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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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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 V  h! k+ U* ]; J! x
2 g" U1 V1 O* h! V7 L! g4 z
楔子
' l9 r0 b4 e8 Z2 v1 j6 I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0 h! [2 C. r
6 u! z. S7 ?& b$ X8 A: N+ U5 O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6 H. v0 }" ^+ f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v9 x) a/ D3 ^4 k2 h3 r. V; c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B6 r% J. ^% A/ O& c
; K  w: }  t9 C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z! A8 \% c( a( h. T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A  I3 W, X/ o& p. A; T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8 Z' \3 k4 V# F) u+ A4 v, z% X: z* F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C, [* f0 _8 k8 |( ^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2 y  m8 _/ y, C7 h) E1 s
" |, W* i: x- Y% e+ e. ^* `6 }4 \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D) x8 E: p  _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8 D- A. y8 o( `" ?  O9 f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l, g# o2 D( v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M! o' X$ y) K/ n0 C, ?
) }/ ^3 U5 }: E/ I- h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Z; {0 j0 S* n5 I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U4 M2 F- L: P- \1 Y3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7 U: z$ U4 W' l- y
了。* q$ n7 I0 R6 N8 p: y! Y( c
* S  z; X2 V- u3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C0 F7 a* l0 |# P: I& K+ c+ h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B4 U$ P* K7 K  o4 M1 i7 P% D. d
$ |* V- Q" r  P2 j# X) q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8 z; k5 R/ g$ f7 W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0 _+ w. y: h0 c! _* M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7 }, ]! s' K1 {+ S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C- S" l& l1 A$ a
5 D6 A+ \4 C+ m  r0 n; i9 R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0 l+ Q3 Z* i: o- ~3 s" J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2 S* r2 i$ a9 D, F, C. P% L

第二個變化是…4 ?$ Y& ?$ z4 {% [8 i- c6 c

我遇到了鬼。/ d5 R. F) i- `' j- d9 B4 ?* c) C
$ N% J& r! W! D( E4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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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r( }4 [% T! D8 D* ]

( |9 n$ C# _: d% _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y+ `' M2 J2 W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T, d0 ^. B$ {9 H8 u  h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W# E: A8 C3 T! ~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J8 g' `# a2 W' @) l7 V
扔了。/ |, r' ^6 F3 k, G$ A, x6 o6 L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 l) d. d1 C( `: e4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9 C: O  N/ l% K- s1 n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z+ j  A" N) H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3 }9 E- f. p$ n) W
也不會知道。/ P) ~" U7 `2 ]- A
  h& O; ~! Q# o7 M3 K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2 F4 R% }# z; q: e* b) P2 }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r& }5 U$ [& |;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O) }8 n* C: D  F& m) P" u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y8 a2 m. R. B2 g( z6 `
去辦好了。* d  v/ {! y1 S: T

「小司。」( T' o$ d" {8 q/ v3 i: x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k& Y; J) `" ]3 p2 f% C' j8 j2 w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3 H9 Z+ w' p; K6 {$ ?5 P
2 Z# Y, G; ~" w. Q) @7 b- B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R) P. M$ q  d% g9 d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8 F; q/ ~1 q( m4 I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4 N% Y0 [4 [) @( G7 j; ]+ n! b2 D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7 g3 H: d6 |$ f0 E% A3 B" Z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q; V! J3 a6 I5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 o% n' t7 Y" b& j4 T) Z+ c- U' O2 N8 A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U3 A# _4 V  v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y9 `. F& ^1 R% g
& i5 o; @- L. y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4 J1 a2 b( x; A6 k7 i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2 [$ _0 l+ m  n/ _# Y9 R0 u
; R$ Z) M  C: ]! H$ S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P6 B1 U0 @6 m. X; N) E, y- M& i/ q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5 D" j7 K5 I$ P1 z0 h) B% T0 T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C" i' \4 P: t2 `' C0 S+ g
# U" n2 p( o( ]9 a$ \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l' O1 T( @" f8 {) D
& k, I  I- ?2 e& ]. L7 [( j" R* U"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x! t9 S; \) M3 |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J2 r( l6 \8 U6 b& q  Q+ m- f6 f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W! {7 |0 k6 _5 G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b: M: s( Y" I* h# y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0 }8 }4 Z& D' c' }3 w+ ]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 z5 b* S$ B- e& G4 ^( D
2 e; t+ _0 a! i0 x# C5 h( z! j5 y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 O; i: f7 {6 ]1 y' o8 Z3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N( S5 G6 j2 i- Z* a) f* ]5 v; r
9 m; k! [6 W. n0 Q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3 @, z0 l
。  T/ n; @% f0 j!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 [. [$ t- l$ Q) k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2 w5 I8 R& y6 A8 q) {. W1 B. A+ Z
。
3 a4 A2 |. Z3 f1 U  r1 Z, ~; F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D  I! `8 M# O6 v/ H& U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n$ o! }5 D$ S  d- x- g
1 F8 ]" q& R% x2 }6 |) x3 u- J1 C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4 @% `; ]. `2 U6 s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x" q, B% n5 V5 o* s3 O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2 C- G5 K: ]' F/ _
」. ^* y2 o( n3 K  J& b  A! M
, I7 m' y: K*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6 R" Z$ W; j/ b! `2 f0 h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v& {* S. e" Y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I' h; L) h/ z' Q# W) f# {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 s# Q+ M+ I+ G- j
眼光。
$ C! G* x. F$ Q2 a0 d) W: U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f+ [) ^+ R, h, Y- F0 X
  J# b+ W: _6 K- a3 u6 @1 s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0 f- j- E, Y0 S' _% ^  c. H/ e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9 H, |/ B( v! K6 g& y5 B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7 `1 M2 R" n) d- Z
, t+ [. W0 N/ x# U' H  u4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_: {- b" r6 |% G
0 H0 \1 M+ h! O/ L: x1 ]# a2 K9 _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6 e5 t$ R( v/ D2 O# i) |0 P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2 @+ j9 z+ c% }! o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e) R1 a5 C/ _: A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X: `1 t0 \1 m, T" h
, l- u0 o2 v; S3 w* L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P) b% ?3 N; F* m  O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a+ b3 z9 i, m
* V9 B9 e( ]  C+ l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7 J9 ~) R6 i; D, A  x* Y9 {& c# I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8 v0 ]) u- m; }- G3 S. X/ E6 G$ r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6 j! ^, q- ~# Z+ w* \$ |) Z& `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x% H0 ?: E5 M. N* f
" e8 P  @/ y$ S, P6 L( v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Z& `9 K/ c1 ~# }; I6 T;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W& {$ ]5 L. y  {. U2 l( U5 _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4 \" a* p# M! v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u0 }( Q+ J5 p0 t+ w6 i$ t6 `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6 v% [$ u/ E( m% }/ a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J3 i* I: z+ K1 O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2 o, N, X$ }; F% I; Y7 X& d3 ^$ j, ~! W0 K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7 ]/ u5 o3 ]# V- t* z4 o; c$ U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 O! `2 g/ g5 J& g
有嬰靈嗎…？」
6 U' ~6 U8 j4 X# }( E9 x, X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7 W5 ^0 K* A" v+ z1 t! n- G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1 f4 T! O4 ~% Y0 I% Q$ Q& Q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V1 c2 D3 B5 s) s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h8 v- G, _; J; M0 r
4 W9 H: {1 T4 g1 v/ O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0 Z3 ?' N2 F5 u& [! K* u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r5 _0 i& N$ O+ j' X# V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Q" L- k( l/ e' n1 f  u# P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2 f6 U) M+ }4 F3 I1 P1 Z
* d# S, w; p( W7 |2 n  T' y
她愣愣的看著我。8 z$ K: v8 s) W, F5 q1 A# I/ @, R0 C
, ]/ M% F8 ^, S4 n8 ^  d' Y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U' K; v# o6 m+ E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6 V: {& @# v8 Y. a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Q- j; }5 P! n# Y6 b' X7 O1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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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y2 A# q* T. T" u  U/ g4 n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x4 l$ U; m9 a& S- @) j4 }
1 R  v/ o6 G" J- R( N6 Z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3 q' `) s6 ~' |& B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T. m. ^* `* N9 J' ]8 D3 `- T/ q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6 Q! Z% \! C  v4 ]# z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3 S8 w" D  W! s" u: Y  I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V6 J) |0 ^: Z0 K
爪痕。+ E) L5 a8 F8 f5 F7 V7 N
$ z. n  |* K2 g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T; x8 c9 S. G: x$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f3 Z; B2 G, _3 u(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4 V0 ^& g7 m, n4 z+ h; O( ^. `3 Z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 f* e5 ~! l9 }- g( M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9 V1 n# M3 l+ b, e3 Q& B' p5 \" Z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0 X/ O$ v4 d9 w. T/ ~7 u3 ]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1 A! I, d( G/ d2 Y  Q
- H" N8 h/ s3 V. G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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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8 T/ n: L5 m# f, I& K2 S# [  L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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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3 ?8 z$ e, P4 N, f7 _4 ?
& @" |1 I, s% X. E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2 `9 a7 e" ]0 k1 Q% o; O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0 F5 O$ H; u4 ?7 B4 Z) U
。$ X) _$ ?; Y1 x4 H. V( p5 O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 l7 Y- x5 @0 z/ v9 G9 O/ J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N, d- a5 F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u: a0 w  R- K
沒有。4 O" X, g  `, k! b5 m+ q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4 u( O6 e) z' @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L' Y' i1 @) o3 O  w$ o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6 x6 j1 E1 V, b0 Z  v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4 B  p* }8 d/ Z( b  O% c9 C9 p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x' S& \* L2 T6 r6 ^. @: M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8 j" L9 v- ?; N7 }9 Z7 w  W
6 U. x$ z9 m, O1 A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a* F: U1 ?( o; c& Q7 C/ U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0 a: J1 R" ~0 d% F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 j9 g- H" j4 T% ]" R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M7 \* h( ^" E
! w! u0 n2 D: F5 d% H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I$ Q% S5 G! B8 j( D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T8 s! d/ r" m. d+ x7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4 x4 y6 a8 t  E# P
- t2 L; i$ a) ~0 j1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6 ^2 h3 h7 E5 Y* j: n1 i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0 k! M) |& o7 v  d% ]  U! H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z% L4 c. o1 x% c9 C% O! j) X
: E0 s- R  P+ h4 b1 x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3 o8 T/ A7 s5 w; N$ j2 U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T* L4 M' e- M5 j2 A
的詭笑者。+ o$ b+ h8 s9 Z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r/ J( {6 P, Z- R3 k% \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8 u) J4 n( X% _$ ]' V0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9 F5 H3 i0 p& z7 \/ @  u6 s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1 n  F/ E$ o) j4 P9 l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2 x+ m9 u4 b; i" d1 K' W+ k
1 q( I! K3 l+ L0 M7 p5 V8 t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 Z- ^9 c$ l+ d6 O( X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t% \0 y. r' f8 x; R+ T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8 S1 {" w1 o  u& L9 q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c# U7 D; Z5 y0 f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u" B2 I0 a2 J* T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A9 r: d1 M& v' Y  X* I/ b* K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1 Q9 c8 _% Y# ]/ U0 @: ^1 U; V4 W  G, s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7 ?" m- i" Z. p9 p: }, x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k5 h2 U) e1 c8 Q
/ p% Y0 D, G7 B! H( S, s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7 ~5 j6 U, Z& g$ u#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r, z3 K: I+ v/ z; R' G" J" ^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 }( ~5 t' \. N) |* B) R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1 l7 m0 s6 M+ B- J9 _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8 ]* P/ s7 E5 b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_9 X6 X' H, F% T6 ~
+ n/ [) t2 J) M: l, s  A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5 ~" ~2 _* B8 M$ z5 }% Y2 S
嗎？6 a6 b3 u# z# J9 ~% y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i) y# v8 M: ]* g* D* V$ l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3 i" H* x8 j( e/ a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 z4 z/ b) D; D. p, v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u, h2 I0 A  o% s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 Q+ ~* ?7 ]" [+ M1 y# X3 g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t& K) K$ e6 F0 t* s  s
」
! T. i5 Y" x: Q$ @0 E9 L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h$ p9 {/ B2 u  K
以還。% g4 H0 g) b0 b
' n% F% J$ X  @: g-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1 D" v' ]6 _# {; e" P; p/ h0 ~% `;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P, t9 d0 w" H  r1 G' I6 H1 o4 R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U6 @* k0 e" l: v

$ L+ a" R3 A' k# u) n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J; S% @0 o- J6 i: P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N# Q5 d- q" l( a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r. f2 G" Y$ U! W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k1 G* |; ]3 [$ G1 ^9 K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d' s, I" z$ u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V/ `5 P! C9 b! w- N3 h4 Y4 L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0 W- @! v# R" U4 G3 _
救你？」  Z* g1 y8 i9 `1 Y
1 [5 i& Y3 d" B( a- k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0 }+ l7 V1 {- e3 A$ o1 N) r
# i/ l' r( u7 I, H6 A6 q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6 k6 R4 O1 I9 W6 [3 `2 a8 W
. g0 F7 ]5 t$ `. L. N  l1 a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S) l: k% H' v5 }: |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H2 L( o  k) R% G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 h; d: h. L+ [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L% F; N3 N+ v/ P
$ l/ N: a, {0 w" c* O* |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N4 g! S( x$ C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3 T+ C2 d# y3 O8 I6 S2 p
」+ W# ?# ^3 ~4 x! s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_3 \* a+ A& i' d  }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 |; l" ?! [( m4 _$ D6 w  V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Y2 R0 |6 s; s- v; Y/ i# L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T4 G6 Q- b# q, w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a3 l- w3 V' u4 l' X3 y; s+ I
9 }2 d8 t+ B& h( }( }$ ~1 R& O1 ], e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N+ ]3 X* |7 x' w  f8 a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4 s' ?. e( m3 g# w

我又吃了人了。4 T3 [2 Y1 Y* W. N+ ~
  c+ Q' c) C5 u9 S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u  U" t- O2 D
+ J2 Y* j4 X- g% |+ P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L4 L+ l6 W* _$ }* i2 p. z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 Q3 Z8 y7 |5 c4 }) ?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 B9 `9 s3 }9 d; a
4 f" R( A, L7 r. T* C7 g: E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6 Q8 ]! A0 [* K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k1 h! c) \, k( C) p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9 Y: a% G% W5 p* e) m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u/ A  f9 Q: q0 {) e
- C8 N2 c6 s. G3 `+ i. u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5 ]2 D2 r  m0 @
咯咯咯咯。
2 Y( R/ h! `: s; N& y8 P; m! H  I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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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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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U0 h7 K# k/ S: }
" q( `* g) A9 ?. @5 p0 x4 n' T. ?: t
- }# E/ F0 s# P. U" j, e6 L
「給我。」我向她伸手。& o* ~- y2 I3 S9 E' J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a0 B* J& @+ ]9 s9 e
1 z+ g; {- e' l7 S8 m' m# t/ e$ W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7 a3 }! _# K) u" K- t3 V* Y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9 s5 P# p9 d1 r8 E& N6 T8 P* u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x" X  ]7 y( a#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f- o! H1 f4 r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z5 x$ i3 R' q6 _9 M( Y" m  A
; u% v( C0 K: f' q& c/ f2 N6 j& W)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o3 n* t8 V+ |9 N* Y' m7 m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v4 y1 L# j3 y$ L# |
自費病人。
5 ~$ K- j; q4 g# @- t5 F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Y/ W* y0 u) _) i! ~$ S
3 Z- Y5 o/ y7 d- S+ k9 ]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a: `4 H4 |& t! t1 Q& X- |3 a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3 D8 V8 o2 s5 ?* f( g$ a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U; m9 h/ [- A5 N& I!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P: W. G9 X" c8 U0 K+ a* Z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w) y- ?3 ~! q) g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5 a  q3 R3 M$ |6 I& l; D
  q7 I& v6 e+ o/ y/ W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K" v5 s; i9 O- M. K: D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N/ S, q( O  _# g  p6 g: ?% g* b
) w8 Q0 n$ y' R! K4 ?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h2 K% S2 Y2 ^6 M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1 u0 S+ v' S3 j3 s4 K/ L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5 W& _, q6 |* V% y/ L
…」
1 }0 U; o! x: e; j' s4 E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C: C9 g: |* V+ C/ v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5 A5 v0 X' k4 J, m4 D  @6 z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0 W. B0 Y9 t$ Y, K
4 o7 `0 ~5 ?. L1 @% f2 b' V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a% J' W% w& j1 g3 d) M
因為鬼氣的關係。: a, q3 s# F- V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1 C- W+ ~  V3 b* [5 p7 e3 G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0 C. }4 a( j, x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0 F0 s# }* v) J# c) }/ x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7 n3 X: t7 T( Q6 j7 g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E! y% |4 V9 v& W* O/ x* ~
了！」. F0 n: z% E; f9 {- d4 t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T3 n+ ^1 {; I+ r) A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V. q# X  p! @  P# n) a4 d2 O#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C  u" a; v$ P* E% j$ x: N
走路的地獄。- E0 E5 w4 g5 q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6 |8 e9 p8 b6 L- L! ?) _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0 W( }1 U( M, _6 B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1 K5 |, N8 {# I* Z" y# b
$ t, B4 k5 b0 z- }8 Y7 e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  y; j9 }8 r$ x9 p- n; }1 F) B
就不是吳大夫了。」1 h! W- I! L7 R
9 u/ \( [2 N: v6 T/ I# Q. ^)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 K" {1 H9 a* C# h% z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M3 X! e4 W# ?4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R3 a& ^/ q1 c4 N* T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_1 C2 b" ]) T% W$ i! Q$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4 S* v( d9 O  X+ B- O& S2 _
, c$ u3 R2 \+ f4 {$ z5 M* }, |7 X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9 U. v- a" P) x1 j+ ~  z  A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9 b* h5 C; e+ N8 O2 i6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J5 ^7 J& A) G7 N* E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A& m. B# m6 j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6 Y9 l' r. B4 z, F% f1 G
* ~# w. K8 G+ t1 }/ W; c8 A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9 R5 k9 W( W0 y7 D4 j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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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E) N! U  U9 _9 }
2 V6 J( y! [' B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C# Q4 d+ Q5 j; v0 q' k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l) B" Y# R/ f$ l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P0 k% _2 T+ ]$ w0 X) q0 Q! a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9 v3 |% J3 x1 f1 s% z$ p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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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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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w5 s% m6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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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W5 K. l8 A" |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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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0 {! M$ {0 L( M7 k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m. M3 m' C2 N5 I+ P, U( ^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h( U4 H' \+ B- {* V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6 _$ m: Q/ u; a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M' r5 g1 Z1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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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D+ ^7 ~& ~8 g0 f+ e+ g* O7 s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B6 `+ x3 }5 j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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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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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n1 _! J; G5 r* j3 R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8 K6 ~: ]9 c+ D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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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2 l9 i# @. F# A7 v  C! z* }9 [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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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8 N4 Z6 A6 `8 n1 Z' I$ w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P% G" e! M) N; {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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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3 A  `- x; w0 p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V6 L0 w0 u; Q! d* e&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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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H/ i( S' |% |* U* O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j4 H8 P! B0 j  u& y& U0 m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N" y7 N5 H7 v2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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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K, b" R3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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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e6 b' [. U* A! j& N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4 A. ]! b- Q2 h( v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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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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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1 s0 I- m3 L3 D2 f% [%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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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n3 ^+ l6 m* f5 {; I+ }) N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p! t( [& U9 ~% B7 v5 \/ s7 K/ H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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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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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2 K$ \& |3 A.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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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I" C6 M2 o* m/ v! c5 n" w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9 Z+ c9 H5 c/ P9 s( ?%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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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y. n+ |- w; T& h# q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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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7 l% L+ W( R6 U, b7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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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e% F; r/ b7 _* T( Z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4 B( C* y( w: I" c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f, E2 r# y/ n% k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V) l- B  e+ }: g  k
某些疑問。: a( y+ F# G# H0 {/ m  w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 A- s( B6 D. R; @* G) n+ R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7 ?) K, u3 }7 d5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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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X- N( E* ]4 f7 {& ^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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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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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9 ]# z4 a- R. l9 X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 N3 y: h8 L1 k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9 V+ g: e- U; j9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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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7 }* D9 U, y7 p3 r! W* w! t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P# t) q; d( Z" f0 m  m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O) T. c  n3 S/ r( M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3 A+ b3 e& e! D1 _5 M2 i; @6 m' i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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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9 V; J0 H3 k9 a! E6 e. X1 I6 N0 G* |3 m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8 ?- K# f" Q/ A- K, [" u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f; @, h  a8 _3 e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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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W; g- A* l- t& {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8 E8 ]" |& u7 e# |, D% o0 v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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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2 b4 ?; S; Y1 r: k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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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Q8 L# R) U/ H0 I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5 ^* z/ B# N, H8 q8 _+ B) L; a9 ?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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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1 B; }* R5 Y2 C' H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O$ o6 u5 H9 Y1 l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3 T$ v% _, f4 S3 ]" u  @/ b2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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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2 a: v" t. g; K+ H! O. j+ i
猛烈的力道。蹦。$ b8 U: t9 a  ^7 N; J# I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5 n+ _9 ?/ [1 }! T& B, v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 U$ i: k' }/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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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p  A& }# f" W1 k  G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1 {+ ?& _: L( Y; ]' l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X9 ~" J4 r8 J9 s$ \* o" g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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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0 L& I6 A)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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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5 J1 ^" e5 {( j+ s, p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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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8 s' c4 m$ p6 I, J4 a3 k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f* ?  E- _0 A# L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8 A" y3 K& Q*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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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Z2 b" f9 }4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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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 v- P; H2 u# w6 t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1 B& b7 M  N) D; ~( _, x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u# y! K8 K2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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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 ]6 H3 m" f7 T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A& D' [( S3 c% Q6 O# M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4 t8 E8 Q/ l0 D* N2 H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5 }9 ^* L  O( g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1 |1 W9 s$ h# K% X% T" l1 T* G9 A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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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V% V  _  `' _) B2 T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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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j9 ^8 q: A! X2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k8 g0 j. T  ^/ B" F* B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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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Z& }# @) e! T5 p2 l7 M8 E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y' N6 L& _/ p! i& ?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i6 {+ b$ y; k# B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0 @! a$ i0 `; a% e2 p
『陽光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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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w0 o1 w3 h% _7 r# U# W$ Y  O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g. y  G' W% w$ `2 Y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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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7 D& H: ]" l2 q# C4 a6 K6 T! A7 J#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L  k- i2 ~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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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2 j5 m: G1 ^7 F4 k- c' `
症。; ]3 J% E9 U8 x8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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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1 t) N4 T1 P9 ^3 |4 j) [6 C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l8 q, S2 A7 `' v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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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F* {2 ^" |$ w& e/ }, X" S  S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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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G  K$ U; p& V% {8 h) N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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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9 n$ h+ ?1 B( p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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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5 v6 d5 }$ @" m0 P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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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X0 A( ]* L4 n0 O: c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1 t- O3 x; L* ^% l9 v; o( X+ c( e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3 [: F& l9 P- T! a! k!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6 E9 o; ?6 o( Q;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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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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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G! L3 L- D7 G1 \!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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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7 `* }9 s" @* T; U3 x0 j3 C
能用爬的。」! W# f0 t.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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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R- y8 ^. \7 y; e  @$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2 l+ A0 U/ ^2 e; W* R

「妳真的愛她嗎？」3 o" A* ]4 O1 o. F8 o/ _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k4 ~' D4 R5 p4 ?/ z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I' r' [) V0 Y( S1 i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f/ V; G# l, Z& ?2 N, _
3 Y# a0 d. S8 u9 G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F0 I7 M$ r1 k3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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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Y$ w7 R4 ~- d6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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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 a1 M/ r# I" d* }; k- F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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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B4 L' e; O) r+ T# l: d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 g% H7 x7 O- o% _$ c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2 @. c8 E: H7 h7 K6 K, u5 Z6 N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X% o& m; }6 ]' c: |/ R6 I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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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f2 c0 C0 x# C  a  E$ F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x/ S3 M! T" I7 @: k# L; d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q2 b1 C) R! O; Z# J6 N;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j' m. E8 R  f# L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H6 l! Y  r3 [7 q& y3 b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S  i# B9 }% N& d$ [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3 f3 s) r$ G) t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7 ~5 h7 w7 m/ ~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k' ?4 C3 ]6 y$ D/ F" P" R
8 D/ Q% h" H' e9 D2 {4 R+ W' _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j( \) @0 k. s; i2 z3 j9 S% |
) P3 E9 [3 W% m! P( o! p4 k; n0 S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r: }' T* s-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6 b- |+ j$ Z8 X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g' \( S3 g. Q# l# L*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5 g9 F) P1 O7 a6 j- @4 m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4 ]1 Z  ^4 z, R* [  ?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w& S. Z- |2 }" p  O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5 M$ H( z) D8 z: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b# j8 k" V1 t$ P( |7 d) [( e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H6 t( W9 a# T% q) |& Q% c&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h8 w& ^% Q+ D  G' V+ p4 E$ i)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3 a/ S- K) u* \( d/ ?8 N* e; Q3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q9 t( w1 U  H! T( [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E* Z4 W$ s2 _4 J& E) U5 D
& N9 X" H+ W, T# w; Z, r%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M. d4 z' q* J- S) m( b
9 n( s, v6 o" z& n+ m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G/ k* p! A1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f4 F) N' `) f' x" d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5 W4 b3 L9 {: Q0 b" a- ?) I& `
，我知道，我知道…$ C. e- h- A1 v6 s% ^% m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9 s# ~& X, v( @$ A5 O. u
' N9 {" l5 h2 G! U* r5 z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M& g7 k5 N2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L' G; F% k1 `0 k9 `) D, O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6 }1 ~9 J% l  K8 ]  x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0 ?% _8 H% E2 E9 J; Z'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4 i+ a% f. N7 W2 |1 ]/ Y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T6 h8 `7 N* C4 H& U$ [
，想要寫…
2 Z7 _3 C3 G2 d  ]7 M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V; B/ C. _+ B, s0 c- l6 t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3 D; e% }4 V9 g* t- D
$ h+ [  ^- Y# b9 ?- ]" z" V+ i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8 o5 O5 }, f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r/ D, a: a. @
1 q4 x; m1 p! Y& h1 u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A' G5 D) C  T$ O! \8 v( Z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4 x) [3 }! g# |
7 x! ^2 P, w+ s2 r% C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W' f/ D: F7 b+ I# _2 w! \+ {; T7 ?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0 r8 D( T  ^8 ^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 X9 G) Y; [8 s7 Y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S: r2 ^8 X6 h/ }! U- v-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x8 W: F1 n$ Y* ?) k- x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7 c% k+ A2 Q- C5 p  t
9 ]$ D+ E" ^, ]. w  h) K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 d/ z: {
。」* y) h) H, w; _, A9 [4 n9 B
( |7 I8 L1 c: F: N( r- n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 x% u) p9 f2 n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q4 t+ I9 G% J2 u7 S  v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9 S  Z% \, ]0 @. J/ k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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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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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o0 f8 ~5 i6 W
7 J; u% P/ }4 a8 [* T/ j# y6 s
0 m$ X, G: O0 D2 Y' e* A! c5 E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N$ `1 k) K& S) V/ h2 ]  o

「我來帶你走。」  H1 P9 J% Z# z. L
1 h. [' K. U+ K
這也是一種必然。% w6 L* f3 w  o3 b" i
9 b2 n' ~' ^8 d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x- M! p& S/ y% w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i% ~: K$ G6 ?& r$ d" A
( E# g! e; P' l$ u6 e9 Z4 b! Z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4 ~  e3 s$ f: @# {$ f& V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s' d& n3 f& U* @/ V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f% Y$ a' z3 ?  Q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 U/ y9 G! Z" ~3 K. ?" J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L9 q! u" k$ q0 \
1 E: s( s% H% h' X* Y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2 u1 b: r/ y- r( ?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 n  i& t  k+ Y; U0 ~* U. O1 ~* T
覺得愉快。" y- b9 C" E2 A6 ~! _/ o" T
. ?' m! X8 m* C3 o: f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0 k8 v& t4 {- q7 l( c, a: L5 p
鍊的聲音？1 E) f8 Z1 P" I$ n# a5 J
) |% X' M3 c+ |$ h* a& r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1 w+ m$ U$ @; D3 ~3 Y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5 A9 g3 y5 m" _: I0 a0 P1 h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R* A$ f7 r% S, O7 V; ?1 b) p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p1 D: l9 c2 E% S0 k" k5 r4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L. u+ D0 V6 A" O1 _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A; V: J. o! R' ?4 c1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2 |: O6 D! l4 E9 H' \& R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M& Y& J) `2 A- D
" x% ~4 p& ^  z+ q/ `; V( Y" i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l* s' J9 o6 z% J5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8 a, ], X5 f' t  \& L( z# g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i) Z* O* E$ P5 P! `0 C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n; w( C( {  f6 p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T8 F% T$ I# r&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u3 I4 q& z, `* J5 w& E3 M
1 d! K5 u* X, R8 W3 `0 `6 c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3 \% m4 E: W5 N
3 \4 o+ V' W- S9 d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D/ X8 f" z% _4 q, F8 ]
指給我看那一行。
. c* k: T- `6 \' e& c: H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5 J- Y! m/ u; N' @( f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u% m  r6 g% C( f" Q
這一行。2 b3 o9 @: o$ S* M% b
4 B; i5 g5 C; Z  F, n$ ~4 z!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1 h5 g. x9 j, h7 n, z
; C+ d" j& o, x# l: N# p' j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9 }! D' U" h6 f0 t2 z
舅公家裡去了。: |/ a# q4 t8 _% U, P
7 C; Q0 n6 [1 u4 q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A. |4 u* I- w) }! B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9 e; s. b! H5 E& l* o
) J  p( N& t' |; R% C- ~% L  q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5 X: ]$ G  _' b/ G2 }. K$ z4 Z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8 B/ {% S& \- O$ n6 x) m, Q$ u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 X! P- X/ `4 J* G/ i4 N$ d
' H  o9 a5 O" A$ M: n! |1 j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q. ?* Z- o  I: r2 T2 g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e$ ]* q8 W5 k. ~

) F3 b" X! \( p% @8 k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2 \" E3 j  a, S. n) r6 ^! B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8 O, q6 P( Z! p- R# z7 f% k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7 G5 v4 k4 a3 @4 _" W- }4 }+ G( L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w1 R4 k3 A# A/ s# {& g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E& {7 G4 V9 R' }0 l. L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A, Z0 h" c+ S9 a: t) H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H+ C2 N% X1 _) N+ [3 G$ Q- q
3 L7 y- d8 T+ s6 H9 n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s  M4 P. z" \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3 k  H" ~% F# T- d" E! S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3 f) b; U( k( i/ ?, j5 h% {! Y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M8 D: f8 J1 r6 `- P% F1 X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5 c; A! U* n! B) O; Q
" c" O! g  e5 s. A9 g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V2 X7 c- t8 H4 p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r9 ?; @0 i1 C! G, F: P) [
" j5 T6 |/ O$ ?1 L# u; e4 z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Q+ J9 v3 c  B  ^: {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9 D* L& Y' n+ z& j( M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N/ [. v+ V, `% l- t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b5 _! I7 o* X8 }1 b  f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J- r3 h5 T- D" W4 K# X4 f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1 _" m  j% [" l, p" U& d' ~
點安寧。0 b1 t0 \+ H  y. Z: p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O2 \# y4 N1 r5 @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m$ R. Q9 H% O" A9 L& T* _* ?# _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4 N. E5 H# p) X$ o! R$ U8 I& h
! C. S8 K0 |1 C. m7 m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 ~2 L' _2 d; v$ t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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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9 `* H6 |( ^& Y% s- m7 I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e1 ^( P: i- D5 ^$ S( j- j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L5 X; }- a! F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6 T4 s% ^- J) ~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3 m& a& ^6 h# c, f/ n
$ T* ]' i4 p, Y4 E# k+ S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j9 B5 R* L& b4 }5 X$ T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1 M9 T9 ?7 Y! @

＊＊＊9 r9 K, t7 M/ Q# a+ ^- Y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l3 `2 M6 p' d, R: \# {' D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2 n( X6 p& b& {# m
的書致謝。
& }0 `6 x2 B2 G" h$ b: c; q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u! q3 ^* R1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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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6 H# Q4 R& b( }  N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h0 E" i$ v4 e% M; f- Z. n#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G3 y: C* Y9 q
/ [5 C, [" u) s/ {. ~+ c$ Q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5 \) T+ b: J* w5 R4 n, S; `
+ K5 v; C; B0 z5 C, O, ~% P2 V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8 i, K( H. v6 R* L3 V
- o* k/ |& z4 n# P8 R0 r: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7 u- q3 Q6 k& l: t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8 U# K$ ?" z8 S9 |0 O4 e7 N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 z3 s, Z5 k, W1 I0 q8 P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2 `2 f2 {6 t1 t: n( C! M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9 V! q5 X7 q4 I* }' ~, H7 R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g3 S, B9 k, z
9 x5 M: `: j4 C+ o; }$ w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J) b/ s6 u+ h0 D( E1 A
2 S8 f1 V2 p4 H' |( f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3 E  g( H, k4 `7 ?" V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L$ m  y# Z1 j; U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2 E* n$ V: Q/ h5 y9 B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5 f. V5 O- |3 F, Z. N& c; r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 f  y' M, U  L1 B7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b2 d+ d; {0 t$ }2 f' C0 O: C0 ]
1 s  T8 y1 _- r) t8 F: d
＊＊＊$ j1 V+ K0 N! u  t$ J4 a% R
2 S' `: Z1 X( n) R. M, x4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x1 y' Q) C) g. X- p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y: ]/ s8 c5 |
- W$ i9 E, `' B, z) X  m. N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 L6 ?: ^# l  W; T; m; [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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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o7 O- i6 T* V7 H* C3 i
+ _' A0 j4 L; A' `) ?: U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6 Z4 q- W4 k# C, Q4 F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p) N  p0 m2 F; D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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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I4 o  D& l. a# X. s9 k5 v! _
3 K5 j3 w9 }/ t" h, i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4 P' r1 i* U0 ^4 q- U; ?) W* N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0 U; E& u- t- X  Y5 j0 D$ A2 J- S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0 p8 J8 e: {: O. A7 Z. }. J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J5 u2 e  Y3 x* d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u' y5 |* Z+ {, a5 ]' V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 u! S& }- x+ N& `
* l, i- D( E- ]3 U" w.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5 {/ w+ d9 t% Q4 e. ^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6 C4 q0 ~- A1 h/ Z" G; W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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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r3 y- o6 C5 K4 j3 f
; B; V% \5 J% }, f" p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z9 F! o0 v; j- y4 \9 P
抬一抬眉毛。0 n4 P9 U+ `' _9 d7 ]- Z,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6 C8 C  g4 l3 W" i) C, U
+ X+ Q! F( f8 c  @, O; s  R: `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z* p2 H% w, J. b) f+ W3 p6 v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8 r0 E) ^( a6 l/ I) Z( j& w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s0 G+ C2 Y: Z: b- d/ ?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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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9 y0 m6 m. U/ f+ Y! [) p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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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v$ d. L4 o6 Y+ L4 r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j+ [9 }+ |6 ]! A: `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a% g( N+ Q* H( W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f9 J  z7 v- D- H/ r2 _7 f8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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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7 P' A, D6 O6 x9 ~% Y4 g9 L5 E
鬼。
4 |+ f6 X. [* n3 I9 C+ j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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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L; [" K5 i+ \) d3 P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r) ~: j/ h% q2 S% Z; m3 B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c6 O: i# Z+ O6 z( g- s" M; ]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8 h5 W2 Q9 n" j+ v8 n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 H. a/ K" j' x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6 r: y" U. r3 D0 [0 }" k% U
能。" Z2 u: R+ c" k0 \( K+ \
; Y( v: C- H+ v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D! t2 F& a  `  Q' f9 w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k$ b5 g8 D: m
0 e6 h7 x6 f% r: @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8 A& L$ v+ ~: ]- h$ O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p  |' T( U3 l  A6 C3 d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3 u3 ^* W8 O) |5 j) g* [0 W. d
" |  X. \1 e/ v/ c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1 l! C1 }. Q4 b9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1 D/ l* O8 g6 \; s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4 P; m1 d; C& X6 }3 C& T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9 }. C4 E6 s1 y! Y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Z% m: l; c0 W! t' \: I
卻沒去揭穿他。0 _- s8 Q: c% E7 T1 L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b3 ^. S+ Q1 M) n/ v# {* j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3 y! N2 R" x6 Q1 B3 M: W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M7 v' [0 [# z
也寫給他看看。& [2 ^5 X: U" z- y! I( W$ ~
7 I+ g0 X9 x/ P7 u2 k* j& j2 a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4 O) {  @. e* h0 L3 F4 Z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v, x4 K9 \" W% D2 Y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3 v/ K, U$ `1 N: @8 m1 H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2 v) w7 k/ p- V: M9 j7 n$ r: h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G4 o! [- _2 D; H$ ^1 W* f, f. \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 x: p6 N1 D( [- H6 {) I* |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P- o5 x! n4 I& c! u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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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v, X0 [& f, V2 l2 f- N8 W4 S% {
8 _8 u9 T7 e1 c# \3 q3 L  S; Z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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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T7 q" U5 m, B* ~' c( `! I
子而已…」. u7 z# @) G8 j& k0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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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 q; T% o5 g6 c, a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3 f( g! g* F8 J4 _0 E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Q' Z3 h5 u3 E* C3 C& V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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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f; _3 J, R/ v, J7 ]7 F: E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u( ?7 v# n, Y# Y
7 I' j3 v2 ^4 A4 `, b

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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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4 \5 h; T( }( ^* {, r9 ~$ O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o3 i7 E2 s6 C* ~5 x# L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5 Y3 K, t/ K* {- H4 ?+ D1 l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0 ^- n1 R% L' M( U
( ~. o: q  T: a& v8 s2 X( ^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3 F" P: `0 L7 g7 L# |
# |1 |' y- H2 A% L$ Y5 u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f8 K1 _( A; G: u  |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n5 v7 c$ ~" q/ T8 B
圾。
+ O3 W! Z7 V( i9 B& H* R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I; |1 J5 T5 T3 |7 ?; g
難道暗戀我？
: h- l+ X  o" {6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2 ~* R0 H# j" }, _+ Y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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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Q' s4 J2 `# z/ _! h6 T! t* }
0 A0 m+ O0 z* v! C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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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2 O4 D) w2 |8 e- F+ Y4 H5 ^
這也是一種必然。
8 J2 B, J) C: D2 k!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L/ S  y8 a# U- k$ o
* [  Z+ F' |* X6 s5 Q! I! l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2 t1 {1 g) e- Z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F$ D# \; C6 R% V$ V* S" {
7 N: z4 m" O; G9 t" E: _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1 |# N+ ~# J0 w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9 b" ?8 H( r%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1 p0 L) x" P" H' w( f% \3 p/ h6 C1 y
4 Y/ f# V3 c6 m9 I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p  n. o4 \# r$ g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5 M$ ]# w+ j) Q' k8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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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8 ~& Q. |; y( e! p2 a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S1 j' L6 H5 V6 f/ ]8 }/ v4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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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u, X- `* e* s9 H' T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c; E( ^/ s$ C7 l) _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3 @& |. ^1 X5 x: Y0 f5 X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4 t: l6 I# ~0 O
…」4 W! x$ J1 O5 I6 d: D2 N2 x
2 B; m  A% y: v9 V& n) m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5 t6 e+ k& c* A# m" c# X* u; \5 t$ b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9 ~5 X8 |# F1 D& T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4 R  E" Q) i1 [" a# Z  j+ F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0 I. A% C% l9 E9 s) U#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 q  {4 H, p9 O; n# k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v. z9 K' Y3 a' j: K# Q
! S0 \1 |, Y  Y' e# X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G  V( t- h5 v- @
+ [5 t+ b9 O/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R& T% _5 {+ X! f* A* c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q  A; b* V, ?3 W5 L
/ G1 N% z4 y4 `8 I5 {6 G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h$ g# W2 Q% \( T( R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3 ~; Q: {! ?7 Z3 y  U
8 W8 C* A3 f! i7 _( D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3 g' t- X3 }; N' l8 ?6 ^1 G/ v# i
& @- @4 @5 a& \6 L5 ?6 F  F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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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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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6 Y8 m: D' t% S: y6 M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y8 c. J' A' v- ?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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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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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8 k) \# r9 o  z9 V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P% t+ U& {9 f" A/ i, ?
很逼真的夢境。
0 O' r2 j! @# B/ Y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7 R% [: x8 d% |
5 h9 O8 k: O. s7 y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2 F0 i( }# s) J& S9 F" R* l" \# \
。" o" q3 M0 l( m: h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J$ `* `3 l# w! O9 Z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r5 D. k) @2 R  n
種，專門熬高湯的。/ G( G. [/ W$ S/ s# j7 P6 L
6 j0 c3 Q! [. i7 ]$ c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2 J7 L- P( f2 G) I; r  W3 C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Q* k- q# c8 V" Y3 b4 h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4 ^* K3 y7 b% w: Q4 E8 u+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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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7 s: I9 q! U% `* {

剁剁剁，剁剁剁。: r5 N4 g* T) `. t! U# n
1 H2 [, F" {9 m- x2 F( _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8 O* t8 j; _9 J* B* j2 f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B  X% B& c9 _+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W( s  E, @5 w) ]! R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J4 ^% N- T9 h7 z: L0 \* D4 p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b3 H6 }7 ^& t3 ]* q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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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1 l8 K0 Y1 [+ @9 z4 F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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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Z4 _2 {% l8 F0 g; Y/ T( B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Z* ?  R: S$ o. Y4 f/ B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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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2 d& R$ a'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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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c7 X: I' f! `. L/ Q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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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_  [! [. q3 ^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x6 K+ L# l+ s. n1 O) I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j9 t# f: G' z4 ~3 a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 i! K1 Z8 n8 D) e* u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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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r+ J& `  t" k: ~" Y4 P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k+ C4 W* m4 U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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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E1 w& ]: |# c6 U/ @2 h! S

………6 u% ^1 j  z+ R2 E, ^) m*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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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f0 R6 H- N1 R( J, N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c0 b" L; e$ f! [+ A: B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W) o) h$ C* X3 y% Q+ r9 f( X! \. g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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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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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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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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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Y3 G, M* e&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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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W+ E% k5 h) `1 P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m5 p, Z/ K5 k' N6 v9 Y- j/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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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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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0 q% d$ n# d8 x0 x; O7 f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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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H4 T! L* W) ~" j- H: `& n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5 N: X8 s. C5 X( l  ?2 F/ Z2 t,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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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1 T5 s5 A( o1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 W8 y/ a% ?* e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Z, G- }' o7 h4 y3 Q( H  X
」9 ]6 |4 i/ Z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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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2 Q' F) e8 t: e; i5 I% `: [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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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3 m. `- }5 [: P2 l1 g# N& x) [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t' q. \! }1 s  e' r3 C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4 m( l: B, E) F! D) ];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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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t9 l# W, \/ @$ Y; }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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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4 G# T$ V& A: v" ]# e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2 S: w9 z) P( p% B9 u
在我這兒。/ N/ t+ P3 K+ O+ P$ d!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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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m0 s, Z' g: U- s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6 {) `% O+ |; Y8 H* k# A4 g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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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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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c/ w- y5 O! K$ R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y/ J  _7 x3 w- y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j4 Y/ g: L- G; I
找誰交談。4 W/ e% W9 K4 Y7 a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k/ ^7 {3 e. g: E3 I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s2 o: U/ K1 P" ]5 Q9 c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e. x& E9 x0 O" q0 R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7 G0 {* c& `; T& V! t+ j* b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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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 X8 O, d; T; q4 X$ y%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 W' O+ o. m3 B$ E+ L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5 ?/ _" j6 x/ V: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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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T0 {2 [! B2 u. s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4 J/ s( r5 i6 G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N5 G# B5 L! R$ Y" B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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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7 M' ]6 E$ Q9 T+ l+ h+ y  F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Z2 a! a6 s7 t2 G% q( }  Z1 {9 [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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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0 I0 Y, M8 ?1 Z" [! a- r( i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2 E" w+ {; N2 T2 D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O, Y5 _% z*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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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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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F6 G! z" v+ j, o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m* X) B8 k% R. q- f$ L8 j
不知道吧？5 U0 _+ y/ [0 L) n$ p8 q# l' b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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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5 L7 L& Z. s- Y& P5 q# }2 Y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3 j0 x4 C% _8 U. U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X* \& V2 b# @5 {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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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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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1 ?$ M. H! ^4 S& @4 ~" h" l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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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N7 P5 c2 O" }1 D( ]# I. N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4 I. R0 m: ^! _( k# X- u- i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5 P2 J- X* t8 r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X" V" P- T% u; c* Q( A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o* ?' P1 X: q7 Q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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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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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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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Q3 E) h) {4 d! a4 i1 i
2 S2 }) t  E+ A! ]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5 C! G5 u- g1 W  x/ J$ x3 {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X! `4 z: Z-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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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i1 A' N  G$ q1 v- X: _0 l  E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3 n% M2 c# c1 C-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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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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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Y( ~* g: S3 j* O. S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3 u- [* L; H+ P& [& z. ]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1 w* f3 H1 A: v% Y2 ~# ?6 n& e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k+ }5 i2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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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4 S1 T7 O+ F! l"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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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4 I$ ^' R/ I; W! ~( }( D
邊，接著。7 b! f+ ^3 g+ ]1 A2 Z! l+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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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F5 n0 m+ E%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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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C' C; U) _9 Y2 B) c( a- t8 U: ~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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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7 f3 a- s& R2 O* y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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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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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6 Z0 {3 e. y6 d% @.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p4 y  X3 [+ t8 o" w4 S* b
資料。/ M) o8 l) `& O$ D+ ?  j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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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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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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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5 i5 D$ f+ b1 G  D%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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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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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n4 A" w/ J7 w, h2 R;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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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1 u* b+ G/ L' F&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H" C# _+ n5 n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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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 l  C, V3 {' ]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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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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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U4 \6 X* ~. h&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0 M# R/ I$ J: U( `. L,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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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 o: T' Y-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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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9 d' A3 D" Y; x* x) z" R' t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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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o/ `+ o; o2 s+ r- t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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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u' R6 f# N0 ^0 ?. K* i2 N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k( o/ O: C) T* k) K0 c& d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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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h( @- k5 i$ g2 N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4 ~. F; {5 q/ q5 V
都要。」( h. h% ~% C$ v( Y$ g" Z' z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f" k9 N& V7 ^# h3 U! s! V* M/ R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n5 g0 w2 x. Z.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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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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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I, a: _& R+ m. t1 d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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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0 b0 a5 c" p  {  h+ K( B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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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8 E$ d) j! _3 a; O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l- u, y* @" d* m& n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T* \3 m! O6 V, \5 v2 K7 t  o7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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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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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P. ]! `! K1 P4 U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 K- O) a' i& f- X) T% {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1 g1 Z' h  T9 @1 ?2 d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6 _- s$ ^+ H; j1 `! `# B6 L1 s7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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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T5 h+ l1 D5 R$ U, i' f  f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k. L* H7 g. K* x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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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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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 |9 U4 y1 g3 k# c"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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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_: @, O, D. r: b& e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t3 m3 w$ f5 R! p% c
，更是煉獄。. i* v+ ?- P2 h3 ]: I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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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1 u9 F1 O% u" a. d9 S7 J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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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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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q( h& n; Q0 w9 f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  T& U: j7 C  X! u8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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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_3 I6 G; D' c0 }5 b4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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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1 z- Q1 p+ Z3 j' n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9 O+ J: J' |* _1 e1 u5 ?/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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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2 W& o( w  M0 G0 R6 n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1 ^; E- S; @; f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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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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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3 t8 w4 i2 G5 D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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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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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N5 d3 f8 e7 _/ ?1 @
。」5 A8 x* o) j0 Z9 z0 c' u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2 A% l1 \+ Q- F%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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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M. J$ k3 I- S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I  G+ \$ J# r/ ^: C- j; b- ]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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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  |9 I- o; g8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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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3 \! o9 ], {( ^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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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3 C( ^1 A& T! K6 |7 ^. q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9 j. V5 ~+ m/ Y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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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 D" g5 Y7 h6 H, l0 B3 m9 g
人為什麼要吃人？8 \& M( X5 e" m7 T: _, s" L7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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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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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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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7 D4 `. {1 |6 I+ ?( u$ d0 ]7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6 b1 A5 Y- a! n& F' t) q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T1 Q) r+ w- z9 h2 `: _&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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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c! Q3 m' k- Q#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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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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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3 L* [: J3 w3 P. Y4 u
想想…」# W/ F2 c! W. e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 }. E+ A5 q9 B) H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k# X+ S/ ^4 `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N8 k/ s: R+ s! R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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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2 v5 i* S5 |/ i' L9 m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Z2 o+ O4 U9 G3 z# ]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q) b- q5 E+ W#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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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8 h: F: N/ o6 T1 T' D* z(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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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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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0 o$ O4 \' t. K( Z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8 E1 J* T( U1 U; B( l'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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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6 f: w/ s  y. I7 R' H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h; ?$ v5 y+ u) @7 c& P'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x1 f; F4 P: G1 _$ @- o

＊＊＊1 X, L$ ^* {; l% ^) F' x% W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Y3 v. S3 l+ z6 T2 s+ S2 R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2 i2 Q, s/ S% V: H4 [, ~/ e
，我管不了那麼遠。; w5 w; ~" r( E' M; K: R(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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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g5 O- c2 J: \. G2 ^3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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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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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B; a7 j( d1 P3 L& K9 P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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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K) m. |( s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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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9 N6 ]$ R: m% I4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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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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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6 c7 H  w  K) B# H! X3 o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1 j7 P1 V. Q0 I% _!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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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0 N. ^. G; T/ X9 ~9 l% e8 g* D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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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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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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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t9 y. N6 q0 })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N+ U$ L2 w# s! U6 C6 M* a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K# }3 ~3 R5 l0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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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8 U! i& W* G9 o# c) }8 C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1 E9 [# U  c) c' V0 i) F& g

太托大了。- C  S, c' ^. Z  O, d3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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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T! P8 i5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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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3 ~0 y/ p3 J) s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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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B' y! E) Z2 @* Q8 ~& f9 I% n  n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7 o2 I  N& ^3 j, K1 F/ R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 I7 {+ K/ `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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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h9 A" c& s" |* E/ ~" K$ O" G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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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f1 e0 }  j) s* U- v7 X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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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8 N" \) a; i* N+ q/ w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s9 v& [* @+ c& o( o) X$ G7 _' c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G; I% N: b' D& [' U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 G8 \+ k% c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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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2 R7 z; K) X, j) G( i  R
想吃他。」4 R8 r1 B4 X( A% e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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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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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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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E, O) s3 r6 C3 j! i# P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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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a* g3 i( T. D9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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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Z+ T" D+ {: g/ F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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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1 d0 S6 q) u* O& _/ |6 h* c4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 N6 R, z$ l/ F; y
，壞了。」7 a" _3 B, Q4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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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_5 q& D2 |/ M5 }0 @7 G/ D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X8 u4 `, s6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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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Z( S: C4 I' f) k3 W! T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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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o& L/ E3 g) Q7 ]! T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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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2 a% ~* b, Q$ }! U6 q: f) f- L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Z% T/ q( T) l8 @) j- X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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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l' b) T3 I0 K. {.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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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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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L! C" j; n%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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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p* X! n5 e1 ]8 y4 w, E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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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Y/ b) q$ L0 V( H. s  u/ x* c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z3 o& K1 _.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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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0 i% e& P. x' i% J! q5 `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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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R5 {1 H& t9 i0 c; t. p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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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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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6 l! k; y8 `0 _$ F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0 B* y/ b: s3 g7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b9 x7 n4 s. C# [: {/ J5 B
故事給他聽呢？& k4 G+ }3 b6 v7 u& r9 _" ]) [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k1 y! S( W7 {! b7 \0 }; o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U+ B9 f5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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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9 h: w+ [5 \8 v( T8 n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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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3 B! s2 G, p6 \3 M$ V& V" J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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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c2 \# j! |# I4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G) J5 L$ z4 }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3 o. t& j. C5 Z, z6 S3 n7 E( 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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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X: f- b3 V2 @0 P6 a) V4 f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S9 E) K( s: }# r0 _) F* a/ }) _, O
。& g4 r* o% e3 A  z4 ]3 a- M; R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f: i1 m9 Y, z2 ]5 {9 A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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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y3 t9 W. P+ w- a0 `5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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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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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1 x9 G3 K) m( b7 e(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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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n5 A, Y, b& I, u!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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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f  q7 s' |% |" z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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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5 Y7 O: M# A# z- n" t*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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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S7 R# ?+ f) Y) b% L; N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4 ~0 ]4 r# N5 t7 Q8 D& o- V( |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1 x: @9 H3 U  j2 C6 p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 L3 @  e: Z( A4 q8 Y" W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z& J& S/ J) y# h6 u7 E) a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6 Q, |" b" ?. g+ ~( q, b7 T$ N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C; C8 Y1 S) E7 i, ^) a

＊＊＊; y, s" L  t! D  K' ?  x(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j5 r& i) A1 ?* j+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f- F  c3 B+ P; q! A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5 ]3 R% ^4 ]. b  m6 Q; a6 g
個全屍。」2 D7 H' @  \/ W4 e* j*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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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4 D2 B# M1 g( y3 R,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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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 H! m; k6 E7 _: _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8 ]- Q/ O2 I5 ^
9 c, }3 X0 F% l2 b2 d/ \- j' ?! M+ Z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7 P* @' \9 ?" V# L. a/ n
$ y/ s8 h! S; C. J$ {* w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m& a  e. T* t( c' u9 q+ X* b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7 P( j+ g/ p; j1 ?2 y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3 f! P) {. I( v2 P* Y0 n( u' N; x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6 c2 \  W/ j# A: M; Z0 s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3 e$ V0 i4 T* w" C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p, f- K9 \/ z& S. b9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5 W8 Q# X4 k/ c) m- r; a4 b# M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1 i. c  ]+ L8 O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X. C4 G8 X% d& ^, n. B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6 H$ m, k* o/ u1 h1 E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9 h8 ?+ }3 a7 x/ a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5 O& ^4 u8 q7 ?) [; \/ ]. ^2 |! n
9 Q, l, n; r9 U& B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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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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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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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2 C8 v* S. \- {; q0 z/ S  C+ [
9 [' J( y# z9 e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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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m) X# [: ?#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P6 F* U+ a2 s! h0 g4 Z+ B6 O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7 \  h# b$ s% v3 \% L- i8 W( d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r2 n% g% O0 L" |2 u8 c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j- s( y6 m" i: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 V% o; e/ B/ Z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5 ]8 q3 c: |' j! `, [: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 f' r8 u/ [6 U, g
初秋。% Q& L6 g( Q, E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4 r0 b( |4 X+ S# r
$ Y: N( t+ D* q' b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s- w) @% k! D  E: s; `" `; t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6 r' N7 B) w+ Q1 L" r2 q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T- o6 Z8 m1 y5 l! _/ N7 j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u- A2 {* l8 w, f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5 }7 K; k: `1 I1 m9 S5 K. D: i) V4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C, s0 K/ P' R, e3 e4 ~, A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f: |- p6 l4 @; R/ I$ A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k; w6 x; H! X. C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7 I& m6 ^4 |7 [
/ K( J) O# e2 b3 P. R; g$ A6 Y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n$ s# Z& ?0 l' T*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C# |1 X  p0 i6 N3 }1 U
也是理所當然的。
+ Y3 ]/ y* G/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Q0 G, d: A) y2 Y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5 A0 x+ V3 ^; h) a) W2 p5 M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G7 C. ^1 G( f0 T8 j- {+ @8 w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A5 \9 m  N  m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R9 Z3 U" a: Z, r4 \" J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T9 R2 _. d0 G1 K* U" p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3 M2 b5 x0 D# h2 I6 P# J' }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_$ o6 m* q- q2 j0 c$ p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 v3 _( U: ~1 u; L8 e" E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9 k/ ~0 i* [" F& _' c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K. \! Q" i+ \) N  N
- f" {, j* Y. }7 u0 m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N, V7 w# ~4 u2 Z# v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0 T9 f1 a  T$ s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4 @1 C  J! ~$ [
+ C$ f/ F  h* S$ z# r+ L4 J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a6 X$ g2 g0 I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e7 a; T; w# k1 T'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n3 `, o" k3 }# H& w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1 S) w& ]! R5 \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Q& |5 ^+ t4 m9 r5 Y, y
5 G& v( e: s$ M9 P$ c. g- _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f: ]% p' l1 m1 N% v* D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1 O& d9 p3 |& ^9 r  R/ _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s. A; O: F+ R( H"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n9 b. T* V& {) G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_. c7 f7 f# `# v; o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5 H$ n7 ?" N9 V- L/ Z6 c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 w% J1 c5 }' l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P; o! v# f2 O+ q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s& i5 T' Q( u& f% ]! D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8 T% U5 v) q; M& J  p# w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6 l9 S- Q6 {/ e, l2 _7 X7 g' v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3 q  {1 \8 u+ Q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H) f- I2 b. W; y$ c& _+ b: D4 L
# H) [; U' b) ^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0 z) l! h+ M/ Y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2 J: E8 H8 C& j& a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R6 m0 z/ \4 M/ W2 p9 [
2 F$ g9 h9 [" c3 ^- q- O: X5 i2 Q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p' U! d- u( l& b- a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b5 {; w3 {' w6 y6 R% h4 Z5 Z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l3 Q# r0 u5 x7 a% b
; a, k- i. D* c$ i: Z9 T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7 J, g6 \: \9 U+ b# h7 o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 r  N! e" A1 \7 V6 O/ J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5 e  s- ?0 E9 s+ W  J
。* ^# M- k! E; M/ B: K2 G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4 v; F/ e1 Y  V"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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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1 n# f. C3 m$ S( A8 L- k0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4 V: J" U/ w9 C/ A3 U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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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6 t- F2 ^! k8 F' v1 l1 C
好睡呀？」5 N  a  q2 H* x3 T& D7 q: B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2 e0 L0 u% L" J2 c% A/ X/ Q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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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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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N9 O& Q% `( H2 E! \
，台北壞人多…」" ^* ?  \( {- Y9 T- f1 p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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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X, J1 R, {2 ]* B( T, w/ a-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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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1 z- Z$ D; R0 M& x, _' X9 F% M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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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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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g) N; H: p" }0 E' ~, g) X
。
: T  e- W# v+ k# w: W! U: o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 _$ _  T4 I  y
道嗎？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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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g  T0 y$ q( `
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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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1 T& c9 R4 u0 D' y1 x* p/ p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L) I. O$ }2 ]$ t( B3 `8 Z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8 b. p0 S1 t  v% O. E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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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k0 P; Q9 m+ t% g$ A  r, |3 D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d% C0 p/ b, M# U5 O& f
. @4 `' O2 o7 y2 z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5 l) w* }  N5 d+ z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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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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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M3 i/ ]% v" I* M3 K! K3 ]9 }4 G7 U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8 y8 j3 s% f+ H9 x7 O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T( q) ]( x' r  W* C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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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8 }2 o# M, r6 A# w
是，我開始拉肚子。; l% K* N9 l0 U; C( I& U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R' D. o$ {8 ?1 z
6 F+ d: m) \+ M' ~. V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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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W- Y) Q/ D$ R" k& @* O- c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H8 S' e5 |$ m# }! W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2 E- {$ @* u$ n+ Q# g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9 Y$ A2 I1 p6 C& v/ R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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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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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8 v2 ]4 h- E' z) z9 E4 a; v- d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w" W& j! C2 B, E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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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0 ?! j. o8 g0 U&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2 T* z' q+ D% b+ |2 d1 t0 |) r4 Z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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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7 k/ s" V5 w7 c) T1 Q.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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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d8 G8 h! X  i: M' U1 N( [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B9 o+ d2 H2 Z* [. I7 \$ g* ]
2 T( ~! K* R* K* K/ V2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1 C, B" q* f, ?7 I# V& d1 ^# \0 F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1 A6 K  x/ k+ N8 w* V' ~7 y3 B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w6 _. o$ p( W5 q2 \4 K' h
記得過程。
# G7 g) U8 ]' `5 l5 w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v1 _- ]9 {' {0 h. Z$ b1 H' i
角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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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5 G6 [3 m% |" X4 y
的水杯裡。" }7 Y# j+ E- x%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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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K9 s7 n! c) X! i& i
女鬼。7 W3 i1 M! V  R" I8 _/ v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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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C$ |' U1 h+ y! q9 s) h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7 H+ r# |- A, ?1 z, s: K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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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 ?1 f' Z: D$ r% {  I! Q% L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A  z" P( d- U- D7 z( c! C% `(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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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6 l2 c: f9 Z* ^* r(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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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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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1 B- a. r0 }$ V; X, E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7 D8 J0 ]- n# l( g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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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c7 u! |6 c9 R. F* {' {1 j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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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k: U  |1 Q1 ^" T: ]# U1 e  k1 S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q; Q+ O7 c5 W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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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1 t/ q. k4 g1 J$ |$ \, t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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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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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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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H' }# ?3 q5 _2 O# c1 l2 S: P! Z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m: O2 f$ Q" s0 w# F4 {, \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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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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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M6 q! P7 o1 a; a, H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d, C. s% J* l2 V8 x(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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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V+ t5 e; h3 Q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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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Y5 f( D$ F; b+ V( Q/ D  r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k! ^; d# N-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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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9 O2 l$ k'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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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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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 W' @! W2 H/ Q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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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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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2 G2 i' g, G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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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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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7 n( M& {3 p9 t# u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_+ ?) x' H( C7 U/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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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3 {. V! X; B8 Z1 K" O; b1 _( j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7 a5 g- h% o! S" ~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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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v( I% h# e, ]" t2 f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d% I3 w; v. t8 t3 O$ N+ s
過世而痛苦。* T) ?7 l- ~'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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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S* H- s0 k; |&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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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8 R% `6 ]" ?7 r,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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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8 j2 z' ~$ k4 n9 `2 Q& l- F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G' D: e5 q4 A  v% X* J3 |- x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R, e$ B" w. ?4 _- q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U* c# s5 a9 m; w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J/ Q* I+ [$ w) G
的眾生看。0 b6 p: d# f) c4 C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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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k4 L7 q* ^8 U" y+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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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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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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