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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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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Y7 l3 W. b( [1 G5 ?* \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3 a8 Y/ \& ^# H, D" ^# }
4 G% W. x/ j5 E  u  j; _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8 _9 e, s; p2 ?2 O1 |" ]$ B'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_, w9 j9 z3 y$ u- L) F0 G( m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W7 z+ n% z3 o$ G  d$ M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N2 l4 V, I6 V+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6 ~$ p. x) f- a/ L, x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g5 |1 b5 d2 m) ?! ?, c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J. u7 f2 n4 L/ c* C. t
. C% g/ H/ u7 ], `1 ~8 p1 T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5 Z2 p% i  ~1 \5 j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0 P) o) V  R; U& _; s3 W1 _
  k1 I9 v0 k1 y1 a7 N8 f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j' y/ e8 t( A1 _1 L; S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k- P# z3 a0 n% i5 m; D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o3 B8 ~# j) c- O: R. `- H5 F8 F/ t4 B8 k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6 r5 x( R7 p! d' ~3 X2 Q* T8 Q" z
0 e5 H: t' N! Q3 b- @, y: S  T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k5 j1 U: O, ~4 q9 X$ O
了。. S5 K  s/ _8 I. R+ L
, @8 A+ {! f' U$ X5 d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p8 t8 Z6 T1 z; [8 O+ a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 b5 q* J5 H$ G7 I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3 z4 F; Y' ?# b& K
住。) N- E6 w- F! Y7 y, I/ O/ ^
3 M6 ?3 M( Z6 i$ o& E% P- u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7 D  Q/ s/ ]3 F1 W
生人。  [% t5 e1 y4 r5 o4 `, s: m* I/ n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1 }: _: K; j5 C. b* R: p# [* p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_" j/ ]# G3 R6 R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R+ f# z$ s7 k% }; e4 o8 Z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I8 B" Z% k, t9 p' u- O
2 p4 Q+ |8 k;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y- V1 w, o2 e( E; X/ G, e9 f
成現在的我。0 R  e6 p( }) p) |8 Y8 b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9 v5 D% w/ i6 f
第二個變化是…+ ?0 }8 t# F1 n2 Y6 z! D: m& n

我遇到了鬼。) m' g! B8 m. q0 p  M' [. y- F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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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g2 b* _6 Y* M: i& E
3 l% B8 s4 T& G8 E, ]5 _0 W
7 k* ]6 q; @. N&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y- @" N" w$ J- @+ [, p/ }5 k1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3 _$ g& S: [& a6 O7 X! @; w5 E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M+ X# h. Q1 w6 F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5 E$ L( q6 y" f! e! R4 _1 S  ?! d# w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L  U1 i+ [8 W) i1 v! `$ x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Q" c# X6 |" K! [- G. F1 [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H1 v7 t. H1 s& V+ g0 L. r9 V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8 I- _. z8 X, L9 d. h
也不會知道。" d6 H% k% B3 l: X! H
2 l% E" d+ F* s5 J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1 W4 P0 x' c  A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e& e) T7 h% R* k# K* q" f
9 o% {# H8 L9 D+ G2 s# \8 J4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l# t5 ^5 G4 c3 r! J# x1 m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L; e* ^# O0 a# R1 ?1 s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1 q9 c/ G' A/ x/ \
2 D; T1 i; T" b6 D- E
「小司。」8 ?& W: V" l) [6 }
3 [- d# ?1 Q' i2 K. U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8 ]) l9 ~7 |. g! u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8 g: t; v  y4 G2 v* }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P$ I8 m" o: F2 c' b' N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A! j' C8 T, L/ O. J6 S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2 c/ n/ _& v+ u5 D* `9 w7 e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2 u- }6 X5 D8 ~2 l% r, g% _2 M" y
: _- O6 M1 {; h4 B0 Y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B3 V- c) G% w2 \  ]4 D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I* m" J1 D) y$ l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p* e8 f7 X7 H$ x8 b5 [3 l+ r; P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 a# m2 v! R2 u4 G3 a& S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1 e5 M8 K& N) K* U; k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T5 L/ m3 w# W4 L9 N5 X
# r7 t; R1 {% E5 {) O  O- Q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4 y& @  a6 {! f& n5 n4 J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L- Y) T+ v# z- ?9 w" T: F: u% i% Z# V- v
* ~7 ?6 @, w0 B, V  r! |4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O4 u# @& S0 s& u5 ~7 i* r8 J& ?8 g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t- Q9 V) t4 u) @- u0 h9 V- c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8 ^: J3 }9 s8 x& r; x# _! N" p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m' ]  t$ C8 @, a( V1 v5 X: y* y4 a, z
$ P! D8 a2 O  V' @2 A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q+ c9 V+ Y9 R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K6 O) Y3 H" ^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1 |  j! h8 C3 T3 t& b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1 f7 \7 A1 H% c4 \' k' ]. c
4 g- s! _) R" o! u( S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a' ^6 |+ [2 ~-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9 ?% k2 d" n8 I# o2 |
突然滿感慨的。' ]% W! b9 Y6 d0 M. a( Y) J/ ~

* |8 W- m0 {$ u4 k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0 B- ]- P5 ~  o6 Q9 S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s$ v( h  ?( r: h0 i* j! B, O# R2 Q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V/ c4 x( Q+ U
台。
9 {' f* c0 O: v' X9 Y& M9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0 W6 H4 `7 G1 y; s3 |7 n& L4 o
# L' F% p$ b: L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4 q) `/ G* ?' E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h) o+ D% Z5 D2 K$ O- X& T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o" `7 [, J( T& @- c2 i& Z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 n+ x# h1 \2 B' b, o  I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L2 |/ H* R$ n) i0 C3 \$ i6 J
眼光。+ J7 }  m# s7 s3 Z  d( t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v0 g5 h; v! w& H( K5 o4 S! L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8 q" ^( i2 _2 j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2 ^4 M7 K+ \' [6 e, @1 [# z
0 D5 J, {! a. U2 n4 }. }!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8 S( Q' t4 l) L( m9 A! Y1 v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O( |2 B. l7 e, W" Q  ?7 @# p+ N
) N  r# o- s- t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J, y/ {7 v) M4 n" ^! X3 I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5 H3 A  X; e1 r3 y6 c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7 k& I# N& u- l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K# z/ w$ c  o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9 t, S7 ~5 b4 F+ }( g* x0 e0 }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 U& i+ X3 G' u- |; X6 Y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s' p1 s6 T6 j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4 Z% ^6 ]& m3 |/ O; c2 U
1 Q" a; H" w) w4 ?* }8 [" t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S0 {: D% V4 {9 x8 E1 y3 W+ O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l% M4 g: Q! h6 I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6 s9 K# K9 B; Q. U9 t# x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m! m9 k0 e9 D- i! ~4 E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i8 e6 B  |# j4 }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3 v4 z; Z7 J6 J% V+ ^7 D! v1 h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0 R# w! |- G. i3 e5 i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B$ g/ o- F# M8 c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 ]  j; a, l6 B5 ^' [* ?- I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W( j) r$ y0 H  p
+ o. t) ?; [8 Z2 k% M4 Z8 N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2 |0 G: _' X5 M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1 [7 A5 N4 @+ B2 B) \  q7 e% k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H1 ], M5 x& i, \4 g
有嬰靈嗎…？」, w2 c% P" n/ ~, o  m* q8 G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6 e1 _: J  ]( X1 q. U1 }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2 v" B: d: u5 m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 x' K% T! \; N$ E( y; V# F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o& p8 H! u: H! d( I& m' t: r#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3 t7 N4 e6 Z  K6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o: A- X5 y$ q

她愣愣的看著我。$ t) W5 v; X4 |* h  E
5 [6 A% x) J9 a- K) I# y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x: q7 s! U! `5 k% N! u# i& X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w! h+ w% K+ ^3 m: r/ y8 Y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 r  s9 n" I. M! S& F' Z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5 g( Q' ~/ k/ L: O: p! M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z$ s. _) w: ~5 b( P- d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 Q: L! X( j6 n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6 t% Y5 |2 d  C# q& T. l
- N6 I) }% t! a+ Y$ {& p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d8 b/ |" v4 b7 h, ~
去。; w' V1 E0 r+ n9 H1 F0 H
& h( C: G# d6 l4 z' U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z, Y9 m7 p" o1 }# b- v1 [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c  x5 P- }- E; [$ b& W3 X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C' `6 C0 y% H* M: _' J
7 `: h0 y  K- {5 h4 g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w% A6 s2 d% _4 n9 L1 q
爪痕。
. m  \$ F) b1 l( x. W3 n1 Q! n, X+ K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b- a- M* c% u,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4 l/ Y/ m( j$ ]) _* S) e* @
3 B2 I" c  c; l* l+ H' i2 w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r6 Q7 K8 D/ q0 l+ }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o6 c6 y3 ~8 M3 D# u( G/ n; S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4 U! t( }! ^5 i' Q& v
! p* E4 }+ g2 W" v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 T/ M7 t; k, d: E# G) |: t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r* D, p% j9 S+ B! B2 G& A: K" H2 {
& }/ B5 }1 S& r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r8 d( y- n% k2 S1 o( ]( H  H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m0 v8 d! g/ k2 h2 b& s5 M! ]* P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S. V5 O5 I$ g  L; J5 s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y! j% _- P2 h( G3 ^" L
沒有。
4 x! f6 B  ]3 d* Y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u6 Q2 I8 v4 m* Z% B! ~" g2 d
( v- `- c6 k6 J  ?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 I# @1 ], G; S! a: C) T/ w# l
的照片！」2 }" O# m. L, _# s5 s* T0 D2 ]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r' u+ R$ B0 J; a5 G9 v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b* H; J* c) H4 D# A3 |% E( x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A. e) y. x' a1 A8 J9 K) b
…」. O6 O+ K: R' [' }
* O5 ?' [, z- U! F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G9 A: q, K4 _! x7 J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1 I6 Z7 x6 L. J. ^!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g, E5 F( J  G4 e9 b( ^/ V
6 B" ^, b+ C+ H!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u: Z8 K$ h7 g  S$ |# `/ p
: m5 [7 x' F2 m. b# j/ r
. o6 }5 h* a0 L$ V3 t2 V8 G; P( g5 ]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 h) Y# I( y/ \5 m7 m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L7 I5 G! z& |( L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4 x: q; f8 d5 |+ P! u: B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Y# Q) a# v' T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5 w- X' c# {) X$ n' X% W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X) V" G# d
, M! u: c- V1 q, r, O, R& w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 H5 Z  n: f# a- j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Y' l" M) N# p+ E3 K2 R% o" ?6 e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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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f8 D* s) d8 A' L6 v! M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6 N, g6 j4 M3 H6 B2 Q- v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c4 s7 k- K; d2 Q' D8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4 R" X" @# m$ K3 }0 X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G7 E: ?/ f3 s! g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W# p+ \  S0 N9 G/ _1 O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C* ]/ }- Q) ^) z) f5 g0 w
* P; W% Z" y- L0 U2 z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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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f- X; M( j: P! ^7 n! h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Q% K! U$ J: Z; w3 u7 F  j4 ^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3 g" h3 f& ?" `6 R) q
. c2 Z5 ~; _. ~+ q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0 |& q  j! ~& V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 C- F9 T# I* b" K/ d%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3 Y0 p1 N+ T( r5 ~/ x4 a
。' C  c9 x" B: o
6 |7 Y& }6 ?7 M: R! u: T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E9 l+ k& L+ @' w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G' c  \& _2 V9 q, W8 Z* A, _0 S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1 F& e1 n( g) ]& a6 W+ g$ m
. C7 |2 n( g% N2 h1 S1 a; t' U  i1 p4 v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8 `$ V, l. @% c+ a9 ^- G8 w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2 K1 u# L6 f5 z
1 C# @3 i. k! i; m+ q- M- f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1 a" D6 u% w1 l
她掩著臉消失了。- r2 {" ^& K/ K' T
4 Y- e  `1 F0 k&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 a7 m) M6 S& E1 y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I5 `" F; g# n. |& c) O0 T/ T, m
: n( i1 a0 k' q5 h* H3 F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 `8 \  U3 m% q6 L9 f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i, w9 n0 K# f2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A2 t9 W8 S3 t/ E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D: b5 c0 `1 [, Q7 e
& d6 g! U- E6 F" q9 A! w8 W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2 |( L# C+ Q( n7 ~4 G# ~" T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8 e8 Q" p' R$ e& {4 B) Q" F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Q& r/ R. o5 U, \8 T* e
9 F7 }' ?( ^; d) S, p) N$ F# u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J% K& P3 ?5 N. y; ?. X0 \8 {" H6 @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9 ?# U3 C3 D9 T$ {# e& _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P" s$ z) `3 q2 J; }0 F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T9 z0 x  Q$ D, u4 u9 ~
8 b) Q4 D/ D1 J2 Q$ \" K5 b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8 T! s! c, R* D  \4 k& O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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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6 b0 N% d1 G- J9 S- p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W: c0 @. d3 q* s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 K$ W5 O) \( W* M: H$ G
9 \8 M4 L5 J" V7 g3 K, @) C; _6 E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H, w. |3 s# V0 z0 z% n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X: C2 x. s' ?/ k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1 [7 A. Q- ]: F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7 L/ y- G  S3 g1 K1 n  P$ Q5 j2 N" U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h4 E& L6 s) z1 ?+ B1 W! U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o) `5 u6 i6 y5 g/ s9 c5 w
2 M+ r! q# ^% u/ e* f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u* f1 e3 t% u! o) s% {# H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Z8 j. W4 }* M% _# Y5 N
1 l, z( r: n( v! o# G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 O! K9 H% a9 E9 {
3 U8 `/ K9 }' ?4 \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7 P/ U# A2 {8 T6 S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O; o+ n1 {7 j  |) J*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3 `. ^" T. F- L4 m- k. Y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y! {1 ~( _8 {2 O' j1 l3 X  X
" O5 n3 s) ^0 n) |,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3 g( Y0 t2 P3 I+ o9 N. I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u$ B' f+ I& k&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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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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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2 y& U. ~- N/ Z' I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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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9 o; O" E: h3 t' |% D: u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7 f* W$ T& l. J  V
) h3 |" L' \1 e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J7 A. R2 j3 _4 x- s) x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7 @, G3 I6 w( e1 ^# Q8 n- |
他，不喜歡我。8 }( y! B( Z# {- ?0 H2 g8 o  C
# _, T- r4 G( z' z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0 Y$ O9 j2 B5 w% C$ x- j# n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H1 E; a8 q( w+ J& H7 F. p$ H- e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o4 g# Z5 K" |+ u9 w1 ]
- H, A; _7 P% W& U# e! v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0 o7 Y$ ~, x9 P6 {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 r3 k5 E; a2 q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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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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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D* V7 U) Q" ]+ U6 \, L" a9 C

7 Q0 X  J5 w$ b/ I5 z% A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H. K5 A0 M7 D3 D) t- _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1 ^+ U1 y1 y1 A: _1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c3 ^0 j2 k( }& Q: K5 z6 i$ }% I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B* R8 J+ I) y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v" Z) J' B4 g: ^3 @9 Z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Q& N. s0 {$ ~& U3 J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0 S0 H; @& k. C4 [1 o+ B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Y3 c+ S  M( `/ Y
自費病人。" b) T! \, d" b7 T, L# x
8 u: R- P$ K" w2 d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U9 q: s4 P4 [& ^3 ]
: r5 V5 P; {% }: w" I$ w9 ?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D% n2 @/ Y  R  K3 g4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2 M8 d- b+ W$ V5 ^6 A: y: Y, p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9 f% n  b' T) _& f) a$ U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T1 N0 h3 y, f
2 c$ j/ v' V2 r; F5 f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M$ d. A0 h9 P( {, D5 y
; a7 L, h9 o  l4 `7 {4 B+ ?- L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b2 ^3 f8 k9 }% z* u2 R/ g2 E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3 @" E. Q4 h6 [+ F( ~
& j) k) d0 s0 M2 X3 {0 e( c) n6 _7 W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k8 E8 s* g0 S) P/ R
) e0 ?) b! o& N; |% t& n: N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E- i3 v/ q* P  E, H( I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0 _2 c* x7 H, d  T3 @& f8 Q
對是我的天敵。
* ^  o  e1 y" S0 Y/ ?+ w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u/ d+ d0 f3 Y1 f7 S, M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t# V. c' W  M8 @8 v& `9 K
& G8 L7 l0 s5 H$ T* T9 W8 H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4 r. |6 u/ @0 m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2 s2 L6 c3 J% W) T( ~# y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n/ @' Z3 o, y4 Z/ g) G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5 s  j3 Z. O1 X" L; j& B: m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L5 p4 a' n3 j; v( L
, L7 q' m; m, c9 V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6 Q  o: v8 q! E; c' O+ u) Z' s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4 S1 s, b6 j; i9 k) J9 ?7 @6 N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4 b+ [7 B0 @9 ~6 Y2 j% I/ Y" @, i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3 [5 C$ k# P, e2 Q* ^) n5 X9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x$ W3 Q0 A: I4 Z
。: i) I4 }: a0 u) Q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V6 i% I+ z; W* b5 O+ l7 l
走路的地獄。: @( T% y0 j& A
# ]! z: d3 y; ?* x4 L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 ~. H% ]( a- O* B
# c/ `2 ~7 [5 @9 ^& M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P7 B0 O5 Z" Q9 q8 b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l6 y2 J7 j% D) @7 F/ N
: ^' z  T9 x* u& I  p1 N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3 Y5 G7 Y+ }$ D" Y0 L( ?# A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5 J$ r( D, n+ Z4 ?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1 D/ f; f. y+ \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B3 C( Y  u  A4 |9 B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 e" u# N) D. ]
: ^: H3 w; s3 e2 n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1 w0 Z" f$ M; L. z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W% j8 v7 Y, \  H6 w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5 R1 r9 z: O: u. \6 o: M
' D! }: |) L! l1 C0 |' X3 \/ q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f/ e) l2 N! i,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k; e$ i+ C  r5 M, i7 K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a5 \& w) z( j' y
2 Q; }6 |# c3 {5 c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S0 x; @+ l7 v3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l- S0 P0 K$ T% Z$ d1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3 S; w* ]5 O" p& t3 q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I/ Q* u' |/ u) Z" s1 b" I. f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m2 n8 p7 I+ \3 ~# A4 R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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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 \+ o4 F! ?& d% g' @- i
沒聽過這種事情。! }2 x! R# O2 J& M4 o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5 R( M# f7 m7 p3 G/ m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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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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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B4 I1 {) e2 L, e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C; {4 O) Q& A, i*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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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7 m' l) M0 ?+ t% G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t, x2 h; S+ F5 e2 d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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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6 `/ n" S% }! d5 P# z  @7 }. N" {  f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Y3 W- y6 n4 n- a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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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8 C+ O: _, R0 Q! {, f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5 U( h% _3 Z6 m9 M# M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7 @8 \1 i6 z& w) z8 v9 N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b: B9 v0 j; S.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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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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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6 m+ g7 s' @4 R; I$ `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Z. P3 b+ r5 r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0 s/ Z$ n% O/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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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6 k6 `$ o; B1 `' B3 [% E2 J: U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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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u: }3 \,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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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5 j( Q3 E% Z! V! \8 e; H$ L7 Y* K' ?
無一人。: j: X# b3 q. _' e) {* p#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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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f6 [+ h7 F" I8 O1 @/ @0 c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9 B0 c4 a$ k7 u1 w/ u0 Y,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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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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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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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5 N! x$ t' h) q1 M9 t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4 v. L' z9 g& i9 v6 @% u- v8 J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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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7 T- V2 E" B+ C  _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2 |3 {4 W0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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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2 g6 ?$ _; M: e1 `: a" e& v7 _% K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7 s) [) |/ G"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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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H2 L7 g, S0 v: A1 v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4 W$ W) W4 ]& v3 u+ q$ V( t5 f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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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C$ `1 N" O' \% E6 t. W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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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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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7 j+ L% x; I% h  p5 V+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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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s# C+ Z0 m" p" h; I5 k/ O0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P, l) w  R5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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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6 V6 f8 i- O3 @# C) a) G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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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R9 m$ E/ s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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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o2 n: t, @- X$ O+ D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u. ^" i9 L6 I! ?( _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2 d; q+ m: k0 l- X* M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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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4 u: Q6 n" C# `/ n$ d. f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7 N# r7 ^/ W! Q9 x8 N2 s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W, c- M4 r*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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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k6 ?, S0 B# I% }7 f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7 i& P6 r! X$ G+ ]4 `: H9 F& F  _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1 \4 H6 T. m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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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c- B2 E' `' ?! O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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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7 N" R. Y3 e, _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8 Q" M. e: f4 R" M# C/ s& b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s( o* G, @( Y* d) T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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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c7 q/ n0 s2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G7 c# y5 W) e1 M' X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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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3 u# N2 N: Q! x! V0 R!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x5 o  _$ `7 h( ^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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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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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o/ {0 I0 L" L6 \; E+ ^
然如暴雨的悲鳴。' g( x/ {+ r. _0 g3 y0 b2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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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7 n! j5 q6 d, k9 K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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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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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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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W4 L1 o( u( g! u* |. G4 x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n/ y) v! D9 Q6 I" l4 I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Z( z0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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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A' E  P. S0 b  C. f0 F* E
猛烈的力道。蹦。& N+ |+ x/ }3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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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 l9 g$ h% ~6 k1 ^: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3 u, C; A! n%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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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5 X! M3 w! c+ j. h
" f4 \8 r; @4 n1 J
我打開門。) h5 ]- l; C& f/ H5 A; h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S5 F: y!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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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Z& C. {) s1 w2 o6 v, C2 `*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6 k# t/ [0 o- U5 E: K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7 D9 g& u% }/ `! q" ~4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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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w# K) Q) D  R" Q, U! f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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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B* N! K0 f  c8 e6 x6 W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Y9 h# Y9 {& |( K/ O$ A# @7 k) \: M6 P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4 v2 f  Y; [. b!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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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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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4 S+ _! n, b1 a0 r' P6 P8 m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8 y! ^. r) u2 {8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1 [  w; ^( ?. }, s2 D1 B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7 ^) U6 ]+ D8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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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R# l" r0 Q! s) |% R7 v' X+ i6 F. u4 B1 s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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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q* f; V6 U) K$ ^3 |$ F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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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L7 g: N. s+ d( K  [6 }. _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u, X' E4 {5 w4 M4 ~" W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 T1 D) V: n" x0 S$ B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L. {- K4 m; V4 d7 l
『陽光好美啊…』: m& C2 v% i, K.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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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B* U" e; z9 b$ H' f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G# S  [* f) D: K9 h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k0 u7 c+ t2 O  j0 ~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Q7 H) ?5 ?. \) w! ?5 P
症。: L+ U( v& n" }* f6 E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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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P% c/ S7 w0 W/ j) k; i' o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1 ^6 H* y" c# h. Q; |, V* H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3 v, i" Z/ ]) u1 `/ Z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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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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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l/ [% _6 Z0 E9 }" O. F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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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4 q% Y' v% {& p# S. v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9 B& ]: a, b" _3 ~: ]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6 j7 Z2 M7 _9 k2 c. R) i
聽妳說謊。」. P% F* t/ s' E! f3 \  f# i& ~, P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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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H) U& S  |1 I# I- O( X8 d3 v)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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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4 N8 W; X, W/ r5 ~# U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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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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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9 X3 B' d; H, b1 e

「給我。」我向她伸手。+ c+ |! z/ x6 q1 {( J- X  b8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4 G4 F! C# _$ G3 x& D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9 P) g" t!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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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D' L0 q0 f2 K)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j" e5 R- P8 h) t' z. w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4 l  ]  P3 z. O, x# M- V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s+ L' o9 H* [: U$ B5 B  |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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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p# M% c. a, c$ H1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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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f7 W! @8 _6 X! e2 l0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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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9 }) N8 t8 {- y) _! o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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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U# c0 E3 k# N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h( {# X$ A! W# K/ u/ F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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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b3 ~0 n: Q, D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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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M- e2 l# _. A+ Z0 ^; Z0 H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W, q1 S! c  y# s6 E( e4 f) p* m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X* d& _/ A"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A& T. l" i5 [3 s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3 d' r- p! m( M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4 j& x: O# S' e0 f+ @: D* S
5 h4 K/ D# b2 R0 \: o0 |8 d/ q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 D( N0 W3 l5 Z6 d"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3 S: m# n7 {; ?9 c! s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F, z$ r7 `0 }
3 r; H7 H' f0 d; ]$ X# P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6 v: G+ _- C" y1 @
請他們來找我。; H0 K4 x% F  X+ M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1 n& D* _9 I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T) d' j- O0 R& M% t/ k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0 D- i8 V2 K- G4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r; N& H. G& v! L* J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8 s4 s/ F% M( {0 H& L7 N# k0 y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w( b, k( I6 b/ C$ b" }! a; j6 i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Q' r2 ]  D2 P( K
者。6 O: M) ~: t3 v
) e. v1 G! V- M3 M)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d2 e. i+ a8 i  Z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3 C- j; @6 e, o9 F- ?" V- g' K) f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8 ~0 k5 z2 J8 `( a6 H! R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Z; X5 ~( J) X( j; [# U5 ^7 n+ @2 X
  D6 }" I9 C% [3 z# e* t#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4 d/ E" I) G' z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n$ C& _( h% ^# G0 |& E/ W
* ^% W" L6 Z# @, D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R- Y  @0 |/ Y: Q: S6 s6 X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q" Q  {' h  ~( Y; ~7 I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0 i+ z- V% K4 f# I& X  A
% @( k3 s8 B1 q9 N7 x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b& H* |% e/ w! v; X
" m4 n% c& i6 s5 _" k8 y( J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8 _6 f  c  V3 \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u/ m' v- ~3 D: U- Y
& P; Y* j0 V8 y, |9 d& ^/ H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8 [( M; P' `. x0 _4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R( I9 T' a) p# j$ A  K# D7 F1 Q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9 F( e; ~& Q4 Q, @6 Z( w' s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8 ?" K6 l: ^$ l- G; _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1 g$ {, o/ B; U( L
! [& F9 D% T' S$ G" A
因為我害怕。; P6 G3 E- v! f$ W
% T& _* j, i$ G1 }7 c( w2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 u9 i+ u; c/ J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c$ _; a! c9 ~8 @7 E
9 B  |( n, K. g8 {; G  ?  y4 b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Z% a6 O6 G. c1 }* d2 r$ o
麼…# t, O# u9 ]+ T3 Q5 a1 o  e9 a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r% x/ b8 z) r/ m& B9 @0 B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7 [( X. F# B* V! X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 A$ i( r3 F  f$ ]* a: ^,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C, L( W. A* o/ Q2 g6 W( j, j, N
7 o9 {) K+ X! C# ?/ j' p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3 Y/ J2 t* T, e! I4 z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E1 E* ~# U: W7 Q, j1 s6 W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2 `$ Z" u6 @- I4 M8 g* R. i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5 l$ a- ~& q: C: q, U( k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6 ^" F, k2 N4 m1 H7 i+ b
2 B6 h5 v4 s4 c( W% ?, a) f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n- ^. N* S$ |8 K
$ L  S/ y. [( [2 _- Z$ i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0 e# d7 |0 T' [+ l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3 ^! y) m8 ]' p) j; c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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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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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i: \& X# ?; R7 y" J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p" S, m6 P. W( \7 V2 ^; J
/ u0 l5 Y) y# _
「我來帶你走。」
4 X& X1 v  a0 ?, X! x+ }& ~- q
這也是一種必然。8 Z& i! U( |" I) x6 ~6 }* h: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s! z/ v* a6 N3 q9 U. m2 f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H" N$ L# p+ e* l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8 m  h& v& }, f2 i; a  @" q  M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4 q/ P" E7 s9 v4 ?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1 C4 m9 h9 x3 L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x# m) o% m  c8 @4 ~! x. F, \
4 d4 K9 a7 F; D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3 ]9 n* p8 O. D5 T7 t" C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9 N5 j1 Z- C' p+ O' K
& K  P& B0 j* L8 F* q- t* e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3 q2 y. N6 E. W. P
" y. i- E/ L# v+ N8 W" X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0 A- Q) G  Z: Q8 A8 [6 P- q$ K- X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k8 K$ M& r( V, p1 ~: F" W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6 r% L) K+ w1 z* r: d
: y7 N7 h6 u/ y) }$ O1 M4 J: s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h4 N2 f3 s" N: j; a: L8 e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O5 T. J* |  o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L( L# }7 g9 F/ ]2 z( K3 T  G/ a
$ Y) H3 ^& _" D; ]  G2 \5 i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8 K8 N9 W/ Z, ~+ s! R6 D
的吹著狗螺。
5 K5 Z8 B1 M3 m$ |: W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7 j. q6 T8 C# Y, }* u4 n' |
: y# H! e; y/ Q: o1 d( K+ a5 g* K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 U# [0 U( A* ?; H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i2 {% c$ D5 O! }$ Q! K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T+ i0 ~/ a2 r3 ]/ B; q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 i2 J, F* l7 s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8 [0 L# z- x  o; h
) J7 N* _3 X7 R; z* K* ^+ s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C, C1 P6 H5 O! u2 M2 t
" V0 [. \2 [+ w3 f* G6 _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m9 E( y  A, E0 Q0 `
9 d# f) L' Y. \; r/ h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 e$ g) ]; d; w% Z- e! R$ C# U9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g+ Y2 X6 F2 `9 p0 \. U4 Q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L9 i$ U, K$ F" j$ J
/ w' Z7 g! s, F+ F: R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8 |/ M" g6 `' o2 ^: c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G7 j; V7 [7 S3 G) e0 Y
＊＊＊
" p) n) r6 ^" m/ }6 V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0 }5 Q, i( H2 \
4 z+ \6 X0 T' j& H, B* u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t- u2 a- j% k3 _+ _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8 \( o# ]# o8 X, }) ~1 ~* w9 k; \*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z3 P' Z& L% _0 c& A4 V# Y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a) i! x, Q6 g1 A/ R. u5 p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2 z) k+ ]6 y$ X

% o7 k9 E# C$ [" N+ K;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q- W. W5 @3 s
4 E; X' W/ X+ w' r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T" G/ R+ n6 r6 T9 H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3 F$ H) a7 [" ~- A; y0 c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h" t$ x! v; s+ T, p9 t- X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6 @# I7 ?. @& q% a7 N! U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4 I8 @0 _4 D9 t" ~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 C' j" o* i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 X3 [6 A/ ?; R: F7 V7 I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_; ^: K; q; g" t/ Y
卒年二十五歲」。9 b1 k0 ]  l1 Z: G- n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8 J$ c/ j: u4 d- O6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6 ~8 B- }" Q6 G5 ], R) C
) \+ O- P2 L6 Q  i: }8 n) @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R5 B# o/ z, ^  @) P" p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8 u5 B; ^- ?% l! k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M& a) X* Q' H+ |1 m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V- c2 o4 Y7 ~, h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3 E  w6 y& O5 i9 Z3 U8 @( m& V0 |$ J
0 J# h& J4 @" T" x+ O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5 U) {8 [6 z& t# k
+ g  s  T* o8 ?( X( \+ k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Y" a1 X: Y, z, X* d& z% Q9 O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5 C  h' e: x. B5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5 h% _+ _; t; G9 |: m" L, e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5 t. Z& X7 C4 ~+ y4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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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6 x0 \1 i. k! G4 S# T" z5 E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i" Q+ _# d" O! Q, B, V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J8 V! I* w+ \- g" w" N, _$ L: i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9 W( {8 O: l! J: [3 j: j: Y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1 X% H0 I# w: G$ m# m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N7 U6 n. h' ]  O7 _: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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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g/ R- E; m6 o: T( m. S/ h% R* ]5 S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N; {4 l% k; C1 C/ F  f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J. k) t  n* X7 [$ f. f5 f, X
間要小說。' j" {% B+ T6 ~
5 v$ k5 Z7 _/ X8 f+ v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5 }( {' e2 g" V+ O" a6 G( M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2 h  j5 l( X5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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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A1 U2 a$ H# i) A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I8 z' t& I: ?) e* K5 r9 D1 M6 Y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X0 j6 E1 X1 |2 W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N9 _+ T8 _3 {" u# T
" v6 a9 e6 e% v( C5 d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7 {3 x' U$ Q% Y; D) e, T; g! x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j  Z! V$ e$ M" L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7 F4 ~; j- N2 h'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B8 ^" h3 h, ?; d/ O
/ E; i) h* ]- U) _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h  o: R, B$ H
/ I$ l/ a( r; o9 }& A' M0 Z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w& o. }  X& ~+ r. o

＊＊＊
1 Y6 r) A! O$ M" v: z& }, s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5 w2 i, J% M( y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1 ~/ g5 t. V/ q% D/ f: [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m; b4 c% Q+ v% W  v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7 K% b! o+ R: z5 k6 h3 x+ s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H2 k* j' L6 ^# C; o& Q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v" D! w5 f; ^2 T6 ?2 F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4 Q+ L# D+ z
9 \4 O0 T4 a5 K8 d6 |1 K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8 C3 G" t3 o  }+ @1 n5 X! E& O

咯咯咯咯…/ P7 y# i+ L. ?. X' N. I5 _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J, B# q5 v" c* `" Q; l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 w+ Z& O2 Y, c) U4 I# \
0 e# j! a' e* V! a2 k" P3 S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7 l, `! p% ~7 J8 j2 b# j1 j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F& ?$ l, w$ O" B- B
2 W) n) Y5 H! Z6 n# A7 G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1 B/ I  _# S; g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9 H1 [) d3 h
…我真的狂笑很久。7 L9 R2 U: W! n- N9 q7 s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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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f3 `4 F) G5 n( w4 Z, d% d8 v9 a4 Y
/ N# A% u" q+ {!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v+ I" S2 Q!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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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 \7 M" h9 p6 Z% \: z
5 y- Y& c7 b; N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D/ s$ b; ]' c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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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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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4 [' p& N* T3 j3 h- Z  r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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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J+ Z% c  |" p# q# H6 D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I$ i! o+ c' I2 W( [- y% A
見過陰差？」0 t0 ]; c7 v1 `0 |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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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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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0 ?. T( C+ u, `1 u/ f9 j
! |  V" j- ^* b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u: N6 q* Z& t# [
  L& `! f# J$ o4 t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4 X$ g6 [- j; H/ X' w0 B, O( I. s! x
. f9 y% ?/ w- U& [" W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7 {5 D( D8 P) m1 t3 K( j) S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r% y5 T" I# t" B8 {' c0 h
。」
( F7 O  G4 l& G: l# A/ y& O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s# O$ v9 g. w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7 H3 C, J3 J2 B, M) n1 t+ `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w% H2 |1 l& o& `7 b' e" x
; R- U- t2 A& W- g5 |. T6 S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3 Y5 `) Y# \1 H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 A1 P, L+ t. l; ?# C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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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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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4 A: K. ?* \5 j/ q
3 T" s# H6 i% p7 D2 u. ^, o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8 L. p- [  H# B3 H+ A8 O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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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S' K& {( e! w) a# J& e
) n+ q8 ?4 g; ~0 W; e9 H+ c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9 y3 o" [2 y  V' a- C) y,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q2 k; k. k* Z# m+ t; H) y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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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9 S5 w# [) Y4 l  y*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9 E! ?! s9 X# R) K! J0 f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S' _* t/ Q3 E6 p8 e4 Z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N% H3 [/ L8 b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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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 d- N4 ~% V- P2 r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8 u3 }" }+ I. ^3 g( X6 x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d  y/ [8 V/ s8 G2 V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6 o, i. H2 O- s) J3 W9 v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q7 t+ H1 @. E. k$ X5 a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O5 C: `: @& h4 c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3 t( \/ H8 E7 d1 M) c
能。+ o: u1 v% X) A0 }8 e" Q. W- u: n# R' {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7 n( |/ v: q' |7 e6 E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6 D* ^' U8 R9 `7 B1 o! x/ _5 g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1 i7 b0 ?/ J% B7 e5 |& e! }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I) W$ r' u: ]& l* r
/ O4 S8 f% ~) ~- |; X# V% s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H) Q9 }" {8 R; e# y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V. v% p- K- G0 R/ Q7 E" G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5 Q' m* u2 ?. a7 S+ J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j+ s2 |2 H/ l1 l2 n  v7 U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X" Z( Q7 X0 s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3 s7 R) H( q, S3 f/ G5 [" O% z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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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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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9 k- l* R& j; A+ M7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w. l# I4 l) W* P0 k! e, [
, q( E# R' T# M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l+ }+ \& |! O$ Y  T5 `; Z4 y' ^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i8 E  U: d0 W0 p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_1 @. m8 j; y# g$ u4 A6 f4 u
' j0 }- H, R4 N" Q- @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c$ |) d) O; L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s2 l! z& x! |# m8 s, j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a8 p8 e7 ?" J: T# u/ n' e, }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M& b; O  _9 `5 U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2 F+ M, L1 j! {0 P: z# A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7 C1 Q2 s2 f  |2 s0 X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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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M9 \9 X1 n' M2 O9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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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x6 K: \, r% q5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 w1 U! ^# P2 i+ y7 Y0 p# ^" L! e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8 F. v% G$ [" o. H- S3 B* Q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k" a" d8 l; G  n1 \6 K0 P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Z- N  z% i! ]; ]) f! b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8 z8 ^8 W; P8 P% d+ w' ~/ U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5 `5 H" N5 c! r
圾。. C$ c8 X2 a2 L9 F9 L3 O- O) d
# A) y9 I9 O, |  Z8 Z' }/ a: Y9 ?: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6 B. ^: U0 m# t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N* a+ D# U6 Q6 O5 S2 P
難道暗戀我？
3 W! i$ M& Y. S! x! r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F; T5 d7 b1 T. Y' t0 o5 }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t& s1 P" ^' e
% {% ?& k5 m( K4 ?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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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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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8 x% s5 T2 e3 J
6 c8 J  B3 W2 t1 ~$ }$ P
「我來帶你走。」/ I3 T2 W-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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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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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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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b* o8 ?1 U5 R2 n: t& w4 B* W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G+ h& r0 I" C: y# C3 j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6 v0 k1 ?/ E/ i  W( }3 p4 z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4 ~1 P0 m+ ^; e% \$ ]9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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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3 J, C! y2 R8 A& [! G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L; N% `/ E. D+ z4 }# P
) |& T, X0 X4 z# ?3 w%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2 e0 |+ v( x' Y1 ~, C. {: O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4 L: t% y8 r/ w# H0 C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5 ~0 B" }% i4 x" S. {
探索著。, o7 n  c6 d( b- S3 l* q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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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3 C8 m! b, E4 y7 g  a5 t0 ^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y' u6 R' t2 R5 u& n; Q# X- ^' M1 A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5 c9 r6 [9 U6 E% |1 Z& e+ d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L' |# `2 ]" ^; G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2 X" t+ V8 v* ^* d" q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8 ]+ [' H1 e- A3 _! X  N  v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4 c5 h; v1 ~, [0 \' O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 A! A" T* P0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9 g. u+ u8 D6 y- M  i
…」9 l  C6 P9 Z( E: H7 B) X. G* Q& V
) h4 {1 y- v0 c% ^9 g+ M& I: D5 C' k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7 |* p5 O- ^" |* Y; Q' q' q' k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H4 |# F" B- u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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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6 D( v/ w2 y1 B  M0 s5 T3 U5 d
。( ]2 X3 c; M7 {# F% A
* ?; a. z. @5 X' B4 t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1 F7 D5 g3 w: I4 h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2 u# s7 D: a: R: S" E& o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p# B2 b4 W1 D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7 B+ V( b; I; w9 Z; e- k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2 y4 S" R/ ~1 ^+ J6 a6 j7 Z) e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8 e! }0 s% R- L# ^( A4 m
. z4 D. r0 ^. i/ U2 u  B1 u2 M+ |' Q3 S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Y# m) q/ O2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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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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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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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7 ~6 p8 p. M( t- ~

; {4 j$ {  ?1 x* i5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G( C. @6 k) s0 U' g" J" L" y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4 a* @! T$ a' ]

很逼真的夢境。+ p- v9 h9 x. [; |, ^0 h  P
! e, ?' A* f; p, }' V2 J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1 v& U7 U, k8 B2 c0 E# _5 q7 H! o. V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A0 J1 O8 c3 i- R  x' i- P5 p6 d
。4 A( \1 s7 v/ P& @
3 h9 I+ v4 M9 r/ [2 z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7 _5 y1 a6 v& H) J" J7 O- B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C2 R& m2 P2 K8 F) c2 ~
種，專門熬高湯的。$ n2 O5 C" Z4 U" m; \* j/ u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5 S, U0 X) X% n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i; Z  e: X2 c% j
剁剁剁，剁剁剁。
2 z- q/ [/ _* [9 j$ A# @' d/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q4 J8 g6 h+ W) ^$ J- A4 X# a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4 Z3 A/ }9 y-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4 G2 R+ E  l! m9 e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Q& r2 q, ^5 `( T% |" q8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 ~* B$ i. l$ h5 S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9 W$ `# S  j4 R9 T- P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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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j- G- S: e"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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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c$ d3 r' c0 L' Z
，又詭異的分歧。1 E* ], s) f' V. Q" J/ M. g5 r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 n) z. N  P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D3 G3 m* f%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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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z/ X* z$ z: J4 u7 f* ?6 V* I: Z( _' l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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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 _8 H. H9 X. B8 p3 {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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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j+ n$ r2 t8 l2 Z4 w$ r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6 M6 x8 T. R) _( P)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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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9 H  d+ ^6 g" v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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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6 T5 s) ?) r" K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9 Z0 A) j6 ~, U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f; H2 f  O* P- y: Z)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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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2 R8 u5 {9 F3 P' g) t1 |. K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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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U: c! D1 n2 B3 P8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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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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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0 v2 j5 X8 S3 I5 A% G% b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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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 Y/ F+ I1 e  u# s" z: g# f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0 G4 a! E$ K. |; g" A  T$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P* D( I1 Y0 X' Q6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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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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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2 k% r9 V4 T2 ~0 A% K$ ?0 z9 N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2 D1 `" {; o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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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o7 U7 ]6 ]  H! E; x$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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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k/ _3 j1 {3 p4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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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r" J' I/ h7 K- k9 s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5 |  Y% {; ]$ Y' Q- K/ d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j2 s. e: d3 b: p: T3 Y' ~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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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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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V$ ?9 ~8 c" ?& g' C% o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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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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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6 z! p, f2 \; w0 v; T! j9 r
」  k' x% I1 P' l2 j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f, A, ^- ?! j+ ~  k# x0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N9 f$ @/ C7 m0 z& e! O  l' j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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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y8 P7 b1 k/ f5 b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4 [% I6 c& q& ?8 L. X' G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3 R# N6 H: l( }. s8 A. {/ i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V. [# y1 b: |#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L$ D' U4 ?% y( ]
在我這兒。5 a( @, m( V3 v7 J  c7 |" b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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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j6 @( I% x) Q/ }4 o: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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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2 x' S/ F  c5 _+ T9 @5 e7 k6 t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9 W# j- b4 _2 D/ E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s! v9 S$ B1 y, o; \
來轉去，搖晃身體。' z$ a% r# w3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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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q, b2 d3 C. C- P0 _! w* `2 P' |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k6 \0 G" N8 r! o' x7 d2 J& h5 G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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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6 D% [  u: I6 u' ^9 H, P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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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0 o7 `7 }3 u+ y' B3 ~! m; T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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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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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 h+ n. z' s  p: y( ^4 f!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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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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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c) k: @5 S7 _/ _1 ^! \. `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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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T8 T5 _( W5 }- n* P) t

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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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2 A" E4 e2 Q: c( e: W8 r( {. K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i% U9 h+ }+ W; ?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c! z8 x* O2 F) ?; h" ?- P) e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 z1 E, @* |+ M8 r( P9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c5 `. L5 U7 s
…, |' o5 G, F0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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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5 Q+ O8 J0 b( V9 J: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3 V8 e& r; b; l  P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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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n' Y  q3 h, k'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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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t, W$ L7 p. D( E; O: M
思考。( P) b; `.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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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7 @4 y/ N/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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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V3 ?0 [( p5 k- c1 v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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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4 L& K8 X, t* k1 j6 c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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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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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4 {( L9 t! _6 t) ]' u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q. |1 h" n# u1 w: ^  D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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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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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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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K: _0 t  I" m" ^2 m5 _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z  _8 h! b' F0 N* h5 m# Q) B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u2 x9 k8 i3 a6 A) ]4 U2 L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X5 }7 B9 J& m: A6 [3 \, u; E, J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M2 p0 M+ O. Q  y* M$ {$ j$ y) _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4 c, j6 ^# h% Y7 R) ^, _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3 I4 m* Z3 _! h8 J& X8 S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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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c4 B! u; `! ?- z& _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J0 `; w2 }1 C3 q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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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X9 c- `( Y+ e7 o. }+ _, I5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3 }  R& y% Q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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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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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 Z9 w8 N& i6 \- H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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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8 v% M; d3 A& u5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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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c: Y7 a0 k8 ]& i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 |' x8 I$ _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o) w) V' H/ @& ~  W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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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4 T* m0 A* e" e8 ^* m; v
不大正常。

「對。」5 l0 q4 R2 T* X& e! s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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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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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9 _" w4 F; c( J8 K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o% b  Z" s4 U* I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6 A, [- P2 k: x  }$ m% U9 ?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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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9 u9 n$ F1 W. d/ E( ^$ W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3 G- ~) Y0 o- |# j!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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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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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H0 z& s) T& i% ^$ ]5 x9 G! g0 k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M" l. q2 ?, `5 R3 N4 Z! S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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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3 J" c& w1 Z% U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c2 y7 P$ m/ _" V
都要。」0 R3 F5 k! k/ L) Z$ Y. H6 S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G( F6 _# g# m7 O) N$ t/ q# u5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W8 C! b5 F6 v$ o'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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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4 E; G: W7 P8 g% v! a  P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 W; H2 S6 L* D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S6 ]; y6 k; P( @! l5 p- x& j: y

「我要他們的名字。」. i7 V9 G% x' s2 B# G% v7 t. }( T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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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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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 `. b, \. ^9 C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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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f* n# u/ |& P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l5 b9 |: P$ Y' J: s* o: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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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W5 B% X9 R3 {4 R& H, [7 f3 R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D1 V% h5 S4 N5 J6 ?9 ^5 Z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9 {! @8 Z  B5 g) E! g; G0 U$ I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l% g7 U" F5 m% s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  M9 r. D. {8 D8 Y. Z% s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3 \4 y% q# ~/ T. d!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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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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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5 M6 M4 B(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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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5 N( U8 a6 G9 J, `$ O) Z$ Q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r; i( Y; E0 \  r/ F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6 X3 K0 }+ D& b+ l9 O: e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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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S( j; Q5 l6 Q* l0 S( S) x* y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9 c% y; K, R9 p$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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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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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4 @0 s. R; S7 @& ?3 ^4 ?( N) m
，更是煉獄。! j- v/ e, M7 k! p9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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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5 a: }% H* d; j2 Y& c( v* ?
張的跑過去。: G5 x$ K$ v5 ^% w  X3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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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_$ m/ L/ e+ o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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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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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T6 _6 T; Z, ~-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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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0 M5 {1 |7 L2 h3 w, d2 R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A- ~! O; j3 F8 O7 `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 a0 c2 y/ j. _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D# @" o# {0 a0 @0 w2 E7 J

或者迷惑「食物」。- ?; C/ D' d/ M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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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 W) m( H, ]9 P. w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s9 N6 M& B5 J. ]  g: e* A/ Y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s: Y6 m+ {/ k6 E$ R5 u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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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 P$ k# L# g' |- M* L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S! Z0 V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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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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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m3 X4 z  g. H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I; [: }"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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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x) e* _8 v* F, T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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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w+ k$ G% Q6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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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O- b3 e2 v/ g( ~. g; o( z( d! [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K! l: I4 G' A; U  a-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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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5 o# `6 R+ C8 N0 r+ M( J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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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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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3 `" q4 q! p( C,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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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k- |+ ^% L+ p/ s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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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m! F0 k( J5 x5 h# I( ?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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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 P9 R0 e5 D5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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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W1 d( N& P. x4 h  x- |" L: t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m2 s8 }0 I" k2 L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6 K* K1 O+ P1 I6 I- i' x3 E8 T-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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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1 g; K9 o1 `  A)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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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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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t& o) }6 i  O, [& Z  S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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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2 m0 b# m% `% w! S, R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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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v9 U' M$ ]: n,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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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8 E: d: i4 p2 I2 [/ ?,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v0 N- L+ a% g# K" \0 n" n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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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I% @! n* u3 ^0 g4 U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D5 ?3 j1 v9 j  i. S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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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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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 ^- t) x* B$ L3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W" I9 f2 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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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2 l. `- R, |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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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0 J5 ]* r, `# u9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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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3 x1 q# G7 e  u5 E0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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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n4 I" t. F  m* @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m0 z2 X0 w, Q.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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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  f' I+ m% w9 {. R. r, J& B$ b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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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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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c8 u0 h, _1 @" ?7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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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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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C) A( y* t/ G- e4 g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2 t$ H5 c* y; \6 j(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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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3 [' ~1 T2 p( m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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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3 ]! k0 |# Z. ?+ E)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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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6 `6 H4 F( C# k# i0 U7 J$ p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_3 R8 f9 K1 Z4 ]3 y9 w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X, V9 |/ }' X9 Z. e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8 g; Z8 c6 p2 S, c8 L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c$ M; |) V& F9 r; P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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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3 A) r+ t# t9 S

「然後呢？」我接腔了。* H7 X0 ^. f5 I7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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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d. [6 x' Z/ U- k3 k) Q. i4 D9 Q  c6 t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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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X( i$ f! ~1 K2 d8 O2 Y" N-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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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O6 d8 N* ?3 E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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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e: C4 e* H6 }9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 D% @) Q( Q( h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q$ M: F3 R) \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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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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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H+ h$ J! q. }( j7 y0 [% ^5 N' I( U(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6 {' D& q* ]/ b& \) y4 A0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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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W/ b6 f" @: i  {( m4 S!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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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h* Z! C; V, b6 P; o9 p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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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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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l% U0 @/ `.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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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7 W3 f0 n/ ?& L1 ^8 W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Z2 f9 a! M, n" E8 E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5 \- C  e" h" e5 N' E, [' i9 ?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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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5 ^' T; j0 y6 E0 S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6 ^# l2 ], K6 s' B5 Q8 D- T3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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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4 p# I4 S+ \' m3 T( [; J" n* ?: j
，壞了。」, L) H0 E( @( b9 U4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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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v/ `0 x7 R0 d#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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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f5 p) u% \7 ?% Z* d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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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0 ^, Y5 P) n7 E0 D' N4 B! v6 @4 [* m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k' S4 Q! O) P/ m- R1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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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1 s# q4 n3 ]. J! A7 A/ f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9 G) i3 h+ n3 A' L; A. E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1 O: g! e# i2 y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0 Y1 G; ?/ h, p0 f# I4 j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w9 L( J3 h+ C2 S$ C2 ?3 X5 y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y" J& ^, v1 ^+ l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6 n% F+ J5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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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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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0 _0 F# }  X4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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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H1 b" ]/ c3 @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6 k5 i& s6 p( ^3 @/ N3 V9 J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q; }( T( C4 d0 |/ C" h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2 `! y" l# ]. C(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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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5 ~3 `' M& ~! |' V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5 m2 e! d& C)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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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6 N8 b8 |5 }4 C( i  R6 ^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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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i! T" j; I4 ^# A+ N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5 i0 G6 t. x2 t# F/ d+ e5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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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6 Q/ s7 J( _) w' V; ]1 H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e7 z& _. \. v7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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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 Z0 T8 M3 A/ b. \,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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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4 E3 o% G& f. M  K/ a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4 D/ G! a: s; [: G8 c  Q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o  [, }7 T: l+ z
。4 ?* q) m6 _$ n6 I"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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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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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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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5 E& \3 d6 y% w9 S0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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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r: r( v! A! G; J0 w$ _2 h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6 L! v  z% N; e4 I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0 y7 B% k) g4 d& T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4 K. v6 z3 p! t8 n7 L; v* Q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l- A. B- {$ `

因為痛，非常痛。" Y- `2 d, Z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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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m4 w* r/ A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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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_3 K- }; `( |- m" j9 N8 B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4 t3 U1 ]% G9 `* _- e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7 O( [6 p) \2 |  s$ ~1 G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z! v$ Y# i% r0 B! _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9 z- P: M6 U9 g: \8 w" z+ f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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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h0 w6 I) o  ~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1 |+ w( }8 _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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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 g2 F/ f. I( N' C0 |1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b# V) X) K1 n- V& g3 R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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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5 Z, {: h# B/ V! B"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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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0 a% v1 s- U2 }: \$ O
個全屍。」  N7 K3 s7 R) W$ W1 o7 c, c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6 L7 T1 ?% x. |5 Q0 b# }, [4 G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3 ^: h& g: R6 b1 e! c, j6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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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x& v- E  d0 I. z; j+ U5 J5 }7 t
% \3 ?0 r  w! U1 x. V; e: ]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e# q" {" n  e9 Y. L! ~5 S- W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w. ~: L3 \! N+ ~1 x& t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j/ n* K% Y* s/ N" S) _4 s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8 ?% V$ Q. s  j" Y& l+ Z4 S2 p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7 S. r  t8 F9 J0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T* M/ m* S2 t: A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r; _7 E2 b% |  b& o0 j- M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J2 ]+ p! D9 t1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v9 f7 M# G" A' q1 O7 X% f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N9 F$ D! y8 \: C6 P* d. k+ G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M! L; }: ^& s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 m4 ?7 J9 z+ f; u$ Z7 q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l: C2 W, j. ?  m6 c, a/ |/ ~0 _  v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6 l) q* W/ n6 c! Y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q6 @. ^$ c# ?; K4 [
( X( O1 g8 l7 o  A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4 k+ z" G. l0 ^) y7 p
4 t' |. Y& W/ l) N0 {2 Z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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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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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w" H" l5 J/ Z6 R1 ~) |)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Y9 D: i# a7 i
+ K, I% C* w3 D7 r1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B; s6 c& v( h* Z$ g& O' y
7 f- D" w" _6 M) r' m  w: }5 d  z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H" J/ D+ a6 s6 m! U) Y
( C, B& m# C2 \' K- W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5 _% {+ D* q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7 K' B% b* d& n  _3 a" Z
7 W/ Z  h+ {5 r! h- I7 y! J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A4 X6 e" a8 e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3 F  N- [+ b: M+ j9 `; S" z# S, C3 f4 Q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Y$ \0 q! U+ V7 V3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z! @! t8 |$ @  ~" L' U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1 i; i+ B; d. \; J7 t
/ a) [/ m/ m+ R% K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0 _' b1 C1 X4 x6 v, n4 c+ E
初秋。6 e8 k6 C9 Q9 C; ?  H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F, ?2 j3 U& o: t1 f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u$ ?( T3 T) l! U% F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5 H6 ]+ Q- V* v/ v8 z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G3 z: _* w$ n4 n5 r8 u1 K& ~5 n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8 f+ b, a. L; o9 N
相信理性。9 e" Z8 j4 M: L; g" Y
' N% v/ [/ Q; B" O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8 L, ^( M2 O+ T* m/ C  R" F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F) p3 q3 M" s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b4 S4 T! v0 i7 k5 J5 z) X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g0 C4 z5 e% ~( e' C* @6 k
* p- G$ R2 b$ y4 V1 @;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2 C) a. w9 f' d: o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0 A3 `5 ^! k! O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9 W* o' j5 [0 q7 L/ A$ o. m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5 n8 |  O! l' T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5 C7 d" O7 A% M* s$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m. i) f; D! Z( e( d& d
5 L3 g$ {! R0 r: y) X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h7 N7 w9 ~- t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M* c' g4 Y3 T$ ^6 B( f1 \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I. R% s" P- O$ p
$ N8 \& b6 p& w* `7 w4 ~6 g( S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 T4 S/ H% p& h8 L% E* r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x1 P. f5 a+ q3 }1 e. y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s' ^: j9 d. @% S& B0 E
- F8 K% L- a* R2 m6 m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1 f/ d9 M/ Y5 F; Y& T; l1 B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0 l- f1 N; S/ [* {$ N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Z  y+ C5 Q8 N! h, d: T! q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5 d( a8 m" c: k7 P6 G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V( c- G0 e3 h( W
6 R$ Z/ F& r" g6 F2 W2 T( s  J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0 Q% B1 ?/ ]% |' l6 V7 b" d6 _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L/ X- u2 D0 r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9 ]/ U6 H* W" o# J) _5 E; m$ a2 x9 Y
& u; H' u" @3 _( j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 G+ p% \9 B6 \' O/ A+ ]4 b: o5 G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k2 @, w  {8 A2 u. |3 [* E

我突然清醒過來。
( ]: J7 I$ i( N, P- O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g  l) |; k( E3 ~% T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E! L% R8 Q: L; K: B9 E$ M) D# g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3 c! h5 {3 d% h  P& O. _
6 j! H! |0 X5 X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I' x- r3 ^; ?.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y* k; Q, m5 c- O- R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y5 H  B9 T* f0 q: G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T! c5 {7 L3 e; v, k  _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3 D, m! V& K* w/ P" s: I( D3 V5 W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J6 G* S5 J& m1 v4 z, q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5 E* P9 K; L9 q. t( _: D% Z4 d" Z; [; A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1 s1 m; A! f1 {) ^8 o0 O9 F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Y9 g0 a' }$ l, F( A, c! Y; w
; H# ]' `& U, o, N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7 C; A/ M# m* F' q2 b
0 W6 z0 c0 U9 ^. n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Z0 h2 _  V2 [2 M' b' ^/ y
，掉了出來。, g- J% K0 L2 L- g% m! a; }" w
: ]8 i3 d8 V$ ?% p3 L-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6 `% A. _+ a5 A$ Y
) ~, X: Z# U; i1 H  y6 \2 K5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6 d4 I5 y* ~: d! x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x$ T- y- ^* L, s* c0 s8 k7 J/ U2 u
: _8 L" r8 a6 v# c+ `2 Z1 B8 l/ S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k  D% b' R  v$ U9 V8 z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r* n' t- V/ g2 f5 o; ^9 S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U; Y4 v! U; W& J5 B7 V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d% E* t0 E* k+ k0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N& m) K. L( W)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0 }' [2 ~% e8 P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7 u6 m8 G+ \& v- H1 S! N5 H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E8 x) ^, b/ p+ T
' {. I0 [) _0 n; _3 U) G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o1 S' t2 j$ C  s: y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7 C, r, l' F& x
' x7 i3 I! \;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 ~  N: _* t$ W& q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6 c$ x) Q$ o1 I% w( W/ p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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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T; B( Z4 Y# \) e7 S. C! H
，台北壞人多…」. L6 I7 L, @3 P$ l: ?. e
2 \! x6 e- E% D! h2 S. f8 X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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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4 s8 e$ e+ q1 b0 B4 p: e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q6 b# E7 V, f. h: G.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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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N3 B0 [3 G/ k8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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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y+ i; M! ~" T3 k/ }* J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d4 \/ b" s: x( i' @
" L% ?+ [3 z6 j) ~( M+ `; q/ j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2 l$ Z# s/ V  x/ H$ b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o- R# a7 Q- }- w( J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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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n) l% O9 T# ^: }% j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p3 G3 s. X* j: F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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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9 d: l5 z1 H6 ]' h, Y$ N7 N$ p

8 ], d6 q* l8 @8 c1 V4 f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5 z7 T% P: Y6 `0 s; F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4 V' }5 O6 t- n" I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9 U" ?6 M: k/ \& C! r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5 ^( L& t2 N; p# z$ E1 R* i# o  I) s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l$ A$ O0 A7 z6 U6 n: B& F: O5 p  m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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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8 w; U& o$ G( E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4 V* `6 d5 d. {6 f, \2 N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P5 V7 r0 T, Q4 `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a3 e& t+ v. B4 s- Q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 [* a& P% ^( H) L! k* w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c3 F" e" [0 O4 E# m
」- I3 F1 b4 x8 a. o8 v1 u, v" d
8 V1 G0 ?8 i; {, M% H. P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6 U" w+ r) j% @* O( l/ O5 C! E7 u  o& R: |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v1 r: L9 }* b2 M9 v6 \)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c% X' O: A0 J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1 e# z; D" `, e5 m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6 N$ O8 c* i1 W: x7 E' N6 n, H2 m# b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6 K4 K) ?# V. D1 o+ h( i5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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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3 y; S! k$ q2 e,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2 l/ c7 [) D5 F6 g* g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8 C* G2 O: j7 M, J* S: d9 Q3 C8 i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7 \  S! ]# e2 l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X( ]4 W( f1 [1 {4 t3 k2 p
% k' X# C0 n- s9 E  B0 C6 Y, q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M- {" g" Y5 x% z( f+ ]$ p: v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y; \. `/ K( P" j3 N3 H8 C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j& m  i5 K) `' A3 s+ ]; i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u- ^& V8 k0 Q- q.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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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0 L0 @% B( q, g+ q2 l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1 _- K, Y+ M- S*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1 O3 w) _+ ?6 v+ x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1 ^0 e+ ?( F" Q2 f2 X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4 a- B2 G2 j9 q) C* V: `
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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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z5 j) t6 w1 l' _. K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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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q+ U8 N( ]/ h7 C  B8 P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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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z* C8 s3 Z& q' t. E6 w6 U; c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A& s) x% F* W) X) r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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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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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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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u. ]5 S- {+ \% w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h+ v% f' U$ ~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A6 ^6 A% k: Z% m; D0 A/ B4 ?*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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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7 T- Q7 w+ o2 `2 ~
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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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0 m" y1 a4 p8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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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9 u& E; d& `( F/ z) n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1 e2 D  o0 l) Y4 }! H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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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0 ]6 v: }+ I9 r6 z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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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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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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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J! O, K( m# I; a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b* C5 I$ \: j

或者是鬼的目光。/ K- \+ L* \9 z. C  x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6 Y* f1 Y& ?3 f- \+ Y# E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g2 \4 p1 p0 }; E: H8 g6 j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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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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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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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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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9 o; `4 u; S" O* m! _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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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n$ G# b8 L!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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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I! g% N& F7 n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1 F* |1 ?  J0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h8 I, S; ?. l. }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k9 ~) b  V, N7 d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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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i. [8 u7 ^/ v$ R" T7 L) o7 w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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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O# x! c/ s* d' w0 E9 Z.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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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v1 @0 C8 a7 M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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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  B% M( o* c) N5 |9 \0 a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_- v2 B# \2 t( ^8 b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o. }7 C. B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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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i2 u! o0 R* ^, c6 Q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5 T' f8 q" F& @. ]9 K! W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J( Z9 T8 D8 z8 @" P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c6 V6 Z8 R) I; c- i; X5 }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1 J; p$ Y8 m# F3 G6 T3 m5 w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m( m5 d, h% t, V( I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 J" m, _+ v
的眾生看。2 ^  v" Z" P2 ^0 g3 ~3 S9 b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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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x- x3 m" w9 u: K5 m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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