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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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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 s6 ?" T8 `: D7 ^3 p, m

楔子, ~' {, E! ?# |3 C
' J$ ^+ `5 ]8 a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P1 ~: B! v3 U* S" o
# U" `! z0 H) ^0 L+ }+ y# Q5 \( a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m( ]3 X: T$ T* }: t' P( A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b  }& l5 \- h+ ?. _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A2 |% Q$ h9 D* H$ z( H/ F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8 y8 v! D7 j* r& [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Q" N/ s# G# A3 b1 E* _/ Y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 a4 n1 N3 U: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8 [9 R% }# b0 b. Z$ N9 l0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T( G' l0 d# Z9 z2 g: E
" S( j7 h1 ~8 Q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 ^4 G) V$ M" o& Y( N3 J1 D) E0 ^; e, z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y" o  u- J# k4 l6 {7 g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y0 K% F5 D" ]3 S: M0 |  `" n
. {$ C/ D  o* x' b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7 ]3 C6 f# y* p* l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p2 y0 T5 ]/ a+ B) {( Q4 y: N
& b) u6 \9 Y2 ~5 A9 Z8 t- G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L* A2 v" A+ m# o6 m
; c' A1 Y+ p8 e, x* e. x; Q% c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Y, ]% {, W1 f5 I  z2 ?; s
. ~( t2 J# i$ D$ E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E( V/ G$ X+ _* D. F+ D% r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L2 q; D3 l0 `6 ^$ v( J$ m# l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7 o0 W( t; p# J) M, o+ v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h2 S$ Y) V' k. ?4 R& X- U5 T
生人。
' h# z" s% X$ n% C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t7 c2 m% y. G$ S
& _/ r0 J- O& _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0 X2 M" d6 P6 m7 N. k& k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9 n: N/ [) V+ m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l, r0 I, p0 ]8 h- w; K
成現在的我。1 `0 x% u2 e, b. K$ H
! {0 h) P# F  l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9 v* R& a1 G; B2 P9 u
5 h: Y+ S& S( E7 g
我遇到了鬼。0 o/ j6 N( M4 B, @* L+ z* `# Y
3 a! g1 @! Z: h  Q2 ?6 \/ Q6 l' v1 y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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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7 N! v2 u7 Q4 H$ a0 M
( H" O( d, ?8 A5 a

% u+ g+ l2 w+ M0 y2 q+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b% j$ K+ N3 p9 u1 C" O
) V! I1 Q4 ~3 [! j' _* Z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U6 p  k8 ?' f5 N
% ~1 e. _8 U: Q* i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5 ?# k9 Z5 |+ t' Y5 r. v
出門的好天氣。* f. K+ V% E/ ]' n/ u. k/ J, Q) m- b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2 G1 g) R9 S' Y5 I& K7 q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6 p4 }. n" ]% k7 n. o' a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  N7 `4 j4 k8 h, a& o* n
也不會知道。
' S+ y/ E4 ^; ]- ?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7 J- A/ Z! _% @% O. [4 H1 _
, ~* s; }! F" ~9 r6 ^  H; T2 r0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Z2 F2 e7 I* r) |) V. v8 \0 J/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0 H3 T  G/ t# a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v2 E/ H! N: H4 A2 G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9 q% r' Z! |* E  e6 q3 Z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e. t, ?: x5 {( O
. d8 z( S; k" j* x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a9 z( c  a( S7 h+ c. E+ f6 y- \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B+ E- z  Z3 g0 Q
  W; E% F" V, ?# ~& X- U' g9 `1 P5 a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Z% K8 [( \: G, ^3 D. u9 y9 i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9 g$ M+ _! n) q7 Y2 g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Y% Y1 P8 c9 _% b) w  L0 {, I: t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i$ Z' i: W; _8 c4 ~- {- d$ t, `
7 n8 R3 u# x2 f. Y' }6 f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d" h* Y: _" K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H; i' b3 Z: r1 R/ e
: a: M2 z  X8 r! X- t( n  _' y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2 t3 [: e8 y# X+ m" }+ w,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 i' X2 r! L2 t5 S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9 `  k9 V! J( R  k
1 I, z" m7 W; w, s; F6 T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h0 P1 c$ z  P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0 F, x& R3 C( f6 `5 t* r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5 `( u2 c, `8 J# O1 }4 C) Z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3 q: }8 M4 I: i& B6 x. R2 H' S
* O3 X: d+ D1 y+ D7 j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6 F8 B3 ~+ n  Q/ x( u7 ?  g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7 s/ Z2 |& N$ y, s
1 H' Y, A5 g$ L4 T9 z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X; l& o! N! l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1 ~% d' t% E- O( t( n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T( r# x9 d& P+ t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 W4 [8 {' m! ]  ?1 e3 e8 e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w4 ]4 V' h+ L8 `4 A) L( B0 I
突然滿感慨的。
' y/ d  ~' a) c4 x0 J: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k9 z9 Y- T/ T4 |' \$ _, r! Y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0 G% z/ S: A. ~6 H$ P
。7 n3 }, Y' I8 W" v1 J' N; p" i
5 W+ l) V. p9 T% E- v( ~$ g2 B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0 \9 X0 _% D( P& p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C& ~! ~8 v: [( M: {, C) o- l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D5 o! p1 r/ j7 H: }1 H1 g5 v
; S, V) }: L* e2 F4 @+ H0 X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U2 n5 \1 y3 Y/ @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m* t0 Z. z) N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2 p, V1 t& r  y) X* \7 o- s  D
9 w: l, O  N3 R4 u% h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u) H) n0 N6 B5 b8 J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4 L3 k! o9 Q) F- z* w; B; X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3 H! f- |# L5 c3 ~7 P" T, O; J9 K1 A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 ]+ V2 O6 h- k( u+ a7 S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j1 j& T+ r4 b) U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H% T7 q$ U9 W# \
眼光。
% Q4 N: G7 V6 L+ _: l* ~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N. p5 [; {! i/ p2 T: t+ i* {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H4 q4 _& C% E$ T2 [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z# O* ^2 A" i: {0 V
% F* i8 E# v- t# R. x( z. a. O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Y& [% U6 Z% q* s4 _8 B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j2 A. i$ H6 K5 _. ~+ R4 A. X)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 p6 C7 o: `! T- j! M8 J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1 U" J2 f. |5 [! \: ?' C6 l. I
$ ~8 z; ]& c% w1 U$ z- d1 e4 x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6 E5 T$ E/ _/ q+ Q! i8 L, K
8 C5 Z# M0 N* H9 c% c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0 T. Q0 M( P' O! z6 b. V
- f, w* f. N/ H/ i&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z) e5 u8 e: [2 ~; F8 \' O4 z' }
, T! T( A4 f& T# a9 ]2 m4 I" e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5 h# U+ v0 y8 g
/ g: ]! X4 Q" F' j) {8 n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a1 K% v) E: ?6 t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d' N% |( Y( N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6 s( A* ?6 _$ b- [; h! g3 P) Q
- F1 H; c' S; N2 @" d( }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6 w: q- r- K: ?+ s& F7 L0 ]
5 ^( o2 |! z* @( L) e) L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t; y$ D( V/ X. {! \$ z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o$ ?: u% o2 D" c$ Z! J2 N; g& s
! u& |7 R+ F  }& {' C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9 ~  m& J2 ~" |+ u6 H. g$ m; L
: v% U( p* L) O8 a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  |5 f% |/ ]8 H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b2 P. ^  j5 T5 e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Z0 V" z+ q$ i6 O8 N
$ n6 B  V2 H1 @( T! M! B5 n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m* B' R# |# y3 [( l7 F#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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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O! T* g: n* O  ^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0 H+ x/ J* Z2 K, ^  {. {/ H
會笑的。」
8 T$ l9 I# W! U( |1 x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2 s* O; |* I0 T3 e' u: @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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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9 [% o0 U- k: Z$ W( i/ V2 P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m% u# ]& t( f& b3 i3 j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3 L0 h1 G5 B- K! J% X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B6 U7 t+ w. V  y1 S9 j2 @+ e+ A
; z$ ?' r( ~3 h* z$ G
她愣愣的看著我。4 [$ N4 ], L" ^
1 C. v$ K* C, s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L1 l. F) g$ v3 ?# o6 u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8 }2 x# J, {9 }4 N
% ?, Y: h+ e: P8 t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  m- Z. Q. V) T: `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9 e  G* c6 @/ i& S& C7 U7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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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B0 H4 p. U' B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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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1 D6 l% z; g& n& o! W8 P; X% s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c# j1 y& H# o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q# L# U% f4 z, h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5 |& q, B+ m) y% j& l, F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Q9 c  k# {2 h0 p% n+ k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m* e- w3 N+ U7 A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3 @, T4 l  Q* b0 I0 f# S1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0 g4 Y, B. g( w! n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K- l! P  o0 j. Q' N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W' l; e& ]# c. Z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6 M1 E. ]3 U4 F  `! _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b8 w0 K" F; C* z" L

「一定會的。」我肯定。9 g5 s4 q2 d1 q$ X4 l6 s+ i
4 n9 x# A9 _; O/ O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X  W  M  u6 G% v9 w9 ^/ j) s5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1 e/ h3 U. C5 v& z) P, \& B/ c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d; S4 x% K6 F+ `+ p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x6 d( f; K1 u$ `- v7 }- R4 k
9 ^4 C8 T; I% g% h9 R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0 p3 w+ G6 G6 S! V- z: m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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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e" _& B' X3 a4 _/ F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7 ?5 r5 K9 p* b; s* S/ x
$ A/ U9 s3 z1 d+ |3 y# \4 H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B5 A5 l/ u' i$ L5 l
沒有。6 V. a# {; G" T# i1 Z0 b*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G" X4 P- S- f( K: v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5 e- y  j3 }$ a% K* d4 X0 a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  S. M  Q7 W* o
器就這樣被剝奪。; b/ r3 {$ S& o! Z8 j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8 q/ N+ y6 f# F# m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0 @; M' h9 I! [6 y) q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2 u& Y# A* w8 H3 \3 d3 T
9 F4 M: U3 N& i, f7 L: `3 r9 a) K* X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 r1 q5 b( C1 N4 O' i) X3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6 s: m5 V  @2 E4 R% p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 ]) u: @2 L/ c  K3 k$ p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3 O; ?' ]5 n& p) G* ?( Z; l+ z& l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D, k1 ]; s# b8 T) O: J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2 N$ E, Z4 ?/ f5 z& {
7 d7 U6 C4 P- z/ _0 B. f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K' v% P$ W2 g7 A4 H) M3 U. u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p, t2 V! B4 o6 u5 B9 ]) b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M6 {: ]+ @1 r4 o4 h
& r. ]- b/ J4 q( f- A* ?* u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6 I, I) l  D* x5 L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3 l: @* B4 j7 P2 O4 L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2 T5 l$ {3 I# N. [# S* V* Z# @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P+ G; _. }) J
* U& h$ ~5 z1 k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m8 d9 `4 j' V) v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0 |( v) S. U' _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3 G4 Q' c9 D) R" X; G# m
2 U$ }* y4 Z5 u7 _( n$ @/ h!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B' `2 ~" b7 J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l1 Q! f) f' Y0 V: M$ X" e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8 T( Y4 e; {9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5 {! k# s( B" C$ k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8 R/ }; T4 o% u& J+ i
2 r4 J* A" a; Y2 t, z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y/ ]! Y- I7 B. r
6 m$ h0 L* C$ T8 @7 d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b. R0 T) U; T3 D
6 x  s8 ~+ j9 a: x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2 K; \8 H1 S9 _5 K7 s# E+ r- D
嗎？) j1 y; g3 W. q, u8 v: b' m% B
4 r2 b- |  Y7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7 }* j1 o+ Y+ T/ R3 }2 J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u. u4 j+ x; P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L/ R( {& u( K5 d: a6 }
  {& h: {2 m  b) v" p: H; m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2 s* p9 F: W; Y# Y3 p; w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4 r1 z4 I8 ~2 F9 z
! z" W4 X& O- W7 q
她掩著臉消失了。6 S2 k# q5 B$ g. y( z) p
8 n6 v# M$ d$ M,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Y2 L6 T7 ?# z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0 Y) D8 W& g9 `! G0 E
) `# q$ ~# Q. ]' p8 _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4 X% [" i- v! Z+ {7 f
」
! Y/ Q+ A, x1 t3 {7 ^& L, O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_5 P" G* U7 R1 a; t* |
以還。. d) `; P8 o. X& s7 x' v4 p2 q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z4 A: Z7 g7 h* ~
: O/ K0 I+ V: s! r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9 g3 x% ?9 C( k! s" C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6 `- v% k# \! \, X9 E/ H
1 k; i# \4 W8 _  \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7 z, H1 E4 Y9 Z% F2 l' R% Y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5 I4 ]. g  ~+ ~) t( N* V2 z/ W2 u
  a9 M0 `8 u6 y( u  `$ ?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6 r, m, a* ]- D/ D6 P3 T# c* Z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F9 D7 V' @' t+ P$ V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 l# ~$ J: H3 ?: z! @
聲又一聲。5 E# U5 ~6 |8 y- {/ `% |) N
8 {: F3 {' ?; \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Q3 I! u: j' ?* T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v/ F) M5 B" X9 Z& B2 v6 p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I! w. X( `) y5 V8 Y1 y* q2 k: t
; C9 y4 u6 L5 O( p  n8 J( o- h7 K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a6 C, Z6 \* c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P; ^/ o) f3 C; q1 Q% o: E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8 r8 i; m# Z" N: b* i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3 k% G& m$ r; Z1 D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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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E. m- ?8 z$ h- X2 a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1 e1 T$ S1 k" B5 O, K& z: C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K1 d* W% Y* S1 J- L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1 k" L/ k  k* m; T( w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 J# W* n- d: _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7 [% f& h7 S& C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N3 C- @$ f' @4 g6 r7 J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 p, j8 A; F& @9 a$ O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4 o* {( Y  f3 R' Q( v
1 ]: l! K4 g3 K7 t: d; t$ \% x! s+ K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Z5 Q. @, Z8 Z/ m
力氣。2 @0 X6 z: z9 o  ^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F1 z* E6 x. f" d' L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o* u7 D$ w)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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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3 m6 x) B+ X5 r- o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7 N, Z9 y6 S% I3 q1 n9 ^1 ^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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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4 c. F' {% T: V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4 D" C0 Q2 j- b: d1 ^+ p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X6 M- p# Z0 i, J/ |6 A, b7 t
! W8 G4 q, c3 K) S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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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v: V# q! v/ G) U4 o3 A3 U# Q4 u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8 a4 ]+ b" F0 S) |! v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O( J* ]# B* T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h8 r: ?3 M. w
6 E4 N4 H$ M* h+ F, A' K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f) S; r4 [/ T/ l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P- m2 w4 m* q+ r% U
3 V/ Z8 J- k/ v+ o+ E( S8 `7 {4 @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2 ~. Q, a( V7 M3 f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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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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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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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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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f- c# H1 A3 q4 }3 K  j6 r& Q. R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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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R- t# q4 T6 ^; x( r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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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y% D: c, ^- u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e' t7 j) V- T1 M; V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5 E2 _$ h0 q! ?4 k( c! V
9 _+ b9 v+ ]/ O" Z$ g. T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5 j: ]& O) C# G1 j9 P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R1 B( T1 R
( [; s; {2 }- S& S8 K2 {) Q' F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6 Q0 n4 x) F* N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n" s# j3 O* u' L, J1 [
% ~, _" A% n- ~3 ^2 n2 c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V9 E- o/ D0 T( b4 H) a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 l. l' T4 {9 n* |+ ]) _0 S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5 R2 z& V" `4 s* Y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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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C8 i1 F+ C6 X+ l& |. ?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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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R3 P$ Z6 j( ~4 o" G# d! @- k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K( o2 A6 f5 y5 N
0 l3 i" W6 n. }1 F( I8 ^" y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b# k$ K* ]! Z6 I4 m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y& [8 N& a: `% S! ~% w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Q! t3 M  z  N1 y  g+ r% g- D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R# B+ L6 z  N& L; [6 P, C! r+ R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6 O1 L# s" _% L% C4 B! W
對是我的天敵。/ c% p+ i# r+ ]' y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c5 j% U9 l) u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N& k+ f) t$ O( G& B- m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4 P. E  r' u, v* [8 Q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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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6 ]; k0 [. A! Z) k7 X% u, G( L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r, v' {% ~) I3 d5 z/ S- }8 g' W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3 q2 Y2 r" A; ]: n2 e
  `- q# v4 W  k  R4 s4 R, D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k: i7 q" M+ X7 P8 u- X4 b% P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o$ W4 N2 |$ q) E7 q' j2 v$ M
0 ^6 e4 \( l- C0 d$ f; @3 M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9 q# x( _" U9 @" M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0 V1 f2 P7 L6 w: o2 C- M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F1 R  l# Y; T
。
: [; C! _5 c# Y! S- ?# P&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L  g2 `' p! G: M  F/ C& ~) \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g7 G1 `' y# X- R* d1 g!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N7 p% i1 g3 i9 G. h) W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5 N' j$ m" Q1 O: a. }* J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K/ X& v1 {* B5 p1 f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9 |( l- z# \# N3 S6 c
就不是吳大夫了。」
$ c% L; M5 D$ M' h: |+ F+ q- A& |" E9 r9 d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0 @1 ]% x' r$ |( ^7 k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6 `1 b2 @& w* U3 K
$ x2 n8 t# V0 G8 U2 R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d" @9 s3 J" h# t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G0 s0 s. T; O
; p$ W( o' Z. m/ e7 N: ], f.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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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z- e  d; ]2 z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i8 c  e7 e" |  Y. T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t0 k/ @: w; u6 e* s+ [* F
7 z6 R3 K+ o( i9 j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S3 K8 M* r9 X( p# Y  q9 o) L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h1 k" g  W. S; \$ }! v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l9 A- m/ q# h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E* ^% {, `: o: T8 I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9 y+ G5 n* [' ^( C8 W- O: M5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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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V1 n9 l. @2 Q2 M. k/ E5 u# f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I- `- W( R' k5 P! x7 c, i9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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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P% h$ N( n: D0 ?; u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f6 w  o8 e# r1 X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x5 Q+ {/ m* l0 x& [
, w0 e* w( Z# D6 g8 F& ?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g! y$ W: h8 Q2 g+ H1 B4 Q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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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C# ]. I: _& s1 f1 g)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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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s% [" y: A7 m1 ~9 ]7 Z6 N; u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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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2 s4 F8 q5 B6 U6 Z( b4 [3 O;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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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l& ]* Z9 p- ?- k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1 z; ^+ y% R' O5 h: r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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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9 m4 C" R* ?  Q; D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w, V! R; [) j9 j: ~: u& m. m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3 Q# p8 U7 o9 V1 A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6 e  @$ q) e$ f9 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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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  a: I0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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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1 |! r! h) S$ q0 s  @, m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g: O5 ?9 v  ^6 B) u! h) S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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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I) j& X5 o9 l; t: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1 H* j# I( E( ]7 A4 U0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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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a! s# X2 C% ?2 ]: ^9 S2 Y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7 X+ \2 G1 P+ s6 J$ b6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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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z# @7 ^/ F' d1 L0 k" f. I1 H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D4 }4 L- N% |- ~; {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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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O: I5 R/ i2 A9 ^. c3 M+ D7 g+ [8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w$ V, e% |; s9 D1 W0 x%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 P! ^  d/ o/ G( G; }& K3 f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3 f: z+ x- Q" I' m# a# a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p& j5 ?; P, x4 Q& T
…是外面、外面…」8 R1 T+ X( h! i0 h' x' `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0 k$ U5 Q/ t+ h1 i7 a( j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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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H9 K- y4 C/ }& W  j0 t0 m% q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 W8 m$ G5 d
耳。* e. j5 X" F4 c3 X#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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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6 I' I) ?. j  s9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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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4 Q1 o0 s+ t! J4 k% A% I. Q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6 b8 Z0 s+ G8 t) i6 e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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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7 c% Q1 x- D/ [% ?8 c; U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7 s5 S7 F& H5 C( X4 d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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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8 ~0 x0 \  E& F2 v4 Q9 _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7 F. U. U' {% Q  N( T) \/ A
找到的。7 z" r% |. x$ k' v4 H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w# X! W8 B# _" _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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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R3 g- K0 T6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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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r1 c% B) h! {3 A9 x2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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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h6 N. G( K9 c' |3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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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7 q8 a8 o& ]3 v2 |6 B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7 n8 W7 [. ^" Z, M*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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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1 `. W! D% @6 e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9 ~/ w: j4 Y$ a* O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3 _/ Q2 k  Y, i3 d/ d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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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4 l4 k8 `' D; i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F: e# D7 T9 J0 l4 u  a$ c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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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z. w# `; }- `9 P" H
1 M5 w" |& n, X! g! x
「魂兮歸來。」7 S$ q/ @# j$ R7 c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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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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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E, U0 B)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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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 z2 V' |7 l* K9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K& H  s( v8 i. i. e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t5 z, k# e) m1 I% U  b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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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U- }. ?, O  {,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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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L9 k3 g; o- N/ M% v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S1 x8 z6 Q, M) p) Y' n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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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b$ J8 m, m, ~& C$ D! ]) \! {2 @' Z( v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9 ~  ~) x1 h- P( Q1 X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 l, Z& n  p"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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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 T0 B4 K* b1 h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8 t6 v* C' H& e% j; O/ S5 N
猛烈的力道。蹦。8 z  ~+ g+ l+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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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O& A9 u1 V# J1 J6 j+ t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2 Q8 h3 P) u6 r+ ~0 D% j2 O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L+ t# v: G5 [7 H! T5 D0 }+ h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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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r0 D8 H. ~, x* V. x, D2 L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j! q6 ~0 ^: Y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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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8 z9 f* k: w- o& e* x4 Y$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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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1 a9 h) B. Y1 i2 d, |) p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L0 N3 X- Z+ G8 m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I/ Y" F6 f+ N8 S3 g' D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4 ]/ ^( o! B9 ], M  |; m& P3 S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I2 }% ]9 O# p  ?1 k$ p- C8 r# z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c: ^6 L8 \9 Q; g0 S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5 Z  k* ^& P* z+ W7 q! \" k"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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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5 o, \& X" R( I6 y& t3 y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 M0 f0 C1 Z1 N) \, M7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V9 H( {' @& D  Q/ V# E9 m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7 d4 _7 w5 ~1 _% w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R4 X8 s0 o8 c: i; G& m. I) T, j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_' [6 s/ v0 z! t. q9 M8 ?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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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D! B" r$ G, ^8 V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8 g* Y4 x0 l& f0 d9 Q8 u4 n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o6 w5 [" ^3 f9 l, b7 ~9 p
的模樣？』' Z  w( l3 p3 U" {# j! e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5 D# P! L# d3 F2 o
，就是美麗的。』- {" }0 V8 T8 s  ?7 ~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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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9 t4 U% i. T: _# I- j$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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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1 J. ]; Z+ `# v) x1 }0 C5 p* m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 l4 I1 g% e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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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j7 m" E" K  [4 @) E
『陽光好美啊…』, ?6 k1 u" B3 E/ V2 `, l4 V3 k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T3 b, _) P7 r+ q+ Y% n* c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7 W6 I/ M7 A1 |: f3 m# g+ O, K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8 U. e3 q6 J  j  @- J: D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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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x- P" a+ w( W5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f% d, ]) ]. T' I. K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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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1 W7 F! N0 ~1 T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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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y6 J; p6 z' u, o; F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 m, N$ e% q& G) S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w: M5 A/ m-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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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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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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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X* n7 I2 [! g) ]& F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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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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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 m# \+ T; K  I5 |% |& N* T( K0 M+ x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8 A) W+ H6 L3 h5 J3 g: }4 f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c# @9 Q7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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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q5 D/ M# O; E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7 u+ y! f) v" S8 p+ s" E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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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w  k" |/ C( T( S: {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m/ p: p7 B* c/ t4 G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Z7 d; `& t$ C" }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0 V# J- Y) b5 f% C" S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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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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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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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n2 u% s. Z. d- B; `1 E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1 E4 ^* z8 ]$ y  C9 U0 V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b% t1 l: v% C4 _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N- f/ s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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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z, A$ q* C7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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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 E- a. y8 C9 R1 B. H8 d
著淚，一步步的爬。, a9 a% t" Z9 m* L8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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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6 A4 F, D4 g; O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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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H* q% }- M$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8 p! W( i/ g3 U, z4 ^, V, l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d* U9 h& K' v, x# W! ?' W, _5 ~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v3 I! ]8 n* \; ~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r! x8 Y4 \9 S9 d6 n

儘管來。! ~0 Q# l- r9 }. B
( o+ Y+ y2 T, _9 I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N3 r" f1 n$ g* H: _0 i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8 R2 v* P$ O1 l" x% V: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3 p! S/ V# y  F; T& Z
; D1 c9 ]% s3 V6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R+ l& @4 Q8 F
" [- v0 B) G% r3 k6 S! T* c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v% x7 p' N2 d5 J0 z2 f' w% h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k$ }/ p- r( |" N/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 h# q& J, o: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C$ ?6 W% |7 E- i
, A) ~! O$ x, K7 s5 [& J6 c' ~+ ^* p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S/ ~6 V$ Y3 [" R, Q, P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V% G& J+ t- Q2 V" ]. X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2 k  S, G, Q6 b  W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z% T7 O' a- M1 I! C5 J' a# r
…
8 A  I/ d) Z- o: @6 ~7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4 U6 _, ~: V4 C; r! o  o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b3 Y/ S* e; X% S* z' P. ?1 J
! |% f/ A3 a4 q" e- Q% m- X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3 ~0 Z& _; L$ X( u8 O) ?. F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2 \& c' N# n8 I4 z0 ?$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7 j9 R- U; ?" `5 O$ L; f
5 Y7 I6 t, C# c$ f' C4 W) J1 f0 Q
3 M9 M$ t5 h9 x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M3 R  N! y1 N* b) g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W" ]: m$ G+ {" r% ~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R6 N; T% q$ V
9 n7 ^" D6 A5 P5 f3 ^1 ~: R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Y# e4 P  b2 N% q* z* v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9 O' e& `& I% }+ U  U. U% k4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N" O( b7 a( A, F; ^6 \
篇抱怨文。3 Y# i$ L+ T% G  w; Q- |7 u
, |2 o% W4 Y2 S0 ?; }+ a  X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r% _* s8 M( g$ l: L, X) `" w9 W* A/ i
& e$ v, ?! D*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5 O; `" Z" l/ h( B' L
，我知道，我知道…
3 o0 {2 ~! G2 {  ^- C/ O" q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3 k1 j# f( @/ n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0 u) ]) G* Q! _

因為我害怕。& k! u3 K% X% \6 s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L' _8 r  f6 P. Z9 z
6 S8 N1 E$ y: q2 n9 U! D9 ~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m0 |& p+ n; V) o. J8 w9 Y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h1 x4 J! c( B6 T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7 X" B) E, @- i3 a. W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5 g' P5 f' T9 }& J5 N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a  z: |$ _3 y  h4 Y/ A: P: K
，想要寫…
5 ~. H& r( Z' ?! O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9 N! U0 ]( `# V9 Z+ c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Y: Y8 {1 f8 P2 ?/ e) Q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0 c" ]- }1 H* D5 G1 T' j. g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2 U' x, J1 q& W4 l$ r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7 E! N( u- t' j; x9 ?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l' g0 W) L. O6 u9 B.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8 n5 ?& i# y" C" |; w
0 o9 G8 y4 O- n/ S. n# v
＊＊＊5 U7 s& k# T9 ]: t: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9 t% v- H( s5 ^* k' f/ O+ k8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b4 |* p: U% c0 _, v3 F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3 B5 l' a; M+ |9 B
。」* @/ y( w8 I$ A
: |* D% d6 K! Z  {: J8 D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6 D) t/ O( m* K1 R/ @( m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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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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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D0 s0 }9 M0 \4 O1 _
- \3 I1 Z  t* h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D( a; ]- Z5 T- n

2 Z% g3 ]1 h% c# j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y0 L6 f* L0 m5 x) W9 Q6 O* g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 @' O  a& A* J7 y( [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i5 e1 ?: w1 n4 M/ ?. _( F* \' t; U
9 k  j, Z, v) s$ ?4 Z1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R2 u. X2 n0 T6 o* o( w; C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0 b$ F. I' z7 M2 |5 U( J: O  N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9 {7 l; h4 n6 v2 B" h* D% L( _# v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x+ Q2 f" U, x9 H- U; s) X, [/ O  l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6 s  V0 X" i# P' \2 c: c+ G
% W: f$ \# A! @! @. `- H1 v$ i$ x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Q7 u$ ?, g0 Q- r! F& P0 e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u" O/ l$ U8 t0 E! R, Z  [
' K5 m% c% v, }2 i+ `5 V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8 h9 L; h2 E7 |/ S$ u2 b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  S6 P9 h% E0 A4 m1 a$ g
! S. N: u; h3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4 h0 v2 q9 j7 r& R1 L* D2 [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1 f4 m/ ]- ]8 n! d7 t1 X3 m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B. }- w' n8 T8 I- O2 Y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n- C. M0 L9 r3 U* I& j, Q
' B2 O4 t8 y4 N9 r7 ^8 Z  a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O- [2 \4 x# j& a  b8 p2 a7 i5 L
的吹著狗螺。( Z( e9 v4 Z) @9 L! B
& z3 s/ g' m2 S9 ~+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0 i6 C  W% J0 F1 q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D9 p+ r) ^  C( v0 t4 k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 |  X8 F! U6 f* P! o
2 S  b+ o! \" w" L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6 v* w5 K8 Y+ N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j% m4 u: Q# q  `7 ]7 k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J" ^! o# x2 k& T/ Q6 z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B% N* A* T8 Y& V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Z; K( C$ ~% f# F9 n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6 n& q- k& z6 ?( }1 s
指給我看那一行。) x3 U( ]1 v3 i2 d) k7 L. [
4 i; o5 E1 ~, h9 s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Q( _6 v# k$ E# h( A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4 }- e/ i9 x- B. h- \* z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4 V0 u2 m& d7 w6 k  o: P: W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h- T' J+ E" x& W$ ~, j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6 U7 T9 j0 C$ [
3 u0 ^. n3 Y, J. D& |. [' w& T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G4 q& W7 o1 F9 V$ `' z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w7 Z" B" z; x% j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1 j! W0 o# o; u5 A9 G' b. {- T3 I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o% n& M1 B( @9 j8 Z2 a' o
# B+ N) c' b) C  s8 z1 J

- u/ X. Q% F9 K- g*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2 ?1 y" G- S8 w" |; ]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J$ [- L9 t3 p+ _0 X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3 }1 @) Z2 g6 q* G/ N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j/ S" T# C7 T0 P; F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 }  ~7 l2 ]" |: N( h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 \- E0 F. v/ B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5 B" N# K9 h" Q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C; `7 H" Y5 E* Z( m1 W5 x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D# W# ^4 s7 a/ A+ n  a% v& F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k% @* m' U" k* P) F1 E( T7 u
  I+ M# S1 h7 Z& i' F' I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K8 m9 l1 E- X% m/ L! N% f
7 v' }. l" o. Z1 S; K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7 p& E) Z, d$ H! E+ [+ L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5 C- E" ]. u+ k
) b: n5 H; v& e8 b0 M. I" Z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R8 a" S% @( N$ f  S' B. F" ]' ?# F
  V- {6 ^/ e# e( u& }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 w# N1 ]. @. `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3 c9 \( |: m& e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i+ \( \/ c* I7 y. r( _!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 P& S6 u% i, _' j# j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w  x. Q, d0 k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8 Z( e+ ?5 _9 m  h'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P5 O2 n% J) F$ y' ~* a*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d6 l7 S& ?+ |' W. `- O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8 r- ]) u8 V+ \6 ^5 O
* l2 x" _# o; I6 L' s$ ?( q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P0 [# ?/ L% e& m& Z5 M
點安寧。; V+ a: U7 [2 g7 |% O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8 `( c6 g: u/ E  ^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C+ n' K8 N! K6 u# g$ _, q7 H; t
8 h* C! c9 B% p( c* `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6 Y- r0 W- W" A6 z2 s7 v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0 B' n& p$ V$ r3 Q& ?"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9 ?" Q  h$ x( U+ F+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3 c2 ]3 N( p. f9 @8 I! L' P& r
2 |" \5 |0 @; I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N, X  ]7 G% z! g' G1 R$ C8 j4 t+ Y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8 f: Q2 a  G- b  d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D5 ~# U3 @0 M$ w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t: G: _% F: h5 V/ f7 @5 B! Y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m9 Y7 p3 s9 {
8 Q  W0 G! J7 f' Z- r
＊＊＊& _/ I. g- C& u( g. p( o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x, O! Y( T7 `0 f7 _* z7 t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7 [* A! D1 c6 r$ r: p6 X& v
的書致謝。/ k5 [' S4 V: M
0 E" `, \0 s& k$ V% r3 j- g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V# P' a+ b2 G9 |
3 P2 K8 B3 K$ D' ~$ k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x/ i2 E6 {" N8 t4 \" W9 ~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1 l" E* N" R7 X& V" d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d) R5 l2 N+ Q* {, {$ ^& d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1 m* A  B: L: w4 W6 f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8 h3 v; \1 p  V; R" T, A6 d-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 k( \. Z2 b9 A" z: C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4 L8 e) m! U: {4 ?
+ W4 X, m; X1 u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4 g. {2 A6 f8 {1 ^% W( b+ l3 `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_5 m0 F) L, P9 |/ Q8 ^+ |# u% {
頓官腔。5 t# P: K$ }# A  v# a6 x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3 f' J" I# w& E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5 `, C* n3 r) a+ X  P# c0 U
煉去。( N9 Z0 V# s' H  w& i; s7 b# ~3 i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5 s7 E, k% s& y6 O
  [! R" I$ a" @# e5 U9 P0 E3 w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z( X3 J  j( [3 z! Y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4 B. e9 N# I, J* t, m8 L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D) F* u! M/ F& e' v/ Q+ N( @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_3 W; G# U. B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 H) ^9 E6 k# \6 V0 h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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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G, x5 K* P$ `( e+ T
事情。」& Y# c0 x. v9 D, n# j
+ C( T5 U) U6 g1 j( P; q9 N" i! y2 P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3 M: P3 y9 M% ?% y( j
什麼關係？」; l$ f& e% Q3 b; U1 [4 I9 n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g( D; w  [1 x% n8 X# A8 l/ P  U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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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2 O$ ~2 e) X( m" I# H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 l+ G# J) n2 [" o, B
: O: m5 A" P/ `# B2 q; S& Q: Y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k3 }9 e" o6 k4 X
9 C( h. Y2 f% L*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Y. h, ?* G% r$ w) E* w9 z, L; s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L) }* J9 {+ D! e. D8 K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p; ^( r1 ~. S  k2 T. q/ \3 s- s$ V2 V
8 b: W( U5 X% x9 t3 X/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s/ J3 C! I& z( S9 g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 i( e# \8 s$ R
+ A$ x/ D1 C! z" k+ ~  R8 h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8 p( D; ~  G8 U) Q1 x. Y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9 Z5 Y* d) Z9 L! l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N- `! c4 h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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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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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0 A! q! E1 G" S" @/ H) m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9 I8 j: }  b" L% P+ j( f
抬一抬眉毛。1 t1 t- ~9 }! t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6 W: Q5 J  c* g+ J3 K( n& v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d0 ?* ]! ^, d7 C4 t, u, z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Y) ]( b7 w$ u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8 Q0 Z5 a! |9 t- V3 a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q" p# j. j! e  l9 I% u5 s
住咯咯笑了出來。. B8 t% x4 k% O0 J- X, Z8 ]
  v: i; h; A$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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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2 V6 g  c3 S0 o! U1 z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S, Z8 G2 P7 h! J4 W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 n8 o, W' A5 ^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Q: t, g) t  P2 }6 P6 b' w- ]3 k. W0 ?
8 V: d; y, W/ v; o3 y  m6 h9 y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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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A& s' ]* N( [. x" ~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k! w9 _1 \$ n' X3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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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l1 U. Q) t0 o8 b, L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0 q" F; P, ^' `+ A
鬼。0 i# p- q7 Y9 X) @" u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 ~! D: f9 z# a0 [
忘我的陰差。1 e( {; m2 x8 d9 m7 x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3 w/ y) v; f, |, r9 o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a& H  L  L# M
」! j% ~/ G3 c7 F* ~: D% m, V0 e
+ ]* j% A1 [2 h% i% A  `; ~* z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8 D7 W0 D/ F  _( @1 A! j4 I$ i4 E
然後？然後他走了。* V( j2 N- A8 R5 P& c$ R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T5 H; S+ Z, k/ f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 a3 p5 }& n
能。
" d( k7 B" i  c* ]5 g& u% K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1 Z" H: x3 r0 q3 O( }; [/ }& Q8 S" u. ^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u: f% S. m* g9 _: L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4 Q# j  {  ^% L! ]
) _3 `* A6 O- y* J$ N( C3 E& A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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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T# j& g: e- N* e* q- K1 u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7 E4 J" a3 l2 Q+ w1 e4 V$ L& v- S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C7 m' v! Y4 ]1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5 I( J( H' R( P( b, `0 p
8 |0 d: c& E+ d" ?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3 q& p2 U- _- K9 n% S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2 f6 |8 b2 x- _; l0 M- x
3 B. a% v$ h  c- v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J2 O, ?# @/ Z9 _0 G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4 X6 P5 X1 d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1 d9 }* K% p% _) M0 f; B&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 S) e3 f5 M7 [9 ^' j3 t0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R. q% B1 ^( W2 w) F5 K' d- o- R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9 j. d7 x0 {8 `- b2 _( N% O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 B6 j* y/ d3 M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 Z' w0 E, Q1 p4 d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W+ h$ e) O) A3 t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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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Y& k9 {2 x5 H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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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4 g, @0 T) m! j1 n$ c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5 w( N1 a! e, j: w, r  ^) k5 y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0 K9 J5 Y4 t: u  Z. B+ _) w0 _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3 b, j, {, d/ L% r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1 N: c: g% u$ t- `# c$ g4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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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_1 a+ G6 J+ _, M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_& D* i* s- d9 ~- E
* v' E; b, g! X$ I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 R6 ]: q+ H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Q" B6 p. F( M# p" Q4 m
) p4 @9 x2 R: h: I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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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i& g! B  }1 ~" j  B) U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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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1 I* ^4 T( q- U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2 _6 X- g7 G& U! o0 }6 V"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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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D  x  m3 ^8 I( ^/ N2 Z, |

只是，我還在等。
8 Z/ n- F& G, L! `  K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1 {9 k  c1 s+ }) _#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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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r. t) }: n; z"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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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_! g+ Y: H. K7 z(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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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K. t2 _, J: c! M7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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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n- b5 N* q; t+ t  d9 X/ Y: `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0 `8 O0 L' S+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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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5 e/ S$ s& f& j2 a# n% h1 l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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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e2 s- E0 a' i% L"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0 A; I& m0 z3 ~+ ?# W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6 g: v! e) n& u5 |' Y( Q
探索著。- i5 P1 z/ E" |" v! `%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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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Y3 F3 }# b; p$ F4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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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S4 [# Q$ D4 n, R,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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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 W2 p5 X6 d; {9 l
壁紙吧？4 q; ~4 i: h/ c  g
" ]) y3 v3 R6 b& B/ q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L: n( y! U# V4 ~  V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g+ u) X$ s  ~, K% X' I* \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3 e$ x7 I! ~$ p- T" I7 q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 p$ `& u  e6 L# `4 m  N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5 n0 X3 p1 l! T6 c)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9 J; f- E3 {9 Q, I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9 s- L6 B3 R5 Z1 _- t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E4 `  ^* s) P1 k) i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A9 Q$ J( n8 c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d( R3 _& m0 c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1 A: l2 X. o* G4 q3 F- Q: @  r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6 Y7 z8 b7 S  @9 B* O% f4 A4 c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9 h6 M1 C4 `+ [0 O& V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H# K4 X" G( k, {9 T6 N
+ i! \1 c/ O2 C. T+ g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o" C  S/ O0 w+ ~, |5 u- s! m
2 {3 V' {0 K; C% t: ~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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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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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9 C' o6 p4 [: R& p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7 e; k% i% ]3 b/ e3 l+ B$ s9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p. }% m8 j0 w0 ?( Q2 r& A8 E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7 t# d# }3 b1 O- }" o- v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g3 ?% s/ \8 w/ h( R
5 j% ^5 k- U- D# W, K

很逼真的夢境。6 Q: }; \7 t0 J6 w- f
8 C) H0 I8 r) ~( G" i/ [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6 q+ l' a% [% Z( r* [+ V! q0 T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a0 [+ U- K1 B% f/ H/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4 I1 F( L, X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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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 [$ _1 I& c8 v8 _$ f. u- X2 B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l, W/ b5 C1 Q" J; i7 _$ l- B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N" o( [! c; q3 p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l2 R7 @4 K2 h& {3 ~6 \
1 ^3 G# D. g# U0 g3 l+ W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T, c& y* a  }7 h% [- A2 ?7 W9 b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 M2 |: Y* Y; _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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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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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H& ]/ G0 H: K6 p: l6 N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f8 S8 E6 I$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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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b1 k( R3 M/ q1 W* _# D! H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P, b; q/ e6 V# a! ~$ w* \( B; I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 i5 _6 j9 v- I# G5 F-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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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O: F* |+ j) _' i2 ]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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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a' Y3 d; s3 q. z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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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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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p# f6 ^$ V# x; V: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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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3 b" y4 o7 {# f4 i8 F# k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k& O0 w' b" f' c-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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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7 N  V) u3 y6 c9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N2 y: Y2 {; z* C- x- S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T+ \4 P. l9 a# m( a4 V) d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G+ \0 ]! V: c% z1 A1 j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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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b6 N9 T3 E; Z*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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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v1 q# D% b+ @3 w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n; _" Q2 o  g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5 W( ?, v0 p5 e/ q1 A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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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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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6 B9 u# K3 f( h5 j2 I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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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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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M# B4 N%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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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f, K3 K" `' ~  g" Z
」0 T0 e* ~5 t+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6 W/ n/ S' ^+ q1 h/ N* d+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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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r/ {# I( t3 K! v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6 L  Y/ d( e+ m- C9 M
強烈的不適感。, \. M: Z6 ~# d9 j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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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X+ \" t  V, M; l8 A!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e4 |! y' [; {
」( ^; g$ F& ~4 k# w# d: z& B  V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a6 ^( f$ O/ |, ^; x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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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J3 z: o/ c0 f: h( N* E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C* J7 Q5 v7 G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r5 G: T1 N; j% f+ J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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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z/ Y$ E2 S, L1 j9 R( v)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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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8 F/ V2 z$ J7 ], I: C* h) m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m4 V- F( X. H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1 J5 _  l5 \% E5 K% q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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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1 Z+ z) [# Y; ^& s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6 ?; a* J& B8 k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C9 u4 ^* l9 t/ N( i! X1 I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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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g, m/ j. G8 U+ ~%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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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6 {- I8 f, n' V) K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Z/ l5 [; v# K  H
來轉去，搖晃身體。7 M% L4 n/ L1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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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7 V9 S% {4 A" Q4 [8 \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C% L: G  _- D! _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H4 R$ M% s! t$ J. |. K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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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6 ?8 V0 @8 `, b# K7 y2 [9 r  ?" E( e' c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5 ?7 V7 [: m. F7 P& j. b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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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G% E) }" ^- g, f" a/ Z6 u1 z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7 I5 W  i% r% P0 B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w3 B% B  y! ~+ n' C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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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 D) `' ~- t. }: l;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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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D8 t1 d& X9 I/ F, O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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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4 p! P0 l# t$ Y& i9 C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c1 A: P1 l# l; i; E; v1 R! X- B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Y! n) P3 Q2 b' ]$ J( Z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3 m/ P' C- \* O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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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f5 q, _) ^$ ?* v' Q$ O4 o
不知道吧？( j# E' {, o, J2 q! m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p+ G, c, k6 ]1 Y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p( r2 L* D. g( R9 k, w0 a7 {1 F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8 \* ]. f4 |3 ^$ c( ~*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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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0 L) K3 W5 F' g, K% K. P6 C" \7 Z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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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N" }! k0 D. N0 W% e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0 Y4 |4 `9 I) V$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a* \4 j6 }/ J4 A5 P6 Y9 X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l3 Y% Q; o$ g0 }- o5 i4 h
不舒服。- v" C! V+ P8 G/ K2 q  ^+ F5 U) F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2 J/ }& X) h7 ~5 e9 z8 w+ S6 n1 P  P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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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1 R5 P1 b' J. v% X6 \# r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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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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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4 t3 Y9 v8 C) _- d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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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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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2 a7 f. ?* W  |8 N6 }8 ^, P)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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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y9 Q. ^, X  R  Y/ R" B0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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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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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8 ]; r  Q/ J6 `+ d: z3 n: a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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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5 z* O- b! {9 z* w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T* E6 {( Q! T( [" B# ~2 r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7 C4 G$ \2 b# \' }( W* ^  K( `1 ?& h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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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2 W& T3 r3 N; V*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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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s3 X8 |-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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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w+ r2 C! q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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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4 k. C, O1 `% I# X1 a! Z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3 k& X, }$ ~' c. E; r8 M6 Y3 }4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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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2 H5 d, v' U) u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V: o) `' i$ Y- ^
資料。- h& D) Z! }, J7 M* x8 k)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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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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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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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9 h8 Z8 e6 ~& V; x# B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3 I' z8 @, m2 K4 g& z! }( \4 P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2 h% `3 Z; ^2 K# S1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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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3 ^  r. \, r1 Z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 ]! t& b& l( P, B) u# p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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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d* R, i2 V+ K! u: F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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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2 g- {; z+ M6 o% v  e"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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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z: g6 F( I  H' a0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 R! X  f- I. W/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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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P& A( ^8 h( a1 u* s2 t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G0 Q/ v. |, k& W1 C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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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2 g+ d! v4 ]& B' ~2 k, P1 X+ \& X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J3 R. N$ }0 l" Z+ `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0 T" O- d0 W7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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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F& y! M* v% K1 e5 _  @. s' n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4 i/ v  o1 a& n; V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1 Q% B. Q5 ^& |" U0 a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7 ^# u6 h; r# Y, o$ a* e5 g(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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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_$ D8 U& e' O  `5 }! P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S6 o- v: N+ }; S* s% N+ V!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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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k4 C" o8 O& N  _- t- S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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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8 ]' x* _2 Q& ]; Z( U9 N" _1 `2 o5 _' D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0 J4 B1 X. U/ X- P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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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6 s" k5 m- S. ?2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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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 P7 l) [7 c0 Z7 m# [- W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6 B$ X6 z! `; z) C( ~: n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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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I1 u6 o& t3 h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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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 V* ?: Q: B! h/ \  G8 x+ P' ^, R! B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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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w. b. O  N( N6 N$ _  m2 E, R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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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5 U: S3 {9 `! x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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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8 a! A' j9 P! P7 h4 W" ?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O) c& n5 k/ A, n. }' u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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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E( _/ ~# j; A0 m0 o: K6 ~
小說裡。2 w5 w+ U) o" y% C! S! A+ G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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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1 T, y- [: A$ k( w.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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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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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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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0 M. t  s$ i/ b4 P#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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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3 U( I4 J' j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h! b. v1 L, L4 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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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 i. F. |! D# X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u, g- @6 Z- j  H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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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T2 b6 u. q9 R8 E0 ?. k& e) f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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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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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0 g. k" R& R/ T3 G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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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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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T) ]: N3 |$ W: }- g, \4 v. X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 a, R2 r4 ~: Q7 ?$ D# p+ e;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x7 b7 m* ?- b%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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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0 u  ]' P; V# K6 q0 n6 A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N( s* w- l$ t5 u  n1 n- j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Z5 r# P! V6 o, f" \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a0 K. ^# Y( z, X, K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5 F) h$ A. f$ y1 l- o, X. E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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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y+ |! O% F# C6 q8 Y# K' L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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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_  O8 r; j) x' z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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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q6 _& Y$ p$ z8 D" r+ i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6 U% D. L;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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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8 b! O. @+ v" l. A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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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K' I. o7 ~1 D: _, ?
奇或誇耀。1 V5 f8 L# z3 `- `7 h% M$ E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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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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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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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V. s# b, \  `0 v& k# {/ o. E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S& l& ]$ h$ l2 Z2 I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O  u( O, H$ U, n/ K5 t# }4 _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n2 d" P( o2 K9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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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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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6 j" {2 J0 \( n7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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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X! w) w! b9 v6 {; N0 K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 k* i3 Q0 D$ J0 j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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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4 @, u$ }- t7 W0 z8 ^$ O# V* Y3 u  W5 W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_4 H0 q1 R* W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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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 w4 R4 ^, x  l7 a# u( h5 J$ U0 {) Y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g3 }0 ]9 }8 T/ b# B8 `. w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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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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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 ?' P* f6 Z1 |$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 E1 o  l1 ?0 I4 f% ]) B7 m"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i6 u0 }; l1 w" l)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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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8 Z3 K: y1 F' z/ y# Z: G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7 f2 U. T(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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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B  O8 J0 ]' e8 o4 L, q: p
你們看，那不更好。」  L+ O7 j* e% v0 J" \& w  A7 W: F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c' E, p8 k$ j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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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c/ b$ q1 E/ K( T5 s# ~9 l$ s#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 z9 x! l& G& U3 c
5 w8 o2 ]7 \2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j7 h) `5 j0 m+ K' m* n  `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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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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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k' X8 X& x% d4 ^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4 M4 B: g3 O  q( U% c* n0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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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4 J4 D8 o$ O. S* x/ F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6 v! z$ ~4 T+ U7 ]1 I+ u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d6 j9 P3 j( o  V% p6 n$ m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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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1 b2 Q3 I* I- f
睡吧。」" D- E$ f" o+ w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A+ N# Y# x0 f
。他有點怪怪的…% d3 f% T7 z3 J, X2 R3 R3 m+ {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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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8 i4 k& o0 _& L5 A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2 P% Y& c8 y4 K0 k. w: i* C. h! ^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h6 c* B5 u9 `4 @3 T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4 r; C+ |+ K( z0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8 ]5 A. P2 O: Z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G+ y! s! }! V# [- j; z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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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 T% [( S6 Z# H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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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2 }% B# [- E0 z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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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r$ a; j) M8 z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3 J$ l" x( i5 K$ p4 |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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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9 d3 t" U, f# n) X, j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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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L4 v' q7 u% u5 e' a! h&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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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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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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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 L1 c  @3 z# h+ t,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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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9 [/ C# q*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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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H, D( x0 Y: D( l9 s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1 H7 Z3 X& g& B6 a; v5 o" o&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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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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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F" h+ V$ a: y) l5 v3 |4 G2 ~' L" I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8 W. q' A- ^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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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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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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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W$ i4 ~) j; K3 r  ]% J

我也對他笑了笑。% g+ I' j" O& v9 \1 K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2 `# F7 R1 P+ \* ~3 R/ m$ I
想吃他。」  j1 q/ Q6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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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6 I8 A2 B1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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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8 G0 W! Y. b, z6 m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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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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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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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g4 M  l, I6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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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7 H( ?( G: b: l: [2 {; [) E" N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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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C* g/ I) X7 z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P0 u) _, g% v8 x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6 h. }! D) g4 U- g3 A- k  k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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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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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_6 f  l" A, s, H, V) R$ N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3 h  {5 D, h6 X+ E2 f% h8 O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4 z; k" C' q& z" \!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Q+ ]# G% Y( ~2 y7 [. O* C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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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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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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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u! ~6 q4 |6 e2 L7 i  X( d

「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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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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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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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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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_3 U5 z/ r: ~1 Z;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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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A: \4 Y$ _; Q. L5 K9 ?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K7 F# F" ?5 z/ O; X' o8 E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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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  C4 l3 j( o7 R0 [" G* f  V9 p
故事給他聽呢？6 ~: y$ Y0 m0 y& I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h+ }: D8 B0 J( o  |2 s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T6 b+ G- N5 J- _1 F* e. A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K/ l3 S/ \3 D1 s; y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1 n: ~5 p1 T% Y)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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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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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s: W( |' E) M* r( ]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7 i  y8 ^$ [3 t6 |- m- v4 P*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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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2 q( ?9 Z) ~0 b7 G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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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Y! T) E) _- Q5 c5 G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K8 |2 M9 X2 J+ B" f' |8 {( k' m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N1 c0 y0 P/ K: K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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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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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u" R1 `9 |&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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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A8 Q: v; o3 T7 g
加入混亂中。# f+ n. K5 ~2 ~* b: u% T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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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9 g2 C8 S% L2 ]. i" V  ^6 v.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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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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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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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0 G0 D% J' q" N: _7 K2 f1 m' S5 H- K" A9 y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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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t# ^3 b* N;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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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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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f& l* v- J0 o  l* z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M- F9 D% |- Z! t
" k! q7 W$ D; A1 ]- @8 t5 g% d* E
＊＊＊
9 V! S7 P' q1 z, [9 }%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2 a3 Q1 I* Y4 U: o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_  F: l- K# D4 e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p- j7 E2 g7 E1 I0 a: N
9 m, m& {( p7 o7 ?3 @6 n  S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2 O, b7 M7 x& E" C! R4 R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N5 s# v7 v4 U+ |0 A(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d/ X  Y+ [& U/ I8 l& f9 n9 K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8 m! e6 C# h4 K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1 r* R3 h$ l) q. x. d(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8 O  @, n' P8 L, z6 {! y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 B9 D6 t: @  c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h( O3 E# l" A0 I$ l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z4 ^1 R: l5 w0 t  K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 G" w2 ?' n$ E( p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5 {& n3 u; F. m9 u
" y. C& `) Z3 T# K
7 [$ `% a/ Y5 f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R' z: R" |6 C. ]: _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T# W& Y- f( k6 E% `5 e
/ D# p4 D* \' n$ U/ q" R; A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L# R" |& e' v! I-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T3 B* S- J+ C6 Q7 E5 {1 A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6 t# q9 Z; e. T: I9 z' w3 o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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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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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4 \$ V$ z1 B1 w$ W# S$ e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i4 i9 g: o+ q. t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5 c5 F) W5 Q( I, h' m/ Y

; r. O/ r$ ?6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9 \9 o) M+ j* l
6 z" u. S( K$ w# F: W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C7 J9 [9 o5 i! {1 E  P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5 U7 c8 F$ }9 U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A/ Y5 C  j) n% G1 B( s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5 r; ^  o. u3 o, ~  L
% O% R# F9 D, D+ E& i  u2 Q5 u9 S: h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7 A2 ]' f- Q# u/ S-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z. a4 L# ]9 d0 d/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6 o% H. V1 Z6 z( ?4 w: ?
初秋。
+ T# n1 M1 Q8 @1 e; ^" L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c8 i8 ^5 ^  H; V- l+ }
2 S/ o- D6 y8 z! N6 @;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 F5 f) r8 u" Q/ {/ I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8 V  N  u# q! h: W: U" O: g" R
& n9 i4 Y' h+ ~" t& y* V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e; ^+ u' d, J8 E1 K& C1 f. a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 i6 i) c3 L0 X6 s4 t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M# q! e# e8 w7 t1 q7 z3 F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0 w( R- \: m! J2 {' a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 }9 v  H" {& u, V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G1 x+ `5 w- m) _; N
出來。
# ^' T/ O5 S* m; @; w% F" V9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j- X  c+ _" ?

「媽媽！」9 S2 N$ O) L! r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y( {6 r. _2 |' d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0 I! M6 n; g4 R4 V' g& ~9 Q  W: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X2 j  f$ a0 B. o  K. S
" R2 K' D% U# m0 i, E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K+ y  C  n* ^% D4 L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F1 d. b) K  d3 u) v1 J
9 d0 k# ~3 Q& T! d0 G& E) z- c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i. Y; C8 H- q& D2 `- b# l; |0 }
" v. R8 Y8 W/ U( G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h2 s- A; X* ~2 B5 M; n' j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7 e( h3 i" k: v- e4 B
掛好。
8 i  _5 D5 _8 _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H: ~! {6 o- U7 s! q8 y: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f# y" z$ k: `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B- w7 @7 j6 c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3 ?* c" g; M3 i9 R# S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4 H) s, G5 r1 f, M; F9 l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U" G& `. w) V% Z; ?& B%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 g/ V  w0 S; Q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n3 X0 a) Y7 ]1 @
& F: v) Y& {9 i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7 }7 U( P" N+ M- J9 P  j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a3 e) B+ c$ C3 j5 Q/ A& D- I1 S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8 c# x2 b! I4 a3 }; l/ l2 Y4 m) m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L  A1 A2 z3 L# ?7 C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N+ b9 N% @* \: ]: v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H/ T# j! O2 }, B5 A  g
8 b! M' b5 y6 }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8 ]$ y9 j$ \  ^. k%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 [1 w* ?) f( I# S$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u+ O' R2 m- r3 o$ U. {+ U' j) ^7 _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B- B/ E$ O+ }# T$ h+ K( O. G7 P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7 K# w1 ]) z+ z; u7 l# J
8 A9 b  ?; n5 e4 b2 g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1 U& Z. h8 e9 }, P' z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9 o8 g+ o, c! Z: D# }

我突然清醒過來。6 e3 p  i/ U$ Z4 s# _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s# X# c% Q+ ~1 q0 R& S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j# I1 |( ], j  i6 g# A: A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Y; S1 ?' a, B
% Y  [7 |7 s# |1 U+ G& d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6 f6 l% b6 f; Z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3 z2 O) G: a; a) F
+ s) x1 E! A0 B3 ~+ N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0 c) o7 Z5 m" n  C2 m8 V* k, p/ ]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4 O0 b* U3 A! J' C* I2 @+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3 G; V* g& w  |5 V0 Y5 K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l% t, [4 J$ {( \' p# ]! x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F9 E1 J! P/ R9 p. l% S0 b3 E6 g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5 P" {: G: y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r8 c3 t/ {8 }7 g: q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 G" q" B8 s/ _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x, i* ^5 V/ s8 ?0 R1 J3 L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6 _% o; l- T' D# i2 N- F) J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 F  A8 h1 J! Q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1 u1 M8 [" e; H
  @" _! h9 N1 w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K2 ~; ?3 u( g+ ~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q. J" H2 ?" L4 V0 k5 v
( y4 A* a: J3 [- y1 d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w: v/ B" P4 p0 q5 e# j8 u6 C! R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A# m; [1 N5 `1 R% x7 B) I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6 h. P5 ], e, J" j
7 M3 y' s& V1 B* ~; n8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Z- [- U8 Q& K8 y0 z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K% k4 V0 V' y
$ a! l3 n0 `3 K( }0 x# {7 q! y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l( ?8 U0 n' S' ~; d# a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u; D0 L" d2 y2 y/ b$ U5 T; U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Q5 i% r  L0 R- H
7 K9 b+ D7 C& N& l0 L3 t,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Y7 W) x3 j# p/ }5 P5 l! j7 ^: N6 M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5 Y" F( l2 G8 Q. H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I) k9 f& y+ U$ l
0 p7 n+ H4 S! s/ I3 I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P9 F4 ~6 B* C( w8 |6 R3 I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f9 j2 o# A; _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Q5 F2 n: W) \# W  u' i' l+ l$ j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o# @4 Y1 m
…」
6 N* |. P5 N- {0 q3 q/ @3 Z/ c  r%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 @" G: K# I! b5 O4 {  K3 V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 e& p) N. c* ]9 U, e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T" N- H9 \, D: P; U+ v( N7 l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I  Y5 K1 y5 b5 p7 T6 Z
想念她。7 v- j! I& r0 K; |# E# L: c
( m, D: y$ z% k) K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R/ F5 K, z4 J( u& ?2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H$ r) y! v3 m/ c) {

0 T) r) M* ^" Y& f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o4 o. ~! Y2 R& X6 r& i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b* i" ]" s. M) {% \" N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z7 [& x( D0 s& ~2 F
5 ?; k% [, N' z* Q8 u+ S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F( T  y4 A1 u0 x0 y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_; Z# l2 U4 u# _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Y1 ~/ f) Q4 b$ _$ z5 q
清楚了。
7 G$ M; ?4 e6 i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 c" _+ ?) Q! n8 W+ t' q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X  n. ]& u3 n; K# M" [( H4 s  ^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N' \4 t! ]4 B$ N, f  h3 o* N$ e
% n" P) U% I% U" F- v8 S( R# Y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9 x1 [, Z7 J% L% m- {2 {
( D6 G  Z3 A( _+ w4 A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j9 B9 v8 C2 l3 b; W  \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R, G0 p) k* q2 M' F8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3 S! p, N5 T7 H$ x* N9 T7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z) i9 R2 X$ H% L! u, I# G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T0 N# l  H0 l& p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 @  l2 F" h# u7 e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K( C  A# y6 {; r, C
* B) B; @8 @( K* y8 ^: u5 c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 {: F: f* o; w6 M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I! A. ]$ _, @& N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8 Q9 E: Z7 j( w  Y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A5 O0 q6 S: e' G1 V3 B' O  n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0 N. Q! P9 v4 j) P. v+ h
我昏了過去。
/ M( {9 ~1 }$ A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h3 D# m% b% x' V. G
( Y# H0 x$ I2 q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N% T+ f6 y3 G1 q$ G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1 `! r) I0 B: _: p$ j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 o5 l( O% e. m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T: O$ M5 ~7 _
感，我不想告訴你。3 U" o% Y5 z9 M% c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6 z& W6 L( w4 E/ H% p
! B' g1 G9 O% u' ]: ?/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p1 w8 I+ a) d7 O# P
的水杯裡。" H7 x' y8 z( U  e% q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t' |; S4 `* z4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1 R% M; R6 O) F! K7 ]& p/ v9 m
女鬼。! w# q2 e& k2 c* B, `: m2 v
: J: A0 K4 v' ^1 K' o  i9 j- K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G- q- ^( y* Z# A. J  T+ F% i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J/ P8 j# |% X4 y. O-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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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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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L! `* O7 D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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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9 N# B4 n- @0 w4 r" @' _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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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C$ C* c/ ?- r3 K8 s. ~9 V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k" C) z) y1 Z) y1 t5 f8 P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9 N0 T1 i!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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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i: L) H; G3 p% W. I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g5 J. Z6 X) q5 |6 S' T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n' Z( Q0 F3 Q! v6 g3 b+ z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x/ G# F8 m2 @: Q0 H. J+ l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D8 g5 G1 |8 b9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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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_; ?) Z+ ?2 y  e- O1 d1 g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4 ^9 a5 ?" s" s: d: I
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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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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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8 J6 N' e8 X0 R5 s% P8 S) R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L; V7 r"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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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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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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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X& O; T2 M4 l4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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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F% m) ?) u) x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I6 ]3 E: f8 K8 N3 I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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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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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5 @1 Q+ p) {, |2 m& m5 c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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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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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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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F/ p' V1 c4 H, y1 G3 Y* K$ `
的話。. ?& t6 B8 N6 s2 J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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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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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4 f/ `) k8 S# k' f. C+ I4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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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1 {: w. P8 I' g+ x, K1 X) p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 a, j4 Z" A% Q2 R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t, ?1 k' N* i; `- m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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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P7 O- m* h, P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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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g5 W. S& S9 r! H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5 x/ ^" U; |# @- I.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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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2 ~% ?+ U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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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P7 @- q* [0 j. b+ M3 Q# L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g) Q; X; K9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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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1 }5 m2 `* ]0 J+ p2 U(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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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I% d6 S3 k, L1 p8 j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2 n0 O9 {! }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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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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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X( |8 p# v/ _4 c! I4 b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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