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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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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3 z6 q) G: ]: I4 D% w, L
; G: b4 \3 v/ f* w1 L/ R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g% d) r' i+ u% x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0 t! D/ y! P0 Y* o* [/ K$ X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1 r, t# ]+ a* q! v1 A( C( t- o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6 b% ~3 }7 C: q; J2 V' I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E* W& H, G/ Z6 _+ A3 u2 Y) E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p& Z, w$ O6 w7 b1 }1 K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7 N( J, y7 i7 Q  _3 W3 o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i! D" ~; }+ l; V6 Q( L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C! `( g5 t1 C$ R2 [2 f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_& X# f0 H! b4 C- q. Q+ q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  G/ v3 B4 E  |# u, _$ v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x! ]. h2 m) a, o5 p5 n- J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8 u, u6 E  ~6 }# T- l' e
' Z- c- _0 x! d% p' y( ]- X* J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H7 W& P: l( m1 s* w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X( T6 J6 f" |/ g8 c% w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7 ^4 J3 T6 m/ }) p5 o- I- U! K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7 Z+ C9 ~: V7 F$ h4 R  o7 g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4 k2 s: \8 M$ j  x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4 U1 O- j0 [3 Q  I: D3 y" i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D, `, n; H& v* V9 N4 g/ r0 @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6 ~" ^& h& S+ n" H) A4 l
生人。# q( I4 `: u: Y; G4 u& j) y0 d
$ v! }3 Y& z, N/ E/ m+ w* R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 ~. j0 N+ S3 x0 s- }4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7 C5 u2 ?7 Z: D4 ?9 N
第二個變化是…5 }3 C  }( U* `5 M
; J! e: E) z5 {3 ?; s; ]- p, J
我遇到了鬼。
; p: k% t% X' Y/ z4 g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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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7 q, _  C" i3 ]6 ?- L; b

4 n% r+ ^" L* W6 x( J. [: j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y8 v/ N3 q! n( F(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1 }0 t4 E1 E- m% T7 s) K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4 e7 u$ `: O% w( Q9 c
. O; O. r" X' f; {5 g/ x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2 \) L- y$ |9 s% J0 x$ n9 }
出門的好天氣。: g* W, ]  |, N8 q2 r* b: i( W
" B! e% p4 L6 I, K( Y0 Z/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l. R* @$ J/ S: w+ e) k+ j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 F) g4 ^& W. p  v, b; ^! l/ h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a6 o, V, K6 m% ~4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1 H2 h1 n. v5 n4 b: ]6 |& t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7 E. f( S4 X& K$ k* Z+ i
。
0 i# n& U& }' R6 t! V" O; T4 E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2 g. x9 U# E6 A0 h0 f, i+ m+ u
; m* a- z; d$ t' q6 b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Y. _  m* p, H9 D: H% `0 K' g! \
去辦好了。

「小司。」2 d0 S, S+ N$ |4 v7 S) v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Y  t4 S1 D3 c0 t2 Y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y) d# y& {5 @  W$ m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j/ W( S1 t! j/ c, ?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Z9 J: K0 K8 o8 ~. y2 o: g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X9 d5 D) f* A, e$ z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z) X1 j9 X$ Y* ]5 L& j! Y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h' B  B. N% [3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S7 ?. ?' ?6 v$ Y- f* l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5 s0 f; [- c6 Q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C, O: s+ |0 N4 d* w
+ ?* N* e, ^8 ]5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8 R6 x% _. U/ _: r8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2 V. q7 [, u5 w$ s  B+ E- `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0 P3 |; ]' {9 R+ a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P% B2 W$ s; p9 s0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E* K8 N( f4 T$ [( _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u! K- ?) o$ y+ a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4 W8 f# S# w7 ?" ?) E
+ B5 X& G* V* z2 f/ |2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8 ?- Y  R& W+ m( v  b
! a: I' r  q& G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J4 R9 }" f, @4 @, R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6 v2 S* e6 w0 P5 C* Z0 u: Z
( d1 `+ k! F2 y/ z0 w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6 e, ]; G: ^  D; z! m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 M  e$ O# o) ]/ @: |* V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0 D5 r- j7 S" d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5 S* D3 f: r" R' K+ F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9 f2 Q8 J' H/ b1 J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0 ?- z  _  s1 Q
, N: \3 i' |* J, k0 O& O3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H' A% d: H# B; _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R1 N' Q% ]1 J
! V, m; D% Y& _/ c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j/ x& }$ P8 P. t
。7 J1 @& Y" n$ t7 w/ n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j0 Q7 U& m% T3 P! Q6 o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s* m; e9 q- y$ E7 I( W, t. U
$ M/ D$ i  X" ?* P5 k$ v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B0 L$ d4 q+ R, g3 p- f' c
$ F8 |$ r4 F( n$ R+ |, y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9 Z* f% n+ l; H: i0 Z. P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c8 z& h1 R" ?" ^;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g, y, o- M+ c1 M0 z% b/ h5 W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y3 x. I- U. {3 ]/ k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F+ ?) ]7 E- \, Z5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 L& U1 i: i. W! k
2 y+ o% Y% ^$ W4 V! B  R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z3 ]/ W# w+ X2 i#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C2 d: M% m& N4 P
」
! x" L! H* u5 y3 ]!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 g, p' m, n6 b  J: Q! q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2 Y( D0 {0 D) v: q" I"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M1 [6 h# x* V( e
, Y0 Z4 p# u/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7 ^1 D: [' Y) E  i6 l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w5 ~& Q3 G# ], o
眼光。
0 g' B* X* W2 A8 L" q6 [: d. h( u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J$ y$ D& x$ g7 m3 h
* Y: l, C1 H$ O# T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A& o8 C7 |% c2 H* B* B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J. G  r' E; \5 t7 ?
7 A; p. o, C( u8 x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3 U% ~5 h) P3 Z; j  [& \5 S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v3 N% Y% Q4 i6 r4 P( r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B+ Y. `3 [* {, G6 F
' j7 @" x* G& ?% s- K* i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8 {  H0 S/ n& G8 I) [
1 P/ z' P' H* @1 x! W# Z, k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K5 v; x( P7 a: [0 Z  K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a+ f5 f2 K" i! K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t# K  a, Q5 D6 S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3 U2 o# `& k1 R: M2 a. e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r" c% I" N# g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6 w$ X5 \1 _  y# p6 b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U& O# c8 X) z* L# X2 s# E" T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4 c7 [7 _' ]0 C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8 [3 ]) ]/ C6 e7 J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9 F* }/ G# V' r# o/ O
% {7 s9 h1 W(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6 e2 m$ j0 F  @1 D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g6 M' D3 [% g( g3 y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6 G/ Z3 V* |/ ~9 a  o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h8 J# z$ x' o: I& V7 p1 y/ _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n  C5 d, d. ~6 K
2 [& Y; M: `0 Q' R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 _! F6 e% w  c: @6 F/ n4 D
有嬰靈嗎…？」
. m) A9 O( u, H% K- O! N' q: G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3 b' I5 L: M( E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7 }& r7 v! Z4 }  t# h
會笑的。」0 r- W9 |0 R6 k+ F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9 B0 ]; h! E,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F9 q1 M' D  b( e% n' l; A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4 a; ]: v& t( E# G3 v' V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V$ j- r6 u" B
4 }/ U" ~; }. @5 i3 I& F8 S0 T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A: R% n% a( i# Z/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t3 D9 G' N$ x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N; q/ Q- E
9 ?/ y* j& y' _  F5 j0 [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6 Q% ^# |1 k2 d9 \6 n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2 g- u  I9 P2 f# K: p( o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3 u# E3 J( d. Q+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M( u: {8 t/ N& U3 A; _3 v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7 _# |% C3 [: f3 r- G8 C8 ]0 {
1 H) E* _6 q2 k# ~# @3 e2 O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m- Z4 N4 F  _
! m# E/ k. {  h' P8 F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7 X1 W. ~1 d4 C0 C& f6 `. m0 Q
去。
  J5 D4 x' ?( D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W. Z, I. ^& {& c! I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S% S; ^" C4 e7 H1 e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G5 G! s. I9 i7 Q5 w% Z
4 y: ?2 L( C3 S- I1 W/ E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8 C) A3 r  H- ^1 m- U
爪痕。, l& }8 K, c; H4 [& M0 y
) \+ G6 O4 f1 N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 r7 l% x' p4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M6 o8 J! r& y5 a+ \8 y
$ D5 r# w* b1 _1 _5 B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W- o, J: ?8 [5 v. J5 e# J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5 k7 ]* r) c" h7 k1 j! p- i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1 ~( r4 Y# N  ~1 w4 s6 T3 B) @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W* G5 h( o; }0 F1 d" d+ n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3 [( r3 x! }  x! u# r
/ l: X# {- E: M, |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9 z& _3 E) ~8 C5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 u8 h3 n* y- c: Z, h2 `

「一定會的。」我肯定。
" u( r; m: [6 e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 w3 ?- ]  I5 r; p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r+ @/ ~6 [+ Y6 w9 C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8 u1 M6 q1 N6 p; `9 e0 n1 r% v! ~
% x1 r5 F) l0 G  w$ D! ~9 k+ J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k, V9 W5 u$ n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6 Z2 z0 j, C1 U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4 \+ n% v1 I- P+ h; ?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g5 O* ?  O4 l5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4 v* q) g8 w: ^+ r: q$ t! c* K
7 X6 u( s4 ~. T& k) Z  w1 h' s( B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3 {3 z5 u( V' ]$ d' |' j: \0 Y9 [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8 l0 H& Q. k: s
; B/ C: T/ _2 d8 v- t3 }6 v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4 e' o& o3 P$ K
的照片！」
# R( g1 W  c, Y( G/ t4 i4 P6 R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5 i! }" G# e' {8 }# @8 R
! t& r6 c% X* r" L. f$ \5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B; _- Y/ G) z. X4 j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8 W/ i' X; p& x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3 N5 N$ P8 Q3 l5 ?  C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I2 R$ U& z9 k* k
9 q& X3 Y3 m+ k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b* V- \5 m) ?; p, O/ K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g5 q8 a& K/ S$ V$ V7 {1 _4 }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w/ _5 I; [# {. q" r+ z" M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 n0 F1 R' S2 L  u  m0 i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8 L0 _/ i- x+ [-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V4 _7 g9 c* I7 ^/ ]% [+ {& M
1 ~+ B& `3 k$ Y" c9 ]+ X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G) i, Y3 W  Q' x) H
, [" y; ]- V, I) }4 T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4 O: b9 ^# n& b0 _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 S! b, r; ?9 C0 F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7 g0 J0 ~0 f$ g5 h9 n2 o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o/ q+ G4 L  V
0 V: H5 |" D+ O) o' Q, m& J# Y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9 L8 o& d+ E2 X# k: }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a: X) O7 }+ _: k. @$ t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o/ O0 d) h% ]" F5 N& c2 ~9 O) R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3 j, A5 X5 ~' o- V6 Y, r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m* v6 ~; z2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9 N/ p) U8 t! i" v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j4 g6 G7 [) O' f$ k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R% z* n3 x8 L' i( R2 a  `
) ~+ d* m( ]) p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l! H7 X  Y# ?  v; ?+ j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e6 n- R& I1 q  \- R
字，叫做「草船借箭」。* f" t: `( m1 J  }" y/ T* F  m$ j
/ G: t0 _! ~- D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Z" }1 ]: o1 K; m) o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o" m% Y4 x$ D$ c6 H
4 F1 P% O' |: r! r/ c) s1 b/ g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m7 |% v# u4 u! f
媽媽上香。
" b; O2 E$ \, h! }0 b9 s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0 T. w0 C; Y( I0 X% Y6 x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6 {" @  G0 g& s! F: [0 s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p7 J8 t+ W) Q4 O
7 o. L- G3 |/ b2 t1 t. |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S" K6 @# r, }% ^/ w/ ]7 ]
。8 Z. r9 Q- r/ a: E3 b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O8 e1 z( {( d) O
9 n$ J: A3 B& q2 l(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z' i7 w0 G6 ]* l8 Q1 U6 ^
苦笑。
1 o  `( R( m* y( Q9 u2 p. q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2 W( d- \! {0 X( C6 X6 R$ K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9 B  Q  _- p- n2 P* J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S* Y/ f8 S, {/ H& Y. z
1 U: S+ _8 v1 q& m+ {) f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2 w& l% I3 O. k7 U$ F

她掩著臉消失了。
  c2 l) A4 P& v# o2 h/ h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D% z9 D# F4 a: r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3 r  N7 [) y& L8 t3 ^9 S9 o9 x
」. i4 o9 O# [! c+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 v: j8 H9 H/ }, F( f6 }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9 l& e# Y4 O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C- v* }+ Q" x8 Z  T0 |; M0 Y
5 `% `  h% d-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H6 n+ k$ Z8 I& F/ V5 Z/ M
沒有流一滴眼淚。% M6 T) R% H1 \1 i: y" i# U
' r0 J! ]/ k% }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h$ T. V8 G0 @$ l
6 ]% G7 W7 q3 N( H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 l9 [3 A. K# Z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B' f& X' w7 F9 @# ]' `2 ^# ^# I5 _
5 {6 X5 n* t8 \) i! n/ U4 l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8 Z: p* B( ^. `/ w+ k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H: h, z9 O8 ]5 h
聲又一聲。/ J* m' l! C" q$ m$ e) m1 d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y) e; @: h% t$ D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U# B( T# F+ G! i& e- z.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G( l2 s, i/ c2 d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t: `1 _: K8 D' ^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C4 g6 X% E9 _4 C5 A, i* x
& g% ^: V7 V0 @( T; w! r' Q6 q7 r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t" K# b7 A, p, z+ g; o$ A/ R$ i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2 q5 p: o" X  Z; e* V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Q) V! b, N( @' T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 p, Q- n; Y3 R& R. E
" J5 ?5 A; {0 Y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U. x9 ?# U$ ]/ t; h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1 r6 c! N) G0 T) ]- r; a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 t! y2 T5 S) [: i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5 ?) s9 C! h- X1 Q' ]; F" M/ r
」$ G  o, {& U5 V
- P1 L9 ^$ U0 d; M, l! O+ W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 x% {3 q- z# X& R- ?4 I.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1 e! J* W1 Y/ S3 N4 s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4 _" v( H/ L( K" _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g& a% }# g! T6 e$ ]7 V: e, f8 b
$ h8 [" Q2 E$ @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6 \. [* j! `- u4 P9 v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B3 v* J* ?2 z, Q* G

我又吃了人了。% ^( j  V$ F1 x9 T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  |4 Q6 O% e' Q; q4 E" G9 T
力氣。" n4 a$ G7 D- V+ t5 n8 P' F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5 ]- k; j) L+ i! R0 \& P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H) I. M* q3 ^+ g5 V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G( ~7 a* D+ X! z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 _, ^9 E8 E* f: X6 n* g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b6 q! P3 L+ Y: P' C6 O
？為什麼是我啊～」
2 J0 q) B8 J" U0 t5 t& s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w. M! K2 s: j1 r+ l1 D* X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4 t/ j. K' e9 ~2 k$ E9 t' D
  p1 Y# f" r3 f+ i( y) ~9 i5 Q5 R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6 X. ?0 f3 h! m! S1 g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0 `7 U& d4 {2 ~3 d7 |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Z- C: D- _1 T6 T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o/ i# J5 {+ e; [3 C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r# L/ ~+ ^  w. B2 y: g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q/ |5 t: ~: ]7 ?' X* q  i6 W" O* f

咯咯咯咯。: E7 C; f5 w& C5 c: k( g- C
$ R+ O: n& I' r2 e) L0 S7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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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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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D2 q4 ]2 n8 c/ l

「給我。」我向她伸手。  X# {! I; D: r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3 h# C2 f  o% z2 d: N" ?* L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g; g# x" U& M6 A  ?$ l: e

4 ]0 o5 g  k" l& o- s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G5 \* D" \1 u/ h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0 `4 L  N5 L. }! \. c$ M, D% p+ b0 C# K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Q, D( f2 u9 ^8 ?5 ]# Y1 R  O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p: C5 I9 I1 L, v
: e- T8 ]1 u5 G' Q9 b$ v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8 O+ N% }& v6 K$ J4 e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T) J/ ?# j9 }8 a$ l' J+ s
自費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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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4 n8 I* N) u, a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9 X0 X& r6 U* _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3 i' k* h, R; P5 b8 O* R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i8 c! B, k3 L: Y1 y.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c' Y4 [/ m! S0 ~7 V: ]9 \3 b$ G# _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9 R& k" M: i- t
: x+ a3 x: E, v: E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i( }0 F- d' H3 q1 M* P; V  D5 R
4 F4 R5 Q. g7 ~* w( r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6 F: K& d, s5 r$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3 k2 @3 r1 a  _9 z; `9 q- b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R& s! D( ?! r+ \) T9 |
+ h  M, n& q% i& b% @: X4 @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t  z. n8 F% D. X! o$ Z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7 o; Q: V8 l( D# V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8 [6 Y  y- c2 r( K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R+ k% j3 D5 N
& s( h2 ~5 C/ R" ~! J%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P. M& Z0 O, F( z9 u, @3 L: T
…」
" t' h7 n" E: i4 R5 f8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1 V  a$ E/ A- f: ]& t5 s  c
因為鬼氣的關係。
' w/ e. n- J7 {' D# m' H( ]8 i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y: [1 k. T2 a* O) T# i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U7 ]5 o: o6 r3 Q8 d# `" m$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g8 k. v5 f+ \0 _, R! M" ~
9 H4 D0 V5 M7 ?" J/ G: _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M( t' w2 g  c) P# n1 o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b. @% [, O0 |# b1 S% Z; w3 Q* ]4 w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2 D6 \0 S. E/ u
。8 |: o# `& p" H( l% p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e; o) k' X' C0 ~
走路的地獄。# N, O3 r4 f* |; o0 w2 f! T( G& f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1 Z9 o2 A# n& L: _) I( Y' c8 U/ c1 b
( h. _+ g- |6 ^- w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H4 V6 ~/ `. [: k# C: e$ w  z
- h* z. _# |& U1 q4 o% E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Z2 j, _6 h2 E+ [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F% I, ~, D/ H% B
就不是吳大夫了。」+ g+ q' L% F- M/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9 {4 L) X' n; h
7 w( h! }, ~1 o0 R# f% l, l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r5 |+ v! q' q/ @+ L: \. G) R2 N4 N' D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1 `# s5 w3 g5 ?+ `/ q  P/ I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2 e( P0 E6 Y9 k; m3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9 |. c" v) t8 \6 A9 U# d! W) K! l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4 \' J: t/ N9 x/ \-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p  d- g1 m7 u- B% X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f8 t2 a+ V' C6 \0 v+ f; l0 O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l% ~) p) U. ^2 F+ X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d$ q% C& s) m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2 X# u5 b" `* [$ U# I&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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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c- H5 K4 R; X1 u6 ^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N* `3 \5 j. [+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T/ @$ S8 q/ ~: p, R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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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7 E7 L" N: `3 \- d$ v1 C4 f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3 B; \+ o1 k3 k& n- L/ m( B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2 u1 |  q7 b( V6 L5 `) [" Y: Z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3 ^. i1 @; t8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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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U9 @, J2 p0 x&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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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V; C6 u& Y5 d/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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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9 ?! S( M2 r6 ]0 _, \) h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9 f0 t/ h+ `+ e! j/ j9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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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C  U; |+ @5 D4 Y- R% O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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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6 V" d2 Q- N1 }: S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7 W* g" Z7 E  V# ?3 A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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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N. g. V0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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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X0 G  |) L5 ^: l& S# c6 D&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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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 l- s" n( Y9 p* g# r+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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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5 F. t' K& Y! r* e" V+ s8 A4 O- p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Z2 I5 _4 A4 V#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p8 F$ v4 _3 @" t9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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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5 w3 Z. e; ~  F1 s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p7 t1 ~6 d7 n+ K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G5 b$ ^$ t, X  J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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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t% Z) m2 f' D! @- t% s$ E; Y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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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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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2 ]( ~, ?0 N/ M2 q5 q! Z6 j8 ]( l7 \$ D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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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4 u) A7 n: y1 V0 g( N  N; X* w8 b- v& r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T( I7 ~  Y' {. [- D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4 b8 L# m$ P# s*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y1 O* V. J" b4 B3 T9 j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2 v- ?7 [  W  d& U  y# e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8 q+ d1 R8 h2 P) B8 Z2 [7 C, J. X9 G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3 a6 h/ \3 K) [0 E' _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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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X$ W. d/ ^7 a
…是外面、外面…」; }7 n+ B8 A1 u#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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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7 m+ M: r. w) p3 ]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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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B- z' v% G+ r4 E3 P  s
0 e! F( Y; y6 }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H4 q2 m/ V8 p% P% V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1 a  t8 E/ v2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r& \5 V9 N5 h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5 K; W9 Y8 N% r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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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3 A' k, W0 K3 d* g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2 y) X  I& I' A, l: j6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0 Y) l, A/ {7 R( \# E: y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5 E' `5 k* S) D/ ]* m) x  o/ W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V; _& a9 ?/ j: C; o, ^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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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 j$ }) B' _$ y+ N6 F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y1 T. j3 d- G# \
; _8 q! a7 I. A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s  y; A2 P* a; R6 e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9 Z1 v# L  p  ]# _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7 R/ z! `! |$ {* W0 [3 e- ]/ |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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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S" \; T- H5 d8 J1 t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5 T" P3 [" ?! c, J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f; G+ m. k/ Z) x5 j6 w# Z) ]4 p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i. q& ^* [: J$ i/ c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7 |5 ]9 y- }: d/ u" b6 @; ]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r! A. k4 [" _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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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6 X2 W- [. p. n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M5 Q/ I1 m  M1 Z7 Y$ d: p9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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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k2 `* i' [" h9 s, h% [, E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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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r9 Y' Q1 L- w' v/ q' o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G7 g% g! V3 Z: S% k) H4 d: T
) y3 x: y  G6 H8 p) d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w% h. ^' z; ?! ^* Z: R, H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u/ V8 {" K/ g1 m/ R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M" \2 [) d  f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I5 `' p: E" G) x# T4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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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4 d/ Y; L2 m9 K0 u* Q. k0 \+ a+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1 D3 T( {* \1 v3 @0 h3 D; ~" K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4 L) {0 J/ W5 Q; n7 ]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 K: I3 S8 |( {6 B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7 t% s+ Y1 \: g0 Z7 f9 t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a0 r& m" C6 K5 f# }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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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 P" z, {& ^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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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7 P2 L0 e2 X$ N! q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7 f- c# m6 B4 I6 A) U  S+ S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r* l) L8 i* G) m$ b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1 f$ E4 o( [9 u( p, m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l; T1 S& m+ U9 U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8 O9 @1 {4 k" r, v, J/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U5 h4 g0 O# k( J) e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2 r4 n, _/ _7 Q; d) A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7 j7 Z  o" H: y7 H1 g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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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a& }1 j$ }" O6 v! n6 V- [# C# _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1 }% _& U' M8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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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4 n% u( Y$ a0 W6 j: d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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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t7 b' x0 E6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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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7 h* h( l: q+ X# Z* F; U! d7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b; D+ [. l  ~% I1 |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0 a! n( v$ f- z. g8 z8 f: s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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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A# ~0 x; Q4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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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8 C" N1 x  m8 o7 k" Z" x' v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1 a& O; L+ S; X' T% x' [" k
，就是美麗的。』* C9 e6 \/ ?% F&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1 Z) H2 g: L5 ]6 U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7 t) s$ Y$ b4 K! Q* i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7 F1 ]* l1 D4 Y# k! e
『陽光好美啊…』( K/ ^8 q1 N4 U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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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6 q8 }/ `8 j6 s% [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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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0 I) E, |2 V- j.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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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F# m+ g$ G$ Z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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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U. j1 |1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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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O  |7 H0 O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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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O: c( ?4 P1 ~- [# `
症。1 J) e/ K$ Y! ?* h9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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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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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5 R; F3 M" @, Z( Y7 P1 e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z( t' Z$ L& U+ K% p%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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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F( o* I  W) p&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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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c: \3 t( B  v9 Y5 h, k$ Z- t9 ]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V# J+ H+ \2 {8 a7 y- y7 D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d# M) n1 y( E. W  P/ o2 v& M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 c3 H* }9 y* C" P6 B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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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4 y) t" {& ~6 I) @) F; f% Q' M! `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f: S3 t, Q* j1 T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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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c+ D& P( O2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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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3 k1 m6 U4 R/ k& T- Y1 q/ f. r2 B! Q& C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Q' g! a. q, Q- g% g7 \: Q5 {) N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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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9 Q. q! E4 z2 }8 F8 V1 T0 c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N* y2 e4 }4 x1 o3 ]; f* T

「給我。」我向她伸手。9 O5 R0 t( i4 Q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0 z# f$ ^! S7 a4 ^1 j+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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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8 s5 n5 r7 k# k! S/ z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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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5 B! B8 s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 F; F% }2 m4 F9 N5 R  ]; p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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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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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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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9 C0 V5 ~) \! U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0 d1 }5 K1 P; R$ K1 k" U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6 ^5 X* P  U. N# A, f! I" Q: P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4 i' ]' f-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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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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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m( P+ Q* s- b* l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z0 P& b# r; V- k) d9 t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z. C& _# ^4 d, ~0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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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5 Z: D# I1 c* _1 K! s- E; A* J
7 |3 z6 j0 }2 i' [+ Y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K4 n5 ^: E6 W) q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C- }; i1 a( f& G' ?, X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J! W; {5 v9 P* P9 Q0 a5 q0 L' K
' l  [6 M# N" F+ R' a+ ?5 O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g! B$ f" F' i4 z' x8 Y) [
9 S2 Q- M6 o6 t6 q3 X0 z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t7 k' |2 j8 Z0 \8 K/ f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2 `4 m/ p6 a9 O  S8 a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B  K8 E( P! M;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U3 `. v+ G6 B/ Z& K! ^
請他們來找我。- r0 w$ n1 {; y' P; P- |
0 i& ?& a4 ^5 ^2 J) T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 Z: G/ o5 w# N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_# y* X! _- ~' K  ]! @) R, F& [
保密的。
3 }8 v# B. P% i1 u' I/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9 C3 k& u/ J- D! n3 v! l4 e
' q  W) s" V: [. t3 Q) m5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F/ u3 u( r, c7 F$ ~: g0 G8 H+ l
…8 _9 o) j3 L$ }
  H9 x! ]( b" N5 D)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D/ {7 z) ~* M1 _1 N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7 z) W1 e0 ?9 N
者。4 s3 S5 e5 l6 U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F' ~9 p# q, r2 m/ c2 X" R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4 D* A' A" ^+ |0 a& ]  e- z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5 ~' X5 E3 j# Z1 V* a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8 q" k; y6 r% s1 x6 Z# m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g: c# W- Z7 a( Y( d" G' Y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9 ~. a+ Z$ U1 c: L6 Z6 m- u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6 K5 q  v: c- H1 k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6 j" i7 \5 W# r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y7 J. r* j2 G8 P" q3 J
篇抱怨文。4 Z7 a$ R% ^) y: d; w0 h) V  c
6 G5 V3 l" O0 ?+ m( P8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0 G- x9 |+ H# A5 w# r! i3 h4 J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X# t, z9 n* j  S9 U! X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t% I9 i9 W" z$ h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f% n0 n# P9 j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7 `$ @, {) y( Z9 }
6 a  C+ J  `7 j5 g- R-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D! Q5 `7 p. N' J# Y$ p1 t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0 e! u. ~, \/ S5 i/ o$ p, I
: G' @* e! C" p; O6 n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2 Y# J2 ]5 p5 v5 K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6 Z0 [: t; Y/ z0 z
，我知道，我知道…- ]6 F* N* D5 E' t! p/ S/ [. |
  x. L' X5 L/ L4 [+ f  s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J* O& ^! Y4 i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u5 i- s3 Y( K" J
" k) ?2 Q0 q+ C7 E* w+ z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K; P) p4 J( x: r, ?) J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b7 l6 `& E& X6 `3 V; S2 P
麼…
6 A" s; Z! C/ p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h# s! h4 R; u, b4 R8 \6 I4 p
% ]1 K. R$ W% ^, r3 J0 `: z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1 C. l% M& [1 c4 ?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l( }" ^3 l! ~! [( `
) X+ w. q! ~- Q0 n3 Q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G% \" v3 }" E! y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R: B6 V3 J. M% y, c/ Q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z# O9 x5 Q: j% ]: y8 J& S- P

＊＊＊/ p" A+ G8 g+ p" M  q# F2 s- w6 X. U
& n4 b5 X9 Q0 f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C: b9 U& \4 T! i; T! x
8 F- w3 S, v: v3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2 z) A: f+ @6 I& k/ m2 o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5 ]6 d* u7 G7 u" L. E. q8 x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p* Q, m: Z0 }( ~, z+ B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v6 g( R) c% Q# t' f( Q9 ~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p" W4 e/ U" R/ p$ Q' w. m
。+ C  w) C0 d% m4 W
7 ^5 v2 [5 c& S# L- F; p$ F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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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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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2 T8 z+ x. `
. K7 Y7 }+ q7 z) w% [) g6 [9 q5 z
" i4 N5 v" q! |8 r7 Y; e9 Q1 U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E' h( L4 }7 K; M: E8 B' R0 x- |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1 Y; g, Q. l: J  U2 ^) u- g
3 `! @2 F# t, s8 A  E8 P: l. V% C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z; A0 |  e6 n" X: ^; R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4 u. M4 X  e4 L8 h: L  L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8 H* N) Q( j* f! R+ U/ o- _
- n- v# Q( ?! f2 w# [* {! P# F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 _' v& ?4 f$ `! u$ c9 Z4 z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7 ?/ V( L2 w4 P6 `  d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v: i. J* Z& E% ?9 D0 z( V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5 s) s  K* k9 D* m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z; s! S/ B/ I! H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5 W( j8 S* y7 U4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t6 e: x, ~5 ]3 m5 n" Y+ z6 ~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Q. R  M- A6 B" c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l, {* G0 Y% x( l/ X
覺得愉快。
7 h! ^: w9 y* H)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n8 [8 L( {. l' I& N/ ~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6 h6 |8 a2 _  l. T1 Q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N* n+ s* z5 r2 A, q5 g1 u  ~& t0 ^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5 ^, }' [4 X" y5 `* }% d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8 m* v- Y* P, C. ?& Q0 c' R
' b, l7 N* e: i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v% R, M. _3 Y2 \) g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q0 w4 y9 F. `; s/ q/ ?# V4 D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D% G' q8 J8 O$ k. Q  Z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j& T0 P: [3 t5 W$ B1 ?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X( n+ T# x% N5 I0 |
* `: o1 s( g3 h6 b) o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c1 |8 c% c3 X3 E3 ^/ b
# F; `3 r& ?) ^5 v- r- a* s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T4 v% }; e' g3 k6 c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y  A9 p% r4 }5 V  y6 J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M; Y6 c) l& Y. v  q
+ }- H$ Q; r) l& H  l" [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I/ D: Z' K) B, i9 S+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8 b/ ?. E6 e8 {1 p2 D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v* V, ?8 r0 _8 o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 E# x5 z0 H, b2 p
舅公家裡去了。5 U) y9 }- j+ u1 i( I+ n. [
" U5 `; P: W+ C! K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C" }/ Z" J9 k; {7 q- X- ^

＊＊＊4 r$ G' z* e. j5 \
1 N& V$ S! \- G! p7 q+ `% r! M  U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j* i" y8 e% Z+ q( q8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M, \6 v$ ]2 p+ C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 b/ [* ]" T& C7 S, k8 ~. i, p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r1 a+ b  S- G  I  w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7 b# L: E; `9 U" f, h: z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 ]! }: U, q- T- l9 T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9 L; M1 C% Y. F/ N# B0 Z" R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9 E7 k' l. t' U5 v) J. V* p2 t
# n# z/ G6 l0 Z2 s6 V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Y4 q# c. F/ P: c0 x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4 g  L, ]. L8 p, |+ X4 C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7 c, p$ ^, _2 c2 X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H' T2 I$ o! W4 q, `2 ^: g5 L( p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o7 l; `" i1 n. n7 b- p. X
, y9 S" i* {& S3 C( r: k: c* A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n( n& @+ J8 _( Z; t0 w( ]- C5 |& P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s3 ^7 ^5 o) w7 I( N" T& S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h( O( ?) o" _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M' n! P' L: |  ^  q: p
4 `+ W3 ^- W: {) F' K2 R4 e. r' B$ H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j3 U# c/ G& t& _0 b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o6 n; r* v" @$ y( O# U# Z& C- q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s8 k3 a  L3 [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n1 L, a( d; f9 s, Y* e- W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U7 Q* f; g9 q; ~* w7 x6 D7 p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 D- u& j7 {$ {5 G( R  y& a: w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0 m9 B5 A& _, |0 Q5 X( ~. x8 J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4 N  A0 F# c' g5 y0 x) J* r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7 D* c- @" o( Q3 A# [" L"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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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3 k7 M0 l. S, y# F& V
% W  {& s8 B6 J2 L$ o4 H4 ]4 K8 a9 L5 w2 A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C" ^' R7 M( H& @. @( l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q1 Z8 p6 c0 j9 R( s  q# N1 e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k* i  s; a6 X7 _% \' c-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4 m9 V; N/ f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N& U  D3 i" Q/ u% W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U% Q( @, a: K  y& U7 Z, T8 O" R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2 B: c7 g* z4 i4 s) Y
點安寧。
; _: Q  d& c0 }: ~/ m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f) @7 P0 W( f( r. }9 D" M
間要小說。
" S) S. a' J7 Y& ]' G8 j% e9 Z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p: X+ z/ ?& C9 q, Y+ A
3 C# N3 G! v8 Q+ R  v( |% C/ T/ H! @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 O! H  P/ B, |7 X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D2 A; F3 U+ ?! U  _6 b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a- Z2 s% r- M1 o( x$ U,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p6 g4 l0 i( {! K: ^1 \" ^8 W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9 S+ }& j/ f! _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l) h# B9 {7 X/ v" L" T& A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e$ o+ u# F6 F- U- ]/ b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6 u3 L0 t7 d7 q/ k3 p; z9 o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 q% C9 c, A0 _# f
青山了…& p  y, e7 f1 B. j/ A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w# U& o1 O% r( k& q+ d; I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w: M, J* ?8 c" f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4 ^' D4 K' H, N; F% Q1 D; W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h  z/ e! A- }: E# b4 V) `" r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q  P/ F; b, j8 A8 P) e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1 d) T) b+ Q" I" i0 d5 u2 P* K, ?2 w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2 K$ c$ W- M0 V3 R' K8 O2 I4 W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9 A5 e3 B2 }& z6 ?+ Y+ T

咯咯咯咯…; w9 Z& ^/ x4 w3 V)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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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6 i+ A7 J8 d0 Y7 C. D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6 k$ o1 X3 o/ a/ y
頓官腔。" O+ n$ f9 l& m. _9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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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j( [' v* Y!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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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 H- z4 B/ t( D6 P" b4 d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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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a0 M- K6 o4 h  F' }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2 i. W! z1 R) k5 a, o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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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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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n) g, S; ?1 u& S2 D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z* O  G) s2 l7 U% n; g/ g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p6 o, S# f+ [; K0 h5 L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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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f/ V2 @+ t% O+ M8 ?6 f6 j' r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N; h2 u# v3 P6 m# E+ n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9 \' e9 I& Y5 P& x* y, _
什麼關係？」5 B$ D0 m  Q#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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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8 S  F, Q7 n& x1 |" S: J" h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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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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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  w# b' s. ]) L  n( g5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l0 A  T# r& g* R" m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q, d( O8 A* T: E- n" Y; X3 q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j  ~: t5 D: R" c" K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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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7 r! t# ?0 V0 R: o- ~& G/ H8 R( r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0 m" I. M4 ]: r7 A, u) Y6 H: e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X" R) G, _2 X" B  |. R+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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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m0 z+ m" D. A/ v8 w4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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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9 K$ M8 }9 L( z3 C5 e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p! z9 _- d) C1 d) k8 o' N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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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0 }' ]& X! F3 r$ m# Z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1 J6 w7 S0 d0 `6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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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5 f3 }) O9 m( b7 S5 L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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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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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B) a3 J: `9 {* d0 A+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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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6 k( x5 `7 P. x) C( m+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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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7 S/ B9 U; Q3 d' a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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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f- H. j6 o! c+ L+ X) Q4 I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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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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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Z! {4 V: w8 w  M, ^- E! b8 d. K# V8 R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9 c9 [2 [! X5 b5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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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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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  u4 O9 \5 [* T% o2 T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8 k2 B- X  V% J2 p
鬼。( t* F+ S9 N! A&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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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2 s  [3 c' S+ G+ u% l4 ?2 V, N2 d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J; O5 z' Y8 b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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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K' M# v( h0 s6 C, V  N6 U" o, ]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 I# b  A1 r- K" Z: O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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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9 K2 G& f& U& J- R. Z' }9 x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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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P% ?+ N& y5 e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9 {+ L! _8 \# L# f) r
能。) r, E' z9 Y( q5 Q9 B5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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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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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n. |8 M0 r. x- B, u+ Z0 t# L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0 D1 A8 P( {+ h# c8 [: N6 X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O# {: n1 a3 m$ v8 k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3 l2 z3 E# b1 q( a/ ?*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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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w: V# |7 f2 b. \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0 D- i: ^: A3 a& W6 v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C7 s, d; c( X5 V& A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L6 b  E0 x9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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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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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Z% F) r5 I,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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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1 H) S. }/ w+ N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4 G4 T$ A* ^& F# {6 x$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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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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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y( z* }) J. X2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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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5 b: Z$ L5 u4 W/ X  Z+ b$ J) V0 L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o9 R8 O, T* x3 u8 ]-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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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3 W4 O9 i* l1 q; S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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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5 {  W! {8 X3 I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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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6 r4 @" \; w3 p: l" f1 @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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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b1 g( z6 y3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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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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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s* I  E9 c; |7 y4 r+ g0 f7 ]1 Q& y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0 R3 E1 q0 O/ {& j) I& R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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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6 a  b2 }8 O& \! u: j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 S$ Q. r1 {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6 P( i5 ?# Z$ s# X( M2 O, p' s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x* I8 u+ l0 a# W1 F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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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v/ M' }0 B2 ^. f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m. Y$ u' V6 y( V6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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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Q" M7 q1 H1 c/ u( d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H" |# l, R/ Y& O; q8 u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 @; n7 ]7 m4 u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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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o) W8 W. M- h/ I$ x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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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w5 ^9 w2 s  x4 g, d4 q3 |. F& B1 y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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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2 ~; I+ e$ |/ p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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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j0 r6 u0 \' V1 Y( @- U3 Q9 L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8 a0 o! P0 ~/ @3 ?! g% t$ A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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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r4 s4 F) t7 h" {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m3 C& I$ f3 e- i. W* H9 u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f- L0 U/ V! Z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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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8 H, ]0 e7 l6 p/ o' e2 y
探索著。: R) t& l4 J# l0 l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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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 p  h* B0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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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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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9 H! y' ?% e2 I. {( e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L  l* o7 H; k! ~& w  f8 g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8 y6 u& L. f# Y0 h' t( w& O7 g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_1 Z5 {% ^( ^;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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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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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c( Q* l5 h. L% {- H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g4 O/ j/ x- ~; W% J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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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7 Y* h4 H4 z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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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4 ~3 B  J( Z4 o8 {2 @7 X
沒有邊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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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d% `" Z: H  s% {& L. j$ y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8 ]0 G6 o% I6 k2 h( a6 n+ N&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u# S4 H" G" T% t' O* u4 B" d! i
& f2 d0 _; |; d4 k2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4 r) r" o: N3 w  }$ a4 M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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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9 s6 d' G( V*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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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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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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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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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9 E' |# T( `  t. A% Y*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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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9 W, S) V& n. F) [/ s% {
! a: D1 C$ {0 E$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0 t5 t' k$ Y) S' ?+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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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B7 Q5 O0 }4 ?6 o3 D2 U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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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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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 k/ k* H' b* L- K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3 o2 o; V" @' j3 _7 W3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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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M0 Y8 ^0 Q/ G+ s! c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B4 v0 L5 x& d4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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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f/ Z7 b! _9 H$ e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j6 x; G6 h0 u5 _0 o1 \; J3 ^& u; g

剁剁剁，剁剁剁。. C& L+ d( @* F4 L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S2 c! P8 Z6 ^1 T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v" p) O* y* m+ M  s1 Z  [.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9 j8 c/ |' G( x6 B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t$ i7 p5 z, E/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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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3 \* L; N: S) t7 z/ |8 i8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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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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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2 a% W; y5 m& ?2 s: b. ~3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2 x: }* x$ A. R! v5 Q2 ?9 Y7 H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j$ n6 Z: ~2 ^( U! d& v0 S
: [* a4 b6 c, ~( s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4 A6 o! ^3 |3 [! g  m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5 A& \3 o4 t4 Q' u4 G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 g/ d  a" _6 E! C+ h, R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Q5 |: E" S  b: m. c9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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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Q$ `+ C, J; y& u2 a
; {2 u1 ^8 d5 D9 `) c3 _! O) G5 m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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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R7 F3 v+ f3 C& |: f; q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2 U7 [  n1 B5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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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H" S1 w5 z& U  i3 G6 n- |6 o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m! d; d0 A+ T' F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g$ t8 A  g8 w( U: I/ m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2 I, X8 Z+ @2 h9 l( ^
。# m1 I4 \9 f) S, ?1 I: T$ Q3 d

………9 L+ B3 H# |6 b-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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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4 @- C/ {* u! ~& A3 |; `4 @2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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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S" Y+ V! k* f0 O: _+ \$ t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0 s! \& N( q7 {7 \3 ^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_, m: q! V/ S- E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9 t' u1 P5 w)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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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s7 F( r& z% _7 k" u& K. V7 d
」! Q; r& u. [- D# y( e6 K$ v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O( c/ n6 [: r. O& i;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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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0 u- L1 D, x1 U" M6 j" I. T) _; d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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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w7 I7 g, _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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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d: G) t& v2 [" q  r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Y+ C% d, ]! I-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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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b: v3 n# J% L) B;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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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M) ^- x- m* r1 w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9 E6 |- ^; e% K0 D# E& Z* N, h0 F' q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B  T# G7 \5 ]& z4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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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J5 O* _. v, r2 x5 r0 P3 J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Y/ c+ |7 a$ ]2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9 x  J) b  x( l# j0 \8 {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7 k% a* o2 F: ~0 d6 W4 W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D. w+ ~$ W$ p8 B6 y+ S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F, h( p5 e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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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4 o2 Z4 Z: }) ]. x8 d- h8 c2 n( d1 w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k! X% k: k' j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a7 z3 E8 X. i9 J7 I- N+ F4 d
5 D6 J4 e, Y0 H( g( j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i7 [- Z8 c  @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s6 \4 V4 d) H, b; h2 T, l- S: u
找誰交談。0 ?& r$ L# g- b$ ]8 K1 T2 G6 |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5 p+ x7 F8 E2 u* W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S, l- F( z/ A/ V  W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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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N* }% C6 @+ P7 ]# G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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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9 O' ]- T. B" @. |/ o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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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Z2 e3 _. A*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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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h( [. ^4 W9 T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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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w( `% l! u!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7 Q6 N  m2 X7 M& k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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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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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P9 i! \3 K* K8 i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R# o2 `. J4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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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5 w2 h& O- o+ u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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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X- f! a0 r: U: H# s  [: J. j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 z2 q# K) i
不知道吧？0 q$ H4 u8 K5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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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8 Y" S/ P1 ]: v  N
…. B7 Q) T) h; \/ X9 K1 V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6 O* x; x6 G/ z& a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7 X: \& K; ~, S, K% T0 [# z: [/ s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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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d# [9 i: z/ n% I4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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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U# r% I) l$ E) p% n; j
思考。  ^/ y1 R3 h. p- d" }0 n0 Y2 t+ s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7 H& k/ X1 I$ b2 M- a3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3 X! l/ p#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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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c, x7 D* J3 e. Q' g3 X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 ?$ Y" H3 Q3 w$ U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Y! g7 Q; B, g) v'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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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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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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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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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b8 p  W2 j(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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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j- @- A6 q4 Y! U$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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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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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 C' f6 D; x4 _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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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u" G; n% r) E* I7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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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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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2 A' F# z2 h: D7 n1 m' {2 j/ P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J4 i% ~5 m" s* u9 C" I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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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O5 @% T0 p+ b- c8 D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 V8 w9 `, W: H4 S" z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c9 a& C3 V)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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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1 Q8 R' C2 C4 S3 e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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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i! O5 M" B- R* @9 h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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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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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4 `/ J8 x& D1 F/ W; W: @) H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d" F9 i" f1 H  r% @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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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M& v- f! m!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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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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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y% B3 f# U* `: D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u! e" I! I7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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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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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5 w! v4 S- i$ N9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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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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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 E6 \8 q  a3 N. `/ @7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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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h+ X6 m0 I! s7 i& m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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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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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3 W% K' A7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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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0 \( J' ]2 Q3 F3 ?- o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 k0 `3 d, d$ A- A) H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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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7 a+ {+ f! @! _* H! }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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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2 o' `3 O( p( R) O  I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t; g# Z) m. k" H9 O$ s* J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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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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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H- T4 N" e$ x* h' A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n# \  `1 ?  Q; D7 j; M& ]4 E, l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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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0 v3 ?: x+ G" ?6 i6 {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0 T$ {3 p5 H  G1 e& E,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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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K( A1 p) j;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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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l2 |# P$ l0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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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z1 p0 C; J+ ~( J) @& W5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K( s9 h2 e9 s3 q7 r! z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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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9 O$ K- Y# n0 _1 L& \1 y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0 \9 u, {, a+ L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f9 M8 X# ^# z! G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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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K! M& {- V+ a2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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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2 c* I# _. v, }* Y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c5 n; s* `0 p  I* L& X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9 X/ x5 ?4 ^, _6 T/ W( b- z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g! p+ Z* A  G( V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H6 y. b; P0 z: ]4 k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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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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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N$ ^3 Q. i: t6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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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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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k2 r- E9 n5 `# [& |8 u, W. W
小說裡。% N% a, c5 `( N. D5 }/ t- V$ G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e% Q9 x  i2 w" n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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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3 K5 h* f6 O+ x* r( ^7 ~" i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d( t+ q5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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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L) F8 F- r2 j# ~; l- M* I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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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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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2 H- H  g9 b8 F0 |. p- b" P) s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y& K. b! h7 n2 A,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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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0 `, I( o$ M' L: X: q, D3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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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0 _4 D; D! X) _

他在等，我也在等。0 o# N7 y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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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9 a3 L7 Y' n% G2 q5 [# {' _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i9 e% Y2 T. F4 _, f- U3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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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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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2 C* g" R& c; O7 ]2 |+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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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3 K, r7 w/ M3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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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2 k+ z, P, g1 ^6 g!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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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D! [' r4 w% C% G# x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F* f0 q$ W( Y/ ?1 }- a* R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2 m8 Q( v4 h! p, ]# R$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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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Y$ e8 n, L$ A" L9 x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h! U% _  J7 F4 U- f! |, l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U' R% P4 b: p;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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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k6 d- Q4 \, m+ r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Z# r- V- _.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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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p- o4 H" V/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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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8 H2 }+ I; r'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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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4 g( `9 T5 ~$ X+ a( u4 }; k, l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a" X' C: Y6 O0 v- M/ {

易牙烹兒。. r* i# v% L7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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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4 M  o9 r- r+ t% w* {' h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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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8 X; H( z9 G! {: ~( \0 |/ r; a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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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R: t. M" i  B/ [$ ^# Y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0 f9 X( h, o- R: y' c& D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G) H$ c+ N3 T. ?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g$ g" T" @5 r# S8 j+ _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c3 w' g0 o5 q7 r1 A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a. C! w: A6 {3 z- @0 {* H4 p( @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c2 R# V6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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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Y7 m4 |0 C; b, d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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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k: _8 q( ?" E6 p# F/ z!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R. `2 e; l' i8 k' f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W9 |5 T; q% ]: o3 H
你們看，那不更好。」0 o6 n3 Q: ?8 w  N. E. ?2 M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f3 _' A. ~2 u9 f; R1 q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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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t0 Q- [: k0 q  G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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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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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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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 g2 Y- Q8 [# U1 |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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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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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3 H3 |) V4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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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9 ~3 `- o1 ]2 o5 z7 D; h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6 r& E$ w6 {-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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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2 V8 Y, J  P0 s+ I! ^8 `  L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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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U! q# p4 p& F4 m- O! ]2 N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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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l0 G% A. `9 g; U* s2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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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y. e+ i/ a* i9 \! o! r9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r! ~$ a2 M7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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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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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0 b8 V) F* `) i" q
跡。+ _9 G3 D. ^( S, H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8 p+ X+ D. c3 v- X2 M# {5 j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8 {, N& ~" X+ m0 a/ e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 `# t9 S  C  |  H4 X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Z* B( \. M. B1 r! ?%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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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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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C8 `  r) \- m( u0 |5 X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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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t, J# z3 {+ g/ {* _( H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c/ {# n. n0 z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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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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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x) N: T9 n# v+ X7 R1 T3 X6 s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i3 n8 b. G9 g, S, x* \0 B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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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v/ a" ?* v7 h$ s- k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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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j* E+ }0 F- q* Y/ y6 c$ h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a  E1 E+ R# G/ K7 \+ ?" w$ p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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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b7 i5 W3 |' |5 P" z: b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7 `2 ?6 k) R5 V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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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1 W# p( Z# ?7 U# _$ q: y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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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X* ]0 H0 N4 _  B& H' N+ X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9 H, f) W' X% u1 u, N, ]" d8 U- v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k: f9 {5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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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N5 p7 U9 h; {- P- T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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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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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T, f& t+ Z) p* v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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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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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R# G/ I- f4 @2 j* m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T+ i5 K5 O.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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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s( _: @) x$ ]. |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S: @! x+ U% `0 `; J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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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C3 U' e) ^9 Y+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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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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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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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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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g% O5 L/ H* }! X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2 L. Z4 F7 {- g7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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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F3 C" ?5 |) U* Z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s' V3 _0 h$ L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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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2 J( Z5 r& I8 n: T1 M% Q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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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5 R4 C  c5 \* {7 Q6 [' q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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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7 k& _, A: i6 D) I. t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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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8 K$ a  D- y' ?" v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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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u7 P4 C5 X( u6 _+ S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m, k9 Z9 ?) Y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 J" q$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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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6 P! |1 T. V! P# c# k6 y: D) P. S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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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2 q* H0 L- e$ T* i7 X% K
說個故事給你聽。」! y. R1 S  q5 v7 C! c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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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M3 ^2 f* k- R3 t8 v2 N" T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p7 k, K$ }0 U: \; e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2 z3 K, M; B8 t8 T+ p7 j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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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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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y/ K/ ^" f% B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D+ o. X: b/ o8 g. [( E. G/ n% t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q" C, ]  E" s( L- q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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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C+ N$ N0 r* B! w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1 ^1 c* w( H8 K- L) G/ T6 Y2 r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2 I: W3 \8 \- Q" q+ w6 b' s/ q
』。」# ?1 j' C7 p$ x( \% E0 q. M; g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1 }! P; a% u$ r8 O) `
。  o' Z5 b& v. Y& `: t5 d8 x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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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c  ^# S3 G& v  `8 B2 v. S' x1 \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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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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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J, n0 b5 K5 ^7 C; T1 I
加入混亂中。+ I/ i4 f- ^+ s2 Z7 R!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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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G; j# `1 @. ^0 H: e$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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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v9 b$ n$ ]6 v! a, Z$ S% t$ H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k9 W7 {- W, \) M

因為痛，非常痛。" Z% r$ U" g; q' Q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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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3 o$ a. w9 A* e2 b$ h. C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1 g9 ~1 y4 ]/ Z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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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 c3 |  L1 n. D, p) t
  ]7 g  ^6 a) p* g: e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O9 y/ @4 G, r  o$ N) C
, v$ |; w# b* k' U6 u7 L&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8 p2 ^, Y5 }2 a9 l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2 _6 u8 W9 [+ T0 @' {! g* ?9 B+ y' T* v* i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0 ^4 U+ H3 c! |'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X+ |8 l! a9 K# M8 O) n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q9 [- |! E! D) T! u
' @2 p! v! p+ n/ x8 W/ z* Q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9 `- l  O$ {. N6 O! R7 D8 o$ _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N+ l5 t: w8 e: p+ u+ X2 F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p% @+ E4 F+ _4 G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x0 O% ~% m6 C2 V( D7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T# T; s* `2 R5 |8 c6 R) w- d6 d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2 ^. m; T3 L1 v/ k9 s) G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7 v2 Z1 }; b! p
1 }; G. Z: V7 s  n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2 v1 m. l+ a7 h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7 t; O4 c+ _9 u4 m$ ~) z2 Q+ c
! }" y& S9 m2 f$ z/ L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r& j( c6 j( m$ a0 j* j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2 G3 O2 |1 y8 N* l5 j- O#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W' K2 e' D- p0 m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O$ L& _# [4 g5 t4 r( @  q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4 Q: R' Y" H, l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O# P4 _/ K! f) p# G/ n
5 f1 }8 s) m+ y# ~

% q0 ^+ n, M  n6 [1 {- h& D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J. P, S( H$ p0 g8 z
% B( n" ^+ B! k) F* }0 n8 s& _0 o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k- N0 \3 t) p3 s# h  p
6 ?& j+ v- `: l' R; }. W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7 p) _6 E& C0 _, S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j) e  E) o8 @5 q0 W4 z" g/ Z# |8 Z- O
7 l7 H: f2 V& G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  f! Z( K; x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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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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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1 i# H% |& w) n8 O# w*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J& D% w  R! B#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o. D1 I% `, Q. Q, o3 `
, o7 v8 m0 ]0 V2 w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9 X; P/ d6 C, s; }2 t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H$ O/ e+ Y, O2 G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A0 k) f/ {/ m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K; F; L, |: o' d5 r( t6 B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3 O8 h4 V; c' A9 A6 {% V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X+ _5 C  i  ]2 d5 Z" ~8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D+ X" Z- f1 a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Q( p! s6 r* D" ]1 a
6 d' E" D4 I4 ], E5 m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4 J) X5 a" C5 f% D) ?$ c4 _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a* h: T* V" X% R2 `+ r0 ~
+ |6 Z6 |# e  t* g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B( c$ ~# _. R: j5 n
: `/ L3 N( W  A;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j/ x6 ]1 u. a$ }- s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4 P3 N' u" A* J: p2 v3 v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r! O8 {5 K- w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W% m' l2 W  R  q5 H( _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3 j" r) l& m! b- H' ~
1 _$ e9 `: K8 I9 z& M% Y; t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7 P) y/ S( P' y1 Q
0 h' d) N1 L' Q0 H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7 U* M* d+ c+ i/ L+ B# R" T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2 T8 T4 s# W- U: E8 y8 G' [/ C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B7 `9 l# x% q/ c& H
「媽媽！」
$ w4 X- p# E2 b; \% B6 ~( Z5 n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6 i! \- u- {" Y. _! k# n& f, w- o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E& t* D9 @  R) W2 R! K( Y
也是理所當然的。5 z% }$ g0 ?" f1 O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u4 Q  H- w0 Z/ X0 m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f$ M5 |, y6 _, o, j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0 [* r6 L, P6 e5 J" W3 L- m( R( M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B; K( w, a7 k6 Y( [7 I
$ k% S3 e: M$ S8 W7 D6 D; p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p5 m# L5 d; }/ u2 @/ L) \" n: F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Y2 T6 A! i( a- y) {8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p6 i! {$ e4 C* V2 v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1 o8 b$ |4 p4 t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 o1 f1 V; ?7 [- u" I: R; b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4 \% o! C2 z% V/ R. _9 ]
& `; Y$ D- `" a2 V3 R0 Y4 x& k! v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r9 i7 N7 ?$ o( L2 V1 a
: i  m# S- A, U0 q9 @) c3 W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4 f/ y& u" d" ?2 _4 p. W
* y6 }  b8 o2 c( z" B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 A' Q/ K* j% L# @% R7 x( O/ q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v, R9 S2 T/ B- |3 y4 w
. J/ s  Z+ _7 }4 A% K8 h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o( ~! ^4 N, w7 @4 ?% Z
: E" ^) m" M# r  F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Y) z1 J, h1 c2 `5 r
4 Z8 h/ [  U; G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6 L3 ^0 m6 w. c$ H: P1 b% n: a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2 x+ `/ I6 R; x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F' S! P( E/ r  q
4 \0 }$ S4 Q$ U* R; @! U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3 i+ a. o* }+ b8 T6 M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t" }8 b; _! E- E; q* y7 w% Z" z
6 w/ K! I: D: `: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0 o7 a- U# k9 ?
的是很大的侮辱。3 a  M% {  i3 b# `1 g
* y9 j/ {8 V4 f5 k3 ^& h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9 x8 I1 \# L% `1 {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8 y+ a4 z; E1 P4 C2 G% r# M! q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1 h, [9 x1 V' }# ~: J& K& h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7 R' u2 s: F" V: f+ ?1 c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0 F4 j( X  i, ~2 z# X  g
) E# ~. p: L! J1 h4 g# Z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0 z( t/ k: [" q0 \% t5 P5 Z  \$ S2 p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j) M2 f8 K& V1 Y3 s+ Z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2 W( A  f( I  l1 E9 z&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5 u$ {4 I; m7 ^- `, o) b, w
$ Q7 C9 a1 X" {' {3 F)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6 G* _% U, b: N- {# c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8 ?. q* V' k3 H/ I+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Q. Q8 c" r1 E! H7 V# e6 t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K; h3 U) U& h(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1 P% h7 X& Z; S( B/ A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0 Z% a. a
2 B* h5 X+ v3 b' m. O! \* P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Y. b! o1 j- z. X! B& x' }9 F
，掉了出來。
' U. F2 H: @6 v" w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C1 d6 K0 i  b/ w; J( e
6 X1 g& X0 O5 |/ S6 I, [*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7 R: Q) E! f1 _# W# L" C( b% e: y9 D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_  J+ J5 G5 O+ b$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V4 A( `% U$ m% f9 D. E
+ t7 l: G0 p. x- S$ n! v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1 f! y7 B2 ], m( [9 g  R* t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k) u7 ?/ U/ H4 ]- A/ E7 T; \8 M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7 d% {- u0 W1 I: B# r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V# T: Q0 @0 K8 N2 O
6 u' ^& t6 @% S"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F/ {) E3 E: G) n; Y; Z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S  k6 l. |" H5 k6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6 F" k: j2 R. t% @0 @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0 \3 X+ }; E6 b7 o7 S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i1 K6 |' r! |+ @9 F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e1 M) C5 f3 B5 {8 q$ l9 G) S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0 {, z* c. M2 ]  u
好睡呀？」5 `: _9 k! R' ^% I% @; s; z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g+ u' \0 d7 f, p# _/ Y9 n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y/ F+ q. m0 p8 L- Y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3 E2 r* |8 _0 T5 q5 S! a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s: N# a- t* A4 }' A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6 O# e7 H$ _% R1 f) ?2 |: v
「好…」& L# Y# F2 ]4 F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c: E  @" @, A! t0 w3 R
  N  T! c4 U6 s" C2 p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3 h5 d. c8 {" D9 U/ [6 Z& `
。
. [4 f+ t; @# h9 I- [5 L4 Z  w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h7 k& ]0 A- ?' u- d0 F
( V  F. f4 z0 o# T+ P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n. M3 r) s% S! P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P! z& |! E% i9 T: J  y5 [6 j7 W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9 T3 [+ F  ?) v( E/ S" Y. k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 ?: d1 p# a7 G- T' l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 x# S! l  ]! D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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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R. `# [/ A; w$ }! l% _1 w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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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6 t/ n% s( {. T3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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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E6 h1 U5 i2 ?* b" }. r# R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v9 v: Z- j) o' k" c) M+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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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f$ E; i+ h6 A' {)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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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C, ?5 p/ Q) Y* |
」+ w8 k) l+ v& t) L9 t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1 Q9 H- R/ d7 L3 h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J6 ?, [% l% x&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D* Q1 y4 q( W!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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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R7 p" s# q, a4 {* l, m5 m' Q4 \
; S, ]. l+ C2 n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6 _9 |! `6 z7 m8 s* k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1 A( P) U* r2 K. ]4 A) f7 ~- S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Y# k  a' S! U. A6 Y/ M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D! [8 u# [! x$ x, d8 h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J1 |/ E+ E2 r0 |0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Z& r9 L' b$ ?! R. n5 s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a. A# Q; I* c& n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 Z+ P$ l8 Z* O) |! b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t" R& V6 ~& i. b- J$ I' M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U; }8 N( A" }; D8 d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N- i: d! k1 `7 J9 Q& a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9 e# W: m% i$ I5 G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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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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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2 j9 k& E" B6 b0 F" z0 M" I% z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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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w2 H2 ]7 x% w7 q; Z;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I: Y! Q; J* U9 J' z$ s7 l  g8 S1 Y' T
角落都沒有。% L  _- m% v6 [" j: f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L9 C  l4 q4 T# e. A, j8 y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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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4 b+ |8 |9 d' c3 K/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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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1 I! e4 B( D; w6 u' i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1 N& \- Z. ]5 d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5 r$ U" f- z! B& `# T, G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j- ~- Q9 o9 `1 y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M- F% K! h: x3 t3 \, v" t5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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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U" ?: ?" x- j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m, z( P&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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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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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i) [  E: _& f: W  }6 L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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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O8 @* `' k' k: i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0 \9 `$ [/ L- X: C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7 b' c! d7 i4 @8 y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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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j1 J! Q. O- i1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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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2 O8 M- z: H0 x. c, y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s' {  D! j  d;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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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 o) a* f, f% i- Q3 z
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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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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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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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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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0 u6 I8 m4 B5 h9 ^8 a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h: i' R# k, @! t9 M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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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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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9 z. w% S8 s: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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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V9 `" |& N: s1 }9 j4 Q, C. }" i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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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8 i% m; k2 s) u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3 x9 N( Y6 ~
把故事說完。8 z8 n) M9 }' o#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f4 J4 a; B# V7 |.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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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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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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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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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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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9 I( N: U5 e#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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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p! U, J$ q& l! Z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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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4 D6 o% g) l! y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M5 I! r* H- P& {# h0 e&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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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N6 K+ f2 i3 y9 l9 x6 U, H

我早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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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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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D, h4 ^2 E3 \6 \5 {0 B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8 }9 l* V7 {6 t9 R! l3 H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1 q, A  g0 x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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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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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T9 K% C. n+ D4 R- @! Y6 I  [. \6 H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t  C5 ]7 A6 t7 ?! r7 r4 D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i9 d2 b. H0 \) L' y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i' {7 I* @) a$ q/ g* \* j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7 X7 j' a8 \6 }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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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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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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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8 o9 i. C( n# A3 |6 _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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