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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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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Q1 I4 B2 g3 k, n2 z' F5 U
8 y* l3 A: e2 I& t  N6 k1 k  J/ r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N4 z& ~9 @, |) ]5 E( r
; V7 I* c( }( C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B2 N9 l( h6 h$ F) x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7 X7 n8 u" J! N6 H- N! \! H4 q% n
& B1 L" u2 l& R8 A! o2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Z  s' b  p# w3 {" V; V
0 r7 L' [" M. @9 Y2 T3 u, ?7 ]5 o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K: a' Q, B% S) c# d. V: t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7 Y( Y# h2 E1 v& B( j, D0 k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w2 M% n  l8 {- G# y# g, j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u7 f2 @+ ]9 ~
5 C0 o/ \+ c, @' g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4 k# |4 n6 n1 w
- p' Q# ]5 }# A( }) @! C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7 I; t6 `( P/ |$ S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1 ?# r: P9 E' ]  g0 s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6 ^1 k' }5 }% a+ Z: N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f+ q: k0 R) r9 o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l& O# k$ ^# G4 M" v4 M9 B, S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2 j, R/ l$ c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9 _, r# q2 Y+ [$ [
) c" M0 _" x) q/ F: T2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l: X! J0 L4 i" w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3 ?4 Y- g5 F( {& W5 S) H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4 w' l' @5 {' y1 M
- h6 J' p2 R+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4 `5 f+ c' b$ F
第二個變化是…4 F+ b) E- h0 S9 [+ a
( Y3 f* s( S: ~8 q9 k" g0 Z% C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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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2 W/ f3 c+ S1 S&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m5 t4 X2 k0 Y# g* q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I7 X& {/ b9 y1 [! H# G  ?7 X
$ C' B5 D4 x( k9 t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 t# l# i' j2 G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8 r# N" R( {( M' K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Z4 G0 d' ?: ]- p+ ?9 r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k' o7 U5 J7 I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9 R6 t) N5 K# f) S6 e2 P+ p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1 ^: ^* p! V8 m' {4 {' _' Z
7 m- p1 R- h3 N+ |- `, s1 p* P/ X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7 X2 `( x! z# D! R- d% N" f& c
& O! p+ E$ ]/ o! ~4 q  Q$ m#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6 I* S7 |! B( a8 B: Y9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b6 h) Z& u0 o9 X. T+ O
去辦好了。5 q5 d5 m: _% v1 @# M
8 J: ?( D: H8 e( H- r8 \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r9 @: i6 ^, Z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0 t9 G. m4 \& H; G/ n$ w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8 K1 w  [+ S3 J7 {) s
9 U7 `& U, n# A" u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t" g1 K: A) i8 E; g( [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t- l* F6 ]4 |0 [, Y7 H0 p;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 H9 {& D! ]4 @7 P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4 ~5 P" a2 l0 Q8 ?1 b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4 [' x& ]4 D' j, X+ F0 e! Y* b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o$ u! n6 X8 M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O; @8 D$ W* H9 Y9 k# X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1 R3 Y. r! K6 o* I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Q: d0 t7 M3 c1 n2 b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5 u6 |/ Z& Q. Y' Y1 @  Q1 o
2 s6 ~$ _# g3 W: r4 `% q  @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A% z! B$ }- `+ J+ d2 a% U5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7 D9 N* b5 e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4 [, B* j5 f* O)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9 P3 D% [% w+ I8 o# D2 Q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7 M! N% f0 W* Y6 f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e7 G  F: U0 G( d7 M, K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I4 ~/ n5 r) T9 v
, A$ j1 n- w4 @! f; K8 E/ V. e" J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6 t7 J; t5 U2 d* K) k
$ F" g! ^! L0 |! ?1 ~7 N+ _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 Q0 P" g* n+ m0 B# m3 U# i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n3 s% E/ v4 z& M

突然滿感慨的。" e" Q. k# f" w7 s( z
- o4 M' D% g# x* R
3 `6 [' O9 @) b7 o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J/ T. k# n: M! i: a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R* E7 W' d+ w% q' a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2 Z" P* N' E3 W: ^& f
台。
+ F' S7 s$ U; q3 N+ }! U! B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8 u: ?+ b; V: V  [3 h( r$ n. A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1 W, x+ `# h3 Z  d! M: }1 A
$ j; N; Y* n$ S; N) S: u% }6 |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S5 t- Z+ o'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6 G8 ~3 |% u2 K4 k& L0 _! c4 H
+ Y) i3 n: ]& a4 `3 e1 d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0 ^; y2 L% k( l: P9 B
: H: f& _9 O, w6 }. w+ I" Q2 I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x1 E$ P) ^; S/ e
3 L7 c  f4 W0 V5 x* H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u9 _+ G$ K6 _" O" @
) U! L1 ~% K  ?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Z1 k& |$ I2 B/ Y2 V(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e. G5 \+ P6 F& w2 r) E5 B8 O1 j
」* ]* |! B& E8 a& A- F8 ~
0 G, U6 C' k" a% ?5 B5 c$ N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R1 m6 J+ T; L. N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2 x9 M. C9 ]3 ~. c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F0 o9 [* E/ i( G( x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G% B7 B( C6 Y5 c8 Z  N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F0 n9 C3 T* f- F: d1 x4 O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R) a, |& M/ Z8 T8 o  X
# i1 j! Y' Z# s5 i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7 M, `7 F! V( t8 p- l' L4 J
: x9 _$ V. H% K- K0 T* i# i- H: O# o- Q: s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1 w( Z! R; P$ A; V: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 h7 N" B7 p) ^  X6 o3 p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T: o4 {% \, n9 b2 W3 f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c1 U2 N6 T, t* d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8 j2 Q3 s& g  i/ F( ^! }0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T& e% P5 w$ I
& K! f! R8 y: n- p% n( s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8 f; B8 V: L$ I) z- v" n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1 Y5 K* H3 A. [/ V. a8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E( i2 H6 z5 P) _, P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2 U6 F! R0 L: I5 T8 L) k4 Z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0 \3 r2 G: J) @, h
+ F3 [: S( U0 i& T, k, j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v. t  u' v4 l8 ^. _
: @( z; E+ X: G$ U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z# K8 b4 _, Z" P' S1 z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t8 N' H# f6 f* m3 H7 L8 R( c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t' o% K) O" ^- C* _0 O/ L- D$ w  P
/ K" c/ Q* G9 G* |" E/ a9 k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K7 u2 H+ l$ O, `8 f6 f
! l# x( R5 E  I! o) i  T5 |- M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1 K! `2 e4 J" L, W6 B8 Q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8 b* ^' {7 X, [% G
。) D9 z5 R# T. d8 i( [! w! |* o$ _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5 _( D) I, r& w# g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2 `3 O! Q5 m  |8 C3 X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M8 t. E9 N* X( b( J1 m5 I4 [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 b6 I, P' ~% N. Y3 e; L) b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 C5 M3 S: `- J4 m  B& O+ i" {
有嬰靈嗎…？」4 B4 O* Z, ^3 r4 i0 f! D# N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z5 H; p' \& e5 z& x8 ^: r( C4 g
會笑的。」
! a) a' ^5 K- e- R" T& M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 G+ I2 f2 F6 L- A7 ]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9 O' w$ f# U# @) @" M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 g- C$ @& e: F  H$ B9 K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4 `3 ?  ?3 s8 }. c+ b* p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3 f# ^# J4 x$ U3 T! \  U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o8 S/ c8 D0 ]! D, K, I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1 _) `1 R  _( X: _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 `3 h8 {5 R" ~: y2 V$ k  r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c! ^' K" |# C1 `6 i$ I" @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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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4 r3 R8 }: u2 x# j5 B, ?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w. F# U0 T+ @. c1 U8 E
去。# n- L/ z. z" K4 u* s6 {4 o
: e* K9 O- P! W) P7 X8 V7 o/ R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7 N" e3 O# X" P+ I& N! M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p  |4 V# H* b5 M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A! \% Y5 L! U+ a
4 P, ]$ Z2 Z4 l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5 q' F: \3 ^/ n. [2 Z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y, C" ~7 h: c+ b8 D; Y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0 H9 Q- G. |& H9 A2 _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N# C; G! D* @6 c6 h; S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r4 ~4 H( o! `: q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G& H: R! X1 ]& I/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g( `( K6 a2 o& l5 j8 D
2 z$ u: g  \- h, E, |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m# h4 ?% Z3 _6 y; V4 P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Q% m6 o% f; G/ `% V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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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i( m' A: h+ q# F( G) S+ [  b
9 L; v, ^* I: [4 @7 V5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 v  O" Z3 t4 m3 u! m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8 w7 X$ O3 @2 @) D( c# I, ]1 [; b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A( v# d; `5 N5 l4 u4 W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P# f& e' ^6 K9 X: @3 ?7 U7 Q6 a6 x4 H
2 ^/ q* z' p. C, I! _( P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5 M5 X) ^1 B/ o% V9 Y( u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T( z( Q5 g. e. N. ^! v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g! u- \0 [) J8 d  m4 c% e7 \
的照片！」
) V! P. m6 m- v0 w+ X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0 W, H% b4 Q& _8 ]1 |
器就這樣被剝奪。
6 `, [# I  K& v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7 X: B: h& z0 w  v5 [0 F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 l8 P# G; f: Z: P1 G& k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N% J' u1 k) r% W% b+ ^: r, A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0 M/ O; r+ d% P
& ~1 e0 }& O  d4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2 B' k( E$ j$ a9 O8 ~1 p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V* a; I' Z/ k  }* A1 L
/ ^/ i- g2 p0 M- W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 S% m4 a7 N+ Z& |7 D8 U  A; X' y; K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T, {" g% H4 n4 l- _9 @6 q( ]
海報…」
7 d0 C% E  K" U% V. E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6 @0 H0 @* d8 L
! V. p. [7 J- m$ E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8 g: ], a% C! [& F# z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 g5 W/ h: t: G. G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u- u+ ]* ?. b5 m9 B( a*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7 r  k( Z4 n  ^+ p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1 R7 w1 E, N( J: |% E( s, c+ X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1 x* {* |, J% _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 l, R( r+ s. G; y5 \& q6 e
& g$ D# `' K0 {! O/ p  N8 d8 E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o5 J- ?- K% H' D( l- C3 L- q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w0 ~' h( J5 s  j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o" h# {) w5 X5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 K  i! X4 Y0 v+ a2 \+ g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7 B9 z+ K9 a2 @  q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u" _$ D" B: V) H; y" E: X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F7 ^8 \8 B7 f, D. k/ J+ F+ W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8 ?5 c9 O8 S$ V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2 C0 r6 N3 T! L/ k5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 Q/ I' w* T0 Y# j) S& |( G#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H5 D# i+ n2 Y" I4 v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1 \& u+ p1 n' K! K8 i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0 \9 {$ w, S6 P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6 H- \% L4 j! a' j/ q5 [( f' w' P
媽媽上香。* E3 Q' J- m4 \1 v8 J" f6 w  N
+ K5 a# m( K* G! S4 X/ t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4 s7 {+ {9 i) {% F& A8 Q* h  c
  ]& \* e" l& N( I! s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7 Q5 v& }' m1 Q! E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f7 I( p& m" ~0 B2 s- ]6 u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4 K  y  n; R8 ~/ e. e' T6 u
。0 f: j5 e- p9 d# Z' C+ h$ D$ A
, w: d. z; x/ {( W5 |* C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7 V/ V& Q; P+ P: f7 g5 I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y4 Z" K) {; g4 k; V' y1 f1 H
苦笑。: r4 Z* ?. I* T0 |
; L* `) \( P- S6 g9 ^% ]' @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P! }6 \" Z4 X4 v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g* {9 D' J8 j% C
# i, B; K0 {, C5 S/ O4 X'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0 |# R# r$ R* Y# Q- A6 d8 k4 W%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8 `+ w4 H) l' j. `: U

她掩著臉消失了。/ v2 c3 D6 N: s8 T8 c
, I; k7 I% L$ z$ n9 D: L2 Q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9 P( u8 ^: _" z4 P- B! E: h
" M# P: X% _! y! c1 g5 x& v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n% N4 b+ n' S/ z- @0 B
以還。9 p% V( q# S8 H: e' A) q# i
$ G/ o+ o# W4 Q  }" a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z7 E( h( z9 t2 c- E- ?7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J$ _+ s- E1 U& g
$ T3 h& ^/ C: A2 ~- y9 }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3 e& S9 e( F- h2 K

6 r' x2 |3 k( C. _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x4 Z3 b' K% d3 A4 n8 {* o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8 R7 ^+ k/ J( l+ r: [0 _, O
: H/ I# t# \( o  ]' Q2 P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4 j0 {3 f7 X3 q/ h1 }. T; y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2 N3 u& l. s# x0 {7 Y/ j( A% h% I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 [! |4 z3 [- g! S/ M5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5 S' b- U. \" U
. V% z8 v" j8 H1 Q+ n2 ^: z: r& W.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6 u3 Z# T* }% s0 \1 Q0 {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 r' m! m3 G9 ~) b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2 t+ P" h! c. U" b! H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i; S1 W* E, ^, R1 Y- G
的讀者。」5 {! Y4 n0 e$ m2 u& i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c5 _* v4 z! G' U% g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1 J) i7 N. M. D5 i7 Y4 v' j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M0 Q( g, f, c4 P- @% p$ H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2 q/ r, g+ J" Z2 l
% ^; |! Q+ L: ~% @+ B/ b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V9 v* H* k& \9 E& B1 |" ^& c+ y. G, }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F' A- ?. ^8 b; @! ^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_( h, p; w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1 B# r" E9 t4 M* R5 g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 d" i) P! X+ L" g4 j6 F" l1 T& `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0 |+ N& h. R! g3 C9 S* ?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Y# L8 v" z5 m+ k5 ?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5 |; Q7 [% I: |8 m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s6 o- _% }( h  C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3 U& a- j* {" c+ F1 e! w
我又吃了人了。4 N1 M0 G: v; F( S8 k  a4 A
3 i2 ~2 w) n7 h% `#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0 z' v7 L2 Q6 s8 J) y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8 d9 o( O3 O# R+ M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3 g" x$ J9 R0 V" U+ o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9 T: d9 c5 {" m; `# u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d( B' [6 F9 w* ?4 u5 a0 E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 f. L* [5 b) o0 w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p  \) K. U  P: C3 A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y* n- Q/ ^0 y; ~% [
2 N: E7 d1 `# `) \3 T+ x! I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d1 J' [+ F; L; j
他，不喜歡我。$ m4 p/ Z8 i, U# u1 a* V
& t! n0 K& Z$ U1 K, j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e- K7 m# t( a- E; j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B, \! f8 X, I9 X1 d
6 V( z. B7 i: d) r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r# ^1 B( B3 ]3 k9 y$ X. ?! K) e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M! X6 H& ~# u6 E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A3 ?4 S, H6 b# P! Z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5 D$ x6 i9 Q: @( B. U/ S- t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s8 N; j) V# ^) l5 K, Z1 P
$ A) K: i$ c" W, s+ `# g! b8 n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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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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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L1 k' i1 P% S/ d( C* _; [
* H4 j( {( E# L
+ u! Y+ T$ G8 W9 g
「給我。」我向她伸手。
& k# f7 J; l2 \+ d7 a6 H4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S' n& |+ Z2 `% z4 L# {8 t' s
2 [9 L# l5 h; z8 U* u$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9 Y! n# [) X! k9 E" A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6 m3 q* B% v7 f- z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1 i5 @. h7 b; P! i1 z4 }! d2 i3 P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5 v. \9 o; ]8 \# B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4 v7 T( A' @2 t3 L0 ~& I# B7 p# H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i0 y' \  V, B+ G3 L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D8 Z) B# V# ]4 ]1 z: r# d9 L, u
; }$ @" F$ |  T* h& `" A/ a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V' o2 I2 S8 V) `" J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1 B0 R8 p' C" F
6 G3 e: l& b! i( l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k3 {( d  ~5 W& Q' E9 f
4 e4 D0 s9 t2 D; g1 P9 h* Q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V$ O1 L$ t+ J1 c( f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b' m; a6 U9 Z" ~& D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Q8 n7 l4 p  Y
6 Q- M6 z4 F3 M% u" `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x4 O% k1 s. V6 G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  w1 K' c, H5 P6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8 _/ q. {8 O3 Z% a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O5 P* s! u& ~2 B& b1 q( {
對是我的天敵。& Q7 m" I' r+ D1 Y) _% q# ?
8 u$ Z. ?3 |% H. E9 o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8 X8 K4 S& z; v! ]" }& G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r( P' U+ {2 K9 n/ G* H
* h: f$ i( G+ ^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B6 F* a1 B/ M0 m/ b' O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z0 e1 q" @7 c  a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K0 ]1 ^' A/ a- Q; r# R+ o3 i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k+ |9 }" M  z* n
9 j8 s- {6 j6 c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o4 k# w3 X$ \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M0 w2 b7 r& f* m' J+ i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0 ]" @$ F1 T+ l( q8 W4 ?( x9 ]*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S5 Q: ?7 B! Q- t- f5 Y
( M. W7 }/ Z$ O7 b-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3 P( f+ \+ w* A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D9 H, q8 c7 y
* f% y6 e& f8 \: m$ a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I1 ^: z8 E- s! h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E$ ^1 J+ x( k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 A' Q) l; z
4 t- ?% w1 e# u9 D0 l4 y4 J& E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0 z2 K7 a" ?, \
- @3 F! e  T+ U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9 P8 `6 X/ s" `5 D0 G5 T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0 ^/ r" h8 h% N
) \. t. m3 `) c7 i' H+ L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e8 B5 C7 z4 _7 c0 ~: z: C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g5 c8 X/ R3 f1 \. U/ a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T2 |( Z0 O8 Z( m; r# r) j" z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R2 {0 ~( Q- \. U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4 h* g9 D8 }  s0 L7 k( {/ B' Z1 l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1 G/ o9 Q; _: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1 N* ~7 v. }8 r% J. c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1 u# D1 k, K" z( U1 z: e
1 u" p  e4 C+ e0 U$ X  v; t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0 ?$ r3 B: q' Y9 A;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5 f% q2 a. a8 H  _* f/ f; B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5 T4 s. |/ A, t- R, B" p) @# x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h! @* V" ^- {* {: I, i4 g0 C: P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1 N5 t& a) l5 _; g: W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2 }* G$ u0 h1 J8 D5 O& D7 d0 D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x2 q- @6 N3 @9 f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4 Y5 }. v. R! D1 F+ R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7 e8 _8 v7 v+ V4 K, {- V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3 w9 u8 S' k& c  v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y: J5 V0 r- Y! |8 o4 f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 A1 z4 O* w% R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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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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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f" U/ [1 y: @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0 \1 o6 |& A. e: k4 |0 ~& c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 P5 W+ W6 e) N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c. F8 X; J: m0 x, _" h
+ {6 n% W; m# A* p* K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8 z. P$ e0 O" x( T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Z2 e; D  C9 r" Q" K# A+ a6 C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3 Z; L" B2 H' H1 J/ f0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5 }9 h# d0 m( B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n. O& `$ W, ~! U, ?  }- T% p) J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7 G) N8 ^0 n2 U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E! U; b: l% g" i" W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z" |, h$ b& x- z5 `* f
8 G' J; t4 Z: t& M1 e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P& z: H6 W0 s7 ^. M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n5 [  u) J2 Q3 k5 V
異照片…- m, F  \, r4 D+ `  {' T+ f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A# G1 @$ ]+ C
無一人。- I1 [- A* r( V! f: ~1 g

人呢？! g: x9 f5 j4 g- |, k
# ~4 p9 z* ~( O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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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P8 J& V/ k- c/ M1 B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C  P+ U, x* K* k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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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7 F1 o4 g2 R# \/ k0 W9 X! Q-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4 C. e3 k. |2 ?# m4 T8 r$ z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S3 {- Q# |' Z' m3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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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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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7 Z# L" ]+ F: x  ~5 l1 e1 v; T$ N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7 d+ u- l9 m6 S  `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T  x  |1 A7 l, }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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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6 P! A* \" F/ s: }  U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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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d, l, ^; F/ j6 ?9 o% \. u: _*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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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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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5 m& [9 q0 j- r#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v+ c: f( l, W* P3 s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7 x3 m9 E  v' ?8 Z5 S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S+ H# _& V1 ^( X- x+ [. A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0 R, q8 C& g4 y# b! O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i+ o4 p0 c* [7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1 j" }7 ~( J3 p- S: R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3 Y9 G# |. h$ Z1 D( m3 ]#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k) ~6 D# u- d% P
3 P7 \8 |, i3 Z* W, H' z' {7 E3 H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4 i  t; v) `& @
8 `& e8 Y0 w. j, k  _' H& E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w! R7 @5 v% x6 ?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9 Q& w; b; ?3 h' Q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y5 ~. w" z! I; f5 t+ q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E0 A: W2 F  q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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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Y6 F& G/ p! A8 }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 g2 n8 i5 O/ T
6 J6 \  \3 R( r5 \+ ~1 c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F9 `% n4 c" S- _+ M5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Q1 r. R) L; W. S6 ?7 S1 Z; P
6 O5 @' b- B8 K) b8 a3 l5 ]9 ^$ a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u& [, I% ^) y: ~  i5 ]3 T9 S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0 J: O5 a8 ~9 f- m% j/ t/ J. E
& F8 f. B5 `0 `" s9 s. v3 {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G0 j/ A' a! e  v8 j* v: a% h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3 N0 @- Q5 l  L; _4 W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p0 T$ r/ b4 `; v' z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y& {- E  |8 ]7 X: N2 ]
「魂兮歸來。」# r2 L( t# u* _' o  l! @5 F& e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8 Z5 _5 F+ ?) ~7 E7 X% a5 ~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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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m, Y+ }7 P5 w1 P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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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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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l& j: P4 {: _3 o+ J5 y) D- d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Z& x' C% X$ b" w' c. L" L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Y) W/ X; A: b! r1 T+ g+ b5 J) W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7 H% p0 d" v. D6 }) Q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4 @6 t- Y9 Z$ B0 _
猛烈的力道。蹦。  {% T! i2 |; N5 Z' y/ g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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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6 B3 Q6 x: G1 J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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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h9 U8 l$ a* W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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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J5 Z0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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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2 Y: |& L  d9 t- `0 P9 c% I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6 H3 q& v+ y7 [- X* e5 y- g+ K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4 [* q) e& v! f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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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n2 b0 \! i; K5 g" u; J1 \- s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7 F! J# r( y8 a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X: o! q5 J" _; G# _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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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4 d9 h, o2 z$ h: z9 n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1 D1 c& F1 v2 r' X. |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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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C( {$ ^9 s* j) |!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C5 o, n/ Q/ @) Y# ]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9 f) n  v; ]5 w" L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9 u% v; l1 _0 s( ~# h0 c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n; v! a. Q/ n! {4 H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s7 \' P7 j+ g" ~, O&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y2 g& N. V* X# f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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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2 ~3 Q# K& u; Q* `4 {- x. N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d1 B$ O- N6 o8 [" S4 m
% }  t6 U) L# d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 S1 d2 L2 K% q" z; R0 u
難就會結束。」* M& _" k+ w: p- T( ~* A2 X# b# o, e
0 R) B9 _: G2 S- T! T. b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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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u9 _6 x* l9 A: ?9 i# }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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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0 {/ y" X; C1 g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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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4 h. ?/ i) E; {3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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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5 V6 }- T" M$ M: b/ p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Q& X; T: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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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7 X; Q6 `) C) \, d7 _9 e; @9 V
『陽光好美啊…』4 o2 o/ \# x7 G" K* R( Z' b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1 i; v) P& ]+ s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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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C/ e& v2 Q7 ~( |)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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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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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A4 V3 w! N* w" ?  H9 T' T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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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_% `9 n/ d2 Y# K+ n" g)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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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s- ]3 }7 f9 x( u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M, @* j# l  @) B' ^# e1 Z2 G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J7 j# L2 {6 z' R1 ^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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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o- i5 u# l) e7 F- w0 j( _- b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3 d- Y/ j% l- ]. a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z, k* c: b4 ~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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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t! \0 f. C4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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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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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M4 |+ K" ]" m, E1 @& g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g, s& k1 |  U, e6 x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L/ R) }3 |. }" i0 Q2 h5 I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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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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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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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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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6 t, O. N2 o* u6 J2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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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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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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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r1 @& e;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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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4 v$ f! e! u" U( K) {. W) b7 {: o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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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m6 X+ N. w/ l: A' v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5 Q/ e6 k4 X. j# }+ `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h( f9 T! Q# y$ T1 |5 D: R- C1 k- J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c' [) w! _: Q;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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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R) [0 q9 T) A8 f6 t% t$ i
著淚，一步步的爬。# K; M5 z$ B7 S" _+ s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i- q" {8 g! u, |"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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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1 r$ Q# W# F& J& z  J  D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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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3 T0 w% g' K1 Q* M6 i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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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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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9 `% J$ u3 O3 ]6 G7 [* H; ]+ K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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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3 {7 S/ Q: G) m2 U5 V1 k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 G8 q+ I  p; ]* }2 d8 _: a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d" |5 ^0 z8 a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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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v9 u5 [; X7 J$ i6 y, p8 u/ P/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d' i$ b2 R% K# `* N. ?" m& `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6 w$ w6 m6 x& o6 m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2 ]% U2 e; ^% n: g6 ^3 y1 V$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S; N5 ^3 c# l! G5 |# K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4 a3 S( C: {+ c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Y. B1 T: r& ?( g- a9 T! k5 B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A  l3 ]4 c- r0 ~% D% W6 }$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9 S3 e& ^4 }! |$ M5 H
請他們來找我。" v8 l5 y! |! P. }, |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0 D& e$ K" o2 h7 y- @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 I8 g0 G, t6 x- t& w
保密的。. F3 y% K% V: r7 A$ J7 ?& O$ Y% G4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0 ~/ H5 C5 Y5 _  u) w$ t2 j8 o$ J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0 J' A# _* \% m) N5 N8 J; I, w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5 p1 U+ G. Y/ C3 S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p4 M$ Z( N6 J( k; _3 I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4 u6 I& e- o& e' }9 L, D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3 D4 E* }( j2 L4 f; a- m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j/ R6 U3 {) t  A) X2 s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V+ d/ e4 z, e" _5 C
2 z. _0 u" u  o6 `  f5 |- M2 O* B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6 E5 _; D0 t$ w. U  |1 C8 g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2 F" t. h# `% ]
( @" \4 X* x1 L8 Z5 J/ f1 c* r
% x+ ]6 H/ \# A$ D2 a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5 |" j' p2 W  o* q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C% p: u2 m" A3 _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Q9 i; n; o; C. h5 c" X+ [
1 V7 Z. R- p' X8 U6 C# U" w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8 |* z7 x, n' k8 S7 E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3 h3 H7 n. n: j6 k# p
; ~+ w5 [' y! k: q" j' X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R7 w0 r1 r6 c4 m1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G) B" k# x4 E" L1 i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R+ L3 \* c6 E/ Y- `3 ^7 H  c3 F
都毀掉了。
3 T6 e' t( O. \/ V6 q1 D& g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1 I/ U5 C  [8 V- o6 b*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T/ p3 p8 p4 h5 H) U8 i5 i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j* X  ?& {* o3 Z
; G+ ]& k* s8 f. t8 \4 T! L6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G+ l& L( Y+ ?7 D. H' _" m8 \- O! A% }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Y: e6 N. |% G3 L, U
. N$ H7 Q, {/ {$ W$ }; s$ x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4 s% w) Q" k. g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3 B! ~# |& Y! {. P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Z+ H! @2 [& s, D# l! m( b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6 E$ b# D$ S8 l7 B

因為我害怕。* C3 D6 |. i- J( \6 h: H+ J5 h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n5 M5 H2 N9 {& @  [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5 T  d" o- \" X" N0 V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Y. z# `. {" w2 T
麼…" ^1 v+ `' l& r" t  i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L' x" \' u' c, R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m& y) ~7 P  P% W- f# ]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4 x0 ^  s) S% [( l2 `" o  \7 Z
，想要寫…
- @# z; p. g0 I  r3 P- `+ n  q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L9 e4 g9 m% |
& P$ A: I( V! B0 P# K, Y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B  J5 |& G! g0 }9 {
- b& c7 c, Y& {% D0 F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K" u2 ~  i* o% m3 e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0 }& r" _- `& x& i) y# R
; [8 q. l) h$ _0 Q" {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l/ |4 u& m" a. u3 e( P$ X: P3 w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r: K8 [3 {# f4 ^) r$ x! [4 {
5 V& B9 ~) x$ b8 O/ C7 g% ^
＊＊＊% I% v5 _$ {+ Q: h- |9 ^( d+ B
7 e6 j: u0 ^, p  J( l. X" f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1 v) @% W1 j* _, D' B9 I) x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s/ g. K7 y; o0 T! ~  B, s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T! x9 n7 U: t% q%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1 S6 g% o. a8 f+ d% g/ y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1 M1 G1 M& {8 |: Q+ G/ T2 j1 f
+ |7 R" r% n/ {2 G0 {4 b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9 ]/ ]2 i: T2 S% k
; w3 x! I3 Z9 ~  B* Q$ F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5 A0 v8 P7 L! i3 f8 F; \
1 t5 |1 D( n' l* a& J4 z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7 P) d5 T# b% E9 Q$ P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X, O! \9 B+ {! s/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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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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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9 o1 _* O, ~5 P( F" D1 }- Z& |; |

, R5 N' {9 [  t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 C1 Y5 h" s- I2 X/ S2 @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R  }2 A! m$ \5 Z( T3 c8 h
( x$ I4 W  X( z8 D5 L1 _5 f" o7 h' y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q; R: K2 K8 o. H- H
1 O3 \0 L& Z9 d# M3 k9 Z  G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q6 @5 x/ P8 Y7 Z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1 n  ?' v- N7 C4 F1 _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4 b+ f( `$ X( R# _+ v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 {! R- K7 L) y$ C. G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M' o: l5 r+ g+ r% \8 f  A: ?6 ~3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7 I4 O2 o0 d# c, [1 v
實互相窺看。" s+ V5 E: ^. Z* \  i' r7 P2 l" j
' a+ t9 h% f, b$ u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e- x  L. A8 x7 o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b5 v% t+ a& `. I8 b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1 @) [( W0 l! Q, u
鍊的聲音？
6 i3 [, g: t" }2 x- |. C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 X  ~( d: W( g* R5 g, Y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4 ?& b. u# e: R5 }% G; d  W
; O) B; N9 E$ Q: C& @* d5 |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4 W( ^! D1 w7 ?6 h0 Q9 |4 {
  v2 J2 q! ~7 U& x9 l) m* w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9 _: G; H+ L(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 Z/ T5 s( n. v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h6 w) {3 M) X+ h" q' u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p' ^+ I7 |3 D/ v# r: p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u) H/ U$ Z7 H& Q" w2 z! Q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U3 _: W1 d$ q" D3 e: `$ K% x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6 M: G4 `* u: R" {- G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m2 C* v5 i5 P' V1 v; v4 P4 X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7 Z2 M% ?4 E6 L# b( f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7 m6 h4 s" q* _* ^3 Z7 k
9 ]$ Y1 M& o3 W2 u# J5 B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m- ^4 r7 J2 n7 G0 ]) ^0 {
指給我看那一行。2 _; t! ~5 J3 T; I1 S4 q
. g) S9 q" _( }4 P4 v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A6 {! n/ J: ~: Y+ g
) R+ N4 `+ |- Q( `: r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_! q) F" z5 I5 O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j, v: c( C& }% l9 l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8 X6 [: C, g! n& c

＊＊＊
9 w7 p6 ~5 E$ J! G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h, T4 o# @, R6 t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1 F2 c2 a5 M, V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7 J3 k4 U1 y* K+ u/ Y
! H, F/ l# O* v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t4 ?* Z3 E9 o  _: D, B: W

  ]* u( D( }" p

2 D$ x% n+ s: Q1 A2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Z$ _$ F$ p' n) t+ L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4 R0 C' f* H; b1 l' X( G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y8 t( O* H$ @  k9 n8 p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j4 W) l( j) x7 c  k. z* D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1 y  \* A7 U: L" P! s6 V& f- i3 R
, L  j2 Y8 B) x; `( o, F& \1 p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5 h- J- B" T3 k( e& n7 W5 S9 O7 E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6 t9 ~9 \0 Z2 P4 w: W
! a/ E9 h& }: e1 [$ b9 T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o$ M5 o" t- R2 W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0 Z* m9 o  @& `4 V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P; T/ t" [0 ^7 q+ n. u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8 Q1 V2 o2 @8 f9 U; k, J; i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g( R3 I4 b* _5 E$ P+ Q5 })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A) p4 b; o, \6 _% X% h7 C8 B3 v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0 F5 M, }2 ^( m4 g! ]; s. V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u7 \' E( l9 {
% _0 \! E8 y! l; J# Q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1 h8 T( k& u* S8 T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0 G6 p: h  [2 x# e" S4 Y$ n4 Z4 G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M$ ^6 ]7 \# `5 H$ V6 y- n.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0 {1 R# \4 W8 b/ S5 A# k9 D$ l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z6 X1 V' Z9 b: b7 g. H4 ^' W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O) i/ ]4 [8 j2 }% E. X* O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D5 ~; Z& M! \6 D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z* O7 R8 f# t, t% l9 B  Y
, _* `/ U; G' J* B1 O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7 j. V8 c' c) ~: n( q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R' Q8 m% @% `6 h3 d& o' P! l. T& O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 Z0 u& T0 }, ^7 i+ @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a; P0 t" D5 h/ h! L1 v  z0 L
間要小說。0 R, D# q9 n, N8 }" {% G
4 O7 P  @( Q' B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 m* J2 [/ {2 I+ c% q: H% q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2 ^4 P4 X$ F# e* y& `( j' z
0 U* U) R& C6 j  `# T/ N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2 J  w8 e/ [3 J; U4 y* V(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7 a& M+ g4 b2 p% a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2 l+ @  m6 \$ s, h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G- e0 S+ ?7 B9 Y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i" O' ?/ M8 @- a% X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k6 d  h; l$ i2 g& a& A. q
＊＊＊- w2 K+ J* ^$ {+ P7 K1 d) A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K# k1 T9 W1 i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 F6 W) e: |5 W- I3 p0 L6 _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P% a7 R/ }" x* w1 T, Z3 Y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 w# A" W7 ^  I1 G" `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1 E! a  r7 V6 M1 s  @( w. n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M! ^  q( P2 u- X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t5 p* O( |! a! Y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6 A8 N2 |. e# D( U1 ^-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0 u  Q* G5 R$ T" W4 b
* O8 N% A5 m! q7 y0 I2 d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 j+ v" u- F5 j* I4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V% h, ^9 Y  K/ _* I, L! s# e( u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M* E/ W3 G1 m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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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5 w9 q& ]  ~2 ?8 w& E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0 v- m0 t#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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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_5 }0 F' s- F9 d) y( q5 i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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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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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1 N6 C3 w$ E: c) c, s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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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6 L0 q" ]. g* F' t7 V5 T& n+ a&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5 }0 g' }( z: }/ S* c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0 ]& `( w/ Y& D& _2 y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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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4 r" S; H* y' P* q, z!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9 S- K" C* R7 R; i  K: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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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L- c/ i2 g1 a7 A" E  g% c! N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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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O: c* V0 y( H$ p7 g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6 A% [" p' R2 u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o: w0 |# k0 J$ ~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5 f, A# i: i# g/ q
什麼魂不守舍？' z' v+ L9 L1 Y' P& N8 H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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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t" h( B0 D( t0 ]7 x# m! s- D9 A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6 A3 ]% E; B  n, s3 }. l  E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_1 ?" M, E3 k7 |" ^: m# I0 D
見過陰差？」, {; g+ }3 H8 ]" Q. d; Z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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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h( l5 X0 ~- Z4 y9 |3 J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3 e: g- {: s; f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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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D0 ^7 r; {( K0 T) H* ]* M- i5 S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U7 I$ s6 N2 \6 h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 [- v3 I% t3 W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_. ]& X. x! G' W; l  b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 Q* A) ]+ r3 }/ S" r# N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S& }- s; g6 k5 \0 `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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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3 u. R$ J3 X) g, F9 e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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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U+ c; g0 y( z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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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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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g7 O7 n4 l# E# \8 k  K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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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A. B: |& V- u5 x( m% y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L' ^% Z3 E; Y: n& A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T5 f% U: u6 L1 k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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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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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l8 Q+ P+ w. H0 T1 x$ e. _( u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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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u. Y9 V5 e, r&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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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2 k6 ?- d" V4 c6 D6 ~, J; z) {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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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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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V) w& e5 ]: Q& m6 x/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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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X% T2 e' M* `" J9 ?9 I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I5 @7 w9 a8 I5 w) }1 g( Y+ \
鬼。; l0 A) W; g'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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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O9 ]+ S% Y9 C: D/ }: U
忘我的陰差。( L) C& X' p: V8 z+ q# h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0 i# e) }; b8 t: S; a# G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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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Z0 n* N2 l: q. A+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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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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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5 V& o, C+ Q2 k! x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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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 I0 g- R( E" n$ j
能。# g! i/ W+ A; o' L
/ `# ^. m( K4 x8 X& r9 X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8 n- c; r) s+ n4 y# }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h- S; V, F6 g, g9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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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 }& h- a+ x: e! M6 o; n. C7 i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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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3 b  F& G- w9 b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 A  C7 u$ Q! D5 k7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7 ^! @7 I) k0 W, _, R- P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j# M# `4 `9 z9 d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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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u1 W: m- w- P/ A4 m1 @  g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5 w% W+ j( E) u# b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4 B3 _( `; q9 D" `
卻沒去揭穿他。* ?7 k- @$ w)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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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a! `0 l8 q6 u. u3 N( ^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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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 o; a6 N( l6 V$ u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0 ^- n) Z/ N4 Q2 l6 L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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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5 H( ~9 A0 E5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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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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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K1 L- _! @5 ?8 X. n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9 i/ v1 T: F0 R# J' Y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4 O9 `0 k9 w' _6 x4 z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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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 R0 s: o" J. @4 n- Y
子而已…」) O# W$ \9 {2 {+ p/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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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9 Z7 ~3 w1 W: C8 R( K* C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U  w8 W( ]0 X& Y, B4 y* f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4 Z( A" ?$ r1 z) [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 h2 R8 r! U) M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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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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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h$ o' h# Y, z. f; A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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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y  j  L$ H" I, J0 n7 j, v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q1 k' B' ?5 |+ L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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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m7 d, d2 J9 [+ u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p; E+ r, H" E0 q* Y" B/ z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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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8 p* K' b/ e) F2 r5 [* T3 o8 t
難道暗戀我？5 ]$ D) v2 f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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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W! \! {4 o! _2 {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 _" T8 D/ K6 y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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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N; U% J0 E7 D( S8 H; R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Q. e4 E" {; ?. F# M$ p! x. F6 J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y6 |% q3 x8 a$ M3 k' [" @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5 }) T& ?( C; T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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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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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4 ]: p  Q) ?/ G( ~4 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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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p7 v4 E) m$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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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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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Z& V- F& S$ `: k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D. j$ q- J6 m2 d2 m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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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C" m9 L+ Y! b7 {1 c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O6 S$ Q6 [) ]& O/ r+ c/ L2 x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c$ `% A4 ?( @* ~9 B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0 z" y" S7 {. @  {7 l$ k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1 ]* `2 ^- Q2 n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K1 s8 h) ^  W" l1 f1 r
…」2 @# A! M. [9 N; o( Q
$ ~- ~6 w* I( p$ M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v$ |" t9 i8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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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4 a1 `& i8 G6 k! n% f0 l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_: q5 j, N! k& W3 R, P5 r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D* e5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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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6 O, n* L% \7 M*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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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6 e& @6 @6 `6 P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S7 @' i! C5 V4 s% [9 e
1 @( B8 v- A& e/ e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u5 K: s* s- ?3 \4 K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9 m1 g) N5 O- R: b* l$ ~' e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S: u: I8 S, v1 Q. d
1 ]/ H5 [& _( d/ K  w, n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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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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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8 n$ C* T: ?& \  @)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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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 a5 p& l6 q9 y* T4 ~
( K1 Q( v& R: k+ a5 B0 ^9 @6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Z0 m' w8 T9 {' y*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f& }$ c7 K, b( j! z- c1 N6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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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6 O2 W9 Y+ m' _$ a3 |& m1 p& G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2 E1 M: _#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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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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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N8 n- m- I1 X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J5 m+ h6 P8 c& P4 l$ j. V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P: I$ V, i& }" w+ A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9 l& C4 O; O" r: {0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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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1 o3 @3 P" w. [+ m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4 W# ]$ `+ @! E: D0 C' `$ U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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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D# q% x9 G&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f: j, T, k, R9 B, c1 c9 X-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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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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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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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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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f8 |: H* \% f- w( B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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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7 A! j9 j3 w0 {' v( z( L  N* h6 V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X6 X% U* C9 @* s0 F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_% z" H' B$ x7 R6 r/ Y7 i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3 Q/ u  ~" ^- m/ J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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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r$ {* P  S3 J8 V$ c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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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O3 x1 T7 s5 h$ @6 E+ _5 G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 Y1 \* @  @  W0 R+ D( n9 v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x% {" C0 j9 g8 Z/ m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C4 @( g6 A* r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 {2 L9 `( t, z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Z/ K- T" ]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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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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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o! N: T, ~! C$ u% E3 P"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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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 C$ z$ C! A  p; y/ x' J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K- W( k1 @; w#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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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D7 G- w& B3 H$ d: W' I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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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2 l; d  A8 R1 l2 e4 u(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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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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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 {3 X0 e, Y7 @2 E3 z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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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2 ~! X" `# d3 I6 a3 f- }
我要出殯了。( Q/ Q2 b4 f8 d: v" \1 M' t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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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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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Q) q; w# X0 L2 n1 e!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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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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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q. c' i  D" F. `+ _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8 ^9 y* Q, B* m1 _; {9 J* B- l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9 Q% _% k0 p/ C6 ]5 s1 R3 Y% Z9 I' L8 _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g5 G+ ~. V/ U1 T$ H+ z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Q5 \7 n# I% E/ E/ \+ T; J1 ]
並且發寒。9 r" \# b$ K+ P+ w1 v) ^+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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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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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0 M" I# B+ d$ \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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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2 d- S, g; W5 r; I, R; g2 T+ y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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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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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Z* X- }# m: h1 W9 l# m1 a" Y1 a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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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3 A  O" M! x7 M. h6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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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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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0 O4 ~9 t*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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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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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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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0 n5 ^- Y9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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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O8 a, d1 m3 O6 r$ k) x$ c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g0 l8 I! d) f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2 l% ~2 \! d' h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J: D+ I9 r8 L' L
找誰交談。: C" ]; l" H' T: s+ a: ]/ q" `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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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M. a3 w% N; b/ z9 t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V. a1 Q0 x/ N: d
去參觀過。& g8 S0 _$ T" P- h7 G0 {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O% B! \' ]* V3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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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b, K$ v6 s' m* Z' _% h
該出現的人。1 q& c% E1 q- o# S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G0 o! \0 V1 z) D& S- ?2 b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r6 o6 J7 r5 F9 O! u# r1 Q

他並沒有發瘋。* C( {" ?5 X% ?" T5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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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w5 a& X: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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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3 F7 U' O# t- l5 O. k.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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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t& u7 C. f7 T; D& H% c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R% v. j, \7 ~( s( v0 L0 P+ f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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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 H9 m/ G9 V( Y8 N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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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5 m9 o1 o" i: \2 A# \( s3 o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5 ?7 z+ e% v& E2 P7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_. Q( s1 a" e6 E& @$ H, g$ r7 _% {
不知道吧？; f, N8 ?; T2 M#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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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3 c7 A8 n6 c9 @  K# r* U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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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2 J, H" a5 s- ?# E3 v/ S1 A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r: R/ C) N( F3 p; ?& w; U8 u9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f$ j* N$ h, n" ^4 l% N
+ ?% |' y, ]6 y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4 C5 k  `9 {) @- Q0 v$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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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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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A5 ]# y" |: X% v2 j4 l/ o/ [+ h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 x% t) [3 b/ s0 v8 g4 S$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C) q5 [)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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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h$ I" i# y- v- R- u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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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5 v; W! G* W: z" C%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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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6 x- B: Q- E7 d( E3 o# l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K. k. r$ k2 F# C3 V
磨的歡天喜地。! X- e6 Z1 ]4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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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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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p! Z- H# X5 Z/ p( E. b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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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5 _; {% a+ r5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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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8 t( \1 n8 K, o1 e1 b5 z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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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n! P3 _; R! [, k4 i# ?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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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K# I1 T* z/ Q7 v% F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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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2 l" R- V6 P5 d/ w3 Q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9 D% ~7 R! r' ]' d8 x) E& \6 U' D)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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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m6 B1 p+ e+ L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7 e% d* y8 |5 v( I; A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t4 I$ a* ?$ n-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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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4 Q/ W' T6 i- ?( P, e3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p, F+ r  Y& E' p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k, o; E  n& z% ]  F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6 q8 B# C7 G! x7 B# X" Q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8 L; w: B, ^: S1 i/ w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b; Y% r$ D) n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c$ l5 H- C, L: Y, `! F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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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 F& e' N) y$ Q5 F: }( f/ Q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8 F! E/ ~6 F9 y! k" c; E2 Z* A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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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 |" K# [, M8 L
不大正常。3 }5 M0 v2 N8 P: s7 v1 V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2 K7 A7 b" M" M+ o0 l" D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w; E* u+ Y% V

「巧合。」) p" ?4 ]# v7 B" C: E+ D" w0 u( P" ]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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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 |* B6 C8 i+ B5 F; V$ n$ y, U;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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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p! S" q8 l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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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5 R2 Q* a2 I/ j  J0 {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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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q# W$ n: p- Q; v) F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9 W, _$ Y* h; A$ E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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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5 _8 x$ I% r$ W5 |- g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0 U/ {! g4 `& n) y6 o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A* }/ L/ {' k1 E3 y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R+ J0 ]8 [/ \7 S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5 l! _4 {2 n$ s  ]: h. q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a( `! e0 z. A, q( Z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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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 M8 b+ a  X9 y' \1 t7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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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R) g8 b5 n* p1 f% a5 m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p7 K2 _" |% ^&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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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T% e$ ]+ C2 a(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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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D5 j$ L' _. F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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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I# O; w; c' x8 m& C3 H) _1 V; ?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4 T$ \- ?' V1 p. ]5 `+ P3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W8 c* e' e& D7 \4 j4 }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q' w+ h# r# p% ?7 o' M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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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o1 K$ t1 v# T* d5 f1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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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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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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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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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5 q9 h- |  H  J# o, c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3 E: S+ g  A* K*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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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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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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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9 b6 T6 a(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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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Q. h/ j- U( M9 b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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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f% n- R-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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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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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W- f; w2 r6 @7 R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4 o- p- C! F  Z5 x" ^7 b% `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W5 q; N# c; Q# D6 s: Y3 b* b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3 {7 x4 ?# i* l, P% R'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I& Y2 K% o4 s1 p% W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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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K* X. g& e' J( v0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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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6 @' ^% q' y% ^0 D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7 \$ _) y3 Z5 o( V1 d0 v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T2 ?0 I: ?, `6 S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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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 H0 B7 w8 c4 w5 Z& W3 N& W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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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D) g. f* j- H; K4 w1 M9 C' R5 `( x) C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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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3 ?0 h- \4 ^5 W7 W! k: I
。」, q3 T4 g$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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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4 ?  ^$ s5 i8 W2 k5 h. j- M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3 R, z% g; l* l7 e2 {: J) N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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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3 `3 K/ ]- s5 G7 U+ E9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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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 b9 z( s. T8 o2 W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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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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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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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2 b- B: j8 C3 g! c!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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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W7 x& z7 C/ v$ v% {

易牙烹兒。* n- l" e# h; J+ M! x;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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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d, |5 w$ m# V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V4 F6 h& h3 n-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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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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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O, b/ H' J. C3 z6 T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3 |9 E9 d( C2 L3 g+ G: A; X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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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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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d. \8 l0 c, `2 v6 {+ [8 \) c8 g, P, q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k& U4 Q3 d5 c, l7 P2 o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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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 Y0 |5 ]/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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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V! d9 R- A" }4 a$ Y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3 h3 O& R! a7 _! D6 h* B# @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H, y/ e' H! |* i; {. k4 d$ K; S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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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h* X8 e  ]; Y) ^5 a
你們看，那不更好。」/ h, B% x- h- K; f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c9 d0 @; `8 S: G  S2 a$ a3 @. @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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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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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 {; Q6 b( D% I1 O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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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5 `8 s& X5 c/ g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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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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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7 h" }, d* y0 o, z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4 m, N8 z' i9 y2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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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  |- O$ g$ Z* O: C2 a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N* T7 |; o) E. D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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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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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2 f+ }* s) R. r7 o6 ?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7 T5 r$ i: ?) u/ n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8 P# [" ^9 h7 @) u4 f; ?$ K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B: ~" }" C+ T4 H6 V: S
。他有點怪怪的…- T; u$ T. {+ Z- t1 D+ w, E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2 Q5 M6 g0 T  v5 n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0 _" Q1 Y( |0 o6 A! g
跡。: h- G( i9 `" \$ w* ~" ~3 d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1 @$ J! j: J. F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z$ ^  C" e$ n6 `* ]3 q& U.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8 P" I" w) J2 R5 H0 B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M/ ]% }" U1 O5 p1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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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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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v: T- G" P0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c( p/ A1 Q* ~7 ~. o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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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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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3 h- u% \/ s8 z)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8 C& D3 {$ _1 C2 W9 k0 a9 s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2 O' x: |%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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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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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e9 _; k$ D6 H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N1 k) Z) Z4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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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p  q2 Z2 O+ i. F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h9 T% [! B9 E' ~5 O. E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B$ F2 d2 ?4 U/ ^9 H% i) I. g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F0 u2 V1 S& {6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8 Y% i7 z. ?9 R. S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5 ?' |7 h2 Z% D# C7 l$ E8 `&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q/ R2 e9 O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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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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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g9 r6 V* O% J& f$ ]! J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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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f/ v- g% L2 \5 T+ e8 V$ i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0 x( ^, K" a) x- z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U0 a. \+ y$ w: x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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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8 M) C+ P6 W1 L' |- s5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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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4 d' K$ t. B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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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1 W* Z! y; {" o  ]! R' E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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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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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5 b5 R2 f$ P* J& y7 }* k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1 q8 o/ D5 l7 _9 [, E- z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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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0 u6 w' f' k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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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l) n( B9 O/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N2 a; Y/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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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1 ~& G; _+ u. C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n& w  V(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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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3 X* t. A' _9 m# R3 X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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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w# Y  ]( h" d: T. B  v$ E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I2 M* O( T! K0 k; J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9 F  x8 Q2 \6 D* k) \9 W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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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B# r" p# z+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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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R! K6 b8 ^4 }9 x* K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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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R4 \+ h" V: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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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2 q: f  r3 Z7 ~! U& y5 n" _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5 b6 b( t% X8 r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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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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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6 F7 n2 u. J2 T0 p' Z3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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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0 O9 _7 [1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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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q% W* d5 W9 X+ C8 k8 w0 t1 y
說個故事給你聽。」! U3 d9 l+ K+ G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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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7 a$ ]0 @) p/ T+ T0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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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  e! g2 Q7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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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U3 g* C- H1 V  A4 |) q+ `) c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 v0 L& L5 U! N$ w# b0 D4 m, I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9 p7 H9 p# E5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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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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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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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5 j9 `' |( r2 _. P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B+ F; Q* _. A" t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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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a/ W) q/ J6 C( j* M0 i0 M, A* m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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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2 I0 _. i  U0 u0 R" Z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A# E! k  j& u- l- [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P9 Q2 B; _: \- b7 A# E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3 D6 H% [& z: J2 S0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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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1 ^3 i$ _% R8 B+ j; z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n4 g3 G8 j2 G2 o% B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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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4 O" A" u" z2 p3 k4 J
加入混亂中。4 J) Y- W$ k3 D4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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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1 ~. O4 p" n" Z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S% n9 ~# G5 T. \6 O' X5 U5 o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k5 h1 F8 l6 T9 x: }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c  j( c: S. i4 d9 }3 `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v2 n6 f& y% T8 J; I7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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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s& `' O3 C4 x0 K- q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0 J' [7 `$ v8 u/ M: a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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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U( Y: b% k, w8 M- s7 k- ], Z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3 r; L: C6 t8 a$ o4 c8 B, |1 E$ D3 o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Q0 N8 I" c  ^+ x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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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g/ ]/ [, w" ?/ f9 w" }7 G$ c1 D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2 v3 p/ ]' s% n0 {/ J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z* K7 H# U/ n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z/ h/ b8 n' u' ]2 j5 i. C0 z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0 ?7 L% u6 v) ]( e: x9 F8 A8 \$ `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j, q8 o, Q) K3 S
0 E' I. Z: B) E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a$ ]: ]7 \4 Q. c&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i, y  U* e+ J) N& A
  w) E" Z' I8 \7 O) O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H, o( p, _/ l. n/ O/ |% k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 x- m3 J+ A
" u0 {+ Y1 }5 H9 j( ?4 k$ I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t1 O5 O1 O3 T7 ^2 k1 h: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2 G( i3 K2 }% O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1 k" @" a. s' A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9 q. v3 v. T: {* @) ?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1 K3 |3 {% `$ X$ S8 {& r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F- h8 P8 f& f3 w8 b* Z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 \0 H" c; ?! u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P7 k/ B" r8 f, y8 E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t) J; l! ^2 K

3 B' x; {! E" Z+ Q2 z2 N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R; ~6 p7 u$ l6 z# `( h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9 _+ o( c1 w- _* b2 L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1 {- Q1 w' x4 X
; C( ?- N2 z2 a* ]. h. t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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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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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g9 O/ l& z. T9 M" g
: U6 V8 ]8 C3 H: z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L7 r5 ^9 K% O! D& I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6 u; |# J4 o5 s1 K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2 V; y, N5 @! [6 G9 N8 p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 r% w& I0 L, T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i- g3 u8 q  P6 l) w0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Y; {* A/ Z5 N6 i6 s- k8 Z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0 T( _1 I: l7 E* R+ N+ _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5 g$ d/ c7 [0 F' T) Q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Z  c& C7 F  J& f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B6 X/ ~  N4 T; I/ ^% B1 I+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E# F, Y& Z% m/ H" n  r9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5 O1 e2 \; w; }+ C7 E: E# J. I
初秋。  n" t6 O8 b6 B
# J! c2 H/ ^6 Y+ e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g0 Y4 o# W& T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H% `- b& d' \) H' z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u9 Q' ~6 Q- b* F( E4 v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3 ?0 I0 a% R" S6 L0 g9 b; h" }$ ^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 N: p! I) {6 L
1 d1 F! g/ i" i9 p7 D; t+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5 ]6 e. n5 A. A.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H: U& P* U( t! S/ {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6 O& d& s& y2 p- h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q' @) O; s- a5 A$ _* `( R! U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2 t% b' ~$ e$ ^: Z) E/ E
* ?+ V5 v% G  N" D9 E. z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4 N7 P. b4 j2 j* ~6 V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0 F9 Z" J4 q3 m6 o& g
& f3 p0 v* G! S- B5 f2 m- H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4 E$ y- y  j6 t) S+ C
掛好。/ d' B2 ~$ W7 T4 r- |5 C
( W+ a0 m3 q3 P- `  l: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 X9 L4 d/ w7 c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7 _3 B4 S0 F9 j+ x- ]& @
0 M; k0 t) T% E% Y: w, M7 C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j. O" H9 o' G: Z! ^+ |4 @4 z
! B( p9 e5 a3 @3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7 z/ W' \8 x) e& h: u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t$ M/ y  E0 [5 E&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z6 |, p9 m! E5 r9 h(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c: \: a0 U5 q1 U& Q( f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N' e3 |  \. C8 G0 u! s
+ x2 V; d% B8 R" R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1 _% y+ R5 T4 q8 k: q2 Y3 `0 R; S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2 q; M& H& i* _9 f" u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  o3 I! m5 X2 C: A7 y, h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8 }: j/ o! Q* T, k! @
: o: P# V5 p1 ^* A* r# v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8 H* Q$ H* l; E* {  L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5 Z4 M7 b5 C& D*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0 q5 V3 I, e- {5 [6 G( s2 O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 a8 G8 Z/ z# c$ p2 n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B3 H) v, z$ e, u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9 i! n, h& K: l  a
  o' d+ i% C# a* {" Z% X- M8 Y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j/ Q. Z& U8 S0 d( E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0 B! D+ T5 w* Z2 E7 Y  f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5 O* |3 I2 e' u2 f& q, A*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L# m  z2 m2 q7 K7 \% w# H  c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m* M) \4 A* U-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Q% Q7 E1 @* X* \& z. O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L0 B$ F5 W, \* E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Z  \- x, s# Y' f  W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F$ G$ Y: C7 u) }+ e, R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d  h7 C& x- \; A8 y" {) i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 F: U1 Q1 E- h- H$ A! X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7 v% z( ^+ J' l5 z  r7 [- c
8 X, u7 D5 J$ Q3 q$ b! u1 m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3 j' C% J- M( [$ v9 E% H* e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I+ f; K5 J* W) Q! ]% r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G6 N2 M  |" a$ y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y8 g0 U; b- E$ q. i) e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4 S# g7 j5 f+ e9 I
% r* \+ T2 p+ @6 |* {1 o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o; ~0 E1 J+ V) h9 B, F. X7 ~- V8 X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l/ D  n4 }8 g! Z% ^9 v2 P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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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7 }: T0 I7 d1 U
好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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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0 O% G; ?: m$ \
7 [+ m% n! E4 ~: g5 Q% m+ Z! c5 i3 I0 X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3 |0 u0 i# `  I& B7 M
3 @7 `' D: M- F, i7 ['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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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a$ j+ p8 k+ V5 n, a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b% X8 o% r+ [  M) W( J  h8 j

「好…」
& n& t, F2 ~: o6 w$ c-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2 f: K- m; b, t! Q, Z, t% F4 f% d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3 O5 g6 d6 \0 ?( b& F) t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o# A5 t! x5 G7 R' ]2 J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H! V* X2 g2 G% J1 `
想念她。
6 e/ D6 R+ n1 z' }, A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i5 Q2 s' l3 z+ o% z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X$ M3 b0 d# W+ g# @' Y% ?8 ]1 {, _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0 e2 E$ b: w/ G1 {8 A

0 q5 l- i: {% U8 Y*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1 j9 s( S5 F# H6 t! P0 z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d% i- \* ~9 }2 d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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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b5 j! _1 o. F/ q( J
# w5 x- U9 d; S6 c+ e4 h* E( `" q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3 ^* \; m9 p$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9 j* i8 B$ X6 r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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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v1 g4 w, g/ ]% H8 K! ^  M3 N
# P% |( M- l9 h7 W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H; r$ [% I1 W  M" O/ O2 R& Z5 D# {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z' P* h6 N/ A6 t! O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8 D+ y- }1 z$ ~, R3 j2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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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n' S0 C" H0 p3 [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0 A7 s. C6 R)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9 K+ V. v  j* u$ i1 D: V
6 {6 m7 g6 B$ [1 G5 z. W)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3 i" V4 f" l3 y0 r% p1 `3 y, w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z9 L8 @2 J/ s, e- S7 Q$ W6 o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c8 ]! u, P$ y. @: H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A6 h9 s3 B2 j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4 I) A% T; W- Z* G  e+ Z% u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4 n5 y6 w/ Y6 R4 |4 L- K/ ^3 O5 ~' a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9 v1 _9 |7 i, T; h/ u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R! z: r3 E0 z+ D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B  o7 s: M/ d- M) _- Z  x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b* ^/ _0 m2 ^6 I7 D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W2 d6 b2 U; h3 g1 |
記得過程。+ n% m2 r5 q! i) U+ u, {. G2 `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L8 k0 p7 U* }3 i
角落都沒有。* W( D" K7 X: ~: P0 X9 c  V7 l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3 {& ~' U) w9 J1 U
的水杯裡。

我喝了。
/ E3 d2 E( a! w: A9 c4 u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v& B; d, S- l3 t. S$ ?$ S5 h; R0 J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3 F, @3 r; m2 @: Y+ A9 A% m3 Z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8 `# D% y" y9 F9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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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9 `* f) z! N" b4 X  H8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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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s4 U+ W- j,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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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5 e4 L& o( o9 s& k! U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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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d* v- p2 T/ T"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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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8 |, Z, w7 {& u. r2 ~) u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K! ]6 q# o2 L6 Z/ X7 E8 l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x* V+ e: n9 G) ]" u% M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_0 e9 o6 _( m$ y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E# l; m( q" ~* h7 h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 T4 X: ]) o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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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n; d6 {2 X7 ^&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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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v8 W1 i* L" V, c"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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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1 q* j$ }( O7 {# u" G0 T2 T6 K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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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3 z0 ^+ ^7 [5 B+ o* F" n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8 {5 X% @, L$ W, b! a8 l

或者是鬼的目光。! l9 N8 W+ D( M! V0 V$ y# k2 W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6 |% h1 m+ [- j& P. i& c. y3 A1 n
把故事說完。' `- l;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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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4 D" @, {; g; l$ ~4 N: P7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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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V& ?. r- W* f1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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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v$ {5 M- x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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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Z8 x. U3 X9 O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7 p. U  s! _/ X* h: H* a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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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j2 d5 B  W1 g; n$ M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2 n# b9 o/ g/ V) v$ k; D(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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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8 f( g, ?" f4 h+ h/ T9 b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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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1 T$ B8 ], E' u. F0 D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 j4 P: A4 T7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A1 L) f2 R" f- p; k# R& u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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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x% W5 n4 s9 i( S3 Y! k* m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6 ~$ h. f6 Q8 P5 O- s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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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 |, H)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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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 C- [% V# Q  F1 k  q. F, z( x( H
過世而痛苦。% e) c, d) A3 [-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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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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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k- `1 @* H/ U) X5 D7 H" I) ?; v( v/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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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2 q- W$ _: Z4 y*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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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c0 D* ]' U4 J4 X5 }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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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1 ?$ M, N7 z: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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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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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t$ T2 N# f5 Y)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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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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