( L* s8 e) q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J1 g; v- `6 M/ ^, g7 b% E+ N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g' Y" r3 D, G0 ~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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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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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9 w; J* H6 g0 P) c/ H* z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1 b1 m* M7 y: P3 Q: X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k" z& _& d& |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j9 d& X+ g5 B: T' G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 D&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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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5 }' [4 d7 V7 s: _* g4 B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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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9 S. w$ G# e) _" m, i2 E, I*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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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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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2 {* F6 T9 ~& }4 O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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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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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2 H! P4 U; I/ Q"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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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d' Z) B' Q9 P3 m+ X5 s% U+ i4 S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D5 B. }. B0 ^' W# R/ `" c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J0 h. w0 \* n( h& D" `0 G& k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6 w3 ~/ b* W9 C' p+ {- v- I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F2 k1 a) C3 c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0 E% L# K8 T0 _9 U# w2 m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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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9 v+ ]0 |, _2 p( E/ \(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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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J" {2 r: M8 n/ Q8 K: _- W' b5 }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o7 h1 t- f)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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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 X* J! n6 ^  c- Y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S" l# I+ s  v, t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z5 e7 Q$ q( i4 Z7 e2 R+ W4 z) H) ^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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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5 j  l# r* M4 J/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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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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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w, H" ?4 s0 z,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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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i; \" [* `6 p( c6 a4 j" ^" P& h. e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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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O6 ~; a  E$ F) ~& d" z/ l! Y6 C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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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6 M7 S: w4 W& v8 w1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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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z; x, V5 s, Q# z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e, q2 V: i4 I4 q0 G; k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M5 T2 c. P$ M4 G; F! V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_7 H: U% s8 S& M# h0 T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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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7 k) `% U: S! h1 [$ y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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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u2 v7 G' q9 j9 o, u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X" H% P0 b'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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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_, ?, y3 P8 W! t7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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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v, G$ M. Y' q' ](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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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W* p/ S& R/ }1 e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Q. I. D. X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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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2 c; F5 q4 w) ^( I3 M*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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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3 M9 f2 U/ z3 O6 l9 D7 L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1 _, H0 ]# S  p$ X0 w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s6 r. J+ g! Y& k$ F) y- L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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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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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I4 W2 ~2 J5 ^5 e2 M& i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D4 e$ c1 \# I"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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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9 w, D4 E7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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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K3 @4 w( }9 N/ @' |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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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8 t/ U. U* s! ^! k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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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7 a) F) W0 V7 n0 C( B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9 L6 f8 U" Y, C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 T( [) `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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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9 d3 F/ a$ A9 {/ H/ l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2 N& \) S5 q$ i! O/ _0 c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j0 q6 |6 C! N# D) R7 U+ N) v/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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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m) o0 Y- S. ~3 Y%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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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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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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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7 V& C) |4 b  |9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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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Z) y8 O. L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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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0 K& g# a6 x1 S- H" u8 E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a, c6 _5 I7 E: t/ d" O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1 l. }, j4 t0 \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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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n  f  U4 U: K$ R7 {3 U* S+ `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P1 ]4 A7 S( ~9 }  M; \0 k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K! ^+ |! ^/ ]) @, l9 V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s* @* d$ S( Q$ w! M* f% E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z9 i; j  ^; i6 t% R.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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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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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s0 a+ B  l" c6 v) j# n5 x& M. V3 ?
你們看，那不更好。」) q7 j8 J5 B3 x% Z+ [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L, T" w& h) P* R! D! W: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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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5 J# V; q/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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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 [* [( u% r( D/ u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9 c& m* F3 x( g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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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7 S. Q; G" u9 Z6 D" R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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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q) Y/ M$ x' C3 [5 v! [4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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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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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7 P) a1 W( M+ g) B, ~- {) i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c" p0 w! A& n; J. L$ g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 Z+ u+ ?" Z)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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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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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3 M, ~  M8 F0 j  i$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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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Y9 I8 I. f- c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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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 G( b5 I% q1 G6 a& l3 `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Z  W) s+ v' k# F% h+ G* b+ d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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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J# n( f% M4 U1 |' s9 I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k( M5 b+ \: ^& V1 I" Q& }) C* t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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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z! x' h+ J$ {, p: X- [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5 d; m: V7 M( k6 |% k( F6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0 w, ]- T1 L5 J$ L# L% I
9 Q) c1 D" \& Q  {/ b( z/ r7 P
「然後呢？」我接腔了。
- X# l( _, {! ^+ H' D+ w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Q) P2 k3 m' Z* c9 k! e0 U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s/ g$ P0 v; F$ r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9 S- X/ Y# d6 H) l
# |) n2 T3 S) O( i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r' u3 y) {( d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1 U' M/ e2 J2 X# p1 k  M4 ^
- H. Y0 L: ^1 ^
太托大了。6 H: ?/ ?+ {- A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d/ V4 p* ], N) z$ x3 J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T1 Z6 I% k* Y' F2 e+ K
休克實在沒皮條。0 ^6 @3 ~8 v$ H!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l( G; o) ~2 z/ D3 c" I
7 p: L' A7 X+ z% v. s0 {" t# W# F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Z. k: i6 m: p8 n/ s+ [
4 j  ^4 @/ w% H6 _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f8 ^. J7 P# `. p. [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1 [  t  d& F, Z( d4 @7 o8 q% v0 \
: D! ]2 K0 Z0 M8 R/ d  k9 U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X& a- i+ z4 i5 @" J
6 E$ `2 U7 u3 i' S)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x: g) i$ k& f1 N. a7 Y% X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H3 u: d+ `6 p* l0 d: ?. H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9 X' {4 u! D4 ~; D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a& p( Q' A0 \4 N  N: L!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W. Z7 W7 m% m8 C2 M! L' B" m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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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6 l8 }7 i. H! J' Y
5 p8 `. V# H' g& V9 |, Y
我也對他笑了笑。6 g+ @" m! M( X. |' I/ [. P  a
. K: V2 Q! e9 m# |+ U& M% _3 M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 n7 ^+ u; ]- t' c6 P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F4 b! J2 \1 m% h: y2 K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g0 c& z- m' Y! A" o; @+ C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p: k" Q1 I% y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 ^+ P# C: K0 a4 l! o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 \) S, \2 c- Y6 c- ^9 B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_$ T. @+ J: ]; L( E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h) E( Y, p5 n; e; x7 H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P) R. B% H/ t2 L
2 b5 x7 d1 _2 }" u4 T6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6 q4 k5 w9 u7 n& Z2 p0 Y; i/ r
& C+ Z! q8 `; ?; m) v" H: n  l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7 p7 P, I1 v4 I8 P, N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x' Q: r& _; ]  L; o0 Z*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L) u2 T4 o/ ]' Q! E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P& P6 Q" e& C5 s- P
  x5 t1 v; o% r" L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B( m. @: w) Q+ V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3 x) Q, y& H# n: D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 a* g. @, Z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0 ~9 E8 c8 X# A3 R-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2 F/ d1 `8 t2 Q3 z* h; V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x5 Q9 G4 I! S  m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p% O2 R+ m$ G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O. I; P$ o& {3 v" z
2 Q% P  z( `% I& }% k: m7 ?9 g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8 |- e6 W; n, G, n' Q* Y8 h  P3 V- p7 t% |
/ F0 y* [5 {* V'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 O5 ^. S" M  P% u$ f0 e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7 Y1 O- f1 e. i6 A+ [7 D5 L0 w. c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B4 s8 o/ z3 i1 o% `6 l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  L" ]" z$ y7 R+ @
故事給他聽呢？1 ~6 I4 x4 T0 F! p" E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7 w" w" r8 a+ i
4 H( G  G, Q3 }'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O( c7 }0 f! a$ W
5 W. \5 F  g. q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1 @6 v! u) I# n- Z* N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2 F/ @4 F" X  l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 w. g, ^  U5 T) _+ I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5 B2 i- g+ P: l, f* z" L# l( ]9 P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3 o" ]' S0 t: _' Q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w2 ~' |( K9 E, i; |( Y  w
1 x7 S! }3 R" T: ]. j7 F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X, r3 l! R& A7 ?  i4 h4 W
  W6 j! F/ d4 G8 L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S+ C$ t" o4 @, [9 P) Y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 Z7 {( ^) W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R6 m7 u% [5 ~, {' {: N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U& e% H! h# c9 e
4 h, |$ \2 k4 A9 [% l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0 b2 ~3 L, m) r" ^- R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5 {. F6 K5 g; L; y+ {& k
2 v  h4 b( [; d. A" g: o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7 e7 q. Y3 L9 L4 y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M; @; ^3 u/ J! d( W" N8 o# \
一句的磨出故事。% K1 e, F, M# a# `0 f, M
7 q6 ?7 s$ a" J: T8 u! P" R0 R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1 [" ^6 b5 P0 @' }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D! ^1 f8 V* L5 B) z( ^8 |- Y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7 B* K$ b  n, h: N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w: ^7 Y0 o3 y% S, u- M,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2 C% W& N, N4 E4 p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h$ ?" l: `! P6 S+ I& \1 \; N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9 O3 P1 d2 x8 x( W2 b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r6 V# U9 g' S  {: G, H' C
# ~5 B% L7 }# {( o; J8 g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6 W% e3 _* B" D% f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w0 ], s7 c# s5 i) m6 D6 u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s1 j/ m: ~( s+ k! r5 {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8 \9 v  y+ B( g
; }6 j2 e* m* r1 H3 A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4 H2 u0 ?. |2 A5 y6 ]
' l: x: R; i8 b7 I3 g*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Y& g; i( `5 v6 P* P
( s: |2 T2 v3 Z8 m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L% H/ f! [8 {/ }, R; ]0 |) v( Z"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E4 D" ]' O! ?1 h
2 |1 n2 _* w" U' t' e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b3 `9 T% q" z+ {* o( d; u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3 m2 u, C; A; {+ s+ s3 l$ \$ y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U, {5 Y; j6 [: b
7 Q! \, C1 d' t" i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D1 u' M# }8 v7 ?- h1 P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M; b# h$ @4 S9 M2 |( v8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k: ~, ?, v6 j4 ~+ L, ]) D8 K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e4 {8 q2 `# ^1 l* @4 s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g# b7 O" m; P, \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0 p  [* [. Y; n" A5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D, t0 s6 s, C4 v6 N) {, t0 B
2 R. W# v* _8 R!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u# i" \% S0 a  ]
- `5 V) H5 s; e- D) A5 M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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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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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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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f- \$ p% ^8 t  [

「我來帶你走。」; z, C7 G& S: T0 w2 W$ ^+ f3 E- G
% ^  d: L0 w2 p
這也是一種必然。: C" p6 J/ \/ t,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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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V# d) ^- @* x( S
" i6 c8 t# d/ t+ ?1 z$ \3 M. X
& A. i, h4 g: L3 R- J0 k) k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v7 e  c8 T" s. D8 ~# i' q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S7 j$ N$ Z2 ]7 F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6 X: v6 l- B& I8 A$ K, L% r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x* |2 }7 G% A; p% d  A$ ]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p# t3 r, Q, ]# Q8 j' n2 i4 M
/ M) l( f8 X1 G" o( z) R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2 k* v) t" }" `, K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n6 |9 c- [$ h( S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5 @- W$ J0 w) l8 C# G3 i0 t$ o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v$ A5 h; D5 f- W/ i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6 k7 z/ g( w$ G  N9 g( q* |& ]7 r6 `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m" n/ O3 t5 D/ U2 M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9 e0 @0 [3 y0 P$ x; T  c1 |  H. h# x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N. @1 g) O' N" g9 k/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U$ J: P- }% D+ N1 a! j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s/ ^/ j! `8 O( r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 X/ F) @+ d& a& h$ L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S1 A! Q4 F0 [# [& x' n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0 m( E- p! P4 H7 A7 O( _! p( E6 L
的吹著狗螺。) S0 i/ C6 E4 G, m6 C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 S$ `0 q0 d#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X# k- `2 v% N) A  s2 v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o* }! s& o) k3 e7 R$ ]
- A! D/ J& d* A/ V+ W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R; u: p/ w! [/ Z% k5 o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L9 d* I/ @( s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g  T6 W, [4 t& i( R1 A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7 q1 v- Q. T2 E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o' E" l9 r% [9 C8 B" l* X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 I% `! y# ^* h9 \9 ]( N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y8 L2 \/ ~  X;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 W  l6 M1 c" s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t. e; y! E8 S' V* I( y) E3 N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 a4 _: o. M( ?9 W* h! W!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C& ~' s: ]' a% X: B5 t8 l
+ Z9 M5 o* P* N( f  U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9 P" d+ R+ ^, Q% J3 Q: q! D
  t! y) H! _, X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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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7 Q6 _+ X7 \+ v+ j
" Z$ F0 s2 b5 @( m+ y6 A" z  B- W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 i3 U. [& K3 D. p7 Z
( k! W' ^8 W7 I. m9 |  g

& z" x0 ^2 A& n/ \# v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k' ^" P' K; M, [7 g$ p$ q% H
3 v1 o# ]9 w3 E2 j. B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1 D6 W/ c) n0 _; V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v+ Q) i7 P% K/ n# f7 J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b* Q9 g- V' M
1 C( S$ N/ D$ X3 ?/ V, k6 U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1 q$ ]% y. i" N$ @' A
3 A, ~0 x: T2 f' b- @3 t% Q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I* V; e% p% U2 G7 ~, n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_/ p6 r5 t4 f7 L- M* h'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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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2 F- A) ~0 D5 m9 t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3 j( ^' ~; f) t' L, p'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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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0 G3 s& y& D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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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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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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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5 B( u7 x5 ^# Y" I, `( n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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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H) w7 Y1 y( t7 q" V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S+ `3 o7 C3 V% c2 \! A3 e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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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K7 x2 j0 K5 p" j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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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S" Y& w  Q' G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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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 [5 T. o1 l! e( {+ X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0 k, Y2 Q/ e7 q8 \8 y  D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u4 g; `& n) a7 X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v% q: c% z0 ^2 E; |' G9 u' P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3 b3 K" p& @' C; y( v/ y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 B7 c/ W' v* A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K% T( r% Y2 Y) [: @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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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U5 l( C5 ~$ J%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t: Y' V) g* P( {$ g1 U. H- M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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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o& X( }* R- M  @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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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1 X2 O% d2 e/ W$ n3 f4 w8 u; {5 U) q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F* I  y- |3 v  A. B0 U. z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4 S3 P/ J# W% V6 d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h( E) w/ V/ N/ h- i3 g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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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z! P, h" d0 j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5 [! e# [: `: {2 m1 e7 A0 y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p% Q4 r- G7 I% s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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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h! A, s" |% H2 R7 n3 ]% X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w+ P9 {: l# m/ h0 D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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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J1 `' u* a$ ]& n" n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7 y( W: [7 t- r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i$ @- x' z  t  [6 U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7 |# f/ Z3 I, H(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O2 \# P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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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7 P& B+ L7 ]- Q* m$ ]3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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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W7 s3 g% B$ R5 A3 h6 Y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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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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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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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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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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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9 a  [" y9 ?# H/ e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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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 I$ j2 u6 V) `9 ?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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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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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q: x4 K* r- t$ y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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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2 x) |* w" c% i( b# V# \. r+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4 k7 [6 K. e* g4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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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m9 ?# \0 w(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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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r  ~6 |/ S& z  I2 k*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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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2 |" b! t5 `. k/ a# d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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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l$ I' b" I5 _2 [# ^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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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i$ |6 |1 C) j7 J4 b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_; j8 e2 W* f8 _2 h
見過陰差？」1 N8 m& P$ S) m+ }7 ^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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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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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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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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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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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E$ E' l' \4 y$ {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V' t4 }8 o: t- n& d) a
。」/ [! @3 B5 u+ ~. m+ A. Q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3 ~6 L. L) X6 t( Y9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f* f9 |' x  I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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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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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a/ V- ?$ }" H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u; c+ ^8 C% U( F8 ^) R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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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4 F9 D# O( [+ K)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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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H, P* o7 W#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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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e5 b. ?) _! R2 l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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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z, \  c4 y8 `/ ^4 T; \1 P3 t3 u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9 T, r8 b* H" R' D5 D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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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9 z: h$ F+ g8 ^1 G$ F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u7 J1 m6 N  v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l7 y8 r. R0 O9 I/ K9 r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0 j  @7 q$ m$ O6 x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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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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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9 a) U0 E$ s: p/ ^6 z5 O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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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4 I) d: h0 L& |; G$ j2 Y; J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h4 m! R1 I) t) T, a& p/ o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N* t: }: ?* Y, O: E4 p- o  e% S
口水，停了下來。' e6 }# X2 n  I  l3 _' N. o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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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d1 X, e7 \( v1 E4 R$ E8 r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 Y! q+ U: |0 m* N9 r3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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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Y# n# F  |2 Y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X6 D! L( p+ G( I7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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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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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6 c. r4 P. X. [$ F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Z4 y5 @/ s9 |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0 X: G) s! r8 d; u" ~) G/ R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3 S. D" f; M2 L" a* Y6 ]/ Q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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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P8 u! m- O; X* N9 Q+ ?) U  y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 Y- b$ T9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i  x8 g8 f0 h! X2 j: r2 e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2 e) p4 _1 T+ O. ]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 K0 X( F4 [7 f. k& h, ]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T" y9 J! {0 }8 w9 D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9 u$ i  I* s' n+ \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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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3 {0 i1 r: t  T- A, Q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8 h: v% K2 f" |6 a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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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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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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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5 ^* o& t& E! P- O, G" |/ t/ W: p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I1 Q/ U1 I: n, Q1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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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U1 v; H8 u2 ?*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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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 A! H3 \2 a% W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z! h- e+ n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L9 N- S. x6 k0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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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8 z+ h6 `7 W2 q& y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U% i! b) R5 z2 w0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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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A9 c) _/ `1 `, X$ j% h
低頭看去…9 G5 w6 t. ^. O- y9 ?0 i

然後他也中招了。: N/ x+ E+ o" d2 v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4 k5 p. l1 t; B' \, A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 g6 P* M$ w: E" }% T: V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2 i' e5 L- t) i* U9 D% k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 `/ c+ K: @0 i5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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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I  h* \) ]1 o- c& a( A-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1 G$ G1 j' y) l% r7 z2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P8 Z" Z( E( m' V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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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W. E6 B6 {* C. A# k  |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B3 V$ L5 A2 s6 C: Z4 _* D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9 o1 h+ d5 ~& F, E1 A; s9 V' b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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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g3 R/ }7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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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a. p5 ~- D2 N: s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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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1 M# i5 L; B& b% p. l9 k4 q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1 G( |/ @- K) r& N) y; W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N! U( Q+ y, Y4 j#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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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2 K4 P: k' o1 [. I2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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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8 i! |  f# c& s+ X(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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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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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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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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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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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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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l$ ^6 p3 T, [; m1 @) }; V; l8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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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7 M& \, A4 E5 ^) m
3 h5 F$ {! F-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_& N1 U/ Z) s7 n( f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Q7 W- m3 w% b. O( a
, ]6 C0 n/ u; _6 x5 j2 @0 R1 H. H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 |' T% G. f6 `" N; g
探索著。
9 V8 W, c0 Z" L- [8 I* C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U3 E! a7 B7 s( L7 Y" C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g6 O. `' F% _$ j4 e8 Z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M' o$ v; P' @$ a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U  z$ G) `4 O, F0 v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2 o, M7 a/ Q5 t: Q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7 {& g) F0 E# L: M1 |. D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u0 R; t3 W( ^0 `; D: z8 x. o+ `
…」+ R4 d( i: ^; i
; _5 p: P% l7 S$ f0 r! Q" Q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e' o1 s0 N5 r' w" C; ]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b9 y( }; k0 N5 Y. v0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Y/ c; I5 U* H* E2 x( J! o3 U) C3 V" n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1 s1 l9 T# _3 @3 w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0 T; f/ n( z$ d6 C( T7 t8 ]
) t& W$ E9 f7 a, @  f5 D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9 W- f' y+ x! n1 X; j9 w0 Q" Y
沒有邊際的故事』？」
' o9 X: t: H5 D  n6 K2 n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n* B4 i( y. s4 |& n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W- A/ h1 z* q+ n
6 y3 _1 D) c4 B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C2 J  O3 I! a* d& L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x+ R5 `$ p; q) h/ l: P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B2 F) w8 t$ w. _6 {. c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6 ~1 f  L4 q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H) T0 Z* W3 X8 T0 z2 F. l. j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0 j( k$ u$ Q+ F; @4 o; ~5 [3 J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9 L  n- X5 f: }  j6 H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7 ~5 B" T- s$ Q  c% g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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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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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2 u/ ]4 y. N' z* T4 F* `6 U: u

「給我。」我向她伸手。
% U3 F8 e' ~! Z6 N% f-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 _  Y" D; M% j0 y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 `# `  d: M  n0 a

3 P2 M9 T6 J' z, A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3 p% x6 R. v1 ~4 _' \$ R5 s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4 f; Y# ^- X: O. `) ?; Y/ Q8 O5 W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8 t6 e% e* ^" y5 {4 N9 ^1 x5 E0 f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4 ]( A. \+ ]! ~# v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2 n* g' e. n1 v( o) L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J4 T! H& g! c# X( i- s$ u5 e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k" G+ }6 T6 c: K" Y: S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g# A& F! J, F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L3 u0 W7 d* X# ]' T* W- Y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q4 V2 R7 z. ?3 K7 T, k; g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2 k3 ~# i2 h: P, O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g' n7 l7 ]' k! t* |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G* @+ `, @; W/ j7 Y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V6 P5 w) ?$ n% G3 p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F7 G! x6 \7 |5 M# Q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6 @  ^9 g4 j$ ^
/ p9 \# h) z3 M" i1 n2 E7 P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8 ~6 l& F( C0 h4 G* W7 U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b- f7 y: O! [# _0 D- _/ e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2 t2 |: f' O$ _7 z) {$ b
$ Q& i, P5 _9 Y2 f( T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5 n) s+ n  N- e) ~1 E  `
對是我的天敵。: o8 ~8 k" o: ^" [,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U- J9 P# j5 J9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0 @) q7 S( s& k9 w( k& ?( z/ Y4 l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K/ P$ G( H: I, C
因為鬼氣的關係。7 _; P% ~: v! u3 V; J
3 p- M6 {# W6 Q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 j# u. n' q&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0 J  j) h* e& X3 W6 S  K/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2 N7 X5 a4 z6 }* ?* c- Y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8 Y( \+ f& R; V# o* R% s3 n
3 |8 j/ c" c! M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x2 Y$ O9 |' A! O0 S: ?  S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M3 l: R/ S; Z2 H7 V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4 u# k; Z. y0 U9 k) N6 Q) o% l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4 V$ \* N5 D6 N% R/ Q+ k
。
: Y! D# ~  ~, n  w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s) J9 U( N" u7 Y6 ]
走路的地獄。8 J7 e+ v6 @1 l+ M5 }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3 l4 I6 u6 s/ ~/ y, M/ x1 U
0 F. L6 q+ ^; n9 H$ ]# b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_: P; K+ ?8 s) _( `4 c0 [1 ^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1 y* Y6 [2 X+ Y; Z. R; B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8 i- M+ j4 Z; e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J; ~, c3 d. q- l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y" R6 f. |- B/ K3 Z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D  Q, `+ H8 N8 M$ U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U) u" |3 I2 z8 i; x" E
9 z/ J  X. i9 i  A- u0 T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s4 i8 h! P0 c: w9 W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c+ V9 X& H  [0 N- \
, D9 K5 X2 c5 s, {9 A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z; W3 H% }" b2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z7 l/ U. d( K, A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8 e' O: C, w  n+ E+ @
# @0 U1 {2 u6 E9 N- ?9 z,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u9 m8 w' G3 g; l  p% c- w* y
/ a1 j# Z: j) X. W2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7 v8 ~4 g. g4 j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c/ `( s( J/ x5 U/ @2 n' ?) T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6 d$ B* R& O* C1 H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0 u9 W3 Z2 n' W" o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6 s6 g, H, n& g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X4 j8 t5 u% t$ e5 g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L" m+ d+ d" Y& o( w! l) c9 ]/ e1 s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H- j: @# h! o* [: W* q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2 @* ?3 W' @! S' B- j% x+ q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2 N; E5 U  V& D  ^" N7 }
: \' c# ^8 A3 l# Z6 V4 L8 l9 x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G& \+ Q; @+ _: t" t
* U9 j" e" \0 Q1 k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z1 C- r* s7 }" H& H2 V5 P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9 m, Q+ l( ^( F1 ~% V: f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t9 i. O& O( \+ O6 `
- t/ x$ K0 w' J: r! F1 ?7 b6 j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9 d# G; T1 m7 s) r/ C
% O3 m' r2 D7 r6 c  Y( a( H4 g6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C% U% n% x4 |+ R' W0 l3 l3 O

＊＊＊5 M$ m& b7 d' G5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W5 a; K, ?4 }. T5 ?8 B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B8 F' z( @" d! b4 I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r0 q2 I; {% i  p2 j/ f+ v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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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X$ }8 V6 v0 k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J( L5 o- d) q4 i% [/ m
6 ^3 X& a# C$ _$ y8 J  N; i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9 D4 e0 r% N7 B5 C' u4 r' p2 J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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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N/ N. R/ q5 j$ R8 R; D4 t# I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G/ p, I& C* d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U* T3 }7 T8 p3 z0 e( t6 o. N. f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d7 q9 c2 w2 D, e0 t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L* @/ P( w& {
( X3 t+ J4 z" X+ _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W: \5 a. }1 L" v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3 ~# F$ q0 \2 i' i7 C5 o. m
6 U) D0 z8 j0 B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p. z2 u) s9 d- v
# d/ i1 u0 @& r4 Y- W5 U; A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4 C: W, `( f1 x7 U; J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s* T" W% K8 ~  {3 T
揍我。8 s( Z4 t7 b) A9 o/ ?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R3 k/ o% e6 x  t7 v% `
耳。% K6 Z1 c3 |, i, }
' r6 ~) L+ l8 f5 g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m/ [1 Q8 }/ D3 y) S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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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3 B6 Q2 I$ w- u0 `* N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2 F! P' `2 l0 h/ Y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n* V1 v8 g/ Z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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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b+ Y& F9 D# n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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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 R$ E9 T" c+ v- w4 M.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4 o8 Z, n6 r' {8 j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3 K9 z8 b) C5 l! M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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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Z" P3 U3 w7 K7 ~' [
' d& X# @% k0 ~9 z; H8 s, P2 p$ U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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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F' s6 N! A+ l$ d( O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t. i# ]: Z6 q9 F5 I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j. t& A& @9 `3 K$ b. ]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9 |0 D* {! X# g- \
1 ?1 n' ?2 a4 r( b3 L- O/ T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4 l1 D# [; E9 B: }$ `2 a
; E& ^: R6 L; X! y. T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 E' s! R& z: ]  ?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j6 s; `: W0 F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8 k% k# B: s* W, f( H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8 W6 L1 D/ U5 {, {+ ^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2 o+ J) H6 @  [3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2 c* A# S% Y; Q7 F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 a, s) ?7 s; i/ g! T3 A3 B
, k3 j9 w5 @0 m) d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0 Y$ Q6 C2 W* L6 v' ^+ T
交融一氣。" O/ D* G; I# q0 M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a. C; E2 b2 i) p! F
9 O- d9 ?4 b# X& a7 u- y' I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f" X% ^5 m$ n, g" i4 i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5 J) v- j' S8 f5 i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J) E2 e, ]  [" z( R. W2 q
& r* b. F6 z$ O: b" B5 s8 i8 v  N& l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s- @7 l( w1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A: r) u; ?3 b" f( v4 ^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f5 q( _  h" w3 I4 c5 W# {6 M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 K3 Q& A5 \% P#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9 m6 |; y: z2 K7 ~8 q& u/ b0 `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5 A$ b' X6 V5 |) v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0 N% _+ F2 `  K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J* t, }0 Y! F4 g, C
8 G+ p0 \+ l. O+ g  J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4 V4 L, f4 F( C' K1 U, l; E# Z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u; K: p2 o" E4 e: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s- Q6 R5 h; }, `6 Q% k9 w+ E3 k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6 X  l% ~6 _" t% r7 R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D1 h- \$ G: |; P

我打開門。' v+ y) B# o+ R1 s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c! i7 y/ G$ b; n6 ]5 J' w- }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0 B3 F0 L( J6 }: }' l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5 N/ ]& a3 g& y( o! ^$ }, ]
, n: @# c  _  y0 M* V! g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4 a3 T3 W! J3 ~% P# _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2 P% h* K& g& r. q- r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1 e0 _: v: N% A+ l: P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P' G; K6 o& d0 E: a# s! N
: r/ o. Z4 Y9 D- {7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L+ K- {5 i" K  E0 s
7 P3 P5 N( m' C% a1 S( t: q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4 `! ^: q# D$ K" C% B( E/ i. l3 A+ v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n' B  O( l$ g- K6 r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9 u2 w0 v! _. B/ ?; A' [3 b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x; D* G5 _4 k' C%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0 q  a( P; |/ q7 }1 t( y) B/ G
0 v1 u& S- z. G; Q: Q7 m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H- v3 v- R/ u) U3 ~
$ Z; y+ A+ `5 b- d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8 H' c" i6 ^! v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 o) V/ b2 d, P5 Y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5 _% q( `) k- u4 R# w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8 E1 u) A5 x1 N+ z5 V  L
& X% Z1 n/ Y( H0 E/ N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Z& F/ j* T5 o" u2 L9 y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z0 }+ n2 }; E9 U& c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8 s$ ~0 s; c5 e
, M5 f7 k$ ?# N9 ?- }
% d! [: h# d  _9 V! ?
2 ]! k5 Z/ X  @3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0 Q) J. m1 U, U  O4 S# F
( V# ~1 h, C, I1 A, @) O0 P4 l  a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_* u$ _" }& G$ X0 J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T" T0 V; I" m. C# q( a2 J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k& N4 r* P* E/ o" P)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_1 ]" z4 q1 \: r
) g2 z; Y4 L* t7 h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0 {6 k, [' ^/ R% b, q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D( E1 Y) A( n' K$ J7 G
。
4 R- j5 |* K' ]' F; b& O( n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c7 W/ Y. j4 A) Y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H  C; @, o4 V- o8 |7 e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9 V& z! p! d& [7 X- H6 G
$ r; A+ e" ^  ?1 m. Z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0 K' d8 |1 l# a& X! X9 C9 H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M' Q. \. d" K' ~6 W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f4 z4 t0 P* K6 x0 v9 M7 i6 r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M& K! z+ L7 q) g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3 S: o9 v" I7 r5 r* E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t" x) m9 x* G5 P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Q1 Y8 y# t& i/ A  A! Y$ L# M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2 Z0 d. A5 u7 G( t. ~6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0 c7 T) w- n, h' o% s, d4 y0 d/ n

「給我。」我向她伸手。" y* q% Z% t6 }%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5 Y4 r9 X! [; s7 R+ Z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s* P& Z& {/ S1 {0 r
5 u9 @& L! P+ a5 {$ G  J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 S" D2 ]9 F9 x7 Y/ d6 {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5 \6 t+ h0 a6 K2 \. y: W"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0 t1 N6 M* a; V& d) M3 j/ E6 S( g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g0 p2 v/ s' b  Z: y" D3 M7 O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0 ]3 ^5 R! W1 y- H8 x( i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t: T: D6 |5 M9 L* v8 f
+ V* ?  Z. I+ }2 ~7 X# k8 a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F# p: M+ f, Q5 T* C!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3 L' D6 k0 {  Z# _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S+ i6 Y' w7 b1 M7 ~
9 M+ ?8 a7 L1 Q" U. y& f' G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 Q9 T9 V- p$ y) b1 Y8 {6 u$ o- V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k5 O, k# N$ j  q

儘管來。9 y9 \0 \& B' l7 i/ u5 G: c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N' k1 X) ]1 N& e$ N4 j  p1 L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M4 ^. s' J8 P5 G1 j
! |, _0 f& H  V" j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6 w$ q5 X) A. ^3 g
5 p+ `2 f0 ^/ s! m3 V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Z) R8 S) z: L3 n3 C
3 `& j4 H0 T1 Y( Y. G% p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K& S; ?% L: G* V
/ `9 x; T9 z5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4 |( S7 ^! y$ B5 z- ~1 K! C
. u6 V- o, D5 n! d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e9 u' R  `! r) M* R! M7 B7 ]1 d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w& k' \5 ?( ?$ y0 M+ L) K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r4 N& N( h2 n# P  U2 T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U; ^; Q# `3 o* R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L( C7 b5 \) N2 z: V% Z
請他們來找我。: a1 k( w3 E$ ~! b3 `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I( S/ k8 a. R# _+ s% H$ k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3 ^4 o4 ?; x4 U, a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8 S' Z; k/ @# z
" _3 W) |/ a/ S' ]; ^. T5 X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1 J) A, n! W+ l' D6 }+ ~8 n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x  |, M4 G# N# Q) D8 E- I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5 E3 u6 L& b3 |7 T6 F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O: p' b6 ~  J( w- \7 N+ z, I
5 g; s! k' F: n2 K& V; k# W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 ~0 u3 S: N7 I1 t# G: e. C" z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l$ K; l9 ~4 D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T2 N1 {+ R0 H9 \, U
0 w2 g: o9 M. V. D. u8 J; T2 Z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a  s: Q  Y6 s! d' v: K9 y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Q7 ^$ q! ]+ {
7 K( }9 a- t& n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J1 h$ m1 V( `3 W0 d2 P8 s2 p
! f$ J& ~4 V. e  z$ _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8 P& |6 h1 ~- m* v% [+ c&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G% Q! T+ U3 S: m
& g! Q( l& ?2 z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B0 [+ n' y$ a7 p% q' p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5 w' f/ j& C& r- |" p9 H
篇抱怨文。3 G( y. A& n9 Q' g2 T  J2 g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0 V0 Y" ]- f1 g" w' j  U
都毀掉了。0 d5 E- n6 U3 J6 L3 b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W  O5 g. R- w" }, S* K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E( _: N1 ^2 ^$ G  C3 \9 P
- d  l! G! V  m& k) `8 i& a4 @7 U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w* {# i. r# j1 S7 m) H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2 l; R/ s) _) \7 x7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8 J! ]3 N# S( W5 o0 E( c! ?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s1 Y8 {* b9 G2 n; r9 H# }2 X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2 }) p$ Y, @7 T: H+ I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 }. ~$ L& c) k2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3 h1 B5 [* R7 A/ Z6 S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t) f: e4 }/ }
，想要寫…' _8 a. m2 z  Q. c9 Z
! A5 Z$ |" t/ r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M% L. P) X& z! i, p+ K% _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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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 i# i: t3 H" d; h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k" q7 C; @8 c/ Q) W# v9 F)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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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g; Q/ i  J& o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4 s' B  b' V  o: W* `. b8 t; i

＊＊＊* z/ {' E1 j7 Z; v# L& M
5 W2 p& w2 t" b/ [0 I* f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1 Z" E3 }7 x& @4 x$ p2 o  U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u1 h3 M4 R$ p1 Q
3 w5 L& Y7 ~/ [% S7 Q$ I( r! t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3 i1 |. k5 `3 L( p! i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4 z! z! b, }8 h3 S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a  V0 o: B1 i% v" M9 |) {' l5 ^% c( \
1 V. P2 K2 O+ ^& [3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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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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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o4 Z0 l' `& t+ x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g8 h! `: h% p/ f- K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z; ~: N. q& {8 D! h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b  V2 ]% {1 Z' M* p" B* {
( K% X! @: q8 c" z%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H7 e+ Q7 a* Q6 [+ A$ L) S
2 M, H" J7 P& p: B  ~0 T$ p+ X( \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P' ?6 }/ }9 I) o" P%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c% _: g5 f(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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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0 g7 i  d7 E9 y+ g/ N& j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T7 ]: K" I" Z( H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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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U" Q% N, l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N4 U& D; R$ e- x3 \0 C(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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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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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9 C; q( ^$ i& X9 J% |8 p: n' `0 V4 T5 h

「小司。」- W- g0 h; I6 n. H3 v
, \- K& l' k% ^' z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8 J9 q" w  ?" h7 O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9 R: a  ]4 g- w
4 s: {4 X6 e% ?% l. ~: \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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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T9 Z. p$ @. J. t9 F# h( V4 l! l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a" ~5 B$ l% v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8 }* E1 c$ U9 M) ]! _* D4 s; C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8 ?' f8 j4 q8 h! }3 e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8 ]0 x* J$ C! N& L: {" }( A$ w; i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j8 T8 ^+ P% ~: u$ w( W6 T, P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8 k9 g( O/ b0 e" G: W. ^3 i0 |; r& D3 q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1 H* j% H9 E# }/ E3 C  A4 S# r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j4 L( r6 k% O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T: f& q; l* y2 Z' O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7 ^; R  r! k9 G9 G6 N" ~/ I)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E$ Y1 H" T: y
. Z4 [$ p  U# g: W5 h' v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p0 D4 o/ c2 _) M  u% [. y
2 E. M5 |. A( |6 x) W) S! u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0 E. D7 @3 g$ d9 p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7 l1 P5 c5 C+ S0 }5 J$ P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z  N/ x. g) _9 I; s
8 _1 @) G7 P3 F0 Y# ~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q; D) E( M( |& q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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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s1 Z: Y9 S4 ?
; f: C; v& ], Y; m% _; c. l
突然滿感慨的。
* y9 @1 G5 e  l8 ?8 [0 s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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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t: _. y: r$ I
一個。- e! n9 m' n1 M1 y  [2 A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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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4 V7 w3 x! B* G' U7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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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x( `; \1 ^) I" s' @) R: z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0 W0 e5 l& I. M$ w" s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5 z; y+ Z& _. t7 _3 v: {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v, K0 P6 S8 }' _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4 X& z( _/ F5 v0 g1 |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8 z. J: g7 F& ]' w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8 H8 N. R  [, q/ W+ t/ I7 p$ Z
0 I' o, j2 q' H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Q; @1 V# F7 L# h7 B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9 m# [+ Q1 ~, T8 R% }! x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s! E1 b% h' i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9 x: T0 K  d2 H8 L.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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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5 A6 O# M- x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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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H5 j2 T* z8 L8 i; t  F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7 R+ j4 y" m; Y
眼光。8 }! E9 q- F% u# M! l( e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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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2 B# }) V+ z: ]! \9 u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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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m: E. ?1 m0 I3 b& @8 A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D3 |# ~& n0 B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6 R7 b& d& ~1 v' j; g* r
6 M& s  n. j; e+ q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 h9 L( L" [% K4 }. {$ _'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6 A$ Z. I# _  Q6 p! c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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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7 H8 B& \5 B9 D; [$ p0 X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 Y9 Z" o2 u: G& a$ W. w' i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B1 W2 h* D+ z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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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q, q$ a( g( G2 I7 u6 Y0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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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 j( {$ @3 u" r2 `: q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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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1 t, z7 Q* b! y3 L6 o- c#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C* t4 ~$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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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 q3 h; a/ {+ h0 @, A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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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7 K: @" I3 [9 x0 ^3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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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k) F8 w# K+ a! O( g' }2 f4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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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N. X6 S0 H- p0 {, i7 b6 m3 W# D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 [7 l  F* [8 s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8 ^+ R0 |' i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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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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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8 ~" M6 C) ?0 l& q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4 B- J+ \6 W6 k% l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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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7 m2 Z; O# h* s' Z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K' E0 v3 Y: b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n3 L6 ?! p5 }' K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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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i1 K! _) L9 o7 E. q  ^! s& d, ]! c
3 U# X0 V$ q4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T# O9 ~, e# \6 R; k# p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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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P/ n( m  B! ]. n# k' f  y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7 R9 P6 k; L! D' {: N0 A# H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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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 z& S) C9 W9 S+ D
爪痕。, L9 e2 }3 l(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z) C  y$ Z8 A* z8 w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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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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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l3 L5 b- B# j1 l6 i  a/ I2 K9 w8 O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6 `, O  r( ]( k- y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0 R7 I+ S&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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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s$ h5 p5 `" d4 J* O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W4 o& F( C" j: b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4 j% E" [6 E/ Y' o) m; F& g* {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7 Q* I  m( Z0 S2 v1 {7 w+ n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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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6 e  o8 r# X- A0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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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w  i1 F) Q+ v#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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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0 s' n6 C  `. ?
沒有。% N3 i4 d! n*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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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M+ t9 r2 W2 z1 U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l2 Y5 D; B  h# P  }8 n
的照片！」
8 S) g: H" Z( `' }5 H2 V& x, @8 l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T( z) Z" s. }9 J; e" j8 b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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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7 W8 E& H5 z$ t  t% `: q3 g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9 g6 S# x/ v9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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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9 y/ h8 p3 J+ v! V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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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7 o7 n; h/ v" p! _/ M, y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J$ ]2 U" \3 I,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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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  Y+ `; @; d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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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V* s+ ]& d$ J1 y" j3 c+ v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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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6 \/ W& P" E+ F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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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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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9 `% r, i, T0 H2 J# C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R* N' N- N' `5 Z: c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1 x3 E; ^- H% [* W5 l
的詭笑者。5 f, J. {9 y. _. U2 e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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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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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W3 c& t/ R" F& d5 f. J0 O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K% H3 [) B" j) Z8 M4 t1 b2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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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p* y" Y1 Z  w2 i$ k#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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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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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5 x* k- q% 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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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j8 m- N/ z" }7 ~! A*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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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N$ E' x- C3 K0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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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8 F7 V6 X/ I; p6 ^+ N- a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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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g/ d2 `% ]$ ], S! V%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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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9 H7 [" k1 O1 Z% E, ~9 O- w/ c
嗎？! o1 P' e. U* W# ~)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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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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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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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4 J  j0 o3 y) ^9 H8 i% K: S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C( Z; Z' ]2 u  R0 \7 t0 f5 q9 E#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S3 `4 l# N4 ]' L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9 a! J9 L, Q+ p7 |1 J- z, V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0 f. E1 w( r2 B9 w( U* k4 X7 v5 [
」, O, k. N0 b( J5 W  z4 L+ R/ G* i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G; C+ a4 \1 Y. k%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8 }3 F) g& a. }* s4 r  s% I9 \+ B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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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_: b6 p. i, z1 F+ B%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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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 q) S* B- ~5 Y; w. f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S6 C: D' v3 ]/ @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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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F* Q' ]. ~) T% _* G* t3 }" b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5 |& z" I. _5 K1 v3 f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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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C0 w2 P* u2 `! N  x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4 p- V6 \4 |9 S& i- o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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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2 F8 ^, H! O1 R$ z6 f* C7 K! ]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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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3 f7 u+ g! ]% L" g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K- B. V6 d.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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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f! _; Q, R5 X. j, p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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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T8 j. R! M6 g/ v& d2 L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H. T0 m, R% `) H$ e( B% j+ e+ S4 u2 N+ l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1 Z) U7 ~2 D5 \) W' D4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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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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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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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F% @& r( X5 P$ \7 s0 s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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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T+ Q* S) J. Q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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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5 K7 }7 X4 f( z6 Y  G4 M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z8 m3 ^5 R8 m  ^/ P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7 R& _8 F& o$ w8 [& ^" f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K+ p2 l% e6 M* f0 }" I& l$ Z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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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P+ ?* Z. D" u6 r8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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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e' g2 j7 q: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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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g) N! j" H" c( A, m  V5 \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J* G4 a0 I3 q+ X$ F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 \- \( j/ v  w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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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J- w7 l) j6 H8 X3 x!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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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 e9 N*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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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8 p9 q! u5 x- E6 ?/ x  S- T% C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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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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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b. B1 r3 b; m5 I; z7 n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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