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正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c& c3 B5 w1 G2 R
楔子; q/ f. z& _9 g1 M1 @  m: e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3 v7 B4 J5 C+ D2 G
! X' y! a0 G/ c5 o5 a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M' Q/ }' ^4 ^2 }3 f. ^
" \1 x5 v* m$ H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L( R/ y# a2 r$ c'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u2 L" c3 ^1 S7 h& Y7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1 B* m2 d( u+ V) g) ^% g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n5 G6 Z# j3 m2 R1 H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Q+ N' W* P* X- y7 \3 S) Z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X: c% Y1 z0 t8 s0 z0 L+ @' C7 h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r  {8 O6 i+ D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m* R! a' l- Z0 e4 |) S9 v( r' E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e5 l# Z  |) a+ }+ T7 O' N& t) I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A4 ]" {- h, J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7 C& @1 X$ {! H3 h) S- w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3 R7 b) y7 h4 C7 |( ]5 F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3 v. \; c' j" w  n, u. V# y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R7 @. m# I' R4 Y0 n* h6 u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n8 O6 J* x* {, H8 j9 d
了。  J# ?; a6 W- o' y/ ~: N6 f. A
% k' p6 h2 ^: l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9 w4 W# _" @6 L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w- }0 d% {) _  b  a2 Z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9 y5 g( I' z; b+ u2 g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7 `& d$ u4 @) A( i: A1 ~# f
生人。. S+ R) h- ?3 c2 W2 r
% g+ J5 P2 h$ c3 J4 b! b( r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Q, @/ m5 b0 \" f; f
. w. V# W- h4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w; c# H& `3 }: ~(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2 @; A, v* N) e; {/ {* L2 O
成現在的我。4 b7 X8 t5 }9 M. h* k- g
( k# S, V/ h/ D$ j" Q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2 \, e5 {$ H( L9 u5 B: {' W& J! i
第二個變化是…
/ j% ^% V# Q  B! @" h6 S7 h6 M
我遇到了鬼。) K5 u8 }3 r. W: [9 r" T* I. L( T" J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3 o9 O  T! n1 n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U3 M1 V7 T$ k3 P#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4 ~  R; O, t9 u' M, D* ?; e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u) T0 ^& S5 d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3 E) v; E* m3 p" R& j
扔了。- I) E, A- z9 Y7 G1 O2 ]9 \
7 W/ ?; }" c4 p# }% Y: B3 Q0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7 b, `! g" j6 ~6 ?. R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w& y9 _& ^. A, i! `) E, O8 U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0 e7 L; j. f) j* l/ R' @+ q(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j) }7 j4 E1 }5 U
。* \, y+ {' @4 ~0 t3 h: }
% \! \* y+ ^2 ~1 S! U6 w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3 l9 K- a% \  e- S: g5 m. s. N* I
2 J( n% h- g6 B5 f- v1 ~- m3 K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n( x* B4 v0 B* m
' J& C) \- X* v0 G6 O, k) j+ U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U% A  a1 M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1 Q# g7 a; t+ u* l* X5 j( t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8 q& a* ^( p! N8 X2 y+ V8 P9 }' `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K& X$ ^* w1 o/ G: s3 \2 y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3 J# T+ \8 K6 u/ W% G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5 _' I  y3 q( u/ z/ E& i" K! I
: k  [+ S+ n8 K* l$ S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E/ T7 \/ s; f+ V- W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T# V  D# Z. t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9 }4 B; ^* h1 C, v4 v. m" ?$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1 g' T! B/ {( Y& h, t
2 F6 \6 C3 l1 B6 I& q8 u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E4 u# T0 u! m5 a) `! S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8 z* Y8 b6 T9 T' d3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2 i7 `* j8 R7 B2 k7 _. g% F/ H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5 k; k) z4 X, ]: x! E  L/ b% w  A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G) f4 Q/ r8 X, F; w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3 K7 p2 @9 T( o(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4 x' y# ~8 l8 ?  Z  L* x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7 ?: `0 e1 y- v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9 o2 {$ a9 R- s2 r5 Z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7 [3 ~' u( e; g1 O  Y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d9 w7 M4 q$ b0 n/ H# ?( [) Z8 O
5 E: P  P# G! l$ e2 n( v; ?( u- i" d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q6 i4 |' Q4 B$ C
) k! c* ]5 J: L3 @( m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7 M6 h6 v. Y: P# F- V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0 p; Z5 Y! ]' w* F. k4 M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0 ~; Z7 \, E0 D% j7 U1 f+ W$ ]' L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5 @/ s- R4 M! n8 P' Y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0 _$ B% ]/ q& J% n( i  H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 }1 S" |, s6 r( _! H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D6 c) w  _3 R) w; T- v! ~7 Q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k& {5 ]6 N( J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7 ~: A1 f7 N8 B5 @' [( H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C2 J3 J$ z% d6 V7 g5 c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L! B- y/ D, j4 ]3 V& K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X- j- S- y) Y% m- G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H" D1 e' l/ Q' t. P( `+ N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j1 {7 V' @" l* ~& z3 u, O
9 g3 h0 l6 ]& J. F  S. C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3 M# r; c2 H4 ^9 j; Z4 Z. m, B
. V, f8 c' @7 A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9 Q4 F9 X, p: m' w+ D: v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 O( z4 j: ^2 {3 ^4 R. l'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n2 I5 n- U; T2 s
, k- I9 [, G1 O% j4 S5 N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9 f6 R4 l1 v9 w1 @' ^0 w2 E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R$ Q* f9 D5 g- n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6 Z( a# c, W2 W! t7 O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D' e( G) S+ W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m1 {- D2 a. G$ ~9 ~/ `$ @2 t0 M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2 _# i' \6 x- v
6 L( ~! N5 h5 f4 g" z* Z8 I4 Z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0 g7 ~6 i1 e; T) U4 @: H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1 \8 x9 y& M  U. t8 \) u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G" O% _" z, l$ _/ h
) g# i% H/ Y/ h8 a2 @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i1 J$ z* H# p1 i# Q3 v# p6 U3 A, B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l! T. ^, x+ p3 t' z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4 F2 {9 x4 B$ P( _) j
6 z3 s4 P6 Y2 K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p+ X# h! t, g, T/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o4 m$ `" }; f) o! T
6 L5 V7 }( L% @; i# {4 R: s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7 t7 d, C* \+ ?$ I/ t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5 g5 J# y( w, E% g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8 s# W7 C% U: J0 A& j1 v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S; ]  r7 }1 m! S: C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b2 }# {: b2 |1 p" C4 C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h5 ~% P# n% O: J$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5 @3 i8 g# g; V" u0 n( d- Q9 s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1 o' g* D( R% C1 l* M% f% h% I0 k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P; v) K" b3 U1 x, [0 ?( ^
9 [% ~3 d2 a  n  s/ o4 P! _* n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F" v- c4 [/ B' F
。* s: U" l; L2 R4 m/ S* `$ j
( |3 y5 t8 w" _' ^9 ^* s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3 q8 C6 o6 Q+ l- b% Z3 ^! Y  d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 h5 m: _9 F1 W1 L5 f/ P$ L5 W. i; |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8 q7 M' g# [. H' y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F7 [. N$ I% Z3 k
有嬰靈嗎…？」& e! V6 f* ?: V8 a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u# o# N# |& N- V  [

4 r- S# T) l# X( e# m# ]& L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 s9 p& ~- c4 a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 h& @. S, a( g! X% P+ o& G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t* W9 [1 l# v
6 K# H. \. m0 ?: R& |* ^& d- S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P$ L& P' H#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Z3 M4 R1 o3 N, Q) |1 J% F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8 }' a6 l% @. j# I% I2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H& W/ ]6 j8 e
她愣愣的看著我。9 X+ X$ B# B+ _) }0 v8 a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9 |0 J0 P: [, @) s3 Q; J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1 {' S5 O: }3 X% i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4 U- I8 b2 x, v  V; D% e1 w- M3 i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 _9 W) c4 `5 Q( C#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5 Y1 _4 p7 u4 T/ g( w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1 w, @. ?, I; a* F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g* w& C1 c& `8 d4 ~' Y& T: y, z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W% f* _" S. J! ?9 U+ ]: j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9 Z- z4 f2 L# i, G0 R
* Y& v5 S0 O" m9 b1 p5 x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x2 B$ e) l# n& X/ S! ^3 K' |* Y
爪痕。# H) J& l4 r0 L! A/ Q
0 {  a6 d! X( F8 Q; {  y, m2 v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g4 c+ \: ~) m; `! S) M5 c
: }( p) B- A' z2 t: M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 Y; B% z$ Y" L* }* y% z* b: v7 \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9 E/ v8 S) P3 n  m9 h  H' _
. Q2 ~1 V7 f. Y/ k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 m* @7 K2 p5 P$ e! x5 o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T7 X. O+ n" y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5 W! L# p4 s* k" U+ s- R# r; H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3 K: o2 _& Y8 t+ H$ n- R% }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5 d9 U8 B2 o2 F, j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5 w8 K& W/ Z5 B7 h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3 T+ f; z$ U% P7 E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c. u" j1 b. G; s& a6 u) L2 q8 y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6 D! ?4 ?4 r5 u
# S; C* `/ y( R% V3 R7 h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2 O4 j0 G. g5 A. g; E1 c9 J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l9 z* L- h' q$ n5 D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T0 v: I) [. i; ~" t5 Y3 }$ ^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8 E4 m8 j( j0 G9 \+ s
: x8 H0 b* x. X' G  u; L2 U9 O& A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5 T  D( F6 g: H0 `) E8 F
& m  P* i1 T7 c; i# J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l$ n2 p" u0 G3 j5 E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r$ U: b9 @3 l7 g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9 P* B* w+ |: c; L& c( j8 d# X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Q7 O2 Z; A! J8 \6 S* Z7 A
器就這樣被剝奪。
! [3 [: N, f: P( I8 v/ L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L, T$ Y+ s8 z( X4 {7 m2 z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5 b% c: V3 [! J  e* Y3 v; s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5 D5 g8 F5 T9 @. ?5 b  Z5 G, }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2 q! N) X0 J" a5 H4 }8 M0 ]
…」
3 t# E9 S1 s3 _( q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Y9 r; m+ I" S3 _3 D8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9 \, a) P7 Q& F5 K* ~, y: f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3 I5 j+ p8 e3 X3 ~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R$ D$ x8 M0 u2 d) [: o( \
9 J% B+ @, J$ O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3 B2 p/ Y( d2 H#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B6 F4 u9 h! d7 O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9 u. b0 ?' M0 @3 a' t0 c
" q0 W+ ~5 d; t% e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e8 J2 {+ f7 Q+ S2 H- e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k! G7 o" b' g- ?' o2 i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b7 c: Y# K, L3 R. _) j/ S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Y  s, m; J  o; F2 k  D* I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9 I1 R# c, \" U2 T
$ j( R, Q8 w5 [( j" s# ~;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9 K( f5 F7 x0 n2 ?) c1 ]2 V; s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 g: ^/ p2 m. j  O* q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1 @* L, V. Y" m. p; C
盯著我。$ Q% P, Q1 Z; E8 O9 c. K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d  K9 }7 c0 h, A0 Y- O
3 X5 y  ~9 V5 r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v2 c2 B  ^- k+ y
5 ]" v4 f* Q' e# ^, ~$ M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y! N0 B9 T" ]! ^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6 M8 y1 }0 X& ~8 j* I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  @3 {; z+ n7 e6 J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_8 J) _$ R) R1 c( l0 s
媽媽上香。
% v# T! t' N; v% ]/ D& E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a* I- \$ E9 Q2 o+ j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z1 D, x) i: Q5 [6 y. w9 r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s' v# y' T( ?+ v- O* i- r- h5 r! \
6 Y- ?: z/ j+ l! l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n/ X) Z4 E6 }% M1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p: u. A  O. I' Z4 q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9 }1 H3 O  E; p) t6 h8 m3 A# Y# W
$ O$ u! u6 _% K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t  w( j4 ~: K/ [. z' Q: y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5 Y7 j( i# R' I) T4 }, F8 ?6 x2 c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6 k" d* I3 f7 V& i$ E
* ]9 B6 l& J1 J! m" x  i6 l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O, {2 i7 M* R5 ]
" Q+ `* f# r# p* H0 I7 a3 J
她掩著臉消失了。6 ?$ |7 I% Q# K/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m. f( V, B( b. V5 t
. e; W% a9 Y* V4 e% j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N# a8 @0 Z) t: q
」
- B- a# C2 m; l& V5 e7 t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8 F2 I( y; }" S' c0 M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g7 `8 s, j# b4 ~8 G& L
沒有流一滴眼淚。
# ^, x7 a4 Z1 b* X4 e9 ]$ l3 c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8 {; ^$ ~$ x* w9 d( c0 U# K! P4 m

$ d+ K8 e$ D2 V2 U$ ^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u; {2 @3 H3 @! a7 u; y+ O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E& a2 i) r2 L+ y! i' \7 r! a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A( E: _: |; D9 @% {2 o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4 \; M$ O8 W/ a$ \+ ]+ Q! G% y$ X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D6 \; \$ }3 G/ `2 f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z$ g: a) a$ {/ b7 @
* _# h' E1 L+ {- ?  Z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6 x; M7 T+ e5 F# q  `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7 M6 I  Z! |8 K6 q5 w9 l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6 ?5 O% V: q- ?: o
的讀者。」
8 b0 H  N! |/ V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9 F+ A3 y( k5 a. s! O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J1 `, y1 J8 A# R# b
+ i/ ?; K3 r2 W; p  e  P0 J: H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 s2 Q+ {) g/ K1 G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n8 H8 T) X' |: B1 C8 X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5 h: i8 x4 N! Y+ }2 C) s
」& R  Y3 ^4 n  C# A* _5 Z$ F8 h
5 Z9 Z) f$ ?; F( e! x0 O0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S4 m3 t+ Y" c! g6 k
& R( T1 _& n% S( X! ^; y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g3 o- v. g( H7 {/ o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7 o% Y/ H, b5 o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 ]$ L- x, t- p  I3 Y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5 D! P7 R: w9 |" m( F2 i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1 h" e, v; u# z3 b& Z8 r! d1 H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3 |7 S6 {' z) d6 M- z3 z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F/ @1 p9 P+ M5 H& B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8 z0 f7 z" v; b' {3 s3 N( H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l7 R: s9 ]1 J- b1 Q0 `- Z) e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G. Z7 R% M! A. l) t! J; ]
7 q: Z& e& ^6 v; N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6 h5 m  f/ u) v7 j8 V9 g% h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s( J4 O2 h$ S) ]6 s
$ j2 z6 i1 m8 C6 P, f" b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 y# l9 r! ?8 k; k( |- G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 r+ v( T3 q/ z: h/ m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9 Q! c, b( R7 l, O) \6 j) Q( Q; |) J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N( g5 M6 u8 a/ |& I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a' ^6 J  _7 @. i* V2 a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A) g  {& h+ f5 |2 a% f
9 v/ N; p6 C" e( y5 o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1 [) y& @( H
. N+ E3 \4 K2 P, q' |4 B! U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7 m% ?1 j1 I/ S" J' O; B' n
! h8 I4 S+ Q9 ^& d
) G$ l* V/ _; @5 f- R6 {
「給我。」我向她伸手。
% n# x& S; P5 y  s9 C" X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J3 _' x% x! k8 u* D6 w: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_4 e1 A2 D( L4 Z7 b- _# }* a( G
$ O( a! I" K3 @& I0 a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e5 Z  h0 }" ?6 _5 C! q: @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 d% d6 e6 e" N. i4 }5 r. o: P
& o! [/ I) o$ M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8 w/ M; W* ~9 k3 B0 E# w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u9 Y$ ~1 o* z5 g& t0 u
9 u- w0 R2 p* [: Z  a7 N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8 Y& \4 H. o5 f) I4 T. e; p# ?0 f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8 @2 F' U% z1 X( X4 U3 p.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1 k; P1 r9 ^8 L% L$ Q
1 I# w3 x9 @7 J, u8 j2 B$ C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3 Q6 m4 u0 \% \" A; I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1 T7 ?/ x: ]1 S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S- o1 v3 D" {9 }- H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I8 P5 U1 h6 i9 {+ {* d.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0 a! f' B& I+ w, r2 v3 ~- O
0 }) ^8 q- h0 h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9 j' c' l* f1 K. ^1 M
3 V& a# `  m; s; g( ^' n& W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p; |; a* I5 A* o+ @: r" V3 r& N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9 Q2 G/ y. {1 B' U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u/ z( m* t* b. G+ @
) z/ w, C/ A- m6 W$ l' y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1 z% S7 u  C1 j( g% x( n. S, h6 d$ b% e$ k4 m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s% @9 h5 F# V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9 r6 |. s7 x) k3 g. F8 z6 k6 w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F" `* P+ Q2 Z; _' K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c" ?8 h) a7 e3 S+ c. Q
* N7 F1 M7 e0 @% T. ?; F6 M* q/ z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I" ^3 j6 R1 s: T+ b& D1 X& O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j# G, g2 ?% f5 K& o: d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J. A/ V* X/ P. D& ?' \
2 M3 l& V+ H! L' z. S1 Q1 C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M: z1 D- \" U8 U, f- I3 H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9 G1 K% n( c" b2 f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J3 w. f" D  E; e( ^" Y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p' S( l% q6 @) V
就不是吳大夫了。」; p+ |* |* S1 @, ^0 E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3 v+ f# V+ k# J% U$ ~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4 C# o7 u* k* Y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i4 X1 K$ p7 |% R( b% L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R+ K5 @" }, j  d5 H& ~! t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A- n% B0 P- R" R, u" b
, @" }- ?# ]/ {$ U6 `2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9 h* Y: }) d: u: G0 A* U( D+ u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r& g$ _/ F6 x  l, g3 ~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z" X9 q6 X' A2 b8 T! G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m9 A- ]& }3 T3 P+ N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0 b$ C, g- O# y9 M8 E% C9 s
, y, B9 I3 v+ y+ V. V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9 J0 u7 p$ K8 z/ t(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o" {- J: A( b$ r
1 N, d1 M1 Z* @9 v  q+ C( U8 D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V. |9 E5 x! _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5 m/ u$ \$ c, I6 v# R# w  ?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H% r6 t6 f; w* i$ R: D# A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8 }! V: z# K5 s( j
. v" [3 H6 x$ g6 S%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1 D+ Q0 v5 ?% Q& _7 G2 C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0 @5 h$ \- a. y7 l. n* o3 y
" |+ f& |9 C: q' ^6 F3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i. A; o4 q8 a+ d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6 M0 _9 g- v6 z% _8 u; z; Z. \+ G0 }
$ O. |& Y% R6 r4 v, z% D: w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L+ B' m9 X( n* I( x4 B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s5 x: D) t) N. ?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f; V8 l0 P8 t! n  p' e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B7 ^$ r! |2 e* x' S* z6 `
! `+ q8 e+ O8 d$ {) i
＊＊＊
6 R$ ]+ }# Z/ Q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0 q% ^2 J$ U, r# K& P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i, V; E  S. R% L
* s5 h- d8 w6 c+ T  o& z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8 O8 q& A! `1 s0 d2 ^5 ?1 ?, H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q4 I6 O+ p" R% \: W' B7 _  [  V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6 K3 S6 o+ ^2 u( D, K
無一人。

人呢？& _' L" Y! H8 R0 [- {$ R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 V* i% e/ U7 x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L$ K, h0 T2 Q  Q2 b2 W- @, J
0 F' }6 ^( \- Q1 ?3 s5 s3 U1 {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7 u4 ~% L: B6 p. \* p/ o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p  m. _# T( S( r1 x: `& R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9 B% t- j7 \( ?% O- H; N1 z; B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P. X* K2 N) V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6 r/ T( H# |; N1 T' v: h) d.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4 m% Q& U) m+ H2 s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3 }2 T% Y  F& B
: Y6 v/ P& d5 p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B0 q$ _; A0 w; r0 @
9 m9 n# O8 ~6 Z% G. `7 q- `6 a* a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B, ?/ F6 u* A9 ^+ {% ^8 ^
揍我。2 z  ^* c+ n5 Q) }7 {
7 `; N! R3 }9 R% X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 ^; x6 o+ @% [. N+ m& D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F7 _0 x5 [6 A6 k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3 h/ _- B0 `1 \& m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0 W4 v7 M' `+ B
- o! O/ R" N, U& w! \# |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9 F: S% T2 W7 }! ]: N$ q$ ]6 t/ R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9 t( J5 k2 i; G+ o; `9 |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K. x8 d" q; J/ J+ `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p) T2 b% s$ c7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R& m& o) B! c9 L; F" ~2 c: h
某些疑問。
6 @2 X6 B- r0 i1 f( F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8 G6 E, |! C2 i* ~3 d2 y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3 q; w1 j5 [" C) @7 h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f# m6 s- r4 q  ?% T- R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1 I$ L  j9 J; k- D! O' s8 Q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2 b: z  a$ f" @# n
+ [. x( p: P/ b, z$ M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o9 G! K2 H" i, n: W* x3 P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0 q, y0 F5 d$ u9 v; h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 m9 u# e. n5 u8 c, F/ o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K; R6 m" z8 _2 O
0 a, o9 L5 s* z, [0 `6 I, a' B) I# o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6 Q4 ?& `# R( a0 [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 S" p1 b& @4 L6 x4 u0 L  r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k9 t5 _9 D6 n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3 S$ i, y( s8 i9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A8 z: w& P& w6 i! k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F4 t% K3 k& ]; |6 h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L* k) @- q, U  U" K# \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6 w* P. m: w, {3 E: c
「魂兮歸來。」2 f' V  ?9 n) a; s
" ]5 d6 O) ]0 y# y. h4 P3 r$ H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k9 d- y* u& ~( C; V
然如暴雨的悲鳴。
1 c5 ]# U: F8 t
交融一氣。7 w( ]0 Z6 b; o1 Z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M0 n8 m7 Z3 O
4 t4 J4 l- {& u4 h  V: P! A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5 K& k9 E6 C' O# ^3 T2 l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y( ]5 |; w' x5 v" p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E* k0 m, x3 y%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k7 Y  X! Z( F- Y" f0 y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7 p) {9 h" E9 q- J3 X9 I
5 t6 T4 `% N8 S" Y3 x- C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 Y3 X- z( W( q2 Q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o( O& J2 q3 y& H$ A1 p+ U" c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t) S! Y/ U5 C/ q  q, y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p" w& ~2 p- O0 j0 t7 i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0 {! w; N. p' {4 h2 t) O) b4 c* A& ]
( U0 x0 r0 i1 P: `) m) o9 r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x# C$ c9 |' v+ m7 U
我打開門。5 q3 P# U; _* Y. N
3 m3 c7 `0 Y4 R5 y+ }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6 p/ C& ?4 j0 i5 K

/ l( D8 r; ^  i1 `, J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O7 q8 X% J9 r" z; V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S! Z0 o6 P( Q! w8 F4 q2 {/ a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F8 Y, G$ e) k)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K: R  o2 i" L: T5 p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5 G  i: J4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j( n$ p) W/ z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a/ t3 M5 l$ i: U
2 |2 d, T0 Y9 |. e3 z- p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o/ `0 j7 a- G( @8 {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5 _2 H3 e, \8 \+ t3 V$ d6 Y' e
8 C$ z5 ]  {, w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0 k5 j$ C3 X3 q3 I: c- z%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 a; ~1 Q& M% C- l* r3 `7 o# L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5 C% N- ~: V8 m1 k! y- f6 N* ]$ h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n, ^9 u7 _) p
' z" `" O! y& `, m- K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8 e. ?3 t8 \$ w* C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z5 ^# U0 ^  ~7 u' s  g: P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 [' t* D; ^& t4 q/ k  M8 z! ^8 M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6 ^" e/ |$ _9 e+ T. o
! t- Q6 z$ y* ~& O& I7 U5 y8 ^1 [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2 H% S; q% y% o  g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8 o5 u1 p1 `) z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P- I- E0 E1 z! j
9 U  ^! N: R- M- j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3 p+ n$ a/ o& h
的骨灰。! \0 S  I& T1 m: N  k& Z. m+ X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7 o- [2 G7 V: v( m6 b( n
( w2 |" q* ~7 J- g5 o6 t6 ^;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6 \# N# |, C' K( ]  j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2 h# A9 r% x  r) x; g6 d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b" y& g6 q  o# |% y$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c( t) ?1 @& d) l# @9 W9 \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0 K0 K" J/ A+ o* |
- G$ w& [# Q  n9 \4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7 J, Z! x. S7 @9 V3 J. j; H# d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g3 E. r; \6 V8 N" G
! S8 M5 g5 U, [8 K3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2 f# V9 H- j% e% r3 b' C! w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2 p2 a; \. f( Q) q0 M4 J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r1 u7 W; L3 M3 P% p" y3 j, i4 B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1 s/ l5 F0 k$ x/ X
，她不會來找我的。
# l" x& E2 k) V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z8 H) H7 O: H7 k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3 ]6 t, V7 {+ ^6 I7 f- B' C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9 f6 J, [2 x3 q7 d7 g( a5 n1 ]* a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f8 ^5 n$ Q* t. [& W$ @% n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Y! W0 o) e. |: A# {1 k* @& h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2 Y: J- c4 C; j$ v1 |
7 t( b% D" P' M7 s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9 p5 u& n. }+ }" u( u1 Y% y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H8 R- t, R" T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L" c8 j- a/ |+ D9 P4 Q% L2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x# e9 d3 o  Y" m6 g
0 [. d6 |) u# s$ R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o. J% ?0 Q2 k4 S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0 B0 u$ F! P, J/ I; z7 j; x+ ~- }2 A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V2 ]' s) P, f# v/ T2 r$ C6 b$ D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X5 r6 \; x$ m
能用爬的。」
2 J# T- Z4 E* v6 x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h/ F. F  D& U. u; S
著淚，一步步的爬。0 _8 Z; j, ]+ L: T- t6 e- s7 Y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t4 U% D- Z# `; G! V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y0 \$ e+ q# Z/ Q! W/ L# }* N4 F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 E( d" z% E2 N: V/ v7 w
. t2 d9 m( \, W) W4 S, R2 X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_/ {2 ^4 [. b1 @$ U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e, X2 b- b$ E: z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O/ Y% A" p) W5 F
4 g% w9 |; z' B. b! [# u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O! T% J" x& r9 b0 m" a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3 n1 J5 v# a: T3 b# P! M
儘管來。& l8 x7 u' u$ ~, W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_" X& M# R6 O- l3 E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T. X7 j6 e0 j: L
: a' ]+ Q! @9 g2 F1 ]/ q5 `6 m$ |# q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y$ q( p. D& J  V* t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e+ x! m4 z2 y4 m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e- t/ \) s8 N
; l% @  p7 }! p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t7 w% K$ h; f& e& q; d: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  r, D3 K4 F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3 K& T/ Y) Y3 j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q: v: R1 u5 X4 P3 _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0 d8 n- n! J. t- ]& a9 O0 T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1 ~/ N3 m4 M# D
請他們來找我。
2 N' V+ S: a' u% k& ]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m& z& I+ D- m9 H, v" k; |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S5 \6 ?0 p5 h6 @# G4 H) C
…, Y! D9 v0 B! A" a$ o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i# Q2 e3 ^) r" b" T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2 R& a5 X8 P* S( U( a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8 B8 j: q& Q$ U. l# Y; {
) _8 k. k9 B. d8 I$ x4 Y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w% v7 E$ L  q4 j' B* Y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t& P; G, u; ?; ?
6 Z1 H( }6 B8 T' U  e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9 _4 ^3 J: t* F' n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4 Y; D9 B4 G# B- `% a' i1 Z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E3 o4 X3 n: ~- A, i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9 Q  w0 l" Z. y0 j# G5 l% }
* ?$ T& o9 _. G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Z) w/ o/ R, ~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u; P8 e1 o$ E6 X0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w9 d- v; Q# W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 J2 P2 t. \! E9 L/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 W8 m6 E. L+ Q$ ^$ ]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6 ]2 B* t2 u& R0 p  z9 F! V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H4 \9 I: f- Y# e& z# }7 @, I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P9 q. i2 \0 d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5 ?- H4 n) d- E. s# b; o- P" w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7 C" Q1 f' D) f# s/ W$ Y' I4 A)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 t# {% O. |2 N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0 x) J5 D! S/ Q& r! {
，我知道，我知道…
5 O, ], F" o; o( U' W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s& ]2 t& L  b4 f2 @3 e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S7 z" b/ d9 |5 O7 t4 s' J
因為我害怕。: Z8 B  r2 Z( D. o* F4 D0 z4 y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s. c1 k# _% _3 H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 j' P8 Y# V) m) e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c/ i  v- k2 u$ @5 ]
0 g, B& D9 K5 A4 J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Y1 i9 |3 C: o! A& h
* A0 C3 ?! M0 y  c/ q5 f% F5 h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T" y! e! G1 v+ W! _3 S' R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W. S- M3 s6 f9 L5 A3 r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9 u9 B9 m/ Y% G3 A) G# w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B6 X9 b5 N2 y8 C0 K0 l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e- ?* s7 H% b0 T3 K7 U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6 W: }. k6 n% i3 E$ y  B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3 y1 z$ l3 n) T. Y$ M
6 M; L' v4 o& e  j) m3 N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I# I. `& T8 L' h9 e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 w5 M) D/ \. l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q2 q0 o% V' l' r/ x% v5 X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5 s: E; Q' U& k9 B0 v' x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M4 p- c0 i* d5 Y#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D" i8 B* I- s3 P' w! n
。* Q3 t  |( h6 I- u) n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 h% V; @1 ^1 D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S' G4 Z5 H. U% H

5 N: w( w! C6 p2 v9 E5 ?9 r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S5 b! s# y5 j; k

「我來帶你走。」
9 G1 f" S' R0 n
這也是一種必然。/ z/ B% b( A4 t; u9 X( u& }  m$ O. ^1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K  R5 F3 S) v
+ N$ X& ]" P+ s. m$ i- p. ~' e5 b3 d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I8 t$ u  U, e- q& v# R+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1 E% r9 t6 V5 C# }7 O# i' c" ]8 _% I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d+ S3 d4 _4 G0 _9 R( S* {4 c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d& ^# D6 A0 l2 g) o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q/ m4 y3 e! p) g
" Y- C5 C) z# o; x" n7 w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 _. ^6 T5 H7 [6 `0 {- v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T" }. B% O: J" F7 Q8 B: N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0 u+ N6 J6 w3 R* t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9 `- W" F. I5 q: B. @& S* E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f& [( @" o1 N3 y: P) R; _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o6 @% |- S% n8 H6 ?% y% c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w4 z" n! @) m  K3 S6 I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1 O9 X* i1 b1 R( d& h  H3 w* p& ~8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h* c3 x7 Z* X4 s9 f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4 z0 ~- @0 `8 `/ V8 T! H7 r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 E% M. ~$ g' b! K! @. E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A8 s) R, ^* |* U8 f; R0 E- |+ N# V% j1 W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 p" L2 w1 p3 T" q% s$ F. W/ I3 M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b5 ~0 X, ^' m# _) c
+ M. ?  }5 y/ P: q/ J6 H% X; [! K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X8 J) W. s. l3 w0 s$ O2 t$ L5 h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3 X; d! X: I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P9 k, j/ _* U+ m8 v" P% Y+ {- I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n2 `% K8 _! V' m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x1 m* W" V" J% d
4 |2 }. D, b/ c! B' c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2 }  x+ ~+ h2 g: v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f+ l' l9 F* n
指給我看那一行。% Z+ Z' S6 d* p6 n- p  y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X- Z8 F4 T+ t( j" s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f5 M4 i# l# T8 P& c) L
  |9 k7 J# r) \! P7 x( L$ n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4 @$ r" V5 ^9 n% V6 O: Y$ m
舅公家裡去了。& x7 L7 v% }, J& o8 V) V
5 K  m3 Y9 |0 _8 f$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d* a# b6 r  t% j
＊＊＊/ M- h: U% J) U; U: U9 x4 @& t
- R' k  I8 q. t8 g8 r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r1 l4 ]) p5 A& _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H6 `2 z' k; [. K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Q: }& q- \/ e$ y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N. w. J! |+ l( ]5 z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T) A- y7 h6 N8 J6 D0 V0 N+ R3 N
4 ]4 x- _8 x! `2 S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v$ K( D3 G8 X3 i# D% l1 I
' N- E8 U9 p) G+ y- y
$ u* X* M* L7 g/ J+ u
% |' Z& W* k5 d! G5 B, b
* w, }7 b4 [8 I/ _7 T+ R5 o4 a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s2 O+ }) O" u7 ?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1 A- B( o" ?. J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Y/ F) [0 _! O! _' u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4 ~! F1 p1 {1 q- ~1 p( Q
; t. n0 z& I1 G' y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S" T6 A; C% m1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6 q2 b# d( k" Z! E' }  {4 x: M/ ?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I* f' V! ]* }3 `: l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l- T, v2 z) t$ Y# |8 }& I: l
# b7 w% n" e+ p. Q$ X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a4 |7 {& P) e- i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8 ^/ v* r* |0 }; ?/ ~0 E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9 b* \6 H/ r: U: K5 a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 v* x/ z! M; e' ?* B! O. C  I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3 F9 `7 K/ S* u, S& q& \+ c- [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g( P* p& F9 c2 [. z$ q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X  L3 `# t! P3 K/ @' N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j2 F  v( F- d0 E9 D
0 C; }5 Y! k/ E' ?& P; K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9 F3 v4 f) B0 y* V  W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2 P' }( y7 T. z& n7 Z"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6 v. C7 L# ?- L2 W/ T2 x
+ ?9 `! c6 V: }, W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 @1 ~# t  `) E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F9 m0 u  n- ?# b: x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r" N9 r& z) T0 I+ z6 U5 t5 U3 w* O
7 l% T9 y+ f4 c0 K: z9 X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8 a4 w4 ]6 u, m#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Q6 p; d- n  a1 z* b. j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k7 @  o) `* m1 D( _
  V& r+ x7 K) n5 w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W6 {& ~7 S/ K% x5 U* y6 G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D7 J; V6 O. w. F8 S- Y8 K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K! [$ a2 l2 U* B! `# R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2 k0 ?! R$ C; K* {/ V" m3 T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e, m8 I7 C! H+ G3 H2 e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6 \2 ?/ f( a1 m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4 d+ A; Y! e2 W$ u8 A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Z3 S; Z* m5 N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n! ~9 A# d/ F. n
的書致謝。3 }' ]( O& N6 A# R+ O
# Q$ d# C' @$ ?' O0 r! g4 B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c# C% d7 o: f0 a. M# m" H* b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 N9 R# v( N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0 @* w0 R3 Q*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K' R; s! g" p$ h# J' I. ?
2 b6 h% e, Y) h
咯咯咯咯…) ~$ a# S) O  g, T' Q% A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K# j- ]  |$ ?/ T: k
( `" Q' s+ i/ _+ ^) ]1 V9 x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c& h) ]$ d: O" ^* d" w# ~( J1 n9 t
  i# K& g: X  I& z( t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3 r/ N) O# S& j4 p7 q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F) P' k- w7 w# \# Y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c) e, Q8 h5 a$ M$ I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4 p! H$ w9 [7 C5 L6 l+ x3 B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b3 b  ~# g/ Y5 @; h6 K0 r) v$ }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u  N! \) b+ C6 i* \' c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R, u( @: g7 M& Q- k9 j& f3 m$ m
5 T8 K# u' R0 q1 k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I' x0 O/ J/ _7 T1 _9 Z' h. J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 u/ D+ [2 V4 P8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 A! m& C; }: F8 A! N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T! T6 _' E$ x8 G* U/ h: s- R6 v
% ?2 g6 ~2 `$ C2 j+ M
＊＊＊
/ F" H% i) b, s/ ?% m. D;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A0 H+ v+ D" ]- O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2 F7 }: c- Z8 h- x4 G4 o; W3 ~( o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_7 m4 ]8 r9 i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 Y1 ^" g  U- A5 O$ m& @6 {6 A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B/ ^! k0 w% i# e7 ~0 Q# y
什麼關係？」
' ^% u/ j# K& X+ [5 s8 @* C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0 w/ h6 X  f$ \$ \) n4 ?" B3 x' G* C
見過陰差？」
0 g/ w( }( s; a5 G' ?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l9 V( i0 q9 `+ w  \+ D+ `
# Y( w8 n( @* f& j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M' z$ A& O1 W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A& b  J/ T4 q& O& Z4 l
; ^7 R1 v$ n2 b" ?: r2 `. {+ O! |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 s6 v" o3 G5 c7 b7 S6 F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3 O# s- q: g7 v! p9 d& w& v+ M/ k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o! U- |) l# ?0 c' O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7 k7 H) M% P. H1 b  Q: H( d/ z7 I7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4 K1 N& T9 u* w; e5 I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 w$ B+ b+ H9 O- |$ g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7 ]6 e( ?- u+ t4 @# w0 G3 ^7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0 J. c- Y$ W/ n# h5 \" c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 Y$ K' g; q1 t3 D
$ n& a$ ]  L, [  g2 Q7 F1 ]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m: y$ c5 J3 H# f( R; B
4 S' ]6 q/ s, Z1 i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Q) L, z8 W/ m% l+ C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 m- y: b. A
抬一抬眉毛。, Z1 ]9 g1 Y7 i! r. y2 G6 f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1 D7 V, ]: p1 q6 q- X
- q; B. f) S, s+ n- n# {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3 O. o3 l7 e! E& A! f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5 v4 ]3 E, F0 I9 v7 H/ W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0 b& t7 ]. o% n2 P9 ]5 m& Q; T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7 N# |# d, a& d8 W) T! s+ r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 d2 Q4 t, J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i6 }+ R/ N5 ]8 j7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4 d: A9 K& }1 E7 p% q& I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J6 a/ J: M" K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 ~" v8 r+ z& O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0 R( z  `6 K. t5 b) P
( i: l, X. y4 [7 [! H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q: `& n$ I9 O% c0 \
忘我的陰差。
& A. \4 ^9 n$ S+ T; d& |% B; ]1 q# ]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2 B) L% Q+ H) k( \6 b5 B9 |
# \# _2 M# E" r& j0 q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9 E3 Y$ X. ^" k4 r* u$ p4 E
」' g/ d  p5 I# l9 N
  n; m: E& q0 X- J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U0 ~4 P+ c3 o$ u# i! r) N3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3 Y( q! M9 N7 @: @, G; ?
然後？然後他走了。& X* q& k& u$ `3 s
7 p5 E6 p8 z0 d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j$ O, f: l/ z
能。7 m4 F* Z6 o# O* U) j* [5 k; u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H" m' f6 X; Z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V* c" M, g' D* z/ j% ?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Z0 q. j$ f8 S% D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 @) |) g+ p: b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_; i- ?2 M2 x* R' v- V$ B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8 s& H0 R: Q8 ^5 Y; A1 L% y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7 u! S; ~) s, ?' o6 _0 S! j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3 o" p  i7 b# I- a7 L  a- F, \$ J*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8 n" P% j" D. g, Y% X: B0 O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q- t( l0 w  v5 c3 ~% v* E5 N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4 d" E& G" T. `9 z0 e+ n" P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t+ x. X" O: p( G. Q+ y+ F
卻沒去揭穿他。# k, o- b* P& k& m9 A: ~% f2 C0 i( T0 \9 t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5 @# h* I% C; Q" q
% o: p$ b0 `2 g. G" N8 {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D' G& N2 u/ I3 y6 e
也寫給他看看。8 m/ y- I  H- J- r9 T! n
/ G7 i/ W) B( C  j3 v; Y' @) Z/ z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e( Q3 D6 z4 D  s8 N, f* {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v. e. B& N; `# X* f
# s8 j+ y# }" N7 j% L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6 ?8 }) a+ Q, y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8 \# G+ X+ ?( w* }: y6 p4 t" K6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9 g' z) C1 I* ]. R0 R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7 R* i8 z( `& z3 I8 Y8 X! U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M$ `% q: q( S- b, o3 t2 `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N( G+ b+ U: c6 r: u; @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7 U- ~  c+ ~. E& A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7 Z! J" b* i  t' B8 E, c5 j
子而已…」
$ f; E% n! l- p7 C# o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7 N. _; C$ k+ A0 }# n9 h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v  C6 G! ^) \+ E% m0 ^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h4 O. r  d- U# z/ K- ]5 \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3 V$ B5 n. B( W7 ]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9 ^/ H, o4 v1 o6 g,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u- |3 o& `( E# e; U; l9 Y
# l* I, [2 J$ M5 C8 W, i' o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 l: ]5 F" L. n8 K5 @, F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1 r+ H9 q5 w! P! E  H$ s

其實，我在等。
0 @3 y& m: v4 \% m0 Z* r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p. M' Z/ Z0 k2 o, I
3 \; L$ G% P; b3 S( S5 |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F: n" N: i$ L7 U8 W+ l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6 y' D$ U9 n, j9 [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b' F2 D3 H: o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0 E3 a, I. f' ~. n: j( j+ |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3 L9 X% J3 O+ G& Y8 f& X' k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L# u2 b1 W0 `7 V% B/ e' g
! ~) R# |0 l9 k9 J2 }6 ^5 k4 M6 b" Y) s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5 K3 n/ o2 \2 R7 h7 [) V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z5 y3 i8 T9 K0 H! `4 b4 ~3 x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5 t  s  j% r, Y+ E
- R4 q, h: U  L% t9 m3 E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 b. s5 z/ |" G( r5 g) e* J+ G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2 r! m4 |, z3 {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 h. U8 w% v2 n3 A2 B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y8 y, o6 @6 N) C% a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9 p7 }0 H. G% h
% J0 `5 Q+ |! {2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G7 G- e7 Q; \3 G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0 c: e. p0 K) d" t( b7 z; I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3 h' ^5 |, I: G  d5 I" ~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U: t  W3 b1 c, L1 b- N9 a$ ]7 F
! ~' U* A) u' ?9 m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5 ]7 R8 G  U- M4 Q. C4 d" k
. U' ?" O9 {) B1 N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7 N  D; K% L! T' k
探索著。: ?1 X1 @- j6 l) z+ U# Z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i/ j% N7 R' X9 u9 ?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i, X/ x9 V, U; _% o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5 E% \9 T- C: }( v; H0 L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j" S- j0 T% {) F) A
壁紙吧？
0 }) C% h; e$ X) J2 z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1 x8 q9 M9 O2 Y5 c9 Z/ g&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f+ J/ c6 _6 H" M3 \1 L# C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S& a2 p8 m! y4 P0 z! s7 I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b* D( z( R% ^# Q' X. y. D9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s1 j- [0 A. p: |  Y7 n# H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s+ e% ?9 N! j6 K* N" s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E. |7 I' P0 u5 M
4 A: }* {1 v$ h' E& \+ Z# ^& s$ r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E& M; V: K' n) Y( r/ b: m* @% C
沒有邊際的故事』？」- x( x0 r0 b# r9 q, W* g
7 a: G, s3 \+ j3 x0 z9 l. ]: p) i4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T8 O7 u+ l: E" Y5 c) P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5 @" m' ?, l+ }! S* u. z0 R: j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5 m3 v) D3 S! G  e; k: _" @% K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i2 n7 E$ F; p* g; P, j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q. p* m% O+ L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2 Y! x( d+ R0 J8 r; `+ @: C# G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O( I5 s: W3 U2 w& J' s7 H& N( C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T+ e0 p  _4 U( h; G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a) U+ [; ?, F* D" }3 Q& K; [2 Q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W/ Z9 Q% j5 O. J  @

) l  A& r7 b# ?3 F' g) [& O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5 v( ~; w" Y( ~3 [4 Y, p; q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4 b% P. f; |! N
% |; Q- ]7 i1 e; Y, B2 ~, Q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3 x5 Y2 m2 D0 F) ?

很逼真的夢境。- Q$ i# V! ]+ O2 H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F5 k% ^- p- G& E0 a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m5 N- P8 i+ z" L5 [
。
9 C8 Z7 \5 Q) ~2 ~! y: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3 |) |* I7 F( S+ S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1 g/ |9 _) D2 w( ~3 Q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N: U8 O# Y. g+ j6 _2 k. b0 ^
' ^# A/ s4 ^, x: Z6 a$ e3 r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 W/ ^! i% G0 I5 @- b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z3 p/ {6 A7 f- A6 V+ V
剁剁剁，剁剁剁。1 x" x1 r8 ?" e1 y
" z3 d2 d( K5 e" d% m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9 s, c. z2 C- a2 U5 F) f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2 D. Q) M/ w: y1 j$ F# Y. d1 o
. @' t1 n/ r: `) U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2 t; _) k" W3 J2 _0 i+ z
我四目相對。
4 e/ q' R( |& W  \

「…吳大夫？」我輕呼。) @$ r5 @4 c  m'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h; Q5 ~# _, T* i& _8 P2 |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m" M0 z4 [/ a- p
' y6 }: I; R+ |% Q& ~& W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a7 x6 D% n8 }
: |% q! ?5 I0 O1 k" S! m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c0 o6 \% B5 e' Q&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1 \. N' Y4 R# H+ _4 A* ]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7 ?1 T8 W% m# ?# W; g) k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C# F4 o- r( {% j& _
) o1 i3 U5 @, q, Q: r5 ]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I2 O3 h" V6 g: P+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2 [% p) H, t6 S5 r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0 x3 a6 g/ ]* O5 v% f/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 l5 w$ Y! z' t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S4 x8 K( n0 L" }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i, t' |, N- _5 q  |" M* W, A) g# P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t0 S( C- q! I- w* \0 w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6 h4 O* l: b  u0 B. X
2 e" b# b& {: J  G# B0 p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Q0 Z* O4 a2 K: L  e9 J
& b! L/ y7 A7 ]* M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 U/ {) K, z5 S- O( q% S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p3 \& A9 A5 S8 M6 }0 T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8 C$ ]; ~9 L; q1 V$ y6 x! g6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V& r7 i; a3 I2 z7 a1 l3 i6 y
6 }7 U: Y& z8 A4 h5 {8 x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2 L3 B! v5 `7 f( U0 _  L
$ g+ F$ }9 q) U# B3 M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l% S0 q! p$ U; x8 S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w1 T# y& k. L/ P, T
- ?3 O# f& u' ~9 |3 ]  I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9 o5 {) b1 ^9 E+ W: w, r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8 e2 V" \1 [5 I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p& Z& n3 f2 r( W
! [  ~9 E7 n; m/ Q- j; M& W, Y9 A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2 q6 s( S4 C) p* T$ l; a% r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C: n5 X: S6 u& r6 Q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6 v9 y: x! F% g2 f3 g( H8 k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b0 V+ O: F- R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5 g5 u% o! ?& S( M, k: H* F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8 P1 s: @$ t) P1 y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H/ j% B7 i" z7 \* g, c  i; E( Q7 @  Z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8 p6 C+ j5 P+ M8 L! X# R2 Z: m
找誰交談。' _. o! |+ k4 p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x: S( G. U7 b
. A4 Y0 C+ V! ~2 h6 e4 S8 C2 e% K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z0 }0 P' b! k  u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1 x! ~! m  H! y0 k0 _
去參觀過。$ {. S5 Z, `% f7 Y% p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 w' J; Z7 p& K  T" E7 Y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e& G  Y/ a. ]; w! c
該出現的人。$ v. n. h9 M/ R# \
. |% f. G! |  x& T0 g1 @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4 w* H1 G! I! \  n;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C9 X) g7 \! O! Y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v7 t5 H3 {% {$ l
2 Y& ?0 d& \3 [$ r" a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3 z1 Y; b! c. @, C6 k2 Q: ~2 v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P3 H% F& f8 [
7 Y! D; q1 [- h+ ^5 @2 T$ Y% p5 d
＊＊＊
! S. [: A* [7 ?% W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Z! e/ n3 ]! X1 b. I1 {! ]

很巧？0 D1 e8 L* I# A
6 z! ]9 I4 q4 e6 A+ j$ e& U; o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s: y1 K3 E% j& G: d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O% ]( m4 Y) M& H! I6 s& K: c$ j0 S, I" f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8 J/ {0 t1 Y+ Y4 i6 B8 Z) G
" T, B4 w2 k. F" p- z' m6 Z6 Q6 k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E) g0 Q6 R, p4 P# T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N) ?! S2 V0 m% y6 V7 u9 t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1 R+ m5 i  R- F
  p! A2 b3 e. x% ^7 O4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 S- H  t$ ?9 ^) }
, \. {8 J( B8 \+ p" p7 A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n. y& h: Y% z5 _  V
8 I7 w& L' Q. W*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 K8 J0 e' R3 s/ p( z/ o! i, B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m9 }0 z3 v0 h2 S3 U0 I
9 V' v9 M. J1 @2 |0 g. q( b& p- e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L8 [! A, S0 `% g7 B
思考。- v* F7 H2 S* t: s7 Y% X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R5 j5 V$ E1 R/ L
不舒服。
, N4 I& E9 z7 Q! J- P$ _# h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7 o# P# V& g) G! a2 W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5 y, ?+ R: g- Z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Z1 }# V+ H' @
7 N+ j# ?) [8 A, e: p/ \! i0 w( V$ g4 f
+ l' m  h# }' W6 _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1 S' ^& a+ w, b8 c& B&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s- E6 C2 p9 \
* T0 y% s  v& ^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0 ~: u: i. }.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x6 [, @# M& h%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c# r1 H  i/ s6 I' i0 U+ d, `

好吧，五四女青年。7 y- {% q- ?' N  Z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9 y7 f6 g1 r& m1 s9 l0 U4 M8 n
譽職的地基主啊！0 I. o* X% B* C7 H# U% H; I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w& |/ G8 |, g& ]/ O1 V9 n4 g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0 r4 t5 k, u5 h0 g0 S
( |5 _0 X0 L6 m+ ?6 i/ J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 T/ {8 h3 T( C3 i2 v4 ?" m! i
. Q  R, V1 S# i9 P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 c9 F4 {" K8 @9 j$ T% T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G1 T: O1 G$ ?" E- i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y( g: P( r' t* d' ^3 a% Y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O. Z; A, f4 M- V% [9 m' q! D
9 t2 ?, c+ r  }* ]- _1 w4 v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A7 k% k' {+ [, X( k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 u6 e: f3 e% i+ b4 }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3 f: |$ o- c6 N  U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4 H( k: I6 a2 n8 a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O& L4 }: s; n! t) S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3 h. S2 O( |  f! m0 H# k2 x; f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 V, o; G0 J5 u( ~3 _; M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f  [: M2 x2 `$ \$ Z1 u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0 B/ I4 m8 ]& [/ c2 r/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7 G1 V4 Y  }5 w  }1 j; L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I9 m7 t/ I# l
% X. x6 @4 X1 @# ^" @4 ]0 Q; ?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7 c3 t) H8 f9 |
不大正常。
2 a" m* R, n3 ~
「對。」& F+ ?1 T3 w- J  o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7 ^8 H5 t: o! Q, b/ T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q, V# b8 Q6 l
* y' x! p! J+ @( D* O
「巧合。」; U7 w0 m7 i6 G, s/ n& L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H0 ^/ i6 f* w  l; g1 h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k/ _* z4 Q5 d% Q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a0 ]( C( W1 i& O* K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2 G- g8 W! }+ g6 a4 r; s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3 d: N! j4 h+ N% X5 ?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1 S; o) e, m2 e
3 G6 y* T+ }+ N, ^, M  p* ^3 s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 ~  O# n2 q& @* B, J. s( n; v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n, X! t: {4 A$ n0 Q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J6 n; B- ^+ S5 m) w  o) G9 a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 |9 y/ ]. e  n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8 x) r' ]" m' n# L  T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0 ~! F6 s# Q# O; k$ U

錚然。9 y! X: l8 g+ `( Q9 @8 P$ m
+ s/ ]! W+ j2 w/ r/ s% f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1 N/ U' n0 R- @7 _7 u( _& J: ^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G- N* J0 L/ X  Q& ~' H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0 H" G$ d" i2 M( V- K( T
7 H1 w: G) r. r! U8 [) Y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 y+ r$ G4 r/ X" C/ F5 \
廚師？哦，原來如此。6 c! T8 }( r- b' _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8 B/ u- U3 Y: `9 x; B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5 Y4 w; ]. S( U2 O
* Q" V. f5 Z0 }" S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Y/ j* z/ j4 w, l5 O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L" y2 \% F+ k: P, ^" X! C, y
5 B1 l! v# b! x, `; S" m, ^8 [+ J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L% P5 `- k" p3 R/ F& c; u0 F
. g$ ^$ R: k1 h. T; q
誰下廚？
; \) u( ]0 w) n6 O' L1 H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D3 a! u! v" S, ]! \4 H
$ t$ G! Z# ~& L2 i4 C6 B; P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1 Q/ B. f0 s8 X$ F" B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u, |5 X3 z4 h! P# Y9 @5 t) a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G. l/ M) [, J' i% W0 N) u- L1 y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 H: q" M7 R4 S2 R- _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1 u4 \! [9 T; P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 `0 X8 ^2 y  g) u+ M
，更是煉獄。
$ w8 y- D" L& J0 N9 \$ P.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t- P" W6 M% C2 y2 F1 i4 _* Q0 Y
小說裡。
9 n/ J* N( |2 |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X! ^) w& w2 m: K9 s( [* X3 z
＊＊＊
6 P8 [( I/ v0 N/ \)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l6 i0 u# y" n) |1 X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9 ^' y0 g, p* [7 ]& q* p; g5 U6 ]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 K; W9 [5 s6 F1 `! i' S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F. m8 x8 b1 G) P# s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5 W' n: C5 N
  x1 Y3 h2 |9 s& D. s- J( w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 r8 l. G) k7 L# u! y% \, ]% u
他在等，我也在等。" E/ V; {. ?+ W* d2 k9 D2 ^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8 v2 H2 ^4 j9 z% d. h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 O% a( y; ]* ?9 _, ?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 F4 l" ]# _2 Q5 Q( @; q9 _6 F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 h& v8 T; [3 W, F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y' ^- s$ A) T# q
9 N+ y0 s- @6 W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 w4 \. y+ n9 J  n( }) a9 z6 y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L- ?2 J, R1 a+ d& Z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Z' x& d1 r' j( q* v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6 G+ x, V+ P+ W7 w: J0 \' ]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7 \/ m1 R* A3 T. f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r. P2 |) j# \. F6 ?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7 I* y" u7 c: S! G1 ^  M
; ~- Q9 @$ F4 P( Z9 N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 M/ O. w% |0 _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n7 F- v( f3 ~. J; K8 L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 ]5 r3 h/ L1 Q* I9 }4 {6 T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 ?2 r' X/ P( @9 `" ^* T# O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2 b( T6 @( U' Z% c! A0 y7 b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0 W: w: |; M$ z5 b4 O% |
  E; F. m. N9 a
: u1 D0 G4 d: [  L* L1 c
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1 r1 O4 m- g. C- C0 d
奇或誇耀。
9 x$ O. u. a. W6 @" B3 S* [9 s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5 D2 U. M$ ^0 N& P  A. k, X
) ?6 v" C* {+ s9 k5 Q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4 \: _1 j- U0 s! Z; q) l& [#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W5 Q9 E7 `3 `0 G* ^& z0 W& a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F4 Z+ n+ ?; L9 r/ s- e/ w, V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 _' R3 g( {6 j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2 ^; r! Y6 u5 b' \: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0 w( g: g9 ?/ G2 r2 M1 [; m  e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6 w$ w& y; O. n8 N1 }) ~* k' U$ g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3 [- S  ~6 h. a* {5 p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6 T+ a/ Q6 v1 h; M3 a& n: @*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O' }- O1 A" X1 T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U" N' V* A# g0 Y
: M" p! ~4 h' m/ E! X$ P. b( d7 ^& f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8 t1 g) ]3 n: W* R2 L* `# R3 u
7 i, f, ~) ^. ]  q7 i$ _: n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t% M) F9 c- a- T  z( s) l) Y+ d1 C
+ z/ b; f6 F3 x& ~0 n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8 q2 k& e, j0 g, X' a; ^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g- \) {1 d( Y- B6 ~2 d& B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4 F! J* b/ f8 V$ [; C1 m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2 Z6 g, v7 W# z4 F) P1 M9 C, e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h! N+ Y- p3 H. [; `' l6 y9 C# c# D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8 m1 H) v4 z: o  p6 K5 b( m
？: A) _  ~2 l& ?  q& D4 \- [. C7 c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6 g5 O' h* f+ v
" W$ o- ?6 e9 i: e, m$ |4 u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 S) p/ H1 F& Q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 o" ?7 t2 M# v$ I; l1 l  h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L0 h. J$ E) X
: h4 S% J2 t1 ]9 W1 N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7 G% J% ?( a5 z1 I) T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A" l: a+ q7 I  i" G  T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P# H% n; W% i5 M  ?( M5 e1 f, x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Z+ }, Q' C2 n* C8 ~/ Z: @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3 e& G+ e2 d4 U  b- ^, G/ z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 n5 T* n# J) ~  w) j! v5 [/ R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9 X7 ^( F; y9 X! f) u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S+ W. ^9 C. S5 l
( t5 @+ P* }) I9 y# l8 c- h5 L) D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L! q& Q- K4 l& H+ A, J3 U0 y- [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0 H1 N5 I: Y7 |1 q" n5 g7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1 L# }8 k7 R( a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 G/ B* t8 ]" G$ d2 I
的惡意看著我。# }/ ^0 }+ Y- q) |. Y6 d+ @' Q! [
: `2 d3 @4 f/ w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6 G6 l% s' ~) q
大夫還是中招了。2 ?1 E6 M  X, p! ?. u9 c
0 b+ J! C' O" K# g& f! N& v1 Q1 n1 K4 c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L( \/ m( M$ p
, p9 \5 Y6 b" g# p
「然後呢？」我接腔了。4 @) h9 X* Q+ `  H
2 @( p% }: j; b2 D4 f& B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Q2 [0 M* t# |
8 i5 ]1 Z4 q5 C( a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d/ p  E0 Y$ m# M) S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6 d# @) X: \# ~1 l$ i9 b1 W
3 ?3 [. W: d  y, ^+ R' [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 A2 P5 f3 F8 ?) i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N9 X! \, ?' Q

太托大了。
% |* \/ @$ R. B& g. g3 _& {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1 M# H# i4 @$ H% F" H9 h; x6 A
7 ^- v! l/ q+ a! k3 U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_# \3 a9 B" G/ t: M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X8 g( M: I2 C, i' i' [3 h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 m7 I* A: o# U5 m  o' O$ M% I8 n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9 b/ H) s# x6 s6 x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I* w1 \  o% s- Z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Y2 b! g: m2 b! @: W1 u+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a! j- L- F  |
$ c2 s1 O: X, Q"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7 f( B! L8 q2 O" D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n% L' ?/ i2 r! t. v3 U" d* G6 P7 s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9 ?$ o& d* v- V# t
! I. _6 c/ n% g" [# J4 G3 s$ v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B& h2 u) b  u; h% q7 P* V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c/ y0 G3 K4 \, `+ e$ k* g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9 |& i! ~  I5 i" L+ r; A) d$ E
我也對他笑了笑。+ n8 C* \% O$ u; a, w
2 J/ t4 a% Q6 u  `' E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2 r6 Y' S6 p% z' ^
0 S! \0 W* [7 J. s: Q) ~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s7 t) C7 R/ c, }9 {
。
( p1 z( j6 Q; U  U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2 Y# \" w7 N! |& Q( L- d/ j6 A* k$ M
7 _; e+ G1 ^  u  u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z, z3 u8 G; h) }; M1 M; U  [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9 _) k4 t; n4 G9 V) ~0 r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S0 O9 R$ w2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6 W0 i7 S, l5 L( V
! ^7 F& D9 b2 Z7 N. {& Z2 z) j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m6 G; |) g( G& f% Q3 T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Z6 y0 ~+ F6 C7 o# y+ x* L0 A
，壞了。」& @+ F/ J# _# f* B) ^
% f; Y. E% A) h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 e: d: @1 S/ X" |. ?2 r% n$ v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F0 I- |: S  h+ T* I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9 k! q9 Y9 q+ e+ r. y8 v
) Q5 W* c: A8 T; W  g+ w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6 }: N5 b$ F5 U& D: @" |8 J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0 \4 R/ C. w! v* q: V7 z3 F0 _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 `& c+ N3 y' @1 [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9 z9 M1 Q( D" P# P# i  _% _8 Z, o
5 R" Q: r& \4 b" R$ L  Y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j1 o8 s1 y9 V&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4 R$ {; S- Z' [* @* I' @9 a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5 @% V6 h$ Y3 B) ^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V; k& h# g. i- ?' ~* J) z
( q% |' V, s1 s- m3 Q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n$ H. E( L; T, m- F
; j( b. V% m! K# W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J4 Y. u* Z5 f. e2 z
8 [! e7 e; {6 N, J  F, f& J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t+ e; A  R  V8 t% I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U' P( B/ J; {; Q6 K/ H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T& P) t4 U6 q: C5 w5 w' s1 v9 j
$ i% {/ t$ c( s1 w1 Z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2 ^0 ~5 @8 Q2 Y4 N* H( j& C
說個故事給你聽。」- a: ~2 @1 J: c& ~5 X  A; M- a
4 l" }- A; d3 |7 l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d1 a* H8 O* y7 m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z( I+ c$ w% j8 E2 O; j2 C
2 z5 X, T  {7 \# \! S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i* T3 s* i$ u0 G
6 V; R4 p4 z5 F* s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 o. l8 c3 e' X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O0 g! J, E# {;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_  N1 @: T: K% K( c2 S6 D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z: J' ~. K3 \8 _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Y7 Y: H1 p# G, j; C$ y8 {! ~
+ g, }( K2 u( v0 u' S5 j; I$ i" d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h) l, \% ^7 A  ?+ n( F  V- D
的，是他，不是我。* X7 J( E3 a$ p6 \, K: s4 c! F2 A7 L
9 Z7 E5 n& J4 l' l" r* b2 I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8 i" h, }% i7 s# E0 V$ n* Z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J9 `$ Y" I3 i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4 k5 Z- l8 c* g* l0 `' L; }9 O" Y
』。」& F3 Y% @: S+ f6 g" p# e8 I  l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V* j# \: T0 @1 ^3 F$ V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0 }9 E: A' B0 l, a7 ~1 e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1 g3 c* g$ u4 v0 f& f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G  H3 B! q8 r( H( [. z* e% H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9 E! ^  `8 k: e- o
加入混亂中。, q5 R+ p- Z! F/ V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 V. t$ y: P$ {- H- {( e4 }% |2 _; s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x& W9 ?5 B3 E4 a9 g% m$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7 m$ F3 T7 O& i
& e# V+ g) N; R5 @, E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X. S7 g) r0 S% y! h. f  G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4 w( J) g2 ?$ C4 ?# m9 w- S;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j0 [7 C2 w- x* @& R# e2 k  k0 I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x% ?: U* h0 K" }
一句的磨出故事。
( l8 Q" ^/ l( Q; V: R- ]5 M4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r0 N4 q" n1 u" L% c, _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l! g" ~  t6 f% f$ j5 D" d( S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Y4 F; l( P: R' G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2 n$ a: P* r4 C# {" C9 }6 w3 r( O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w+ h4 U9 y/ t, d6 v2 c3 P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4 Z+ G. n1 [- k& ^

＊＊＊, ]( e0 s0 E) U/ O9 X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b- @' X) _, `* u* W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L0 z$ U! f, o6 M# N  o  v0 H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d. z- D0 p# I+ m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1 P% W9 Q! a% {6 H' D' S5 ?% A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6 ]( F+ S6 `; h2 f1 z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6 B; s3 s/ `  r, P
# l1 k9 C6 `5 A  f& X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6 {9 X0 d0 ]+ T' p6 q
% k8 \. a" X% }. X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I7 `* g1 q# i! B4 ^! h7 E
( D" K$ F5 b& T0 P/ e5 m& P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Y" i/ [; D3 W* M" M+ c/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9 l, F- `. ?& m1 @
. e+ r! h0 R$ w& e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n! D% B( j1 u9 ?4 ]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V$ d# _/ r! u' B$ y* L4 N1 [&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y: `: `/ u" q3 a  j. x4 c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9 B, i# e2 T9 v& _  t$ h% S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2 U) L  I& }8 X0 V. K; I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8 \7 T8 Z; _5 v+ z7 P2 L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1 z- Z# \2 K7 n( L7 ~9 p1 I
& s7 e3 x( z$ g8 W/ W
& D" x+ N3 @0 k0 x; K" m1 Y
5 e# e& C& N. o! p% Y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3 u( u) e* o8 ~/ N! Q0 E
. a( d. m' t9 h. Z4 ~0 O' {2 Y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G0 P2 t$ @% P( Z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9 d. b; l3 g7 M6 ^
5 Y' o( \7 q' e8 z  e: _1 c/ T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J# M4 d# b- @; f- O

$ m% I3 i) f/ A9 D3 k( s8 c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3 e0 `( N- v5 |# [* a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z4 l9 t5 t& T4 }: L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u# c4 @' ~" b- C. j
8 {0 H! b5 S1 H( g& B6 a8 J
3 V. y; ~% r! L9 A" {; |+ W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P* v, h6 o( l2 n2 F,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2 b% j7 t' U& ]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7 m- E6 A& C* }' ?" M/ p3 k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9 z9 S  z" d% S6 D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u! {) J+ i6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 G8 W/ w3 T& S+ e- O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1 V0 @3 V$ C7 \'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k+ t0 V& I# m7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4 I9 S( @! s$ [" K7 E6 s  z0 b& r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Z3 ^! ]7 I, e; k. J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6 a' s* C9 ]( I' i& L) n. Q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y+ e) n% o  I* d  k, ^% |* H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W0 i! u! f9 L2 n/ R2 y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g- {' m0 X" T: U1 w& l; e" e) W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_% a" D7 w, S: P: v" B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N$ [% K9 J5 K( d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1 `+ r/ n4 K- w  }" Q& T0 s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3 E5 O) J7 L$ u% C$ t' ]- n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 m5 l0 b. g9 |+ X8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p) R" g+ C7 [1 A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3 H5 h5 ^( N4 M5 s# ?+ D2 p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t- b( O8 N) ?+ e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6 V7 `+ u& d# ?# r/ X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2 b/ e- ~0 n" }) w" b
5 A  }. t; r% }4 o6 B, M* X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x+ Q6 Y$ w0 u7 J;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Z! J- s, T  X+ N
" k" Z3 w; j4 W# d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m* `: ^, z" T5 v- c9 C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V! ^/ Y3 [7 B1 \  c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y; |9 ^; |+ h3 C" X5 O* U) {) f
. p) b4 B4 o; L) [% |1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2 v& ]% `4 b2 c4 q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7 X: E  U" u+ B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7 q% |1 s2 X3 z9 D7 B0 j& A$ ~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C" v4 U, H0 v. _3 a8 ]3 z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T3 l3 R0 r! t, j0 x. W- n
  y, @$ C6 l- V* P1 q# O& E0 R% H- H' B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4 N" F" R3 t2 j* e) U# J2 F  j4 r0 X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Y! F, }* r. T0 C: ?; j, M6 J. Q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G& T8 m9 \, t0 ~: s4 q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 i, M' R$ S" v" E4 t8 d/ c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6 T7 Z7 g) D2 A
3 `! _( L) s) P5 I1 `-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m: ~0 w$ J8 m6 e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p1 {! r7 c0 [' G8 Z) E6 B/ }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D" r  w- d0 V: d( X; d
. t+ e) \7 ~0 k3 t, u+ w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1 _3 u0 T8 a# S6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l8 e; ?' Y" X: m1 x
) l- e- ~( g5 X. l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 k7 ~: \- z  h,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1 R. P' b! T  `) R6 y; E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o1 |; n+ _+ w/ o; k3 p
  |6 m  f2 K& C! V( I: W0 q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6 u3 M) Y5 |. l" g
的是很大的侮辱。  Y4 x* {# K# u6 E- j. K8 H
# w$ g5 ^' V! q/ q*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9 o* N# }. N5 _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w' n  M( _: w8 @+ ~  F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0 g5 ^3 s2 Z; ]- }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4 |: r7 c/ B1 B: D2 k3 ^/ q( r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T- N2 L/ [, e- R8 P0 Q5 {( B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6 c" C* G# w: F7 Y% Y2 w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v# I4 k3 P# q3 B1 r' h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8 _4 w  R3 Z; d- V3 h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2 o# t! c# j; i1 \4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E) i; k, b/ {% T4 ^4 P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w3 M9 u/ R- p  \" V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g8 E1 X  g& z" T% \: Y: R& ?- A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Z. Q3 |5 Y2 D) G# k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D+ s2 H3 y1 Q5 R3 z. F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z5 e! u  z# Y5 i9 t' z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6 G, C2 s5 [2 _' L- K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q& @6 Y. V" N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Z$ R& D' R, {- S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K4 ?* R; X" g% T" X+ T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9 R6 }  s, P: a, ]9 ?$ t5 w/ I0 N  C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D, W/ k* S( u1 P; v! F
，掉了出來。
$ G) n% U) G3 q% M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3 }3 |! |2 f3 C% y5 f0 X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W2 N3 a$ ?) x5 p% y+ s
- o( N! [: p; e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x5 }9 K$ }4 `, j8 a&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0 o$ Q# h' f" m% [  L& e4 c
; _6 ~) S8 P+ P* b: Q: [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6 l# A0 f" R. I3 Q" Z) C* G
) ?) S$ Q0 }8 ~9 K2 n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8 g8 \5 |, \/ W" M: K9 d/ i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e  K9 ^  t: v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u$ D  u4 L9 w8 b8 C. a
+ v: L3 u4 \2 b5 v, ]0 F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i2 r4 A# j, B- U: b" K/ \/ n9 V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6 d+ o3 D8 p4 [7 V% r/ u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6 L5 B/ J, a& r* j& ]' s) U
好睡呀？」/ t) m1 `! E: d( \. Q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k- }( C, a$ W) G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0 c+ S+ `) N' K- s6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1 l. _2 P7 J# h7 P2 L3 l
，台北壞人多…」
4 T3 G/ W8 n% [0 R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  d# c% Y5 {: l9 f' B' l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D! u) Q; s9 G2 H7 H
  R; [/ P4 k1 A; z, _
「好…」3 R! a# d0 {% c; g9 l
0 m3 X# d+ \' O, _' A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d! Z7 O; e" _
…」6 D7 z8 a# H: R4 F' V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2 @: g" J& e/ S) W& G- D$ S9 o
。. }7 m' o! [+ l  G& N" z% D  u
7 S- f" e7 M( F' j. j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U$ t9 I' f) @/ o  M$ x( Z" H5 H
道嗎？弟弟呀…」
+ x5 h& Y; c9 g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u& ~( ?- O: c& g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R7 X1 Q) C& w! |# d1 t5 U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r' z+ U& @; f  U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2 n2 x% I; X7 j9 c/ ?#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U  H- `& J, p% {, m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4 P4 ?% n2 k9 Z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5 h9 `0 d$ G8 i/ J- l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b  Q/ g% R0 n! ~! A  ?
. K* f5 p0 @2 U" B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8 ~. y3 u1 q" G! D: Y9 i4 O) C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i, |/ G7 B5 m: o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T! W8 i% T6 x9 E3 Q5 L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o7 g( D% Z, B8 c7 r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9 L; S! S4 h+ Z3 y% }8 [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7 k" O5 T. q& U/ t, q9 F4 S7 m
& u9 a; r: G; }; d- F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 I. O9 G9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N) ]" `% M% ]8 \9 f$ T- m3 \1 X
$ ~8 Y, A0 u0 `1 f/ A8 c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 c* c  x  {  v3 v4 y/ z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f% Y* F+ a" C+ x/ \  C( f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v" E  t) G' S7 v2 @
4 s* ?6 J+ E6 ?" g5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t# _$ ?$ p5 x: J) k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3 b# _) k* K) E% T, ^) K7 T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A1 L: [/ L! E5 G; {4 Z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l; A9 }% o; e% B% M; f: q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x' {9 b: Z1 s: {  `)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u) E/ h7 c& _- J  T! G  E' q4 I8 Y
我昏了過去。' p, n% O$ y0 X6 \7 f: ^
# N( j3 z1 a& u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3 c: i; V+ s1 }4 O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0 O, {/ I( H: h
( g1 q  [' I. t# J! k. L0 O  J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5 h8 y3 w; D6 Q. l! A. u; q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t# o  r" j  ]% X1 @
8 S" \0 B/ i" T2 u: Y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x# U' \8 H- K4 g. U. y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 U' z8 h8 W9 j3 A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8 Y2 i; Y# k$ C& N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 }$ n  E1 _3 k;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4 s9 u+ @* j* a3 q; J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0 f  Z* t4 v2 d. A# B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 }2 `/ @8 Y7 d  w$ G3 J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g  s% s+ _1 {" P' u5 ?9 T7 f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n" m) |7 B,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6 ~5 z9 T( }+ q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9 [9 x9 |: A' c3 |% v' S+ S! I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K5 y* E2 h9 |3 x( a$ ^+ L8 q7 n
1 _9 x/ R! y4 E8 L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3 P: p9 Z% S  g& k/ v: s: y. q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U& L4 E1 b2 K
) t8 _; H* m+ t& o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 ?7 x3 G9 f  w9 ^0 N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 r) p* ?  A! G1 C* D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G/ p% h7 B0 K2 z% c7 q7 W
7 y  B, T8 H# H5 ]) _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L3 ~( H" F, V! |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8 D6 E( [& Q( D/ Q  p2 @& E* H  _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P# a" B* Q9 v0 e' l5 Z/ o1 g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W1 e. k0 G/ |7 t9 A* h6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O, y, J2 B" k8 _; N3 a, p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v/ l! V5 {, [3 Q)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m$ |4 Y; `8 n1 P( U! l' u! o+ d1 z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L! }) n' Z  S* @& [
6 U/ F0 _* p5 \2 I. N, Q& B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g+ n3 h7 p8 g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s8 a: s) Z$ Q. W/ F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G( z( A( d/ h% b' i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7 @0 W. o/ \4 C/ R# g' U$ L' q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 ]1 ^; r$ }5 q- R2 l;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v& d- ^" G. V$ N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4 e7 W1 `& b- m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7 H. q3 T/ R) F, y2 A# V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4 U3 I. f0 j# y/ x3 \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2 D  s& _4 {3 D7 r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0 G1 X5 q$ _' r/ o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n' b6 h1 @2 l+ {1 n
的話。
% z" K: s' ~+ w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9 [* P0 l9 s* r0 @/ m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Y6 }, q! S4 W, ^+ j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1 r9 f" {: H. ]8 I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Q* `. a8 `* z( D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9 q' W  `6 Z$ y8 T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S7 V* S# P5 ^7 B2 F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5 I" m; l0 E- h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9 o) A% R* u+ D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0 L& R1 m& w8 q6 H. m3 J# R: k. _

＊＊＊; I9 ]7 e1 l. L; [# _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0 r' f1 f$ {3 \, N% L2 k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c' T# Q, ]) K9 v4 t, E$ }/ Y: M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R& x0 A: v% Q/ \) j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S1 ?* F3 t8 G( A/ G; P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N+ W% ?( ~1 c8 Z+ J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7 G3 c# g& K* V* t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3 ]$ Z" l" k4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 {, H! ~% d5 h/ B) K0 r
; w+ X  d$ A/ ?6 k8 c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4 z6 N, e9 L7 h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9 B6 n; v6 j: a2 m

我想也是。
2 Z9 W1 O! X% _8 |' d- y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